第四章 漫長的九年,短暫的九年


  【謝申不肯配合,再去見他也只是白費工夫,霍燃和蘇予就等著陸浸的調查報告。思兔閱讀520官網

  警方的推論很簡單粗暴,蘇予用螢光筆標出了重點,稍稍整理著思路。

  夕陽被一點點地拉到地平線下,暮色四合,黑暗籠罩了整座城市,燈海亮起,路燈照亮了前路,流動的車燈像極了長河中飄蕩著的燭光。

  陸渝州敲了敲辦公室的門,客氣了幾秒,然後推開門靠在門框上,揚起嘴角笑:「別工作了,去『嗨』嗎?」

  「去哪裡『嗨』?」霍燃抬眸,後背抵著椅背。

  「附近的酒吧啊,我想去放鬆放鬆,最近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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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次還沒被謝申打怕?」

  陸渝州一臉受傷的表情:「霍燃,你是人嗎?」

  蘇予沒有理會兩人的對話,緊鎖著眉頭,還在看卷宗。

  霍燃已經站起來了,抓過一旁的長大衣,邁開長腿走到蘇予的面前。他的身材高大,在她身上投下陰影,遮住了光線。

  蘇予仰頭。

  霍燃抬起手臂,骨節分明的大掌扣在她的發頂,揉了一下,眸色漆黑,笑了笑:「走吧,我們去玩玩。」

  因為酒吧距離律所不遠,所以幾人是走路過去的。

  陸渝州說:「我們今天去LAN吧,說起來,謝申以前也很愛來這個酒吧,但我跟他不和,倒沒怎麼注意過他。」

  這時候的B市格外冷,溫度低,風還大,蘇予穿得不多,在室外走了一會兒就有些冷了。

  陸渝州看蘇予沒跟上來,轉身問:「蘇予,你是不是穿太少冷了?」他朝自己的手哈了兩口氣,「我也冷,不過我們馬上就到了,到酒吧里就溫暖些。」

  蘇予踩著高跟鞋,膝蓋冷得有些隱隱作痛,她笑了笑,沒有說話。

  霍燃聞言,停住腳步,皺眉瞥了蘇予一眼,直接脫下了他的黑色大衣,低聲對蘇予道:「別動。」他說著,微微彎腰,將大衣裹在蘇予的身上。

  蘇予低眸看著霍燃伸出骨節分明又白皙修長的手,此刻他正有條不紊地給她扣上扣子。

  他西裝的袖口露出了小小的一截白色襯衫,精緻的袖扣透出低調的矜貴。

  霍燃的大衣又長又大,下擺都垂到了蘇予的腳踝處,嚴嚴實實地遮擋住了肆意的冷風。

  蘇予只露出了一雙漂亮的黑眸,眼裡霧氣氤氳。

  而她背後,路燈傾瀉,柔軟了黑髮。

  一旁的陸渝州堅強地露出微笑,心疼自己又吃了一頓「狗糧」。

  酒吧里,燈光搖晃,斑斕變幻,燈紅酒綠。

  中央的舞池裡,男男女女表情迷醉,身體隨著音樂搖擺、碰撞,搖曳生姿,散發著曖昧的氣息。

  音樂聲震耳欲聾。

  因為有蘇予在,所以陸渝州先去前台開包廂,霍燃則帶著蘇予去了吧檯,坐在高腳凳上。他點了酒之後,就開始和酒保閒聊。

  霍燃黑眸微眯,目光懶散地環視了一下酒吧,「嘖」了一聲:「自從謝申那小子被警察逮捕了後,好幾個酒吧都變得無聊了。」

  酒保一邊調酒,一邊笑著看了霍燃一眼。

  霍燃對酒保笑笑:「難道不是這樣嗎?以前至少還有他一起喝酒。」

  酒保點點頭,笑容更深,他也挺能聊的,似乎被激起了聊天欲。

  正好酒吧里音樂切換,倏然換成了抒情風格,舞池裡男男女女跳舞的風格也轉向了纏綿。

  蘇予淺淺地啜了一口雞尾酒。

  酒保有些感慨:「沒想到謝少居然會捅死那個女人,以前我在酒吧里經常看到謝少帶著她來玩。他對她挺好的,至少蠻喜歡的。我看新聞里把謝少說得跟一個垃圾『渣男』似的,實際上倒是未必。」

  蘇予明白霍燃的想法,適時地站在女人的角度,皺眉,給出相反意見,有些諷刺地說:「他本來就是『渣男』,哪裡喜歡那個女人了?難道喜歡一個人就是要捅死她?就是要讓她流產?還要趕走她?」

  酒保聳了聳肩:「誰知道呢?可能愛的時候就深情,不愛的時候就崩潰吧。以前謝少經常蹲下來給那個女人繫鞋帶、背她,現在這個社會,還有多少男人願意這麼做?更何況他那樣地位的男人。新聞里不是還說他要拋棄那個女人嗎?可事實上,或許是那個女人想離開他呢。」

  蘇予握著酒杯的手指緊了緊。她咽了咽口水,看向霍燃。

  酒保把霍燃的酒調好了,霍燃接了過去,看著酒保問:「怎麼說?」

  酒保回答:「就在那個女人死前不久,忘記是哪個晚上了,謝少又帶著那個女人來酒吧玩過。他們倆在酒吧的後巷吵架,被我聽到了,那個女人說她想離開,謝少不肯,還說如果她敢離開,他就殺了她。」

  蘇予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有新客人來了,酒保還在工作時間,要去為新客人服務,不能再和他們一起聊天了,他不好意思地朝他們倆笑了笑,就離開了。

  霍燃慢慢地淺啜著威士忌,蘇予轉眸看他,想起他剛剛退燒,擰了擰眉頭:「你別喝酒了,你還生著病呢。」

  霍燃笑了一下,沒說什麼。

  陸渝州從人群中擠過來,拍了拍霍燃的肩膀:「走了,我開好包廂了。」

  包廂是四人間,桌面上已經擺好果盤和啤酒,門一關上,就隔開了外面的喧囂,顯得清靜。

  蘇予坐了下來:「謝申是在騙我們嗎?他兩個版本的筆錄說的都是他想甩了盛晚。」

  「有可能。」霍燃言簡意賅。

  陸渝州笑:「原來你們過來是為了查案啊,我還說阿燃今晚怎麼這麼好約!」

  蘇予笑了笑。

  陸渝州繼續道:「不過,謝申說他甩人也能理解的,他心高氣傲,哪裡受得了自己被女人甩。」

  幾人又聊了一會兒,陸渝州就問兩人:「我要去蹦迪了,你們去不去?」

  蘇予搖頭。霍燃沒說話。

  陸渝州一個人離開了,霍燃的手機忽然振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手機,對蘇予道:「我出去接一個電話。」

  包廂里就只剩下蘇予,空氣有些悶。

  蘇予肚子有些餓,便伸手去拿桌上的乾果。她吃了一會兒,嘴巴有些干,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心想著度數應該不高,就拿起來喝了下去。

  包廂門又被推開,霍燃走了進來,視線低垂,看到蘇予捧著乾果盒,正在安安靜靜地吃,吃東西的時候動作很慢。

  在昏暗的燈光下,她的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就像一隻無辜的小松鼠。

  霍燃笑了笑。

  蘇予又喝了一口酒,辛辣的味道再一次從她的舌尖流竄到舌根。

  等緩過神後,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唇邊的酒漬,一抬眼就對上了霍燃漫不經心的眼神。

  霍燃垂著眼,鼻樑挺直,英俊的臉上落了一片陰影。他的喉結無聲地上下滾動,莫名地覺得喉嚨有些乾澀。

  他也坐了下來,一下就注意到桌面上已經空了的酒杯。他側眸,擰了一下眉頭:「蘇予,你喝完了桌上的酒?這個酒度數挺高的,你剛剛在外面已經喝了一杯雞尾酒了。」

  「什麼?」蘇予的頭已經有些暈暈乎乎了,她全身有些熱,臉頰更是發燙。

  「你會醉的。」霍燃嘆氣,聲音冷淡懶散。

  明明霍燃說的詞語很少,語句很短,可蘇予就是聽不明白。她伸手捂著自己發燙的臉頰,一雙眼眸水汪汪的,透著傻氣:「不會的,我沒醉。」

  「你已經醉了。」霍燃說,「走吧,我送你回去。」

  蘇予怔怔地,頭更暈了,看著霍燃站起來,她也跟著站起來,身體卻搖搖晃晃,腦袋一沉,高跟鞋一晃,眼看著就要摔倒了。

  下一秒,她纖細的腰上多了一隻有力的手臂,緊緊地箍著她。

  蘇予只覺得自己落入了一個溫熱堅硬的懷抱中,男人肩膀寬厚,透著安全感。

  她的臉頰發燙,緊貼著男人胸膛的後背更是滾燙,像要灼燒起來一般,縈繞在呼吸間的除了濃郁的酒氣,還有霍燃身上淡淡的菸草味。

  他剛剛在外面抽了煙。

  蘇予掙扎了一下,似乎想要掙脫霍燃如鐵臂一般的桎梏。

  霍燃垂眼看著她,眼神深邃,薄唇微動,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耳側:「別動,你會摔倒。」

  蘇予倒是聽話,立馬就不動了。她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睛,慢慢地說:「我不動,但我想抱你,我不想背對你。」

  霍燃:「……」

  陸渝州蹦完迪,往包廂的方向走,一路上有不少年輕女孩朝他打招呼,他笑了笑,剛想推開包廂的門,但手一碰到門把手就頓住了。

  他透過包廂門上的玻璃小窗,隱隱約約能看到包廂里的場景。

  燈光昏暗,氣氛曖昧,包廂里就只有霍燃和蘇予兩人。

  而蘇予被霍燃按在了牆上,兩人正在接吻。

  門外是喧囂和浮躁,而門內讓人無端生出一種一切都很安靜、柔軟的錯覺。

  陸渝州不好意思進去打擾兩人。

  他靠在門口,微微垂著頭,痛恨自己為什麼這麼想不開,要和這兩人出來。

  他想了想,從身上摸出一包煙,漫不經心地吐出白色的煙霧。

  忽然,旁邊的幾個包廂傳來了吵鬧聲。

  有人猛地踹開了包廂門,腳步匆匆,接著傳來的就是男人和女人混雜著的驚恐叫聲。

  陸渝州皺眉,轉頭看去,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

  他們遇上便衣警察突襲了。

  他的眉頭皺得更深,轉身就要去通知霍燃。

  有一個警察瞥到陸渝州的動作,沖了過來,陸渝州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人按在牆壁上,雙臂被反剪。

  警察冷聲呵斥,態度嚴厲:「別動!」

  他把陸渝州當作要去通風報信的人了。

  陸渝州的臉頰被壓得很疼,連忙道:「等等,我是律師,不是通風報信去的。」

  警察根本就不信:「那你剛剛跑什麼?你先別動。」他說著,手上的力道更重,狠狠地壓著陸渝州,給自己的同事使了一個眼神。

  其餘幾位警察猛地撞開了霍燃和蘇予所在的包廂。

  「別動,警察!」

  陸渝州用腳趾想都知道裡面的場景會有多搞笑了。

  霍燃正在按著蘇予親,蘇予的背緊緊地貼著牆,她踮著腳,本能地勾著他的脖子,他熾熱的呼吸覆在了她的鼻間。

  警察一破門而入,霍燃的動作就停住了,他下意識地用身體擋住了蘇予。

  警察:「別動!」他們說著,就要去制服霍燃。

  霍燃和蘇予都沒把律師證帶在身上,這幾個警察又是新警察,彼此不認識。

  陸渝州正猶豫著要不要打電話叫林羨餘過來救急,一抬眸,就看到包廂的門口站立著一個男人。

  光線明暗交錯,男人身形高大,肩寬腰窄,穿著一身刑警制服,目光冷厲平靜,臉部線條格外冷硬。

  幾個警察恭敬道:「隊長。」他們大聲報告,「這幾個人鬼鬼祟祟的。」

  陸渝州眼睛一亮,喊:「江隊!」

  江寒汀:「……」

  最後還是江寒汀讓他的下屬放開他們三個人。

  蘇予已經徹底醉了,全身無力,臉頰潮紅,趴在霍燃的身上。

  霍燃無奈地笑了笑,垂眸看著她。

  她的睫毛輕顫,眉目間籠著明明滅滅的燈影,看得讓人格外心軟。

  江寒汀他們收到線人舉報,LAN酒吧里有人聚眾吸毒,有人進行毒品交易,也有人聚眾淫亂,所以才有了今晚的突襲行動。

  好幾個包廂的人都被抓了,灰頭土臉地被按著往警車上走。

  霍燃和江寒汀道了別,就抱著蘇予離開,回到了律所的停車場。

  他把蘇予放在後車座上,給她蓋上了毛毯。她似乎感覺到他的手,乖乖地蹭了蹭他的手背,眼睛仍舊閉著。

  霍燃笑了一下,眯眼看著她,然後從車前繞到了駕駛座,坐上去啟動了車子。

  他開車平緩,握著方向盤直視著前方,側臉線條流暢。

  他沒有多想,直接開車回了他的小區。

  等紅燈的時候,蘇予忽然醒了,坐了起來,黑眸水潤,看似清醒,卻有些迷茫。

  霍燃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他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蘇予沒說話,乖乖地靠在車窗上,眨巴著眼睛,睫毛似兩把小扇。外面的燈光從玻璃窗投射進來,車內影影綽綽。

  她說:「霍燃。」

  「嗯?」變燈了,霍燃沉聲吩咐她,「你綁好安全帶,別亂動。」

  蘇予沒動。

  「霍燃。」她繼續叫。

  霍燃又低低地「嗯」了一聲。她似乎是隨便叫的,一路上不知道喊了他多少次,可是喊了就沒有下文,她不知疲倦,霍燃也格外配合。

  到了小區樓下,霍燃打開車門,對上了她乾淨的眼眸。

  蘇予根本就沒清醒,白皙的臉蛋依舊紅撲撲的,眉眼彎彎,笑容很甜,霍燃的聲音有些沙啞,說:「下車吧。」

  蘇予跌跌撞撞地要下去。

  霍燃伸手扶了她一把,卻猛地被她抓住手,她柔軟的小手牽起了他的手,拉到她的眼前認真地看著。

  他的手很大,修長而骨節分明,線條流暢,指骨的地方有些突出,摸上去的時候,還能感覺到指腹略顯粗糲。

  她抿著唇,認真、緩慢地將她和他的手緊扣,密不可分。

  她揚起嘴角笑。

  霍燃漆黑的眼眸有些幽深,喉結微動,抿緊了唇。

  如果不是她最後的傻笑,他都要以為她沒喝醉。

  蘇予靠在霍燃的手臂上,她不僅醉了,還醉得不輕。兩人十指緊扣地走到公寓樓下,她忽然鬆開他的手,和他面對面地站著。

  她仰頭看他,然後往前一撲,撞上他的胸膛。

  從她的角度看到的是男人微微起伏的喉間線條和略顯冷硬的下頜,深夜的寒風有些冷,透著寒意。

  蘇予眨巴著眼睛:「霍燃。」

  「嗯?」霍燃啞著嗓音。

  「我進去了。」她嘟囔著,「要熄燈了,不然等會兒阿姨又要罵我了。」她的聲音里還含著委屈。

  霍燃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垂眸,垂在身側的手緩緩地收攏,攥緊了些,胸腔里的心臟跳動得有些快,一下又一下。

  蘇予醉了,以為他們還在讀大學談戀愛。

  那時候,他每天晚上都會把她送到梅園三號樓的門口,兩個人和宿舍樓里其他的小情侶一樣,難捨難分地抱著。

  他的視線落在蘇予顫動著的卷翹睫毛上,微微俯身迫近她,獨屬於他的氣息籠罩了她。

  然後,他輕輕的吻落在了她的眼皮上。

  過了好一會兒,他收回了唇,蘇予忽然踮腳勾住他的脖子,溫軟的唇碰觸到他的唇,目光和他漆黑幽深的眼眸對上。

  他們倆仿佛處在獨立的空間裡,氣氛曖昧,溫度炙熱。

  他的手按住她的後腦勺,將她整個人往他的懷中帶,困在他的胸膛前,一點點舔舐,一點點試探,一點點輾轉。

  她顫動的長睫毛,仿佛在他的心尖滑過。

  月亮在樹梢間浮動,地面上一片銀白的月光。

  霍燃帶著蘇予進了公寓,蘇予說:「這是女生宿舍,你不能跟我進來。」

  霍燃似笑非笑,扶住她,按了電梯,漫不經心地說:「我要跟你回宿舍住。」

  「你真不要臉,阿姨不會讓你進來的,她一定會趕你走的,你知道嗎?我們梅三的阿姨是整個宿舍園區最威風的阿姨。」電梯門緩緩地關上,蘇予還「咦」了一聲,好奇地摸了摸電梯按鈕,「學校最近有錢了,還裝了電梯。可是霍燃,我住在梅三一樓,我不用坐電梯去樓上。」

  她的樣子像極了固執的小朋友。

  霍燃沒忍住笑。

  到了公寓裡,霍燃哄了半天,蘇予才安靜地躺在床上。霍燃知道她臉上帶了妝,但他家裡沒有卸妝水,只有洗面奶。

  幸好蘇予沒化濃妝,臉上似乎只有粉底和眉粉。

  霍燃修長有力的手從她的腋下穿過,抱起了她,讓她眯著眼睛坐在馬桶上,然後擠出洗面奶,給她卸妝。

  全臉最難卸掉的就是唇妝。

  霍燃粗糲的拇指在她柔軟的唇上摩挲了好一會兒,拿濕潤的毛巾一點點地擦拭乾淨,才重新把她抱回床上。

  他站著,垂眸看了她許久,抿唇,從衣櫃中取了一件單衣,扶起她,脫掉了她身上充斥著濃重酒氣的衣服。他一點都不避開她的身體,慢條斯理地給她換好了衣服,然後才進浴室,沖了個澡。

  最後,他檢查了一遍蘇予有沒有把被子蓋好,關燈走出去,關上房門。

  他去客房湊合了一晚。

  房間裡,光線暗淡,溫度適宜。

  厚厚的遮光窗簾擋住了冬日清晨的陽光,只餘下些微的光,從窗簾的縫隙中照進來,落在地面上。

  蘇予醒來的時候,睜著眼睛躺在被窩裡沒動,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天花板。

  她的臉都要燙熟了。

  昨晚的一幕幕都從她的腦海里閃過,她就是這樣,喝醉時做過的醜事,酒醒的時候都會記得,她差點羞憤而死。

  被子裡還有霍燃的氣息,包圍著她,讓她幾乎不能思考。

  她緩了緩,準備下床,手機忽然一陣振動,林羨餘打來了電話。她接聽電話,臉色一點點變得沉重。

  客廳外,霍燃似乎聽到了一聲響,敲了敲房門,嗓音低沉:「起來了?那出來吃早飯吧。」

  蘇予掛斷電話,應了一聲,連忙下床。

  蘇予光著腳打開了臥室的門。霍燃的手裡端著一碗白粥,他抬眸看了一眼蘇予沒穿鞋的腳,幾不可見地擰了一下眉頭:「別光腳。」

  蘇予的黑髮柔軟地披在肩頭上,她抿著唇,眼眸漆黑,擰眉說:「昨晚江寒汀抓的一個人猝死了,今天早上他被警方逮捕了,有可能會被指控玩忽職守。」

  霍燃眉間的褶痕越發深了。

  他眯眼,眉心重重地跳了一下,想起昨晚想要逃跑卻被江寒汀狠狠按住的那個男人。

  他回過神,把粥放下,揚了一下眉,淡淡道:「先吃飯,你去洗漱一下。」他頓了一下,「我給你買了一條新裙子,將就著穿吧。」

  霍燃買的裙子很合身,雖然審美很「直男」。

  蘇予站在鏡子前,她包裡帶著化妝品小樣,她簡單地化了妝,匆匆吃完早餐後,兩人就去了律所。

  他們剛到辦公室沒多久,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

  有人急急地攔著:「等等,先生,霍律師正在接待當事人,您不能直接衝進去。」

  「讓開!」來人氣得不行,似乎咬著牙根。

  匆匆的腳步聲傳來,下一秒,辦公室的門被人毫不猶豫地踹開了。

  兩人抬眸望去,兩個高大壯碩的保鏢頂在門邊,謝老握著拐杖的龍頭,臉色陰沉。他的眼袋有些重,指骨微微泛白,手背青筋凸起。

  「霍燃!」他走了進來,拐杖敲擊在地板上,語句分明。他凌厲的目光掃過坐在沙發上的霍燃,皮笑肉不笑道,「你答應了為謝申辯護。」

  霍燃沒有說話。

  謝老的臉色越來越黑:「霍燃,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別惹惱我!你現在根本就沒用心為謝申辯護!到目前為止,你只見了謝申兩次,你根本沒用心。」

  霍燃還是沒說話。

  謝老攥緊龍頭,揚起手,保鏢聽話地把辦公室的門關上了。

  謝老坐下後,似乎在平復情緒,慢慢地鬆開了緊攥著的手,瞥了一下蘇予,說:「霍燃,想成為一個成功的男人,就不該被兒女情長所困,你是不是受到了她的影響?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的實習律師,蘇家的丫頭,原先是一個充滿正義感的檢察官。」他的語氣充滿嘲諷。

  蘇予抿了一下唇。

  謝老笑起來,諷刺道:「一日是檢察官,終身是檢察官,她做不了律師的。她只會拖累你,為了她自以為是的公平和正義。」

  蘇予的指尖微微發緊,紅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霍燃淡淡道:「你應該相信我的職業道德。」

  「你讓我怎麼相信你?」謝老額頭的青筋暴起,「你和公檢法那群無用的蠹蟲站在了一邊,根本不想為謝申做無罪辯護。」謝老猛地站了起來,「我這次來,是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讓你尊重你的職業,做好一個訟棍應該做的事情,沒有道德,也沒有廉恥心,拿了骯髒的錢,就一心一意、像狗一樣賣力地為謝申洗脫罪名。」他冷笑出聲,語氣里充斥著對律師這個職業的鄙夷和輕視。

  蘇予聞言,氣得抿緊了紅唇,剛想說什麼,手腕卻一下被霍燃握住了。

  霍燃的手心很溫暖,手指粗糲,他緩緩地收緊握住蘇予的手,漆黑的眼眸看著謝老。

  「謝老,在還沒審判之前,所有人都是無罪的,他們沒有罪名需要洗脫,謝申也一樣。」霍燃的語氣平淡冷靜。

  謝老眯起眼眸,然後笑了起來:「你能想通就好,沒人會跟錢過不去,反正你也昧著良心讓不少罪犯逃脫了法律的制裁,殺沒殺人還不是靠你一張嘴去說贏檢察官。」

  霍燃的黑眸幽深,語氣透著涼薄:「檢察官和律師的確是在法庭上博弈的兩方,但不代表他們就是絕對對立的,所有的法律從業者都是以法律為準繩。謝申是我的當事人,他被檢方起訴,我作為律師要做的,只是確保他接受一場公正的審判,在法庭上審核檢方的證據是否真實、是否合法、是否足夠將他定罪。不僅僅是他,我接待過的所有當事人都一樣,他們能被無罪釋放,都是因為檢方證據不足或者不合法,我不知道也無權判斷他們殺沒殺人。」

  也就是,霍燃不能保證謝申無罪,也不在意謝申殺人與否,現在能依靠的只有檢方的證據。

  謝老徹底收斂了笑意:「霍律師,耍嘴皮子我是贏不過你,不過,我希望你在逞威風、假正義的時候,多想想家裡的老太太、監獄裡的老母親。年輕人,話別說得太滿。」

  霍燃放在膝蓋上的手緊緊地攥起,骨節突出,青筋暴起。他在忍耐,兩腮的肌肉緊緊地繃著。

  辦公室的門又合上了。

  蘇予抿著唇,側過臉仰頭看著霍燃,從她的這個角度,能看到他漆黑的眼睛下有淺淡的陰影。

  她伸出那隻沒被他攥著的手,覆蓋在他的手背上,觸感溫熱而柔軟。

  霍燃垂眸看著她瑩潤白皙的手,然後轉過頭盯著她的臉。她的皮膚很白,眼睛烏黑濕潤,水色氤氳,看人的時候真摯、認真又有點傻氣。她的眼裡仿佛有星光,帶著純粹的黑、皎皎的亮。

  霍燃的喉結動了動,看到她就散了一身的寒意,他俯身迫近她,湊到她的耳邊,在她的耳垂上落下一個吻。

  她的耳垂冰涼,柔軟,讓人忍不住想整個含住。他的大掌鬆開,翻轉,將她覆在他手背上的小手握住,然後十指交纏,輕輕地摩挲著。

  蘇予輕輕地瑟縮了一下。

  這是自兩人重逢後,霍燃第一次吻她的耳垂。

  她很喜歡霍燃吻她的耳垂,喜歡到她冒出了一個有些荒誕又令人期待的想法。這幾年,霍燃是不是根本沒忘掉她?

  讀大學的時候,F大准律師協會辦周年慶,她和霍燃還沒正式確定男女朋友關係。

  那一次,蘇予被選中當主持人。

  晚會那天,她在後台換好了禮服,轉身準備出去的時候,就看到門口光線交錯處,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那人靠在門框上,輪廓分明的臉上落下了陰影,眉骨微動。

  兩人都不發一語。

  霍燃無聲地笑,眼裡的光有些暗,他低垂著頭,視線掠過蘇予的臉。

  燈光下,她白皙的肌膚泛著漂亮的光,瑩潤柔和,杏眼黑白分明,眼線拉長到眼尾,還特意在左眼下方點了淡淡的胭脂紅的痣,眼波流轉間都是嫵媚。

  她身上的禮服是一件吊帶,低胸,露出了漂亮精緻的鎖骨。

  霍燃走了過來。

  蘇予不知道為什麼,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抵在了梳妝檯邊緣。

  霍燃微微俯身,修長有力的手撐在梳妝檯上。

  蘇予下意識地抬起手,抵住他的胸膛,想隔開他。她的睫毛顫了顫,不敢去看他漆黑的眼眸。

  霍燃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蘇予。」

  蘇予沒有說話,心懸在了嗓子眼,他似乎沒忍住,薄唇微動,就要吻在她的眼皮上。

  蘇予一緊張,腦子混亂,結結巴巴說出來的卻是:「別吻臉呀,妝會花。」

  她偏過頭,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然後她猛地反應過來——不是吻在哪裡的問題,而是以他們現在的關係,根本就不能吻。

  不過已經來不及了,霍燃笑出了聲,漆黑的眼裡是璀璨的笑意,熠熠生輝。

  下一瞬,他溫熱的唇貼在了她的耳垂上,酥麻到了心裡。

  整個周年慶的節目,眾人最期待的就是隔壁學校舞蹈系的妹子們過來表演的舞蹈,但霍燃全程只在主持人蘇予出現的時候,才有一點精神。

  他靠在椅子上,伸長了腿,懶洋洋地看著台上的蘇予。

  她的腰很細很細,細到他想一隻手掐住。

  她的皮膚是奶白色的,瞳仁似黑珍珠,一雙腿白生生的,又直又細。

  她的聲音宛轉悠揚,帶了點軟糯,似是山間清泉、竹林清風、遠山落雪,鑽入耳朵里,讓人覺得全身都是舒暢的。

  當舞蹈系妹子花式表演的時候,霍燃看得頭暈,乾脆仰頭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陸渝州撞了撞他的肩膀:「燃哥,快看大長腿啊,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霍燃沒理他。

  陸渝州問:「台上的妹子不好看嗎?」

  霍燃收了收長腿,坐直了些:「還成吧。」

  陸渝州酸溜溜地噘了噘嘴:「那誰好看?」

  霍燃懶洋洋地掀起眼皮,薄唇抿著,目光落在台上,舞蹈節目已經結束了,主持人又出來了。

  陸渝州也看了過去。

  蘇予正在台上笑,輪廓柔和,唇畔弧度淺淺,燈光落進黑白分明的眼睛裡,仿若流星,脖頸修長,是漂亮的天鵝頸。

  陸渝州明白了:「小公主啊?」

  霍燃薄唇輕啟,聲音懶懶的,低低地答:「嗯。」

  他隔著人群,和蘇予對視了幾秒,看到蘇予顫了顫睫毛。

  他沒忍住笑了,移開視線,嘴角噙著一絲似有似無的笑意。

  對於周圍的女生來說,這樣的霍燃讓人難以招架。他的黑髮短短,眼眸漆黑,鼻樑高挺,英俊的臉孔線條流暢,輕輕地挑眉笑,冷淡的笑意極其勾人。

  陸渝州憤憤地看了霍燃一眼,人比人氣死人啊,他酸里酸氣地道:「癩蛤蟆還想吃天鵝肉。」

  霍燃笑了,握拳砸在了陸渝州的肩膀上。

  那一次後,霍燃就喜歡上了親蘇予的耳垂。

  她有次上課遲到了,匆匆趕到環形階梯教室,幸好老師也堵在了路上,還沒到教室。

  蘇予偷偷地繞到最後一排,想隨便找一個位置坐,但F大上課的時候幾乎沒有空位置,甚至還有不少學生在大樓看門大爺那兒借了凳子,坐在教室後面的空地上。

  蘇予掃視了一圈,終於在霍燃的身邊發現了一個空位。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走了過去。

  霍燃看到蘇予過來,有意無意地伸長了腿,蘇予要進去,就只能讓他起身。她低聲請求:「同學,讓一下,讓我進去,好不好?」

  霍燃看了她半晌,才慢條斯理地收起腿,卻又不站起來。

  蘇予只能小心翼翼地貼著前方的桌子,從霍燃讓出來的狹窄的空間裡擠進去。

  下一秒,她的腰側突然伸出一雙有力的手,緊緊地桎梏住了她的腰,她無法控制地往後一倒,坐在了霍燃的大腿上。

  因為是上課時間,她不想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所以只敢輕輕掙扎,不過那點力氣對於霍燃來說無異於撓痒痒。

  蘇予咬著下唇,臉頰都紅了。

  「你快鬆開我!」

  霍燃笑著「嗯」了一聲,低聲開口叫她的名字:「蘇予。」

  下一秒,他的薄唇從她的身後貼上了她的耳垂。

  「轟」的一聲,羞憤感從蘇予的內心深處直直地躥上她的頭皮。

  她緊緊地抿著粉唇,奶白的皮膚上染了胭脂紅,膚色幾近透明。

  她攥緊拳頭,絞盡腦汁,用盡了她記得的那些罵人詞彙,但翻來覆去只有那幾個——渾蛋、大壞蛋、大流氓。

  霍燃彎了彎嘴角,慵懶地笑出聲,放開了她。她是他見過的唯一的連罵人都這樣可愛的女孩。

  陸浸在蘇予快下班的時候,帶著調查的資料,推開了辦公室的門。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直接道:「謝申的資料不好查,他爺爺壓著,再給我一點時間。不過盛晚的資料已經在袋子裡了。」

  蘇予撕開了封口。

  這幾天陸浸跑去了盛晚的老家,那是一個又窮又破的山村,但山清水秀,大部分村民都能歌善舞,盛晚更是。

  她通過高考,考到了離家很遠的舞蹈學院。她在咖啡店裡認識了謝申,被謝申包養,打了兩次胎,最後死在酒店的房間裡,最大的犯罪嫌疑人是包養了她三年的謝申。

  陸浸說:「盛晚的家人有很嚴重的重男輕女思想,盛晚活得並不開心。她有個弟弟,很小的時候她就照顧弟弟,高中時,她差點被強制輟學,嫁給一個比她大十歲的農民,只因為弟弟生病了,而那個光棍農民願意給彩禮。她半工半讀,考上了大學。一開始,她就四處打工,她家裡不僅不給她錢,甚至一直打電話叫她想辦法寄錢回來養弟弟,說這是姐姐的責任。但她到了大學,又要練舞蹈,又要上文化課,又要養自己,還要被家裡拖後腿,所以狀態很差。不過這種情況從她遇到謝申後開始有了好轉,謝申給她的錢,她大部分寄回了家。」

  陸浸頓了一下,語氣有些沉重:「前一段時間,盛晚的弟弟要結婚了,她父母讓盛晚出十萬給弟弟結婚,後來錢也沒拿到……盛晚的弟弟還沒湊夠彩禮的錢,女方家裡似乎想反悔了,所以我估計,盛晚的家人應該會提起民事訴訟賠償。」

  蘇予緊抿著唇,胸口有些發悶。

  盛晚的家庭就是一個無底深淵……謝申養了她家裡三年,的確有可能像他說的那樣,已經厭煩她,想甩掉她,是她拿刀威脅他,想要分手費給弟弟結婚,兩人起了爭執,他才失手殺了她。

  陸浸繼續補充道:「對了,我去了盛晚的舞蹈學院,盛晚的老師說,懷疑盛晚經常遭受家暴。練舞蹈的時候,她經常看到盛晚身上有瘀青,她問盛晚的時候,盛晚總是支支吾吾。她還說,她見過謝申幾次,謝申對盛晚很不尊重,說他是一個會家暴的人品低劣的出軌男。」

  霍燃一直沒說話,眉宇間透著一如既往的淡漠。他聞言,微微垂著眼,眼窩下落了陰影,薄唇緊緊地抿著,周身的氣息有些冷。

  他心情不好,似乎是從聽到陸浸說盛晚的老師懷疑謝申會家暴開始。

  蘇予還沒想好要怎麼安慰心情不好的霍燃。

  隔天她起床的時候,隨意瞥了一眼手機,看到了霍燃發的簡訊。

  「最近一周你不用去律所了,如果你要去也可以,但我不在。謝申的案子還沒這麼快起訴,先放放。」

  蘇予眨了眨眼睛,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霍燃去哪裡了?怎麼這麼突然?

  不用去律所的話,蘇予的時間就空出來了,她吃完早飯,搬出了瑜伽墊,換上瑜伽服,身姿輕盈,腰肢纖細。

  她跟隨著音樂深呼吸,練了一會兒瑜伽。

  冬日的陽光照進屋子,蘇予閉著眼,眉眼乾淨清澈,但她滿腦子想的都是霍燃,沒辦法靜下心來。

  她吐出一口鬱氣,鼓了鼓兩腮,最後放棄一般,往後躺倒在瑜伽墊上。

  她輕輕地喊了一聲:「林姨,幾點了啊?」

  林姨正在給蘇予整理衣服,看了一眼時鐘,說:「還早著呢,十點,你餓了嗎?我給你做點餃子?冰箱裡還有蛋糕。」

  「我不餓。」

  蘇予伸手從一旁的地毯上摸到手機,編輯了簡訊:「陸律師,你知道你的燃哥去哪裡了嗎?」

  陸渝州正在等待開庭,瞥了一眼手機,看到了蘇予發來的信息。

  每年這時候,阿燃都會回他的農村老家,他父親的忌日就在這幾天。

  陸渝州抿了抿唇,垂下眼,眉頭皺了起來,他在猶豫要不要告訴蘇予這個消息。

  阿燃的父親離開得很早,阿燃或許對父親沒什麼記憶了,但他父親的死又格外不光彩,再加上他媽媽做的那些事情……

  說阿燃難過,他這些年也照常過來了,只是一如既往懶散冷淡。說阿燃不難過,但……

  書記官已經來喊陸渝州開庭了,陸渝州一咬牙,匆匆地回了信息給蘇予。

  「阿燃回老家了,他這幾天心情不好。」

  蘇予盯著簡訊看了好一會兒,抿著唇,偏頭看著從窗外照射進來的陽光,一圈圈的光束里,有塵埃沉沉浮浮。

  蘇予知道霍燃老家的地址,在隔壁城市的農村,位置有點偏僻,而且她沒去過。

  她先導航開車到了隔壁城市,在城區加了油,又開了一個多小時,才到霍燃老家那個縣裡,但她不知道要怎麼開到那個村莊裡去。

  她問了路人,又跟著導航開了許久,窗外的景色越來越荒涼,天色也慢慢暗了下來。道路顛簸,黃土飛揚,一旁的枯樹下積了許多腐朽的枯葉,她往兩旁看去,樹影、山影黑黢黢的,像蟄伏在暗夜中的野獸。

  山區溫度低,沒過一會兒,天空居然飄起了雪。

  蘇予打開車燈,亮黃的光束直直地打向遠方,光束中,細小的塵埃、雪花和昆蟲起起伏伏。

  白色的雪花飄落在擋風玻璃上,模糊了前方的視線。

  雪下得越來越大,不知道怎麼了,車子忽然熄了火,怎麼也動不了。蘇予幾次想重新啟動車子,引擎卻發出一陣陣轟鳴聲,最終一聲嗚咽,沒能再啟動。

  蘇予擰眉,下車繞著車子看了一圈,什麼都沒發現。

  她原本想給霍燃一個驚喜的,所以根本沒告訴霍燃她要來。她回到駕駛座上,找出手機,這一段路連信號都很差,時有時無,她舉高手機,終於在某一個角度找到了信號。

  她給霍燃撥出電話,沒等一會兒,電話就接通了。

  「蘇予?」霍燃的聲音在夜色里顯得格外低沉,隔著遙遠的電波,透著幾分磁性,有些散漫和沙啞。

  「霍燃。」蘇予的睫毛顫了顫,胸口起伏了一下,呼吸有些沉重。

  短短兩個字,她說得很輕,因為信號很差,所以霍燃那邊聽到的是她斷斷續續、像是吹散在風中的聲音。

  「怎麼了?你在哪裡?」

  「我也不知道。」她的聲音很輕,往外面看去,有些猶疑,「應該快到霍莊了吧。下雪了,霍燃,車子熄火了,我在半路上,可是很黑,我不知道在哪裡。這裡的信號有點差,我有點聽不清你的聲音。」

  她的嗓音像是楚楚可憐的小鳥在叫,明明應該如同一根羽毛輕輕滑過心尖,霍燃卻覺得胸口仿佛被人重重地一捶,心臟狂跳,震耳欲聾。

  他的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仿佛一瞬間失去了說話的能力,有什麼東西堵住了嗓子眼,心臟似被火灼燒著,如岩漿沸騰,流竄在四肢百骸里。

  他的薄唇輕輕地動了動:「等我。」

  蘇予在車裡等了一會兒,有些困,慢慢地就閉上了眼睛。她睡了許久,然後聽見耳畔傳來車窗被人敲擊的聲音,一下又一下,規律又沉穩。

  蘇予的睫毛顫抖了一下,睜開了眼睛,因為剛睡醒,她還有些茫然。下一秒,有刺眼的手電筒亮光直直地照進她的眼睛裡。

  她微微地眯起眼,伸出手遮擋,側過頭想避開這刺眼的光。

  霍燃屈起修長的手指,叩在車窗上,聲音沉穩:「蘇予,出來。」

  蘇予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解開車鎖,打開車門下車。

  地上已經堆積了薄薄的雪,她的長靴踩下去,發出「沙沙」的聲音。霍燃伸出手,緊緊地攥住她的手,另一隻手把她的車鑰匙拿過去,對著車按了幾下,鎖住了車,就牽著她往前方走去。

  山風吹來,有刺骨的寒意,蘇予縮了縮脖子,雪花飄落,鑽進她的脖頸里,有些涼。不過她的手很溫暖,被他灼熱的大掌牢牢地包裹住了。

  霍燃聲音沉穩道:「先把車停在這邊,太晚了,明天再過來。」

  蘇予輕輕地「嗯」了一聲,然後抬眸看著他高大的背影,輕聲問:「那我們怎麼回去?」

  霍燃舉起手電筒,往前方照了一下,光線明亮,一輛黑色的摩托車停在那兒。

  他淡淡道:「我傍晚到的,把車借給隔壁鄰居了,只能開摩托車過來接你。」

  蘇予沒再說話。

  霍燃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了一件長及腳踝的厚羽絨服,他說:「你總算知道穿厚一點了。」

  蘇予笑了一下,下意識去看霍燃的衣服,他穿了一件飛行員夾克,不厚也不薄,她想起他以前說他天生熱氣重,不怕冷。

  霍燃長腿一跨,坐在重型摩托車上,插入鑰匙,右手旋轉了幾下,馬達聲轟鳴作響。他微微弓著腰,聲音從風中傳來:「上來。」

  蘇予小心翼翼地抓著霍燃的外套爬上車,在車后座上坐穩。這一輛摩托車的座位並不是很寬敞,霍燃身形高大,腿又長,一下就占去了大半的位置,蘇予只能坐一小塊位置。

  霍燃俯身,從前座上取下一個頭盔,一隻腳撐著地,轉身將頭盔遞給蘇予,聲音有點低:「戴上。」

  蘇予沒問他戴不戴,笑了一下就自己戴了上去,摸了半天暗扣才綁好。

  他繼續道:「等會兒你記得抱著我的腰,別亂動,抓緊了。」

  「嗯。」

  他停頓了一下,又說:「你是不是沒戴手套?等會兒風有些大,溫度很低,你直接把手放在我的外套口袋裡,省得凍手。」

  蘇予眼裡的笑意一點點像水紋一樣盪開。

  摩托車啟動的時候,她聽話地將身子覆在他的背上。

  那一瞬間,兩人的身體都有些緊繃。

  兩人的身子太過緊貼了,這樣的姿勢,蘇予的大腿根緊緊貼著霍燃,兩人幾乎沒有任何間隙地感受著彼此的曲線。

  霍燃的唇抿成了直線,他騎車的速度適中,但很平穩,明明這條路不怎麼平坦,蘇予卻一點都不覺得顛簸。

  一路上沒有路燈,空曠得很,只有寒風從野地上席捲而過。

  蘇予的指尖微緊,頭盔里她的眼睛很亮很亮。

  在漫漫白雪地上,留下了一行摩托車輪軋過的痕跡,蜿蜒、漫長,不知終路。

  摩托車開了快半個小時,兩人才到霍莊。

  蘇予扶著霍燃的肩膀,跳下摩托車,她一動,身上積的雪花就撲簌簌地從她的羽絨服上往下掉。

  她的手剛剛一直藏在霍燃的口袋裡,還很暖。

  蘇予摸到頭盔的暗扣,想要解開,卻磨蹭了半天都不得要領。霍燃摘下皮手套,站在蘇予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鬆開手。」他低聲地說,嗓音低沉,「我來弄。」

  他說著,修長的手指捧起蘇予的下頜,讓她跟著頭盔一起仰頭。他的手指靈活地動著,不過幾秒,就解開了暗扣。

  蘇予隔著頭盔,睜著黑白分明的眸子看著他。

  霍燃把頭盔從她的腦袋上摘下來,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下巴,勾了過去,帶著酥麻的癢。

  蘇予奔波了一天,有些疲憊。

  剛剛她的頭髮困在頭盔里,摘下頭盔之後,頭髮凌亂地貼在臉頰上,顯得她有些無精打采。有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睫毛被沾濕了,唇色有些不正常的紅,連眼尾也暈染了些微胭脂紅,看起來倒有點楚楚可憐,像是無辜的小貓。

  霍燃扯了扯嘴角,說:「走吧,進去吧。」

  夜已經深了,整個村莊顯得格外寂靜,兩人的腳步聲就顯得有些嘈雜。隔壁院子裡的狗像是被驚醒了,突然狂吠了好幾聲,連帶著遠處的狗叫聲也此起彼伏地響起。

  這個村莊的路都是土路。

  蘇予緊緊地跟在霍燃的身後,霍燃進了院子,「啪」的一聲,打開了院門口懸掛著的燈,燈泡在門口隨風搖擺,光線昏黃微弱。

  蘇予跨進木門,院子裡擺了一張石桌,旁邊有幾張凳子,還有幾個光禿禿的架子,不知道是用來做什麼的。

  霍燃推開屋子的門,門發出了陳舊古老的「嘎吱」聲,他打開燈,依舊是昏黃暗淡的光線籠罩著這一方空間。整個客廳只擺了一張八仙桌、四條長凳子,八仙桌上用圖釘釘著硬桌布。

  蘇予走進去,突然覺得她是不是有點冒失了?

  她記得前幾天,霍燃說過霍奶奶回老家了,該不會她就在家裡吧?她下意識地掃了一下四周。

  霍燃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淡淡地開腔道:「奶奶不在,她去我姑姑那邊了。」

  「哦。」蘇予抿了抿唇。

  霍燃說:「我去煮碗面給你吃。」

  蘇予抓了一下自己的羽絨服,輕輕地點了點頭。她覺得有些無措,明明在來之前,在來的路上,自己有很多話想跟霍燃說,可到了這邊之後,她的腦海卻一片空白,什麼都說不出來。甚至,她還覺得有些尷尬。

  她在這個客廳里轉了一會兒,空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旁邊有三個房間,都關著,只有一個房間沒有關緊,從門縫中透露出些微光線。這應該就是霍燃睡的房間。

  蘇予往廚房的方向走去,廚房的燈光更是暗淡,她推開門,懸著的燈泡被風吹得一晃,霍燃坐在小板凳上,長手長腳,顯得有些搞笑。

  他微微彎腰,從一旁的柴火堆里揀出兩根柴火,用力一掰,扔進了火堆里,一旁的鼓風機呼呼作響。

  火已經點好了,土灶鍋慢慢地升溫,霍燃把油倒進去,切好蔬菜,打了一個雞蛋。

  蘇予坐在小板凳上,伸出兩隻白皙的手,就著火慢慢地取暖。

  火力足夠,不過一會兒,一碗聞起來很香的面就已經煮好了。清淡的麵湯,有韌勁的麵條,上面漂浮著蔥花,裡面還臥著一個溏心蛋。

  蘇予餓了許久,接過筷子就吃起面來。當她吃麵的時候,霍燃打開了另外一間房的房門,給她鋪被子,整理床鋪。

  蘇予把湯都喝光了,吃完的時候,霍燃正好收拾完房間。

  他漆黑的眼眸細細地凝視著她,說:「今晚你睡這個房間,我給你拿了一套我的衣服,你先將就著當睡衣穿。」

  「好。」蘇予沒意見,端起碗站起來,手裡的碗就被霍燃拿了過去,重新放在桌上。

  他低眸瞥她:「等我明天一起洗,現在先去睡吧。」

  「嗯。」蘇予低頭,往房間走去,腳步有些猶豫,剛要跨入門檻的時候,她的手腕忽然一緊,被男人的大手用力地握住了。

  蘇予頓住了腳步。

  霍燃手上的力道緩緩變大,他用力一拽,將她拽到了自己的身前,然後摁著她的肩膀,將她抵到了牆壁上。

  蘇予的後背不輕不重地撞到牆壁,她的肩胛骨纖瘦,撞得有些疼。

  光線昏暗,他身形高大,幾乎將微弱的燈泡光遮擋得嚴嚴實實,將蘇予籠在深深的陰影里,周身散發著強烈的壓迫感。

  蘇予抬眸,對上霍燃的視線。

  他的瞳孔是濃重的墨色,泛起了光亮,現在那一片純粹的黑色中,蘇予只看到自己的倒影。

  烏雲似乎挪動了一些,方才久久都沒看到的月光投了些進來。

  陰影一點點地分割著他凌厲深邃的五官,他臉孔的線條有些冷硬。

  他低沉著嗓音問:「蘇予,你來這兒做什麼?」

  蘇予有些愣怔,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咽了咽口水,動了動唇,還是什麼都沒講。

  霍燃仍舊垂著眸,異常專注地盯著她,重複了一遍:「你開了一整天的車,來這裡做什麼?」

  他的氣息籠罩著她,壓迫感撲面而來。

  蘇予的胸口起伏了一下,輕輕地說:「霍燃,我看你心情不好……我聽說你回老家了……」

  「所以,你就跟著來了?」他忽然輕笑一聲,氣息曖昧又冰冷,「就這樣?所以你開了一整天的車,顛簸到這個小村莊,再在半路上熄火,繼續顛簸著坐摩托車進來,到了這個小房子裡,睡冰冷的被窩?」

  蘇予抿唇,輕聲道:「不是……」

  「不是什麼?」霍燃的眼裡跳躍起紅色的火焰,「小公主又開始進行下鄉扶貧工作?嗯?去看看律所的上司霍燃的家有多偏僻有多窮,再總結一下自己和他之間的差距有多大,最好再找人調查一下,他的母親殺死了父親是什麼情況,這種殺人犯的兒子有多可憐?」

  「不是!我只是怕你難過,我不想你難過……」

  蘇予的心被霍燃的這些話捅了好幾刀,她的瞳孔縮了一下,盯著他緊繃的下頜。

  霍燃的臉色沒有一絲好轉:「我難過,你能怎麼辦?施捨我,跟我在一起,就當是扶貧工作?」他故意說出這樣的話,每一個字眼似乎都帶著倒刺的刀,不把人傷得鮮血淋漓,絕不會罷手。

  「霍燃,你現在心情不好,我不跟你計較這些話。」

  「如果我非要計較呢?」他根本就不肯放過這個話題,就是要知道蘇予來這邊的目的,「其實,連你自己都不知道你來這裡要做什麼吧?開了一整天的車,感動的是你自己。瞧瞧,你對已經分手這麼久的前男友都這麼好,關心他的情緒,關心他的家庭。」

  蘇予深呼吸,瞳眸睜大,他說的每個字都像火辣辣的巴掌,狠狠地扇在她的臉上。

  她就算再想壓著脾氣,也被他狠狠地氣到了。

  她用力地推了一下霍燃的胸膛,抿著唇,抬頭看著霍燃,說:「我不想和你說話了,霍燃,你冷靜冷靜,現在去休息吧。」

  霍燃的手勁沒有減小一點。

  蘇予掙扎了幾次,卻怎麼也沒辦法把手從他的大掌中抽離。她抿著唇,繼續掙扎,即使沒看他,也能感受到他灼灼的目光幾乎要將她燒出一個洞。

  她的手腕又白又細,皮膚很薄,一個用力掙扎,一個不肯鬆手,不過一會兒,她的腕骨附近就泛出一圈圈紅痕,在雪白的肌膚上顯得格外扎眼。

  不知安靜了多久,霍燃的喉結無聲地滾動著,他忽然沙啞著嗓子,打破了沉寂:「蘇予,你這樣對我不公平,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我憑什麼一直在原地等你?你有沒有想過,你心血來潮突然來了這裡,或許只是想來鄉下玩,或許你只是想放鬆心情,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的一個舉動在我這邊被放大了多少倍,我會忍不住產生多少聯想?也對,你根本就不知道這幾天對我有多重要。」

  蘇予的眼眶有些紅了,她猛地抬眸靜靜地看著霍燃,睫毛顫抖著,卻什麼都沒說。

  霍燃忽然鬆開了她的手。

  他收回視線,不去看她,語氣淡漠地下了逐客令:「你去睡吧,睡醒了,明天我去給你修車。你的夢也該醒了,然後就回城吧。」

  蘇予站在原地,只覺得手腕火辣辣地疼。她咬著下唇,胸腔里的煩躁和怒意無處宣洩,像有野獸困在她的胸口裡。

  她白皙的皮膚因為怒氣而染上胭脂紅,眼睛水潤,似乎下一秒眼淚就會掉下來。

  她轉過身就要往屋子裡走。

  霍燃的餘光瞥見她的動作,背脊一緊,強迫自己不去挽留她。

  蘇予的身影忽地頓住,她攥緊拳頭,又緩緩地鬆開,轉身,不遠不近地望著他,紅了眼眶,水光在漆黑的眼裡折射著光澤。

  她死死地咬著唇,忍住了眼淚。

  她覺得委屈,那些酸澀一點點地在心湖裡泛開漣漪,讓她委屈得像是心臟被人狠狠地攥住了,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霍燃繃緊兩腮,胸膛微微起伏。他不喜歡看見她哭。

  蘇予輕輕地開口,聲音帶了委屈:「我不走,我來了就不打算走了。」

  她的性子就是這樣軟。當她軟下性子撒嬌的時候,幾乎沒有男人躲得過,霍燃也不行。

  他攥緊拳頭,指節泛白,用力得掌心都開始疼痛,嗓子眼仿佛被濕棉花狠狠地堵住了,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的眼眸漆黑,似是深海,他想讓自己冷靜點,但不過一瞬間,他就猛地伸出手,將蘇予拽入自己的懷中。

  他捏著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頭,喉結滾動,密密麻麻的吻就落在了她的臉上。他往前幾步,將她抵在牆壁上,空著的另一隻手的指腹粗糙乾燥,將她的碎發撩在了耳後。

  他捧著她的臉,黑眸對上她的眼睛。

  兩個人的眼睛裡都只有彼此。

  他近乎虔誠地捧著她的臉,含住她的唇,兩人舌尖糾纏,深情擁吻,只是偶爾他的眼眸轉動,似是恨不得惡狠狠地咬掉她的唇,將其吞入腹中。

  蘇予心跳如擂鼓,一陣陣心悸,她那顆心搖搖欲墜地懸在高空中,又狠狠地落下。

  霍燃只吻了一會兒,就克制著收回了唇。他的胸膛起伏著,目光很暗,身上溫度熾熱。

  他微微拉開蘇予,蘇予卻怎麼也不肯離開,毫不猶豫地重新抱住了他的腰。

  霍燃的身體微微僵硬,肌肉繃緊。

  兩人誰也沒有動。

  蘇予的手越來越用力,力氣越發大,束縛得越發緊繃。

  「鬆開。」他淡淡道。

  「我不要,我說了,我來了就不會走了。」

  霍燃抿緊唇,良久,淡淡地道:「不走就不走,你這麼用力,想勒死我嗎?」

  蘇予一怔,抬起頭,懸掛在睫毛上的眼淚順著眼角滾落下去。

  她一動不動地看了他許久。半晌後,她彎了彎眼睛,連帶著嘴角上揚,輕聲呢喃:「霍燃。」

  夜已經深了,外面依舊有窸窸窣窣的下雪聲和呼嘯而過的風聲。

  屋裡生著火,霍燃又熱氣足,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條平角褲,躺在被窩裡,半靠在床頭,高大的身影幾乎和黑夜融為一體。

  他不知道在深思什麼,過了一會兒,從床頭摸出一個打火機,在手裡轉了一圈,然後「咔嚓」一聲,幽藍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躍著。

  霍燃咬著煙,湊近火苗,火苗一下就吞噬了菸頭,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了下來。

  黑夜中,只餘下一點猩紅,散發著幽光。

  霍燃吸了一口煙,菸草味躥進鼻腔,在四肢百骸里流竄著,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

  他的喉結滾動,不停地回想著蘇予環繞在他腰上的手,白皙、細膩、溫熱又柔軟,越纏越緊,仿佛要令他窒息。

  霍燃的胸口猛地起伏,他將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側躺了下去。窗簾沒有拉緊,隱隱約約可以看到從縫隙里鑽進來的月光,瑩潤柔和又高貴,像極了蘇予給人的感覺。

  老房子隔音差,隔壁臥室傳來了翻身的聲音,蘇予似乎睡不著,翻來翻去好一會兒了,兩個臥室的床都是緊貼著牆壁擺放的,只隔了薄薄的一面牆。

  霍燃翻了個身,對著牆壁。

  他抿著唇,伸出手,然後屈起手指在牆壁上敲了敲,一下、兩下、三下。

  牆壁那頭的翻身聲忽然就停止了。

  過了一會兒,也傳來了蘇予敲牆的聲音,像是回應一般,三長兩短,她仿佛來了勁,不停地敲著。

  明明是輕輕的敲擊聲,卻像是重錘落地,帶起火光,讓人的胸腔不由得發熱。

  霍燃的聲音很平靜,有些低沉:「快睡。」

  蘇予的聲音則很輕柔,帶了一點莫名其妙的愉悅,不知道她在快樂什麼:「晚安。」

  霍燃沒有再回答,閉上了眼睛,唇繃得很直,像是譏諷,又像是有其他的情緒。

  她高興什麼,高興千里迢迢來到了這個遙遠的村莊,睡在了冷硬的床板上嗎?過了許久,他的薄唇緩緩地揚起了淺淺的弧度。

  第二天,大概是有點不習慣,蘇予很早就醒了。

  農村的人起得更早,這裡也更有煙火氣息。

  蘇予早早地就聽到外面傳來狗吠聲、雞鳴聲和過往拖拉機的馬達聲,村民們喜好吆喝,房子隔音差,蘇予聽得一清二楚。她彎唇笑了笑,又在床上賴了一會兒。

  外面隱隱傳來了霍燃的聲音,不知道他說了一句什麼,忽然有人笑著問:「啊,你家還有人沒起啊,阿燃?」

  霍燃的聲音很低:「嗯。」

  「你奶奶不是去你姑那兒了嗎?還有誰啊?」

  蘇予還是沒有聽清霍燃的回答,只聽到外面傳來一陣陣曖昧起鬨的笑聲,人群都散了。

  蘇予翻了個身,頭埋在枕頭裡,蹭了又蹭,慢慢地笑出了聲。

  過了一會兒,蘇予爬起來,身上穿的是霍燃的長衣長褲,褲腿太長,她疊了好幾次。早晨溫度有些低,她又在外面穿上了自己的長羽絨服。

  她打開門,就看到霍燃正把早餐端到八仙桌上。

  他聽到聲響,轉過頭說道:「你去洗漱吧,院子右手邊第一個小房間就是洗手間。」

  院子裡落了一層雪,但很明顯被霍燃清掃過了,有一條乾淨的小路供人行走。

  洗手間很小,水泥地,光禿禿的,沒有什麼東西,牆壁上橫著牽了一根繩,掛著三條毛巾,一條藍色,一條白色,還有一條全新的粉色。架子上簡單地放了一個漱口杯、一支牙刷和一盒牙膏。

  昨晚蘇予只是匆匆地洗了臉,並沒有認真看過這個洗手間的構造。外面傳來霍燃的聲音:「有什麼問題嗎?」

  「沒事。」蘇予答道,她擠出牙膏,開始刷牙。

  村里沒有什麼東西,早餐就是兩個水煮蛋、兩碗白米粥、一碟醃製小菜、一份現炒的野菜。

  吃完飯,霍燃就收拾碗筷去洗碗。

  蘇予坐在長條凳上,看著遠方的山發呆。

  霍燃洗完碗,走過來瞥了她一眼,問:「車鑰匙呢?你把車鑰匙給我,我讓人一起去看下車子,把你的車開過來。」

  蘇予回房間找出了車鑰匙,遞給霍燃。

  霍燃說:「你先在家裡等我。」

  「嗯。」

  蘇予睜著黑白分明的眸子,下意識地鬆了一口氣,幸好霍燃不再說要趕她走的話了。

  沒多久,霍燃就修好蘇予的車,把她的車開了回來,停放在院子裡。

  她的車是耀眼的紅色,車身線條流暢,在滿目的白雪間,它如同一簇熊熊燃燒的火焰。

  有幾個孩子對車好奇,一邊繞著車走,一邊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車。

  孩子們看到蘇予和霍燃出現,便笑著一鬨而散。

  霍燃從後車座上提出一個行李袋,那是蘇予帶來的換洗衣物。

  霍燃說:「孩子們對車好奇。」

  蘇予笑著看了一眼已經跑遠的孩子們。

  中午,她習慣性地午休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門,正好看到霍燃和隔壁的劉奶奶坐在板凳上,兩人的中間擺放了一盆炭火。

  黑色的盆,裡面的黑炭燒得通紅,散發著熱量。

  劉奶奶正在納鞋底,她一邊把針穿過鞋底,一邊跟霍燃說話:「你跟奶奶說實話,裡頭那個姑娘,是不是你以前喜歡的那個人?」

  霍燃沒說話,因為背對著蘇予,蘇予看不見他的臉色。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垂下了頭。

  劉奶奶笑了:「喜歡就喜歡,這麼多年也沒見你再找,是忘不掉人家姑娘吧?」

  霍燃聲音淡淡的:「沒呢。」

  「我看那個姑娘也不錯,人長得好,皮膚白,那一雙眼睛特別漂亮,性格看起來也好,招人疼。」

  霍燃的聲音里似乎含了些笑意,緩緩地傳來:「是嗎?」

  「你跟奶奶我還裝什麼呢?」劉奶奶看著他笑,「這姑娘家裡條件應該不錯吧?」她說著,瞥了一眼院子裡那輛紅色小車。

  「嗯。」

  「她也是律師嗎?」

  「嗯。」霍燃抬起頭,目光也跟著落在院子裡。

  劉奶奶嘆了一口氣:「你們當年的事情,我大概也知道點,不怪你奶奶反對,她是擔心這姑娘家裡瞧不起你呢,兩個人家庭、身份差距太大,是沒辦法過下去的。」

  「幸好你現在出息了,當了大律師,在城裡過得也不錯,不然也不能讓人家好好的大小姐跟著你在我們村里過苦日子。不說這姑娘吃不吃得苦,你作為一個男人,也不該讓人家吃苦。」

  霍燃沉默了,沒有說話。

  劉奶奶也莫名地沉默了一會兒,一時間只剩下炭盆里黑炭崩斷的輕微聲響。

  劉奶奶繼續納鞋底,安靜了一段時間,問:「你這次回來,去看過你爸了嗎?」

  「我看過了,來的那天順路就過去了。」

  劉奶奶嘆了一口氣:「事情都過去那麼多年了。」她頓了一下,「你後來去看過你那個媽了嗎?」

  「沒有。」霍燃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悶。

  「我之前聽人說,她在那裡頭過得不好,好像還生病了。」

  霍燃微微眯起眼眸,眸子裡含了冷意。

  劉奶奶又看向霍燃,猶豫了半天,問道:「你跟那姑娘講你爸媽的事情了嗎?雖然不是什麼丟人的事,但還是得先跟人家說清楚,我們做人要明明白白、坦坦蕩蕩,講清楚了,不管結果怎麼樣,都是好的。阿燃,你跟你爸媽一點都不一樣,你很優秀,你爸媽也是造孽……」

  劉奶奶在說完這些後,意味深長地提點了一下霍燃,「你對人家姑娘好是應該的,但你也不要太拼了,有時候一段感情只能陪人走一段路。人家姑娘家境好、條件好,也有可能遲早會回到她那個圈子裡,和門當戶對的人結婚生子。」

  兩人都安靜下來,氣氛莫名變得有些沉重。

  霍燃的手指緊緊地攥起。

  蘇予沒有走出去,抿了抿唇,仍舊站在原地,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掌心被自己的指甲壓得有些發疼。

  她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他沒有主動提起他的父母,她也沒有問,因為在她看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後來,她得知這些事情,還是她爸爸怒罵她的時候,零零散散提起的。

  「蘇予,你有沒有一點腦子,你要跟這個窮小子在一起?他到底哪裡吸引了你?」

  「他來自農村,窮就算了,家庭關係也亂七八糟,父親家暴,母親出軌,他母親還殺了他父親。」

  「蘇予,我告訴你,暴力基因會遺傳的,他只會是第二個他父親!我絕不允許你和他在一起。你可以試試,你要是繼續和他在一起,我就讓他一無所有,前途無望!」

  接下來的幾天,霍燃一般會出門幫村裡的老人們修理東西。蘇予在家裡待得無聊,到了第三天,看到他要出門,她就跟在他的身後。

  霍燃擰了擰眉:「外面有點冷,你別跟著了。」

  蘇予的長靴踩在雪地里,軟軟的。

  她說:「我想跟著你去。」

  今天霍燃要去看一個老人,老人家裡的電燈壞了,還沒叫人去修,昨天看到霍燃,便讓他幫下忙。

  老人的家在半山上,上山的路不太好走,有些崎嶇,下了雪之後還有些滑。

  霍燃對蘇予道:「你抓著我的外套,小心別摔倒。」

  「好。」

  太陽已經出來了,陽光透過落滿積雪的枝丫,在雪地上投下一整片光斑,重重疊疊。

  雖然風景很漂亮,但這邊的山看起來有些荒涼,周圍並沒有什麼人煙,或許整座山上就只有老人一戶人家。

  霍燃忽然問:「你以前來過這麼偏僻的地方嗎?」

  蘇予笑了笑:「我去過更偏僻的地方。」

  霍燃看了她一眼。

  蘇予仰著頭笑起來。她的頭髮都梳了起來,頭上戴著羽絨服的帽子,毛茸茸的毛領包住了她精緻小巧的鵝蛋臉。她的額頭光潔飽滿,因為還在爬山,白皙的臉頰上染了薄薄的紅色。

  她漆黑的眼眸里仿佛含著水,比漫山的雪水還要乾淨清澈。

  她說:「我媽媽是慈善家,除了捐錢外,還很喜歡去貧困地區,我小時候跟她去了很多地方。最長的一次,我們在西南山區住了整整三個月。」

  她彎了彎嘴角:「不過,我沒有她那麼善良。她去世後,留下的慈善機構還在運營,每年也會繼續做慈善,但我再也沒有親自去過了。」

  霍燃看著她的眼睛,眼裡閃過什麼。他收回視線,笑了笑:「那正好,你現在和我一起去做善事。」

  蘇予白皙的手繼續拽著霍燃的外套,緊緊地跟在他的身後。

  霍燃聽著兩人交疊著的腳步聲,只覺得胸口像被一隻柔軟的小手輕輕地捏了捏,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兩人終於到了半山腰上。

  這裡有一塊天然形成的大平地,坐落著一棟石頭房子,樣式簡單,裝修也簡單,房子還帶了一個院子。

  霍燃敲了敲門,沒過一會兒,一個老人就打開了門。

  老人皮膚黝黑,乾瘦,笑容慈祥,臉上布滿了皺紋,但看起來精神矍鑠又幹練。

  他穿著黑色的棉鞋,踩在地上,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遞給霍燃:「阿燃,來,抽菸!」

  霍燃也沒跟老人客氣,接過煙,咬在了嘴裡。

  這種當地自製的煙格外嗆人,味道特別濃重,霍燃瞥了蘇予一眼。

  老人摸出火柴,要給他點上的時候,他笑著搖了搖手:「不用了,嗆。」

  老人又不是第一天認識霍燃,當霍燃還是十幾歲的毛頭小子時,他就看著霍燃學壞,霍燃那時候年紀小,什麼都愛湊熱鬧。

  這煙抽久了,早沒什麼嗆不嗆了。

  不過,女朋友在場,他還是得裝一裝。

  老人看了蘇予一眼,裝模作樣地說了一句:「那倒是,挺嗆的,阿燃這小子行為端正,平時不愛抽菸喝酒,難得一抽,是會被嗆到的。」

  霍燃失笑。

  老人衝著蘇予道:「你說是不是啊?阿燃媳婦兒?」

  「啊?」蘇予本來就有些紅的臉頰,紅暈更深了幾分。

  倒是霍燃語氣平靜,神色不變,只淡淡地說了一句:「您別亂說了,人家小姑娘臉皮薄,經不起調侃,她不是我媳婦兒。」

  老人笑道:「行行行,不是就不是。」

  蘇予抿了抿唇,沒說什麼,跟在霍燃後面。

  老人搬來一架梯子,扶著梯子,而霍燃脫掉外套,把外套遞給了蘇予。他三兩下就爬上了梯子,微微仰著頭,下巴線條流暢。

  老人握著梯子把手,笑著對蘇予說:「姑娘啊,你可以叫我阿福叔。」

  蘇予:「我叫蘇予,阿福叔。」

  阿福叔笑道:「你跟我們阿燃認識多久了?」

  認識多久了呢?蘇予抿了一下唇,不經意抬眼看了一下霍燃的側臉,輕輕地回答道:「九年了。」

  漫長的九年,短暫的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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