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寰逢晚


  二〇一四年,海市。思兔閱讀sto55.com

  聶廷昀正開車駛出F大的正門,車窗外一派綠意,消解了雨的冷冽。

  聶廷昀第一次聽到「崔時雨」三個字,是張誠然偶然提起來的。

  「我明天要攢局請客,來嗎?」

  聶廷昀開一輛黑色越野車,四平八穩地繞出人流密集的十字路口,上了大道,才分出神來不咸不淡地回應:「沒空。」

  「給個面子嘛——」張誠然在一旁大大咧咧地撓頭,「好歹是請你們柔道部的女將吃飯。」

  聶廷昀瞥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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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目前的確在F大柔道部掛了個部長的閒職,主要是充當招牌,吸引女選手。

  畢竟聶廷昀退役前是正兒八經的頂尖青少柔道選手,又生得一張堪比明星的臉,就算走娛樂圈這條路,估計也能混得風生水起。

  可他偏偏在巔峰時期退役,還進了一流學府讀八竿子打不著的金融專業,讓一眾為了他獻身柔道事業的女粉絲哭天喊地。

  偶像已經轉行,這柔道還要不要繼續打下去?

  高校柔道聯賽在即,選手們為了順利通過賽前稱重,減肥控水,紛紛化身餓死鬼。

  就在幾天前,賽前稱重結束,柔道女將相擁而泣。

  於是,F大女子柔道隊長鄧安妮藉機敲詐了隔壁散打部的張誠然,讓他請客吃飯。

  這種聚餐場合,聶廷昀多半不會現身,他不喜人多。

  面對張誠然的邀請,聶廷昀保持沉默。

  張誠然坐在副駕駛座上,「嘖嘖」兩聲?:「她們真慘。我今天去體大找人,碰見崔時雨,發現她簡直和餓死鬼一樣。」

  前方紅燈,車停下,聶廷昀把手閒閒地搭在方向盤上,緩慢地重複道?:「崔時雨?」

  這名字,好像在哪兒聽過?

  「體大柔道女隊隊長啊。」張誠然困惑地扭頭問道,「你居然不知道她?」

  聶廷昀對不相干的人從來都吝惜眼神,瞟了他一眼,算是默認。

  張誠然表示震驚之後,立刻打開了話匣子。

  「崔時雨呀,體大女隊史上最小的隊長,ace(王牌)選手,現在可是當國家隊預備役培養。對了,她拿少年組全國冠軍那年,剛好你退役——你居然不知道?你不看體育新聞?」

  聶廷昀罕見地遲疑片刻,不答反問:「你們很熟?」

  張誠然撓了撓腦袋,居然有些羞赧。

  他咧嘴一笑:「還行吧。認識挺久了,但是也沒怎麼單獨相處過。這都是被我那幫瞎起鬨的隊員嚇的,但凡我和誰走得近一點兒,就開始傳些風言風語……」

  聶廷昀「嗯」了一聲,似乎對這個話題並不感興趣。

  安靜了一會兒,張誠然舊事重提:「後天來不來?給個準話。」

  綠燈亮了,車子向前,暮色罩住天地,四下有一剎那的靜默。

  張誠然有點兒拿不準地盯著聶廷昀的側臉。

  聶廷昀素有「艷絕大學城」的諢號,此際光景亦不負盛名。

  日光鍍上長睫,在眼瞼處落下殘影,鼻樑仿佛被雕塑家細心修飾過,窄而筆直。當他露出這副慣有的、不置可否的模樣,就給人難以接近的感覺,仿佛目下無塵。

  張誠然習慣了好友游離於人群之外的冷清,問這一句也是隨口而已,並沒抱期待。

  誰料車子駛過一個街角,聶廷昀突然頷首道:「來。」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為了「崔時雨」這三個字,還是為了這麼多年張誠然罕見地開始念叨起女孩的名字來了。

  放下張誠然之後,聶廷昀獨自驅車往北朝江濱開。

  江濱繁華江景連綿,一幢恍若中世紀古堡的建築矗立在初臨的夜色中,正是國內名氣數一數二的酒店,華爾道夫。

  聶廷昀輕車熟路地駛入地下車庫泊車,下車,按車鎖。

  下一秒,仿佛有什麼被定格,他維持著倏然展開眉眼的神色,良久沒動。

  昏暗裡,唯有風拂過,聽到他心內的低語。

  哦,崔時雨。

  他好像……想起來在哪裡見過這個名字了。

  兩天後,大隊人馬在「靄雲」會合。

  這餐廳隱匿在華爾道夫酒店一層,迂迴曲折,高冷得門可羅雀。

  打柔道的一班女將鮮少進這種地方,走在幽深典雅的廊中,連聲音都放輕了。

  F大柔道隊長鄧安妮小聲問:「這是誰選的地方呀?」

  隊花丁柔挽著她的手臂,剛好進了餐廳,在侍者的指引下落座,聞言搖頭:「不知道……張誠然攢的局,應該是他找的地方吧?」

  此間名為「靄雲」,裝潢卻非中式,桌椅陳列,乃至於壁畫棚燈,都簡單大方,有朗朗晴日之感。

  女將們餓了好些天,一上菜就迫不及待地開吃。

  聶廷昀安靜地掃視一圈,並沒有見到生臉孔。一偏頭,見張誠然正皺著眉站在旁邊打電話,似乎很久都沒有打通,又喪氣地把電話放下,坐回來。

  「有人沒來?」聶廷昀不動聲色地夾了一片菜葉。

  張誠然頭痛地道:「崔時雨,她不知怎麼聯繫不上了。」

  丁柔耳尖,聽到「崔時雨」三個字,登時臉色不太對,和鄧安妮對視一眼,試探著道:「人家是武痴呀,說不定在訓練呢。」

  武痴?聶廷昀若有所思地放下筷子。

  幾分鐘後,張誠然去上廁所,手機隨意地擱在桌上,振得嗡嗡直響也沒人接。

  聶廷昀嫌吵,想要把來電掛了,瞥到屏幕,卻沒下得去手。

  屏幕上頭顯示著「崔丫頭」三個字,聶廷昀微微眯眼,接了。

  耳際傳來沙沙的細小雜音,像是對方沉默而克制的呼吸。

  「抱歉,遲到了,我在路上,就快到了。」不知為何,聲音都失了真。

  他無意識地「嗯」了一聲,對方卻沒聽出接電話的並非本尊,接著說下去:「真的很抱歉。」

  聶廷昀面無表情地聽著,問:「大約什麼時候到?」

  那頭忽地連呼吸的聲音都沒有了,似乎是在……憋氣?

  她問:「你是誰?」

  聶廷昀沒有回答,說了一句「路上小心」就掛斷了。

  放下手機,聶廷昀起身離席,張誠然剛巧回來。他說崔時雨在路上,張誠然鬆了一口氣:「太好了,我還以為她要放我鴿子!」

  張誠然歡喜過後,又想起什麼,招手叫丁柔:「一會兒你對戰的對手要來,你倆可以好好聊聊。」

  丁柔拿著玻璃杯,聞聲垂下眼。

  崔時雨……早有耳聞。

  丁柔是四十八公斤級以華麗技術出名的選手,再加上生得嬌柔如花,剛打比賽就小有名氣。進了校隊後,第一天帶她的教練卻說:「丁柔,你的路數像極了崔時雨。」

  沒人想要「像」另一個人,更何況是一直以來受到無數稱讚追捧的丁柔。

  兩年來,這是她第一次排到和崔時雨對戰。

  她躍躍欲試地想要讓所有人知道,她不是崔時雨「華麗技術」下的影子,她更不是旁人初見時一眼就認定的花瓶。

  「小柔,別擔心。」鄧安妮低聲安慰,「反正是張老大認識的朋友,她不會因為比賽跟你套話的,放心。」

  「該擔心的未必是我。」丁柔朝她一笑,語氣中有某種篤定。

  水果茶中的冰塊已經化了,霧氣沿著杯壁化成水珠,冰涼的一片,順著她手掌的紋路滴下來。

  她開始有點兒食不知味。

  聶廷昀走出餐廳,穿過幽靜悠長的走廊,一路到了酒店外。

  酒店外圍零零散散地擱了幾張桌椅,他便坐在露天處。

  不遠處是江濱,有江風撲面而來。一切都暗下來,聶廷昀的視線開始漫無目的地從地面游移到街邊,再舉目望向遠處的極高的地標性建築大廈。

  那座建築的露天電子屏上正在播某個啤酒品牌的GG,代言人踩著滑板行走在啤酒的海洋里,字幕緩緩打出了代言人的名字:賀杞。

  聶廷昀不知不覺捏癟了手中的可樂罐。

  忽然間,有一個人影擋住了那電子屏,闖進他視線里。

  她穿著黑白條紋的寬鬆T恤,剛好蓋住短褲,露出線條漂亮的一雙腿。她的頭髮已經過了肩,鬆鬆地束在腦後,展露出完整的臉孔,臉也只有巴掌大,膚色微白,襯得一雙眼漆黑幽邃,如黎明前的靜夜。

  靜夜裡倒映出他的輪廓。

  他晃了一下神,才意識到她正在看著自己發呆。

  看他看到發呆的人很多,可他覺得眼前這個哪裡不太一樣。

  她眼神里有他分辨不明的膽怯。

  他長得很恐怖?不合常理吧。

  他把癟了的可樂罐隨手投進垃圾桶,站起身來,就瞧見她連退了兩步。

  那退步的動作令他覺得熟悉。

  「我是不是……」他皺著眉頭看她,接下來想說「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又很快意識到這話像極了登徒浪子搭訕的慣用語。問句戛然而止,聶廷昀抿住了唇。

  她垂下臉,小心翼翼地繞開他,推門進去。

  他被冷落在門後,隔著玻璃門瞧見她在向大堂侍者詢問什麼,隱約間,看到「靄雲」兩個字。他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來——這難道就是那個體大的柔道隊長,武痴崔時雨?

  和他想像中的體育健將的模樣全然不同,眼前的小丫頭像是脆弱而故作冷漠的一隻奶貓,豎著尾巴,動輒風聲鶴唳,其實只差被人順兩把毛。

  聶廷昀後腳跟了進去,她已經問到了方向,踏入那幽深的長廊。

  他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頭,欣賞她攥著手指,芒刺在背又不得回身的侷促。

  到了門口,張誠然老遠瞧見她,快步迎上來,哈哈笑道:「你可算來啦!」又瞧見她身後的聶廷昀,只覺兩人之間的氣氛有點兒奇怪。

  他抬手攬過崔時雨的肩膀,迫她面對著聶廷昀,介紹道:「你們剛剛見過了嗎?時雨,這是聶廷昀……」

  她雖仰著頭,像是在看著聶廷昀,卻只有聶廷昀一個人知道,她的視線落在他的下巴處,壓根沒有對上他的眼睛。

  聶廷昀在心裡笑了一下,她不是害羞,只是在光明正大地無視他。

  崔時雨敷衍地點頭之後,坐到席末——張誠然的座位旁,開始心無旁騖地吃飯。

  聶廷昀獨自站在光影斑駁的拱形門口,聽到侍者問:「聶先生,您有什麼需要嗎?」

  他勾了勾唇,搖搖頭,拿出手機,新建了一個聯繫人。

  第一欄是姓氏——崔,第二欄是名字——時雨。

  除此之外,皆為空白。

  崔時雨愣愣地看著面前的一隻餐盤,胃裡有酸澀的感覺泛上來,像是喝了一大杯醋,又像是吃了特別辣的火鍋,讓她坐立不安,下意識地抬手按在膈肌下。

  聶廷昀,真的是聶廷昀。

  張誠然說了什麼,介紹了誰給她認識,她只是機械地跟著點頭、微笑,卻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渾身上下都在叫囂著不安,全然不受控制。

  而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餘光處,那裡藏著他高挑的輪廓。

  直到餘光的人影越來越近,變成了一大片陰影。

  聶廷昀拉開她身側的椅子,坐下來了。

  鄧安妮有點兒奇怪地看著自家老大。

  聶廷昀雖混跡在女將中,卻是出了名的生人勿近,不管和女將模擬對戰時怎樣拉扯,下了場立刻保持距離。

  一開始,女將們知道聶廷昀要來給女柔道部當部長,還有些蠢蠢欲動,時間一久,妄念都被聶廷昀一刀刀斬沒了。

  今天來了一個外校的不速之客,他竟然沒頭沒尾地坐到人家旁邊來?

  「崔時雨,你是第一次見我們聶老大吧?都說他是F大一枝花,你瞧著怎麼樣?」鄧安妮看著對面的一男一女,佯作無意地發問。

  聶廷昀偏頭看去,崔時雨側臉如畫,長睫垂落,映在粉白的面上,顯得有幾分楚楚動人。

  很會裝可憐的類型。

  崔時雨慌亂地眨了眨眼,說:「很好。」

  眾人鬨笑,鄧安妮也「撲哧」一笑?:「很好是多好呀?問你帥不帥!」

  崔時雨點點頭,第二個當面問詢就到了耳邊,說話的竟是聶廷昀。

  「崔隊真是第一次見我嗎?」

  崔時雨梗住脖子,過了兩秒才答:「是。」

  聶廷昀輕笑:「看來崔隊也是貴人多忘事。」

  他語調不見得多冷,卻仿佛有些不悅。

  眾人來回掃視這兩人,都感覺到哪裡有點兒不對勁。

  張誠然沒心沒肺慣了,摸著腦袋道:「你見過崔丫頭?見過也正常,打比賽總能碰見兩次。」

  丁柔睨了崔時雨一眼,慢條斯理地說:「我才打了兩年比賽,就來來回回見過崔隊不下五次,但是崔隊是職業選手,居然說自己沒見過聶老大……」

  聶廷昀聲名在外,想在他跟前玩什麼花樣的女孩都有,眾人頓時明了,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

  聶廷昀像是毫無所覺,頷首淡笑:「崔隊說沒見過,那就沒見過吧。」

  話音落下,一時格外安靜。

  從聶廷昀的角度,能看到崔時雨捏著餐刀的手指幾不可見地微微顫抖。

  他手腕輕輕地擱在桌面,放下叉子,眼神帶了點兒嘲諷。

  鄧安妮瞥見聶廷昀的臉色,拿手肘碰了下丁柔:「老大好像不待見武痴呀。」

  丁柔抿嘴,克制住一點兒笑意,沒答話。

  眾人也吃得差不多了,於是各自收拾準備離席。

  聶廷昀等大家拿好了東西,喚侍者過來簽單。

  鄧安妮在一邊又問張誠然:「這餐飯不是你安排的嗎,怎麼還是我們老大結帳?」

  張誠然有點兒赧然:「他說自己是熟客,出面有折扣,回頭我再請回來。」

  聶廷昀簽好單,一回身,發現人群中已經不見小丫頭的蹤影。

  張誠然拿起手機,看到一條簡訊。

  崔丫頭:「抱歉,我有事先走,謝謝你這餐飯。」

  冰涼的水撲在臉上,隨著抬頭面向鏡子的動作,水珠滑到耳後、頸間,浸濕了領口。

  她雙手撐在冰涼的盥洗台上,一下一下地努力呼吸。

  轟鳴聲從左耳穿過右耳,聲音漸漸微弱,世界終於安靜下來。

  她再三權衡,還是抵不住看他一眼的誘惑,莽撞地闖到他跟前來了。

  這個錯誤,不知該怎麼挽回。

  她掀起T恤下擺擦了擦臉。

  盥洗間在曲折長廊的最盡頭,她方向感極差,走出來之後,從大堂到各個餐廳、店面,繞來繞去怎麼都找不到正門,甚至不知不覺下到了負一層。

  人流稀疏,各個店鋪裝修顯得尤為高冷,她躊躇半晌,站在原地張望了片刻,靠近一個店面,要開口問路。

  「請問……」

  「兩位,謝謝。」

  一個沉冷低啞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

  崔時雨腦子裡「嗡」的一聲,她緩緩地轉過頭,看見聶廷昀就站在她旁邊,活生生的。

  侍者滿臉堆笑:「好的,二位裡面請。」

  見崔時雨還傻站著,聶廷昀歪了歪頭,示意:還不進去?

  她拒絕不了聶廷昀的任何要求。

  崔時雨邁步跟上去,在他對面落座。

  侍者拿來菜單,她瞥見「水蟹粥」幾個字,眼神微微一滯,咬住下唇。

  「招呼也不打就提前離席,原來是自己偷偷下來找東西吃。」聶廷昀看著菜單,眼皮也沒抬,揶揄她,「你倒是會找地方,看在張誠然的面子上,總得請你吃飽,不然他白張羅這一頓飯。」

  他說這些話時,語氣如常,似乎沒有剛剛那麼討厭她。可是……

  見崔時雨低垂眼睫,也不吭聲,他又問:「聚餐的時候吃不下飯嗎?吃東西和咽藥一樣。」

  他一直看著我吃東西?崔時雨終於覺得哪裡不對勁,皺了一下眉,抬眸看向聶廷昀。

  聶廷昀放下菜單,有點兒不耐煩她的沉默,只好問道?:「要說什麼?」

  崔時雨定了定心神,才說:「你有話要問我?」

  聶廷昀沒有回答,朝侍者指點菜品,點完合上菜單。

  熱茶呈上來,他先遞到崔時雨手裡。

  「你不用這樣防著我。」聶廷昀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我不會動張誠然的心頭好,只想問你一句話。」

  崔時雨的臉色有一剎那的慘白,又很快恢復如常,她點了點頭,說:「……你問。」

  聶廷昀靜默了兩秒,緩緩開口:「兩年前,你有沒有去過F大承辦的大學生柔道冠軍杯賽場?」

  水蟹粥端上來,雪白的粥里露出金黃的蟹殼,薑絲錯落有致地散在周圍。他將香氣四溢的粥推到崔時雨的跟前,看到她拿了勺子,卻遲遲不動。

  聶廷昀也不知自己在等待一個怎樣的答案。

  是她或不是她,重要嗎?

  可他莫名覺得,不只是兩年前的那個時刻,而是這些年來,一直有什麼隱隱的線索,串聯成一個模糊的人影,他摸不著,也抓不住。

  兩年前,柔道賽場上,他竭盡全力扛到了最後一秒,終於迎來勝利。他看見對手絕望而不可置信的眼神,裁判宣布他勝利的同時,全場的歡呼聲和尖叫聲幾乎把他淹沒。

  可隨即,視線里一片朦朧。

  耳際有人在說話,鼻息有消毒水的味道,他努力掀開一點兒眼皮,很快又重重地合上。

  教練的聲音近了,遠了,然後消失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艱難地睜開眼睛,一時分不清眼前的一切究竟是夢是真。

  醫務室的病床邊坐著一個陌生的女孩,正專心致志地為他按摩手臂,幫他緩解肌肉拉傷的疼痛。

  是護士?不對,她穿著柔道服,繫著黃色腰帶,是選手。可她為什麼會來給他按摩?

  他眯著眼睛,纖長濃密的眼睫阻隔住部分視線,因而她在他眼中是如此朦朧而失真。

  然後,她仿佛意識到了什麼,猛地抬眼,與他視線相撞。

  「我好像醉了。」他啞聲喃喃著。

  她鬆了手站起身,連退兩步,似乎是要逃走。遲疑地看了他半晌,又仿佛知道他現在意識不清,她終於開口回答:「你現在不清醒。」

  「像是醉了。」他執意如此定義此刻的知覺,「可是感覺不壞。」

  「沒有人喜歡醉的。」女孩似乎是覺得他在說胡話,放下心來,坐回去繼續為他按摩手臂,漫不經心地自語,「人們只是喜歡逃避。」

  他想開口辯駁,沉重的眼皮再次垂落,視線模糊之際,仿佛看到了她離開時柔道服背後的名字。

  醒來後,他謝謝教練幫他按摩手臂,教練見鬼一樣地看著他:「我忙著管下個比賽的孩子,哪有時間顧你?校醫沒照顧你嗎?」

  聶廷昀驀然噤聲,有一瞬的怔忡。

  女孩的輪廓,柔道服背後的名字依稀浮現。

  他恍惚覺得那不是他第一次見到她。

  而此刻,他終於等來了答案。

  崔時雨舀起一勺水蟹粥,低垂視線,搖了搖頭,語氣平穩,毫無破綻。

  「沒有。」停了停,她補充道,「兩年前,我沒有見過你。」

  水蟹粥蒸騰出熱氣,熏紅了她的臉頰。

  聶廷昀沒有再說什麼,幾不可見地點頭,像是在說「知道了」。

  她捏著勺柄,用力到指節壓彎,很久才放鬆力道。

  聶廷昀垂下眼睛,不再看她,淡淡道:「喝粥吧。」

  她低下頭,一聲不吭地舀起粥。

  粥喝了大半,她無法從餘光判斷他的喜怒,終於忍不住抬眼,視線交織,聶廷昀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對方的瞳色在流光的映照下,令她有種被凝視的錯覺。

  崔時雨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抖,陶瓷的餐具撞擊出輕微的聲響。

  他為什麼看著我?

  下一刻,他站起來,朝她傾身,縮短了這一張黃花梨木桌阻隔的距離。

  她不由得屏住呼吸。

  他仔細地掃視過她的面容,終於開口:「你過敏了?」

  她下意識地抬手,要觸碰發癢的脖頸,卻被抓住手腕。

  她受驚般看著他,那眼神好像他是什麼恐怖分子,讓他只能鬆開手。

  他的指腹擦過她手腕處的皮膚,這是一塊非常柔軟的、未經訓練磨礪的皮膚。他有一瞬走神,又很快冷下口氣,聲音低低地責問:「你不知道自己的忌口嗎?」

  她張了張口,似乎要解釋,最終卻變作啞巴,什麼都說不出。

  場面陷入窘迫,聶廷昀見慣別有用心的女孩嘰嘰喳喳,頭一次遇到這麼一個悶葫蘆,還仿佛避之猶恐不及,只能無奈地說道:「我叫張誠然回來送你去醫院?」

  「不用!」崔時雨回答得太快。

  聶廷昀挑了挑眉,那表情似乎是在問:那你現在要怎麼樣?

  「我……去一下洗手間。」她緊緊抿著唇,強忍著不適。

  他無法理解:「去了就不過敏了?」

  「我需要吐一下。」

  他終於確定,無論是等她給答案,還是等她做決定,都是一個非常愚蠢的想法。聶廷昀低聲說:「等我一下。」

  他起身,簽了單回來,見她果然乖乖地坐在原處等待,不知怎的心頭一軟。他拉住她的手腕,沒給她拒絕的時機和餘地,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已經帶著她往外走了。

  一路進電梯,上到二十層,他刷卡進門。

  崔時雨胃裡翻騰得厲害,連開口詢問的力氣都沒有,聶廷昀把人推進套房的盥洗室。

  崔時雨愣愣地看著門在眼前關上,隨後,聽到外間傳來腳步聲,和房門關上的聲響。

  這是……怕她尷尬嗎?

  聶廷昀正在電梯裡等著數字依次亮起。

  他覺得自己貿然將小丫頭帶到自己領地的舉動有點兒莫名其妙。

  但很快,他又說服了自己——算了,看在張誠然的面子上。

  「您好,聶先生,請問有什麼需要嗎?」前台小姐見他直接下來詢問,稍有訝異。

  「我的……朋友,螃蟹過敏。」

  聶廷昀想了想,要了一張便箋,寫下嘔吐、紅疹的症狀,又寫下房間號交給前台。

  「好的,稍後會將過敏藥送到您的房間。請問需要紅糖水或溫水嗎?」

  聶廷昀點點頭,看了看表,轉身上樓。

  他推門進房間,盥洗室里隱約傳來講電話的聲音。

  「封寢了?好……謝謝。」

  她的話語簡潔又乾脆,同和他說話時的唯唯諾諾判若兩人。

  聶廷昀立在門口,不由得挑眉。

  門內,崔時雨坐在冰涼的地面上,掛斷電話。

  折騰她半天的水蟹粥終於被她吐出去了,她打開空氣循環,等待味道散去。

  窘迫至死恐怕和現在這個局面差不多,她開始反思自己怎麼走到了這個地步。

  她低垂著頭,有些眩暈地想,這一切好像不知不覺脫軌了。

  她不該參加這次聚餐,不該同他吃這頓「加時飯」。

  柔道比賽里,加時賽給人垂死之際的一線生機,也給人筋疲力盡後的絕望。

  她無法預料結局會是哪個,所以縱容了自己的貪慾。

  她有原罪。

  門外傳來低聲詢問,打斷了她的思路。

  「你還好?」

  「我沒事。」她的聲音聽起來還很冷靜,緊接著咬住下唇,輕聲補充道,「謝謝。」

  聶廷昀轉身回到客廳,打開了電視,調大聲響。

  幾分鐘後,客房服務員送來過敏藥和溫水,他在門邊道謝,一轉身,卻見崔時雨已經走出來了。她額上還有微微的汗,面如白紙。

  聶廷昀用下巴示意她坐下,看著她吃完藥,說道:「你家在本地?一會兒我送你回去。」

  崔時雨一言不發,抱著雙膝蜷縮在沙發上,愣愣地看著他。

  聶廷昀被看得蹙起了眉。

  她的眼神專注,眼皮卻疲倦地垂下來,一張巴掌臉,因數日以來的減重,呈現出略微脫水的症狀,眼眶有些發暗,看起來像是隨時要暈倒。

  他看得出她很不舒服,手倏然抬起,又克制著落下來。

  電視裡開始響起十一點半的重播新聞的聲音,沙沙的聲響里,他和她無言對視。

  他疑心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哪裡,緊接著,他猛地探出手,托住她沉落到另一側的頭。

  他彎腰,維持著一個辛苦的姿勢,細細的髮絲掠過他的手腕。

  他忽地想起古人說的一個詞:螓首蛾眉。

  聶廷昀骨子裡有著家教浸淫的紳士風度,卻絕對不是一個溫柔的人。

  唯獨這昏黃之際,他不知怎的定格了時間,不敢動作,只怕將她驚醒。

  他想了想,順著她歪頭的方向,小心地將手慢慢放下來,令她側躺在沙發上,再緩慢地將手抽離。

  崔時雨仍舊閉著雙眼。

  他沒發現自己的脊背上出了細細的一層汗,只是鬆了一口氣,拿了薄被蓋在她身上,留下便箋,轉身走了。

  關門聲響起後,崔時雨緩緩地睜開眼睛。

  其實,在打了個瞌睡腦袋撞進他掌心的時候,她就醒了。

  她感覺此時頰側、發間似乎還殘餘他的溫度和氣味。

  離得太近了,她還沒有足夠的心理準備打開安全區域,讓他踏入。

  她蜷縮在沙發里,探手拿起矮几上的便箋,上面寫著:「客房早餐預約在明早七點鐘,沒有任何螃蟹或海鮮成分,可放心食用。」落款是「聶廷昀」。

  一手極漂亮的行楷字,明顯是臨過帖子的,有鍾繇風骨。

  便箋翻過來,背面是他的手機號碼。

  他對誰都這樣體貼嗎?還是……只因為他將她當作了張誠然的「心頭好」?

  隔天回到學校,她已經錯過了晨間訓練。馮媛西想要問責,見她小臉白得和紙一樣,又拎著藥,不由分說批准她去休息。她拗不過教練,只好回到寢室。

  走上空寂的樓梯,她感覺到胃仍在隱隱作痛。午後的陽光透過天窗照落下來,她的影子曲折地落在階梯上,一折,一折,再一折。

  寢室里四下無人,她拿出柜子里的記事本,記下昨天的日期。

  「我又見到他了。」她寫下這麼一句話。

  想了想,又劃掉,她接著寫下一句:「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我,我有些害怕。」

  她費盡心思見過他一千次,一萬次,卻不指望他能記得其中的千分之一,萬分之一。

  她只想成為他世界裡的陌生人,或者是……有過一面之緣的陌生人。

  合上本子,她伏在桌前,做了一個深呼吸,閉上眼睛。

  她的鬢髮間,仿佛還有他掌心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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