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鑄折鐵
體大一開學,崔時雨和柔道隊載譽歸來,被官網用幾個版面大加表揚。思兔閱讀體大柔道是弱項,在大學生錦標賽上沉寂幾年,終於一雪前恥,炸出了許多激情校友出來發言。
官網畢竟嚴肅,於是眾人迅速包圍了微博上的「體大Bot」,Bot收到的眾多吐槽投稿,儼然把素來乏味的體育資訊博發展成了大型飯圈。
體大Bot每天的日常就是實時更新對崔時雨的匿名表白。
「真女武神」「柔道偶像」「人抗打,顏也抗打」……誇得可謂是天花亂墜。
這才只是個開始,沒幾天,體大Bot上又發出一條:「咱們校除了崔時雨,應該還有不少別的美女選手吧?搞個選秀團體出道怎麼樣?」
於是博主不負眾望,當晚就開展活動,要在體大田徑隊、散打隊、體操隊、柔道隊等組織里篩出最終出道人選。
一時間,體大Bot收到無數投稿,都是美女校友,被網友戲稱「騙圖博主」。
活動進行得如火如荼,「沙雕」校友跟著熱熱鬧鬧地討論了好幾天,最終選出了十一位女生在Bot里出道了。體育專業女孩個頂個漂亮,都是各專業隊的顏值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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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道隊的崔時雨,體操隊的靳伊人、韓生生,花滑隊的羅念,跳水隊的陳紫嫣……
C位卻並未出現爭議,給了崔時雨。
底下有人質疑,她不算最好看的吧?評論瞬間被十幾條「看實力」淹沒。
最後Bot出來一錘定音:這些人里,只有崔時雨是進國家隊的料子。
這場「選秀」原只是「沙雕」校友玩梗,卻莫名其妙大半夜上了熱搜,雖然很快就掉出了前五十,但還是引起不少人關注。借著熱度,崔時雨一夜之間在青少年體育圈火了,從此還多了一個英文名——「Center(中心)」,自此坐穩了體大明星體育生的C位。
柔道隊裡的人或多或少有所耳聞,只有崔時雨巋然不動,被人打趣問起,也是一臉茫然:「Center?什麼意思?」
宋佳言咬牙切齒道:「看吧,崔小隊就是有這種超然世外的境界!」她心裡又暗暗道,甭管大紅大黑,這熱度給你有什麼用?
人紅是非多,隨後一篇匿名帖橫空出世——細數「鐵壁女」崔時雨不為人知的隱秘感情線。
男主角居然是張誠然。
「年少在賽場相識,他當她是小妹妹,她當他是大哥哥,兜兜轉轉星月屢變,只有她與他還在彼此身後……」
寢室里,宋佳言一隻手高舉手機,癱在床上,臉上顯出極度嫌惡的表情,朝崔時雨道:「這投稿的是哪裡冒出來的非主流寫手,編小說呢?」
崔時雨正在換衣服,腦袋瓜從T恤里冒出來,愣怔了一下,問:「什麼投稿?」
宋佳言說:「你的手機到底是幹什麼用的?都不上網嗎?」
崔時雨說:「當然上網。」
宋佳言坐起身,問道:「你上網都幹嗎?」
「看比賽啊。」
宋佳言露出「不愧是你」的表情。
崔時雨換好衣服,轉身要走,又被喊住了。
「我好奇很久了,下午沒訓練也沒課,你怎麼又出門?」
要不是崔時雨以「鐵壁女」著稱,宋佳言幾乎要以為她在搞什麼地下戀情,每周準時消失兩個小時,不帶柔道服,而且還背著包,裝著紙筆。
崔時雨眼都不眨,推門出去:「我有課。」
宋佳言目瞪口呆:「我上了個假學嗎,我今天怎麼沒課?」
偌大的階梯教室里,只有教授在上面滔滔不絕妙語連珠,底下已經睡倒了一片。不睡的人卻也沒有聽課,而是時不時回頭望過去,還發出幾不可聞的議論聲。
最末一排只坐了一個男孩,穿黑色衛衣,運動褲,唯有腳上一雙橙白配色的耐克鞋帶了色彩。
聶廷昀合上本子,將筆放下,看了看表,還有一分鐘就下課了。
鈴聲響起,他伸了一個懶腰,起身往外走,路過教授身邊時被喊住了,和他聊學校的項目。
聶廷昀神色佯作專注,心思卻有些跑偏,聊了幾分鐘,教授忽然想起什麼來,抬眼掃視亂鬨鬨的人群,好奇地問道:「今天那個旁聽的沒有來?」
聶廷昀頓了一下,問道:「什麼旁聽的?」
教授仍在困惑:「你不知道,有個小丫頭好像是別的系的,來聽我的課有一年了,但每次點名都點不到她。有次她走得晚,我順口問了一下,才知道是來旁聽的。我之前還覺得奇怪,怎麼平白無故多出來一個人……」
這是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聶廷昀想著聽過便罷,可電光石火之間,某個念頭閃過,讓他愣了一下。
來旁聽的小丫頭?下一秒,他像被什麼蠱惑了一樣,無知無覺地轉身朝向門口。
午後的陽光照在長廊上,日光里有細小的灰塵飄浮,她從中走來,仍是不染塵埃的模樣。喧囂在耳際鋪墊成背景,他聽到某個獨一無二的跫音。
崔時雨挎著一隻米白色的帆布包,身穿白T恤、黑褲子,無聲地進入他的視線。像極了她第一次闖進他的世界裡時,被他記住的樣子。
世界仿佛靜止了。
他想,我不相信命運,甚至也不太相信愛。可這麼一瞬,他忽然從她望來的眼神里,看到了那些他原本嗤之以鼻的字眼。
還挺荒謬的。
聶廷昀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直至她怯怯地停在門邊。
他曾以為她是冰山,卻懷抱著一團火,給他看有多炙熱。於是他被吸引,倨傲地居高臨下,享受對一個人的絕對掌控。
後來他才發現,那團火屬於她自己,因他點燃,卻又與他無關。
他能做的,也只是轉身把這段插曲忘了。
「這不是我說的那個小丫頭嗎?」教授哈哈笑道,「我還以為你今天不來了呢。」
她在他的注視下,仍能四平八穩,撒謊不打草稿:「不會,我喜歡投資學。」說完,她微微頷首,輕車熟路地找到右下角的座位,坐下了。
上課鈴響起,聶廷昀走回座位,拿起筆,打開本子,餘光里那一隅始終安靜,仿佛她一直以來就是這樣微弱的存在。
我又撒謊了。崔時雨毫無負罪感地想。
她骨子裡的波瀾不驚讓謊言變得十分真切,技巧和草稿全部不需要,她只要堅定而自然地說出口,別人就很難懷疑。而這寥寥幾次,都與他有關。
似乎她的謊言永遠只關乎他。
——我沒有見過你。
——與你無關。
——我喜歡投資學。
她與他各自占據著偌大階梯教室的尾排角落,一左一右,涇渭分明。餘光卻痴纏在對方的影子上,連一絲一毫都不想放過。
課結束了,她坐在原處不動,瞧著他起身、收拾書本,然後跟著人潮出去,她才從容不迫地走在最末,隔了幾個人。
就像是她第一次來到這間教室時所做的一樣。
她看過無數次他的後腦勺、餘光里的側臉,聽過他轉筆的聲響、翻動紙頁的窸窣聲……然後在不知所云的投資學課堂上,打開記事本,寫下關於他的細枝末節,很意識流。
——他今天看起來心情不太好。
——他今天在課上睡著了。
——他今天沒帶書,也沒有借。教授提問,他居然答對了。
這對崔時雨來說不是興趣愛好,不是狂熱衝動,不是陷溺移情,更像是某種本能。
她本能地想要知道更多關於他的東西,雷達長在身體裡,不停地搜尋著他的信號,單方面地,且不希冀任何連接和確認。
可偶爾也會有失控的時候,比如今天。
崔時雨走出教室,卻發現他站在走廊里,沒有走。
她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裡的帆布包,一步,兩步,試圖不著痕跡地從他眼前經過,最好像詩里寫的過客,最好連嗒嗒的馬蹄聲也不要留下。
但事與願違。
他靠著走廊一側的窗台,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將他的輪廓映得失了真。她緩慢地偏頭看他,才知道這世上可以勾勒「美」的,不只是水墨色彩、刀雕斧鑿,還有光。
「你喜歡投資學?」他單手插在運動褲的兜里,淡淡地問。
她硬著頭皮道:「嗯。」
「蹭了一年課?」
崔時雨被他望得無措,低下頭,視線落在他的鞋子上。那鞋子卻動了,向著她的方向。她聽到自己的心突突地跳起來,下意識要逃,他卻停下,停在相距半步的地方。
她始終沒有抬頭看他。
聲音嗡嗡在頭頂響起,平鋪直敘,分辨不出語氣:「你在搞什麼行為藝術嗎?」
這堂課結束後,階梯教室便空置,走廊早已寂然無人。
她低眉順目地站在他面前,仿佛犯錯被訓話的小朋友,雖然聽了這句嘲諷也沒有回嘴。
「幾年前,平白無故地出現在醫務室給我的手臂按摩,明知道過敏還跟著我喝水蟹粥,自己輸了比賽脫臼了,還不忘和我真情實感地告白,等我上鉤了,又說你和我什麼關係都沒有。」聶廷昀從容淡定地陳述她過往的罪行,笑了笑,「還有今天,跑來看我上課。一年了吧?我到現在才知道有你這麼一個人,你舉動稍微過激一點兒,我就可以把你當跟蹤狂了,崔時雨。
「況且,我以為我們已經達成共識。」
他接下來的話終於令她有了反應。
她抬起臉,怔忡地望著他。
「你不過想圍觀我的人生嘛,沒什麼大不了的。若在從前,我大大方方地給你看,但現在不行,你已經影響到我的心情了。你是不是忘了考慮一下,我願不願意被你圍觀?」他語氣平淡,卻一針見血,「你還想從我身上找什麼信仰來補給自己的人生?」
崔時雨說不出話。
聶廷昀眼神極溫和,慢條斯理地道:「你說出來,我打碎它。」
她臉色慘白,下意識地朝後退了一步,似乎不想再聽下去,可他的話已經出口:「到此為止吧。」
聶廷昀的笑意裡帶了一絲惡質,淺淡得像是風吹皺了春水。
她看起來既震驚又困惑。
真像個小朋友啊。他抬手,想摸摸她看起來泛著涼意的側臉,卻只停在凌亂的鬢髮邊,輕輕替她將亂發別入耳後。
小朋友,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不想成為誰的信仰。我越靠近你,就越想向你展示自己不為人知的殘酷、漠然,甚至是暗與惡。而你將我置於太過耀眼的光環里,仿佛愛上了那件虛假的外衣,並還在為自己付出的一切自我感動。
你編織的這場美夢,我實在敬謝不敏。
心動是真的,冷嗤卻也不遑多讓。
他轉身離開時,不禁喟嘆。
世上怎麼會有她這樣一個人,讓他變得這麼自相矛盾?
陽光熱烈地將崔時雨籠罩住,讓她感覺渾身都暖融融的。
她僵直地立在原地,艱難地抬手,摸了下他剛剛觸碰過的鬢邊,才驚覺一片冰涼。
他說的每個字都是真的,她無法解釋。
她從未真正回看過這段無解的追尋,更別說是自我剖析。本能始終在逃避,以致給一切蒙上不清不楚的名目。她寧願糊塗,當他是光,是神,卻連看清自己的心也不敢。
崔時雨屏住呼吸,想回頭望一望他的背影,又硬生生地克制住了。
電話在這時候響起,把她從極度的無措中解救了出來。
「隊長,上網了嗎?」是宋佳言,她的語氣竟然十分嚴肅。
「看一下體大Bot的最新投稿。」宋佳言頓了一下,又問,「那是真的嗎?」
她沒有微博,點開宋佳言發來的網址,才知道對方到底在問什麼。
體大Bot最新一則投稿來自一個匿名者:「求厚碼。在網上搜到崔時雨高中時的日記,和張誠然感情線實錘。見圖。」
附圖一為記事本截圖,字跡清晰。
「二〇一〇年秋,在聯賽賽場遇到他。他打贏了。我忘了自己是怎麼走過去的,說了什麼,等到那一天結束,才發現手機里留下了我們的第一張合影。」
附圖二是一張照片。
張誠然站在紛亂的運動會現場,一隻手攬住崔時雨的脖頸。
畫面定格的瞬間,她正偏頭看他,表情震驚。
水印表明,圖片來自張誠然早已棄用的校內網動態,發布時間是二〇一〇年九月三十日。
一切嚴絲合縫。投稿一出,短短几分鐘評論過千,都在感嘆「鐵壁」崔時雨為一人繞指柔。
「每一座冰山都可能有噴薄岩漿的奇蹟發生。@誠然如此」
「對崔時雨改觀。@誠然如此」
「冷漠只是情深的保護色。@誠然如此」
崔時雨困惑地點進「誠然如此」的主頁,看到了置頂的照片。
背景是昏暗的健身房,張誠然對著鏡子秀出手臂肌肉,露出大大咧咧的笑容。
崔時雨覺得胸口發悶,啞然扯唇,心裡十分平靜,幾乎到了麻木的地步。
你看,這世界本就荒謬。這原本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隨著甲乙丙丁先後出場,已不知不覺變了質,最後還要以被人張冠李戴來收場。
宋佳言下意識地解釋:「我就是給你看看,怕他們造謠你不知道嘛,我可不是說那個就是真的啊……」
「日記是真的,照片也是真的。」
宋佳言震驚到不知道說什麼好。
崔時雨輕笑了一下,卻分明冷得讓人發抖:「連起來是假的。」
宋佳言蒙了:「這……什麼意思?」
「嗒」的一聲,隨即傳來一陣忙音。
崔時雨掛了電話。
我喜歡的人不是他,是聶廷昀——這句話她沒有說出口,因為沒有意義。有人故意安排她將一場「情深如海」付給別人。
是丁柔嗎?為什麼?
崔時雨深吸一口氣,舉步穿行過落滿陽光的走廊。
體大Bot的投稿一夜間引發熱議。
張誠然收穫了幾千個艾特之後,不得不站出來澄清,還放在微博主頁置頂。澄清的內容卻非常模糊,甚至有些站不住腳:「假的假的,不要再傳下去了,替崔隊保留追責的權利哈。」
於是評論區又瞬間被攻陷,吃瓜群眾紛紛喊道:這不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至此,崔時雨和張誠然的「感情線」,被議論了好幾天後無解收場。
作為當事人,崔時雨始終沒有對此解釋過哪怕一個標點符號。
而另一位當事人同樣備受流言困擾。
張誠然的壓力不是來自周遭的誤解,源於自身的「問心有愧」。他給了個模稜兩可的澄清,某種程度上其實是想看崔時雨的反應。
這丫頭會不會聯繫我?她會不會希望我說清楚點兒,讓聶廷昀不要誤會?她不是喜歡聶廷昀嗎,怎麼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由於心虛,張誠然連面對聶廷昀都有點兒不情不願的。
晚上八點鐘,張誠然推開私人健身室的門。
燈光昏暗,不算大的場館裡,器械卻很齊全。他常跟聶廷昀來這裡,見了莊閆安後,才知道這裡是他們籌建的運動醫學中心的其中一處基地,還未正式對外開放。
四下寂靜,不見聶廷昀的身影。
張誠然環顧一圈,又走了兩步,終於在落地窗和牆壁的角落裡發現了他。
聶廷昀屈膝坐在地面上,歪頭靠著冰涼的牆壁,閉著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在睡覺。
空調開得很足,張誠然才進來一兩分鐘,已經覺得有些冷了。
「喂,今天又沒運動?」聶廷昀開口招呼他。
一切和往常並沒有什麼不同,張誠然鬆了口氣。
「你沒睡著?坐在那兒裝什麼死——」
聶廷昀不接茬,站起身指揮:「來吧,先熱身。」
張誠然難掩震驚:「你什麼時候成我教練了?」
「怕你越長越胖,會遭到校園霸凌。」
張誠然難以置信地「哈」了一聲?:「你問問整個大學城,誰敢霸凌我?」
聶廷昀為他打開跑步機,還非常貼心地調成了慢跑模式,然後掀起眼皮掃了他一眼:「我。」
張誠然竟然無法反駁,他向來覺得運動枯燥。
他絮絮叨叨地從要交的報告說到今天晚上吃什麼,最後扭扭捏捏地講起了崔時雨。
「聽說她們柔道隊為了應對新規,在找男選手陪練。」
聶廷昀幫他做伏地挺身的計數,聽到這兒卻沒有再數下去。
張誠然撐不住,一下子泄了勁兒,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哀嘆:「馮教練盯上我了,上次碰見我,還問我有沒有時間過去陪練。我一個練散打的,去搞柔道不是等著被摔嗎?而且崔丫頭最近和我還……傳緋聞。」
他抬眼,看到聶廷昀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眉,連忙呼天搶地喊冤?:「哎,我冤不冤?全世界都覺得我在和她談戀愛,也不知道哪兒來的網友這麼閒,故事編得頭頭是道的。」
聶廷昀緩緩抱臂,面無表情地問:「你這是在和我解釋?」
「哦,你聽出來啦?」張誠然在地上翻了個身,仰面看他,大大咧咧地扯唇道,「你們現在什麼情況?」
「你什麼時候也開始八卦我的感情生活了?」
張誠然摸了摸鼻子,說道:「你這話說的,我以前也八卦啊,但你不是嘴嚴嘛,八竿子也打不出一個……喀,就問不出什麼來。」
聶廷昀說:「你確實對小丫頭圖謀不軌過吧?」
張誠然沒否認,說:「我和你不一樣,聶老大。我是特別不深刻的一個人,萬事隨緣,行就行,不行就算了。你也說了她喜歡你,我還能怎麼樣,找你決鬥?那也有點兒扯吧?」
聶廷昀伸手拉他起來,打算揭過這個話題,問道:「什麼時候走?」
「年底。」張誠然說,「聽說到那時候南加州還是艷陽高照的,正好,我就喜歡暖和的地方。」
沉默了一會兒,聶廷昀說:「芷薇在紐約。」
張誠然笑道:「不是吧,你給我倆拉紅線?」
聶廷昀瞥他一眼,感覺馬上要動手打人,張誠然抿嘴比了個「拉上拉鏈」的動作。
「開玩笑,開玩笑。」頓了一下,他又問,「說老實話,你和她到底什麼關係?就只是髮小?」
擱從前,想從聶廷昀的嘴裡挖出情報幾乎不可能,這回聶廷昀卻破天荒沒無視,語氣輕描淡寫,答案石破天驚:「有婚約。」
張誠然來回走了兩步,臉色有點兒變了,旋即站住腳,回頭看著他道?:「那崔丫頭呢?」
聶廷昀走到一邊換T恤,聞言,背對著他靜了片刻才道:「我和崔時雨沒有任何關係,也並不打算陪她玩『你進我退』的遊戲。」
「聶廷昀——」張誠然是真的罕見地有了發火的徵兆,似乎這個話題不說下去不罷休。
聶廷昀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換好衣服之後,他說聲「先走了」,逕自離開。
上車後,他拿出手機搜了下張誠然的微博,看到了轉發澄清,以及原微博里的日記圖片。緋聞他略有耳聞,卻沒當回事。此刻看了日記內容,他忽然意識到,謠傳不全是假的。
起碼,日記里的話不全是假的。
那年的聯賽賽場,有一個膽怯而執著地向他要求合影的小丫頭。
聶廷昀眯了眯眼。
想起來了——他在那時候見過她。
那年聯賽賽場,觀眾席的人齊齊起立,慶祝F大柔道賽的勝利。
聶廷昀作為部長,被眾人哄鬧著抬起,向上拋去,一下又一下,然後在眩暈中被放回地面。
張誠然過來恭喜他,一群人圍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吵死了。他覺得疲倦,想要離開。轉身的那一刻,他在人潮里看到了一個穿著人和高中校服的小丫頭。
她留著假小子般的短髮,參差不齊。
之所以看到她,是因為她正朝他走過來,並且直直地盯著他看,好像怕他隨時會消失一樣。
鬼使神差地,他站在原地沒動,等她走到自己面前。
小丫頭磕磕巴巴地說:「恭喜你獲勝。」
他在她眼裡看到了某種恐懼,困惑地抬眉。
「我可以和你……合個影嗎?我也是人和高中的學生,我……」
小丫頭指了指運動服上人和高中的標誌,像是快要哭出來了。
「哦……小學妹?」他莫名被她窘迫的模樣取悅,失笑。
張誠然看到這一幕,壞笑著攬住他的肩頭:「要合影啊?一起嘛,聶老大,你也別這么小氣啊,人家小姑娘都快哭了!」
張誠然熱心地安排著他們站到一起,用拍立得照了張相,等顯影的工夫,他又逗小丫頭:「你不和我合影嗎?」
小丫頭為難地看看聶廷昀,又看看張誠然,似乎下了決心似的說:「……合影。」
聶廷昀沒吭聲,拍立得被張誠然塞到他手裡。
「愣著幹嗎,這麼可愛的學妹,留個紀念嘛。」
聶廷昀面無表情地舉起拍立得,「咔嚓」一聲,畫面定格。
兩張照片都顯影出來,小丫頭飛快地拿了有聶廷昀的那張,鞠了個躬,轉身跑了。
張誠然傻傻地拿著自己這張,心中頗為不甘:「喂!跟我的合影你不留著啊?」
小丫頭落荒而逃,張誠然原地吃癟。
聶廷昀見此情景,即便倦極了,也忍不住一笑。
他只是有點兒遺憾,那張合影他還沒來得及看清。
地下車庫光線昏暗,聶廷昀坐在車裡,手機屏的光忽地暗下去,張誠然與崔時雨的照片便消失在漆黑中。
原來這張照片是他親手拍下的。
小丫頭的日記……從那時候就開始寫了嗎?
他原本打算不再理她,在課上遇到她沒心沒肺地來旁聽時,是真的動了怒,此後連她的號碼也一併拉黑了。這樁莫名其妙的謠言,卻讓他被迫重新審視她惡劣背後的天真。
她是真的虔誠地喜歡著他的。因為太過虔誠,她才會失了功利、私心,甚至是欲望。
他內心是如此確定。
可現在,這場烏龍愈演愈烈,她的虔誠,容得下別人用張冠李戴來玷污嗎?恐怕心裡不會好過吧。她會怎麼做?
崔時雨的行事處處不能以常理度之,聶廷昀忽然有些期待起來。
想了想,他撥通校方媒體宣傳部的號碼。
「你好,我是金融系學生聶廷昀,負責運營體大Bot的宣發是誰?」
體大學生長年訓練,生活枯燥至極,但凡有一點兒八卦,都恨不能當成連續劇一直追下去,更何況主人公是正當紅的體大選秀出道C位——崔時雨。
很快,體大Bot又接到了投稿爆料,這次是日記截圖。
這個片段以第一人稱視角,非常生動地記錄了崔時雨如何趁無人時偷偷進了F大的醫務室,還看到熟睡的「他」,並第一次碰到了「他」。
一時間,網友紛紛表示三觀崩塌——這有點兒變態了吧?
難怪說會咬人的狗不叫,「崔武神」這種女孩,越是人前「石頭」,就越是人後發浪。
評論一時兩極分化,有覺得暗戀很美好的,也有罵得很難聽的。
事發第二天,目擊到崔隊在學校日常出沒的校友投稿,說她還是一副不以為意、置身事外的樣子,好像什麼都沒發生。有人說她是默認了,有人說崔隊不說話才是她……
最後,宋佳言忍無可忍,冒出頭來替她澄清。
「她說什麼話!她根本沒有微博好嗎?!」
評論再次以沒心沒肺的「哈哈哈哈哈」結束了無聊的揣測。
宋佳言氣不過,也問過崔小隊:「他們這麼說,你不生氣嗎?」
彼時,夜訓結束,崔時雨跪坐在地,用抹布擦最後一遍地面,髮絲越過耳郭落在頰側,該是很癢的,卻絲毫沒有影響到她的專注。
她好像永遠是這樣,什麼事發生在她身上,都不痛不癢的。
崔時雨說:「他們有提除張誠然之外的名字嗎?」
宋佳言搖搖頭,困惑地問:「日記里的人……到底是誰啊?」
崔時雨疊好抹布,不答。
宋佳言不死心地追問道:「日記里的那個人,你一定很喜歡他吧?現在被硬說成別人,不委屈嗎?」
「不委屈。」
「啊?」
她回過身,平和地望過來,輕聲說:「憤怒。」
「憤怒」這個字眼,看起來和她有些格格不入。
她雖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個詞,眼裡的凜冽卻很真切。
這才是「武神」崔時雨。
哪個習武之人不是一身反骨。心中必得五蘊盛,才使得出一擊制勝的殺招,有所向披靡的氣勢。宋佳言想,崔小隊平時是佛系了點兒,卻從來不是軟柿子。
崔時雨接著說:「他現在還沒被提到,我很高興。這本來就是我一個人的錯。」停了停,她又道:「我擔心的是,日記里……有寫到對方的隱私。」
他上課的時間,他下榻的酒店,甚至他的車牌……都被透露出去了。
所以,她不能夠再放任事情進展下去。
人們很快就會知道那並不是張誠然。而聶廷昀的信息一旦泄露,帶來的麻煩不堪設想。
宋佳言愣了一下,問:「那……你打算怎麼辦啊?」
崔時雨收拾完柔道場,一抬下巴,示意她往外走。
關燈、鎖門,長廊四下漆黑,崔時雨的聲音很低,也很堅定:「我會去解決。」
是她罪大惡極。是她單方面地想吸收他的世界裡的光,才讓他無辜陷入這樣混亂的境地里。
事到如今,已經無關她是否想面對他,是否要克制心魔不去打擾他的人生,而是她不能夠像個懦夫一樣,一再置身事外。
F大道館,更衣室里寂靜無聲。
丁柔穿著雪白的柔道服,襯出姣好面容。她正在刷微博,將體大Bot下的評論一條一條讀過,而後,漫不經心地一笑。
崔時雨的日記是她去她們房間探訪時,坐到崔時雨床上,手不小心撐在枕頭邊發現的。
那時候,丁柔並沒有想到這麼多,只以為是睡前讀物,又或是關於柔道戰術的書,趁著宋佳言在浴室洗漱,崔時雨又夜出未歸,便好奇心起,想著拿出來看一眼就放回去。
她沒料到,是一本厚厚的日記。
什麼日記會連續記了三年之久?
翻開第一頁的瞬間,她就意識到,她或許找到了崔時雨真正的弱點——足以在對戰排到對方時,動搖對方以制勝的弱點。
人性的卑劣只在一剎那的意識,那一剎那,勝負欲戰勝了一切。
丁柔克制著手的顫抖,拿出手機來,隨手翻開幾頁,迅速拍下照片。
起初,她並不知道這個頻繁出現的男主角「他」究竟是誰,在翻閱的過程中,她慢慢拼出了一個人來。
讓她真正確定的,是不久前的一篇日記。
崔時雨寫到了靄雲餐廳,寫到了他主動問起她,是不是第一次見他。
盥洗室那頭,洗漱的聲響停了。
丁柔迅速把日記合上,塞回枕下,心內的震驚難以言喻。
崔時雨念念不忘了三年的人,是聶老大。
就憑崔時雨,也敢痴心妄想?丁柔無法形容自己心裡的厭憎。
聶老大是她們心心念念也不敢染指的人物,崔時雨卻將這齣獨角戲演到了現在,並且還有美夢成真的跡象。
丁柔又驚又懼,唯恐這份太過赤誠和盛大的心意有朝一日會被聶廷昀得知。
於是她冥思苦想,終於想出個李代桃僵的好主意,先行將崔時雨這場「情深如海」付給別人。
聶廷昀絕對不能夠知道這些。
因為連丁柔也不敢確定,一旦他知道這樣的赤誠之心,真的不會為之動容嗎?在連真心也不多見的年代,純粹而不求任何回報的戀慕更是罕有。正因如此,才讓她恨得心肝脾腎移了位。
崔時雨在柔道上壓她一頭也就罷了,連對聶廷昀的愛慕,也要這般讓人自慚形穢。
可聶廷昀不是她的,也不會是任何人的。
丁柔看到評論里對崔時雨的咒罵,心裡湧起一陣愉悅。
這愉悅讓她感到短暫的難堪,她想到從前看過的《惡意》,書里說?:「有些人的恨是沒有原因的,他們平庸、沒有天分、碌碌無為,於是你的優秀、你的天賦、你的善良和幸福都是原罪。」
潛意識裡,她將自己和這段話對號入座,隨即又感到毛骨悚然。
不,這不是她。這怎麼會是她?
她自我安慰,這不是我的錯,這是崔時雨的錯,崔時雨不該像個變態狂一樣在日記里記載著和聶廷昀的點點滴滴,偷窺別人的人生。否則,今天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丁柔放下手機,換下雪白的、聖潔的柔道服。
柔道以禮始,以禮終。
崔時雨,你投身柔道,不過是為了成全私心的一場笑話,又有什麼資格和我說這句話呢?
真正不配論道的人,該是你。
網上對崔時雨的爭議似乎並未影響到「武神」分毫,崔時雨仍是不以為意,專注訓練。
只是這天,夜訓結束,馮媛西帶著大家開會的時候,她破天荒走了神。
「規則改了,相信大家都聽說了。我們等往後的練習中,再根據具體情況去做針對性訓練,儘量不要受到規則變化的影響,但也不能無視規則……」
崔時雨垂著頭若有所思,食指一下一下轉著衛衣上的抽繩。
馮媛西冷聲道:「時雨!你聽見我剛才說什麼了嗎?」
崔時雨定了定神,說道:「新規下了。」
馮媛西面無表情地盯著她:「那你重複一遍。」
「消極進攻的判罰更為嚴格,分值種類減少,所以我們要跳出固化思維,學會『打規則』,不能一味傻練。」
她說得一字不差,馮媛西無可奈何,點點頭,將她走神的事就此揭過。
崔時雨重新低下頭,鬆了一口氣。
宋佳言在一旁驚訝不已,嘆為觀止。
崔小隊就是崔小隊,走神都走得如此學霸,佩服,佩服。
會議結束,馮媛西正想就新規和崔時雨單獨聊一下,誰料擦完黑板一轉身,崔時雨就不見了。
馮媛西詫異地道:「崔隊呢?」她每回都是留到最後,等大家都走了才走的啊。
宋佳言環顧四周,也覺得有些奇怪,攤手道:「我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走的?」
崔時雨拎著裝柔道服的帆布包,正走出體大,朝隔壁而去。
F大的柔道部是一天四訓,與體大時間相差無幾,夜訓會遲一個小時結束。崔時雨想,這個時間,她應該還在。
今天國際柔聯的新規下了,各個柔道隊必然都在傳達新規,思考應對之策,丁柔是F大的重點培養對象,多半會有小灶。
F大道館裡燈火通明,崔時雨從草木蔥蘢的後院過去,透過窗子,看到裡面圍坐了一圈,中間站著教練,似乎在開總結會議。
崔時雨走到道館牆根底下,找了塊石頭坐下。
一牆之隔,還能隱約聽到裡頭嗡嗡的人聲。她抬起手腕,掐著時間,不慌不忙地等待。
約莫過了半個鐘頭,總結會議結束,選手們陸陸續續散了。
時間是夜裡九點三十三分,崔時雨站起身,靠近窗邊,看到道館裡的人一個個離開,最後只剩下隊長鄧安妮、丁柔和男教練齊峰。
齊峰在和丁柔比畫什麼手勢,她目不轉睛地盯了一會兒,猜到大概是在說,因為新規,對戰時間有可能拖長的事情。又比畫了一陣,教練走了,鄧安妮和丁柔留下來整理東西,五分鐘後,她們走出去,道館的燈關了。
崔時雨繞到道館前門,走進去。
走廊昏暗,更衣室的光亮微微透出來。
她抱著雙臂,停在更衣室門口,聽到裡面的人在聊天。
「這次天英杯賽事是積分賽,你一定要穩住。別因為新規有太大壓力,齊教練會想辦法幫你調整戰術的。」鄧安妮安慰丁柔道。
「我還好。能通過月底的預選賽我就很滿足了,畢竟首站積分賽,大家都在拼命。」
鄧安妮「嗯」了一聲,說:「那就好,一起回寢室吧。」
鄧安妮和丁柔正背對門口,站在自己的儲物櫃前準備鎖上柜子,就在這時候,身後傳來聲響,等回過頭,「吧嗒」一聲,更衣室的燈已經滅了。
「誰?」一片漆黑里,丁柔這聲質問因為恐懼而顯得刺耳。
鄧安妮安慰道:「可能是學校斷電了吧?」她一邊說著,一邊伸手進包里摸手機。
可丁柔分明聽到,狹窄的空間裡,有另外一個人的呼吸聲。
「不是,隊長,真的有東西!」
她說的是東西,不是人,下意識認為是遇到了什麼靈異事件。
她這麼一吼,鄧安妮也跟著心裡發毛。
「別瞎說。」
鄧安妮在包里摸到手機,按亮了屏幕,突然身側發出一聲悶哼,緊接著,傳來一個似曾相識的語聲,來自除了她們之外的第三個人。
那聲音清冷、沉靜,帶了一絲沙啞。聲線明明柔軟,音調卻有肅殺之氣。
「你最好讓她先出去。」
丁柔尖叫道:「崔時雨!」
鄧安妮立刻打開手電筒,朝旁邊看去:「小柔?」
丁柔眉頭鎖起,臉上的表情很痛苦。她兩臂以一個扭曲的姿勢被身後的人擒住,一腿腿彎被人屈膝頂在了長椅上,動彈不得。
出狠手這樣鎖著丁柔關節的人,面色如玉、眉眼楚楚,眼神卻平靜得駭人。
「你瘋了嗎,崔時雨!」鄧安妮震驚至極,難以置信,這還是那個初見害羞、不諳世事的小丫頭嗎?
鄧安妮的手禁不住顫抖,試圖對眼前的狀況做出判斷。電筒的光亮不停地上下晃動,她上前一步要分開兩人,卻聽丁柔嘴裡溢出一聲痛呼:「別動!」
崔時雨雙手手肘向里,朝丁柔脊背方向推去,再用多一分力,恐怕丁柔兩臂都會脫臼。
「崔時雨……」丁柔冷汗涔涔,道,「你到底要幹什麼?咱們好好聊聊不行嗎?」
她怕極了,怕崔時雨手下一重,她一旦脫臼,將無法順利進行接下來的訓練和比賽。
這丫頭算準了她怕的是什麼。她怕受傷,怕首站積分賽與她擦肩而過。
崔時雨輕聲說:「你還想完好無損地參加比賽的話,最好讓鄧隊長先回去休息,我們聊私事。」
鄧安妮剛要說不行,就被丁柔打斷:「隊長,你先走吧。」
鄧安妮還在遲疑,丁柔臉上的汗珠豆子一般滾下來,顯然是疼得受不住,啞聲說:「沒關係,她還敢把我怎麼樣?」
四目相對,丁柔幾不可見地眨了眨眼。鄧安妮接收到信號,也清醒過來,說道:「好。」
鄧安妮一顆心咚咚直跳,一步三回頭地離開更衣室,才出門口就快步往外跑。
光亮消失,四下恢復漆黑。
崔時雨的力道稍微放鬆,丁柔從劇痛里緩和過來,接著腿彎上一輕,崔時雨連下盤的控制也鬆開,卻是推著罪犯一樣在身後推著她往外走。
丁柔吃驚地問道:「去哪兒?」
丁柔急得要命,心想,難道崔時雨看破了她和鄧安妮的信號?
丁柔讓鄧安妮先走,是想讓她叫人來幫忙。
她憂心崔時雨沒輕沒重讓自己受傷,不敢輕易掙脫,鄧安妮擔心的也是這個。可一旦叫來保安把事情鬧大,崔時雨不放人也得放人,屆時即便她受傷,崔時雨也別想逃脫。
沒料到,崔時雨竟帶著她轉移了陣地。
丁柔聽到樓梯間的門關上,緊接著,兩臂的桎梏也鬆開了。
她等的就是這一刻。電光石火間,她驟然抬手順勢纏住崔時雨的手臂,一條腿快速別進她內側,想要將人撂倒在地。
誰料崔時雨更快。丁柔的足尖尚未探到位置,肚子上就被提膝撞了一下。這一下明顯收了力道,可丁柔嬌生慣養,哪受過這樣的罪,整個人弓著身子疼得直不起腰,頓時熄火了。
丁柔抬頭怒視,想說你使陰的,可又忽地意識到這不是在賽場上。
她倒是用了柔道技術,但崔時雨用的是混混打架的招式。
下一刻,衣領被扯住,她被迫直起身來,撞到了身後的牆壁。
丁柔心中生出一股寒意來,她吞了口口水,看著眼神平靜的崔時雨,半晌沒能開口。她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了,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身體的戰慄。
崔時雨為什麼如此,她心知肚明。可自尊令她說不出道歉和討饒的話,她只能克制著恐懼和難堪,等待崔時雨開口。
她意識到,在這樣的崔時雨面前,她完全處於一個被支配的狀態,毫無還擊之力。
她二十年來都生活在溫室之中,從沒被這樣對待過,大腦一片空白。
許久,久到她開始想像那些非常恐怖血腥的場面,甚至懷疑崔時雨是什麼變態殺人狂的時候,崔時雨終於開口了:「手機。」
丁柔努力克制住聲音的顫抖,不想示弱,乾巴巴地道:「口袋裡。」
崔時雨翻出來,抓著她的手按了指紋,看了看相冊里的日記照片,直接清空相冊,包括上傳雲端的部分,然後抬眼問:「備份呢?」
丁柔說:「沒有。」
崔時雨垂著眼,沒看她,抿唇笑了一下,露出非常稚氣的兩個梨渦,問道:「有怎麼辦?」
丁柔打了個寒戰,沉默了良久,才嘶啞著聲音說?:「沒有就是沒有。」
崔時雨冷不防抬眸,望進她眼睛裡去,一字一頓地問:「他長住海市哪個酒店?」
丁柔脫口要答,卻看到她眼裡的肅殺,咬住牙關,搖了搖頭。
但遲疑已經暴露了她早將那些隱私記下。
崔時雨輕聲說:「那是他的隱私,我沒辦法阻止你記住,也沒辦法讓你忘了。」
丁柔屏住呼吸,覺得小丫頭現在冰雪似的小臉十分可怖。
崔時雨說:「除非你失憶,或者……疼得長了記性。」
丁柔又急又怒:「崔時雨,你別太得寸進尺!」
下一刻,她的肩膀被崔時雨重新按住,往牆壁上推了一下,又一下,力道很輕,骨骼卻有細微的痛覺。
一股不祥的預感生出來,丁柔抓住崔時雨纖細的手腕,瞪大眼睛說?:「你要幹什麼?」她的聲音沒有收斂,在空曠的樓梯間擴散開來,有一陣陣回音。
「照片也刪了,你憑什麼還要蹬鼻子上臉?你自己寫的東西還怕別人看嗎?做了什麼你心知肚明,明明是你像個變態一樣幹了不要臉的事,就別怪大家罵你!」
丁柔罵聲未絕,掌心一滑,崔時雨已經脫出手去,帶著她臂彎一扭,猛地將她翻身摁住。
丁柔側臉猛地撞向牆壁,蹭了一臉白灰,只覺得火辣辣地疼。她嚇得以為破相了,努力掙紮起來,可崔時雨的固技本就是一絕,她一時竟難以掙脫。
扭住她手臂的力道越來越大,丁柔疼得叫不出聲來,幾乎以為下一刻就要脫臼,可崔時雨偏偏不給她一個痛快。
丁柔的聲音帶了哭腔:「你會後悔的,崔時雨……你……」
「我來,不是為了不讓別人罵我。」身後的人語氣平靜,說的話卻仿佛極致絕望,「我本就該罵,該受千夫所指,該認罪伏誅。」
丁柔只是抽噎著開始哭。
「我來,是為了聶廷昀。我什麼都無所謂,可他不行。」
樓梯間的門被人猛地推開,鄧安妮喊道:「她們在這裡!」
崔時雨淡然偏頭,下一刻,臉上浮現出震驚,手也驀地鬆開了。
鄧安妮身後站著的人,正是聶廷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