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寄心如月
離柔道聯賽還有兩天時間,兩所學校的柔道部都在加緊訓練。思兔閱讀520官網
崔時雨將聶廷昀的便箋夾在筆記本里,拼命克制住另一樣貪慾——聯絡他。
理智雖如此,但她強大的潛意識早將那一串號碼倒背如流。
這天訓練結束,堂姐崔念真說來接她吃飯,她才想起今天是她的生日。每年的生日,她例行公事般要和父母見面。在他們貌合神離的時候如此,現在各奔東西了,仍舊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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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結束,偌大的場館又只剩她一個人。收拾完道具,她走出去,外面的天色已經有些暗了。堂姐崔念真已經在車裡等了她很久,終於耐心耗盡,掏出手機來給她打電話。
打了一次,兩次,沒人接,鍥而不捨地撥了第三通,崔時雨才慢吞吞地出現在她的視線里。
她降下車窗催促:「快點兒!」
崔時雨開門上車。崔念真瞥她一眼,忍不住說:「一股汗味兒。」
崔時雨不以為意:「沒回寢室洗澡,怕你等不及。」
「不是我等不及,我的姑奶奶!」堂姐發動車子,一臉焦急,「你知道為了給你慶個生,你爹媽好不容易才聚到一起,訂了包廂等你半個鐘頭了。」
崔時雨無意識地笑了一下,脫口道:「給我慶生?」是為了讓他們得到心理安慰吧?
堂姐偏頭看她一眼,剛張開嘴,可是瞧見她面無表情的模樣,又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作為崔時雨大半個人生的參與者、旁觀者,連崔念真都覺得,堂妹的爹媽在做家長這方面,的確存在很重大的失誤,或者說是偏差。
包廂里,這對剛離異的夫婦,一年到頭只在女兒生日這天才難得見上一面,此時正有點兒氣氛詭異地聊著自己的近況。
「你在杭市的那個展,我聽朋友說了,評價很高啊。」
「哪裡哪裡。」
「下次的畫展一定邀請我,我認識一個導演,對花鳥魚蟲的國畫非常痴迷。」
崔時雨的媽媽尹楠一頭短髮,非常幹練,憑藉媒體人身份混跡半個娛樂圈,能言善辯,長袖善舞。她父親崔崇年言談儒雅,只雲淡風輕一笑。
聊著聊著,不免尷尬冷場。
這時,崔念真操著一口播音腔推門而入:「噹噹當!壽星駕到!」
崔時雨迷迷糊糊地被推到主位上,一系列毫無靈魂的慶生步驟開始進行。她無比順從地照著指示吹蠟燭,閉眼睛,切蛋糕,回應生日快樂的祝福,卻唯獨沒有偏頭和坐在左右兩邊的父母對視一眼。
尹楠連喝了幾杯白酒,後來就有點兒上頭,扯著崔時雨的手絮絮叨叨地道歉:「媽媽知道,這些年你一直怨我,但是媽媽那時候不成熟,哪能想到那麼多呀?有句話怎麼說的,都是第一次做父母……你看今天這生日,你連個笑臉也沒有……」
崔時雨心道,她到底想說什麼呢?
關於家,關於父母,關於羈絆與眷戀——這些字眼和情緒都太奢侈了。
她阻斷談話:「媽媽,我從來沒有怪過你,我也沒有為你們傷心過,真的。」
她父母同時僵住了,用一種無法形容的眼神看著她。片刻後,尹楠起身離席:「我去一下衛生間。」
緊接著,崔崇年走到她面前,欲言又止,最後只說:「囡囡,沒事的,繼續吃飯吧。」
慶生到最後,雖沒有其樂融融的氣氛,卻也還歲月靜好。
坐到了堂姐車上,崔時雨才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問道:「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堂姐沒吭聲。
「我看到媽媽哭了。」她回憶。
堂姐終於忍不住,「呵」了一聲:「擱我我也得哭。我這和親生閨女掏心掏肺道著歉呢,沒等來一句安慰,親閨女反而說根本沒為這些事兒傷心過,能不難受嗎?」
崔時雨有些愣怔,道:「那她希望我說什麼?」
「她不是希望你說什麼!」堂姐鬱悶到快要爆炸了,「她根本不需要你說什麼!她需要你像親閨女那樣抱著她,跟她一起哭!你懂嗎,崔時雨?」崔念真吼完這麼一句,車裡陷入一片死寂。
車子猛地停下來,險些和前頭的車輛追尾,崔時雨抓住了車頂的把手,在震盪過後,無意識地放下手來,按住胸口。
她忽然覺得無法呼吸。
堂姐又問:「像今天的這種奇葩場面,你都不會覺得傷心嗎?」
「應該是……會傷心吧。」她也不確定。
崔念真嘆了一口氣:「你當時到底在想什麼?」
崔時雨沉默半晌,低聲說:「我什麼都沒想。」
她能想什麼?即便她想,又真的有用嗎?
她習慣了順其自然,在別人看來更像一種對人、對事的淡漠。
她恍惚想起,幼年時,第一次被父母寄養在朋友家,她巴巴地站在門口,扯住母親的褲腿不要他們離開,最終也只得忍著幾乎要被掰斷手指的痛楚接受突如其來的分離。
總歸一切都是徒勞。
「堂姐。」崔時雨沒頭沒腦地說,「我好像一個假的人。」
一個和喜怒哀樂隔著厚厚一層……牆壁、玻璃或是霧氣的假人。
「時雨,夠了。」堂姐突然紅了眼眶,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你過兩天還要比賽,先不說這些了,等你打完比賽,好嗎?」
崔時雨看著前方,視線里是長長的車隊,尾燈的光線映進眼底,帶著奇異的色彩。
比賽——是啊,她的比賽。
她點了點頭,不自覺地放鬆了繃緊的神經,連眼神也稍稍帶了溫度。
希望一切能夠如她所願,乘勝前行。
周末,高校柔道聯賽在海市體育館開幕。崔時雨坐在備賽區,馮媛西握著她的手,一直不停地和她說戰術。可她總是忍不住要走神。
餘光處,體育館的另一頭,聶廷昀坐在教練旁邊,依次和女將們擊掌。
他穿一身熨帖的休閒裝,白色T恤,黑色長褲,擊完掌,兩隻手便撐在分開的雙膝上,似乎在靜靜地聽著教練說什麼。
崔時雨忽然覺得一陣恍惚。
沒有人知道,他的每一場比賽她都不曾缺席,那些流汗甚至流血的比賽里,她跟著哭過,笑過。
她在他永不會知曉的一隅,將曾如頑石的心臟化成波瀾頻起的湖水,卻沒奢望過他會回眸一顧。
而這一次,是他坐在觀眾席上。
崔時雨無法克制自己的緊張,心跳聲沿著血脈、骨骼,迴蕩在耳中,她的視線忽然有點兒模糊起來,呼吸憋在喉頭,要很艱難才能順利完成一次吐息。
她閉了一下眼睛,再次睜開時,已經被人用力推向賽場。
眼底是明黃色的墊子,她怔了幾秒,才抬起頭來,看到對手氣勢洶洶地來到面前。
是丁柔。
巨大的屏幕上,電子鐘開始倒計時。
「崔時雨,他們都說你以技術華麗取勝。」丁柔低低道,「領教了。」
她怔了一下,哨聲已經吹響,丁柔挪動步伐,朝她抓來。
崔時雨揚起手,對方一抓落空,她退了半步,心狂跳起來,意識到自己亂了章法。
狀態不對。
盤桓片刻後,崔時雨抓住時機,死死地扯住了丁柔的柔道服領口。
場外響起教練的聲音:「穩住!時雨!」
湛藍的布料攥在掌心,一個不留神,她也被丁柔緊緊地抓住,兩個人俯下身子,開始手勁的較量。
丁柔被甩了個踉蹌,這零點幾秒間,未及站穩,大腿已經被崔時雨趁機勾住,猛地向上翻去。隨著全場驚呼,丁柔在大力翻轉下拽著崔時雨的袖口猛地躍起旋身!
馮媛西慶祝勝利的「一本勝」未及出口,眼前的場景卻令所有人無比吃驚。
丁柔竟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穩穩地站住了,沒有被撲倒在地!
教練吹響哨聲,示意兩人鬆手,秒數暫停。
場邊,聶廷昀始終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場上的戰況。
他的視線短暫地停留在崔時雨沮喪的面容上,見丁柔朝他望來,帶著求助的表情。聶廷昀做了個手勢,示意她主動進攻。
丁柔安下心來,點了點頭。
兩人重新站到場中,裁判「開始」才出口,丁柔就攻勢迅猛地跳過來扯住了她的領口。崔時雨偏了偏身子,沒能避開。
對方的手勁遠勝過她,崔時雨用盡全力猛地擺脫對方的拉扯,反手去拽丁柔的衣襟,卻被她抬手擋住。下一刻,丁柔雙手重新扯住她,俯身進入她身前空位,猛地將她頂在背上,就要甩出一個背負投!
天旋地轉間,崔時雨的頭已經重重地砸落在地,後頸劇烈彎折的痛覺讓她再也無法堅持住這樣一個類似於後折腰的動作,在身體放棄之前,理智卻硬生生地讓她做出了與生理相悖的選擇——她挺著脊背猛地轉了身,脫力般雙肘撐著跪倒在地面,避開了背部著地。
裁判吹響哨子,示意這次進攻無效,全場譁然。
剛剛兩人的交手可謂險象環生。
丁柔方喊了暫停。此時,距比賽結束還有一分三十四秒。
崔時雨氣喘吁吁地跪在地上,試圖起身卻失敗了,周身繃緊後襲來的酸痛讓她幾乎脫了力。她用餘光瞧見丁柔奔向指導教練,而聶廷昀站起身,低頭給丁柔指導戰術。
他在教她,如何打敗我。
崔時雨心裡湧起一股無以言說的難受來。
比賽再次開始,由於體力已經耗盡,崔時雨只能退守。
聶廷昀坐在場邊,有些不忍看下去。
他知道這場對峙,一定會以崔時雨的失敗告終——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做下一次進攻了。
下一刻,全場掀起一陣驚呼。
「腕挫十字固!」
倒計時結束的三十秒里,丁柔與崔時雨摔倒在地,崔時雨猛地抬腿去鎖對方的手臂,丁柔卻比她更快,眨眼間,她的右臂已經被丁柔牢牢鎖在雙腿間,拼命扯向反方向。
那是撕裂般的劇痛。
她如同一條被網住的瀕死的魚,拼命掙扎,隨著讀秒結束,全場的歡呼聲里,她瞥見丁柔猛地鬆開她跳了起來。
「丁柔,以腕挫十字固一本勝!」
崔時雨仰躺在地面,遲來的痛苦一瞬間席捲肩背,她以殘餘的理智判斷:我脫臼了。然而靈魂仿佛離體,高高地俯視著慘敗的自己,任憑軀殼狼狽不堪地陳列在眾人面前。
包括……聶廷昀面前。
丁柔和隊友一一擁抱,瞧見聶廷昀起身走過來,高興地迎上去:「聶老大!我贏了!」
聶廷昀沒有看她,甚至沒有說一句「恭喜」,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擦身而過之際,她聽到他不帶語氣的一句話:「她脫臼了。」
賽場上一片混亂,有工作人員上前察看崔時雨的情況,可是無法輕易將她扶起,只要一碰她的手臂,她就出現痙攣性的反應。
就在眾人混亂地圍在旁邊時,有人分開人群,走過來。
馮媛西偏頭瞧見來人,愣了一下。
他是對方柔道部部長——赫赫有名的聶廷昀。
體大的女將們紛紛屏住呼吸,只怕呼出一口氣來,眼前的聶廷昀就跑了。
崔時雨在劇痛下閉上了眼睛,耳際是無盡的嗡鳴,然而此刻,穿鑿過她苦痛的一個語聲,如同救贖一般,讓她雙眼勉強睜開了一絲縫隙。
「我看看。」聶廷昀額發濕透,微微皺著眉,出現在她朦朧的視線里。
她撐不住合上了眼,感覺到有人繞過她的後背和腿彎,將她輕輕巧巧地抱起,避開了脫臼的肩臂,一步一步地移動起來。
他身體的溫度透過T恤、柔道服傳過來,幾乎使她感到灼痛。
抱著他的人……是聶廷昀。
崔時雨耷拉著頭坐在醫用床上,只覺治療的時間漫長而痛苦。
她的眼睛半閉著,似乎又能朦朦朧朧地瞥見坐在不遠處正注視著她的男孩。
「復位做完了,纏上繃帶起碼要固定半個月,儘量不要訓練了,不然影響恢復,還會造成習慣性脫位,那以後就真的沒辦法練柔道了。」
醫生結束工作,讓她稍微側身躺一下,說道:「休息一會兒。」
馮媛西仔細地聽著,一臉緊張地坐在床邊。
「感覺怎麼樣,時雨?」
她艱難地牽動嘴角,露出一抹微笑,終於讓馮媛西放了心。
外頭有人叫她:「馮教練,下一場啦!」
馮媛西站起身要出去指導,又有些不放心,對聶廷昀囑託再三,才出去。
崔時雨半躺在醫用床上,緊張地等待時間過去。
她從沒想過時間會變得這樣漫長。空曠的房間裡,他和她都沒有開口說話。她想,我該說些什麼嗎?
可他忽然開口:「我替小柔說聲對不起。」
聶廷昀起身,緩步靠近,她幾乎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道,清冽如同山泉。
她沒有抬頭看他,卻知道他坐在了床側,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
「不是她的錯。是我明知道這個固技危險,卻沒有及時放棄。」崔時雨冷靜地說道。
聶廷昀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在心裡輕笑了一聲。
好倔的小丫頭。他活了二十餘年,罕有向人表達歉意的時候,這聲道歉,她居然還不領情。他驀地伸出手,碰到她的手腕,崔時雨打了個激靈,猛地抬頭看著他,想要動,卻被牢牢握住了。
「別動,小心脫位。」聶廷昀拿過她的手,避開了繃帶的部分,在小臂、手腕處力道恰好地按摩。
她愣愣地看著他,冰凍的血液一剎那奔流起來,汩汩湧向四肢百骸。
失敗的痛苦和滿心不可言述的熱望,也一併湧上心頭。
她放任自己的視線凝在他的臉上。
聶廷昀忽然問:「明知道危險,明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足以掙脫,為什麼不放棄?」
被腕挫十字固制伏後,她只要輕擊兩下對手的身體抑或是地面,表示認輸,就可以從桎梏中解脫出來,避免慘烈的受傷。
聶廷昀在她不回血的手臂上輕輕按壓,暗暗驚奇,這樣纖弱的手臂,是怎樣使出那些需要爆發力的柔道技術的?而後,他聽到女孩輕柔而微啞的聲音。
她的聲音似乎沒有色彩,一切都是天然的,不加修飾的,純粹的婉轉和清麗。
那幾乎不像一個運動選手的聲音。
她說:「我害怕失敗。」
「沒有選手不害怕失敗。」聶廷昀笑了一下。這並不值得冒著自傷的危險,做無謂的堅持。
「我好像很害怕在你面前失敗。」
聶廷昀手上的動作微微停滯,抬眸與臉色蒼白的女孩對視。心中所有困惑,所有不解,在此刻終於尋到了答案。
他想問:我們果然是見過的,對嗎?
可她已經接著說下去了:「我可能更害怕在你面前輕易失敗。好像再堅持一下,哪怕受一點兒傷,也是對自己有了交代。」
他面對過太多的告白、追求,卻在此刻,因她毫無意圖的傾訴而沉默。
「我對你來說很特別?」聶廷昀微垂眼睛,嘴唇微翹,「你喜歡我?」
他脫口一問,帶著某種與生俱來、被人崇拜的倨傲,也帶著一種揶揄。
可沒料到,她竟給了他坦然的回答:「是啊。」
崔時雨輕輕彎起嘴角,笑意稍縱即逝,有種脆弱的美。
一字一句,以極為綿柔的力道化入他的臟腑。
「在看到你之前,我不知道人為什麼會哭和笑,你為什麼會拼盡全力只為了一場勝負。那年,我仰頭瞧見你,你只是看了我一眼,我就突然明白了,為什麼明明人的心一直是在跳的,卻偏偏要說一個人看到另一個的時候,會心跳。那種跳法好像是不一樣的。」
崔時雨語氣如常,困惑地偏頭思索,終於找到了最佳的形容:「好像是一個死了很久的人,突然活過來了。」
一剎那為一念,二十念為一瞬。
遇見他的那一瞬,她在無數念起念滅間通徹了靈魂。
一剎那的刻骨於是成為永恆——歷經幾載星月,依舊銘心刻骨。
聶廷昀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清明而澄澈的眼睛,克制著心頭巨大的震撼,始終沒有開口說半個字。
他不記得了。
讓眼前這個女孩突然活過來的那個瞬間,他竟毫無印象。
三年前,海市。
「崔時雨,你隨隨便便活了十五年了,不交朋友,不說話,也不和人打招呼,你就沒有一件特別想做的事情嗎?」
車內,堂姐看著崔時雨,想起自己已是第N次被老師叫去談她的成績問題了,不禁有點兒惱火。
班主任的原話如下:「崔時雨這孩子非常乖,但是……不太合群,學習也不上心。你回去最好和孩子聊聊,看看問題出在哪兒。眼看著要升高中了,抓緊點兒啊!」
崔念真越想越煩,脫口道:「崔時雨,你是不是哪裡有問題?」
崔時雨坐在副駕駛位上,安靜地垂著頭玩手指,依然沒吭聲。
「崔時雨!」崔念真氣急敗壞,「你都沒有一點兒辯解的欲望嗎?你知道班主任和我說了什麼?她說她就從來沒見你在課堂上舉過手,點你起來回答問題你就不出聲。這還不算,你除了安安分分地學習,什麼都不干,為什麼成績還吊車尾?」
崔念真是體育記者出身,說一口字正腔圓的普通話,幾乎讓崔時雨覺得這是在法庭上受審。她玩著手指的動作微微頓住,還是沒吭聲。
崔念真等她開口等得心力交瘁:「崔時雨,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在想些什麼?」
崔時雨終於有點兒慌張起來,抬起頭,似乎要解釋。
就在這時候,手機鈴聲響起,崔念真搖搖頭,接起電話。
是台里打來的。
「怎麼會突然去不了?」崔念真一面瞧著信號燈掉轉車頭,一面緊緊地皺起眉來,「我知道了。」
崔念真結束通話,語速極快地通知她?:「臨時要去趕一場比賽的報導,又不能把你扔在路邊讓你自己回去……」
崔念真說著,把崔時雨直接帶進熙熙攘攘的體育館,將她按到觀眾席頭排的某個位子坐下。
「別亂跑,我就在下面,一結束就來找你。」崔念真囑咐完,一溜煙消失在人潮里。
崔時雨懵懂地抬起頭,看見「第五屆全國柔道高中聯賽」的字樣。
下面是同時進行柔道比賽的三個場地,倒計時屏幕透出的緊迫感讓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對她而言,這是完全陌生的世界。
「聶廷昀,那邊喊了六十六公斤級準備,快到你了。」
身後傳來的簡短對話讓崔時雨不由自主地回過頭,正好與整理黑色腰帶的男孩視線相交。一剎那,嘈雜的背景音里,仿佛有不知哪兒來的轟鳴聲穿透了她的鼓膜。
男孩站在高一階的地方,微垂的眼睫那樣漆黑,淺色的瞳仁透著某種奇異的氣質,指節分明的手正放在腰間,柔道服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片麥色的胸膛,肌理分明。
短暫對視後,男孩和身側的隊友擊掌,轉身去賽場。
崔時雨的視線追著他的背影,清楚地看到他柔道服的後面繡著四個字:人和高中。
那是她從沒聽說過的學校。老師只會講實驗中學、外國語中學是好學校,雖然她的成績連踩線都困難。
崔時雨愣愣地看著那頎長的背影消失,轉身看著留在座位上的男生的隊友,平生第一次,她主動開口說話?:「人和高中教這樣的體育課嗎?」
那男生正專心致志地觀戰,聞言失笑?:「人和高中就是以柔道為主啊,國家隊青少常備軍百分之三十齣自我們這兒,你說呢?」
崔時雨還要開口,男生突然豎起指頭讓她噤聲:「別說話,開始了。」
下方,最左側的柔道場已經開始十五分倒計時。
她遠遠地看到聶廷昀抓住了對手的衣領,雙方拉扯了一會兒,聶廷昀猛地轉身彎腰,外側一條腿高高踢起——
「大外刈!」身後有人高聲叫起來。
然而,對手避開了!
這短短三十秒里發生的事情,讓崔時雨猛地攥緊了手心。
裁判宣布停止,雙方鬆開手,再次開始新一輪拉扯。
她輕輕閉上眼睛,有點兒不敢看,雙手交握,掌心已經冷汗涔涔。
她再次睜開眼睛,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幾乎感覺到有些疼。
她眼睜睜地看著男孩被對方手腳相纏地絞住卻還在拼命掙扎,似乎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都能感覺到他肩膀關節處的疼痛。
直到最後一分鐘,男孩終於以一個背摔結束了這場比賽。
「一本勝!聶廷昀!一本勝!」
後方,人和高中的學生尖叫起來,此起彼伏的歡呼聲里,她只看見了男孩跪倒在地的模樣,他累得連歡呼的力氣都沒有了。
領獎後,他跌跌撞撞地走回觀眾席,一步一步,直到走到她跟前。
崔時雨忘了自己什麼時候不自覺地站起來,還擋在了台階過道的入口。
這一刻,她仰面看著高出她一個頭還多的男孩,對方身上蒸騰的熱氣烤紅了她雪白的臉,她忘了讓路,忘了言語,只覺得自己像是被放在烤爐里的蝦,炙燙的汗水爭先恐後地從毛孔里冒出來。
「不好意思,請讓一讓。」
她緩過神來,猛地側過身,他經過時,鬆開的柔道服擦過她的裙角。
仿佛是這幾不可感的觸碰激發了前所未有的勇氣,她雙拳緊握,面無表情地朝他的背影開口:「祝賀你贏了!」
男孩疲倦地停了一停,微微轉頭露出一個側臉,她能看到他嘴角揚起了一抹弧度。從那短暫無聲的微笑里,她好像聽到他說了「謝謝」。
此後,她的人生仿佛因這句「謝謝」展開了新的圖卷。
十六歲時,崔時雨進入人和高中學習柔道。
崔念真帶她辦入學手續時,喋喋不休道:「我真不知道是坑了你還是幫了你。早知道,那時候就不帶你到柔道賽場去,還讓你記掛上了。訓練的時候磕了碰了,可別來找我哭,我不負責的啊……」
臨走時,她看到一張巨大的優秀畢業生展板。
「你不是問我為什麼要選這所學校嗎?」
崔念真難得聽到她說這麼長一句話,驚得噎了一下?:「為、為什麼?」
她修長的手指點在一張照片上。
照片裡的男孩眉眼分明,輪廓清俊,笑容明朗。
「聶廷昀?」崔念真念著下頭的名字,回憶道,「我好像採訪過這小子……青少年柔道圈的ace,聽說後來沒繼續走體育這條路,去念了F大的金融系。」
崔念真念叨完才反應過來:「因為他?你喜歡他?」
崔時雨說:「……我不知道。」
她對情感懵懂無知,還不能辨別這平生第一次的心動究竟是常人眼中的「喜歡」,又或是其他。
聶廷昀大概是第一個令她緊張得幾乎心臟發痛的人,她平靜的外表之下是克制壓抑的近乎瘋狂的好奇心。他生活過的地方,學習過的地方,他經歷過的事情……究竟是什麼樣子?
崔念真恨鐵不成鋼,完全沒有小堂妹可能早戀的危機感。
「人家都畢業了,你耽誤三年青春到這學校來幹嗎?緬懷啊?不早和姐說,好歹把你送到他學校附近去。近水樓台才能先得月,你隔著這麼老遠,要和空氣談戀愛啊?」
崔時雨詫異地抬頭看著張揚的堂姐。
「我沒有想過這些。」她抬頭望著聶廷昀的照片說道,「我就是想離他的生活近一點點。」
崔念真想說:你真的很奇怪。
可是看著那雙執著的眼睛,她忽然就說不出話來。
體育生的訓練生活,是崔時雨十五年來未曾預想過的艱辛。
她第一次進柔道場完全不知所措,之後的每次訓練都讓她痛苦得死去活來。她想起自己平淡如水的過往,忽然覺得,自己之所以鮮少有情緒,似乎是因為沒有吃過任何苦頭。
她會在拉筋時撕心裂肺地哭;被對練的同學摔痛時,她會自然而然地湧起一股怒火,直燒到頭頂;每次月末測跑步時,她都會恐懼得連覺也睡不好。
某個清晨,她睜開眼睛,在一片寂靜里恍然頓悟——原來這樣每時每刻都在宣洩的生活,才造就了那個只見第一眼就令她手腳麻痹的聶廷昀。
最初,崔時雨在學校的柔道比賽里連遭慘敗。
教練勸她,你力氣太小了,換個輕快的球類專業算了。
可是隔年,崔時雨便成了人和的「技巧王」。她是女子柔道四十八公斤級以下最清瘦的選手,華麗多變的技術幾乎在每場比賽里都能令人瞠目。
十八歲這年,崔時雨被保送進體大,如願成為青少年女子柔道選手裡赫赫有名的ace,體大最年輕的女隊隊長。
她和聶廷昀本該如兩顆永不會面的行星般,各自運行在自己的軌道上。然而張誠然的一個電話,將她這些年來苦心維持的距離頃刻化為烏有。
「崔丫頭,你們稱重結束了對吧?請你吃頓好的,一定過來啊。」
「……都有誰?」
「就F大女隊的丫頭片子們。對了……還有聶廷昀。餵?餵?時雨?你在聽嗎?」
「……我在。」
「就這麼定了啊。」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