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共年少一瞥
張誠然認識崔時雨的時候,崔時雨還是一個高中生,不知道為什麼,出現在他們學校的運動會現場。思兔sto55.com他那天帶著部下負責檢查學生證,把這個外校人員抓了個正著。
「喂,哪裡來的?」
「人和高中。」
「那跑我們學校來幹什麼?」
「……隨便看看。」
「喲,還挺理直氣壯的,看誰啊?」
女孩被他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盤問,宛如罰站,聽了這句話整個人都嚇得僵住了,低著頭不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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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誠然渾身上下連毛孔都有種與生俱來的惡趣味,偏要問出個桃色新聞來,和幾個檢查證件的同學一起把「小白兔」圍了個嚴嚴實實,就要等她自己開口招了。
崔時雨偏偏耐得住性子,在這麼大陣仗下仍然咬緊牙關,不發一言。
後來,有人遙遙喊了一聲:「張誠然!你犯什麼渾呢?」
她猛地抬起頭來,循聲望過去。
……是他。
午後的陽光底下,那男孩的眉眼、頭髮,都被鍍了一層暖洋洋的色彩。
高挑的輪廓在地上打出斜斜一道影子來,頎長、俊雅。可最具殺傷力的還是那雙眼睛,這是所有為他美色所惑的人的共識。
他的瞳色比正常的亞洲人淺很多,介於琥珀色和棕灰色之間,像是市面上特別罕見的美瞳顏色。
他吼了張誠然一嗓子,卻沒走過來,因為運動場上有情況請他去處理,他只是朝這邊緩慢而帶著壓迫感地掃視了一眼,就轉身走開了。
張誠然回身賠了個笑,再回過頭來時,發現崔時雨看著遠處發呆。
他「啪」的一聲打了個響指:「丫頭,來,回魂!」
崔時雨愣愣地看著他。
「這次放你一馬,學校、班級、姓名都寫下來,早點兒回家,別到處亂跑哈。」
她乖乖寫了,克制著一顆狂跳的心,如蒙大赦般急匆匆離開。
張誠然收了本子,招呼身後的部下說:「走吧,往校門口那邊查查。」
大隊人馬就要過去,手裡的本子突然被抽走了。
聶廷昀幾步跑過來,一隻手熟稔地搭在張誠然肩頭,一隻手翻看本子。在教學樓的陰影下,他淺色的瞳仁變得幽邃又專注。
「讓你提防有安全隱患的校外人士,查來查去,就查到個小丫頭。」他念著本子上的名字,「崔時雨……人和高中的?」
「聶老大,咱們能不能體諒一下國泰民安的社會現狀?哪有什麼安全隱患?」張誠然暴躁上身,正要發作,見聶廷昀瞥了他一眼,又瞬間熄火了。
「成。」他說,「大不了我往後不為難小女孩。」
聶廷昀把本子遞還給他,「嗯」了一聲,道?:「浪子回頭,為時不晚。」
張誠然直翻白眼,這哪兒跟哪兒啊!
聶廷昀又問:「人和高中的跑到咱們學校來幹什麼?」
張誠然又開始惱火上頭:「我正要問這個呢,還不是被你一嗓子打斷了!好嘛,你倒是英雄救美了,我一點兒八卦沒問到!」他說著,回頭一指跟在後頭偷笑的人:「說說,你們想不想知道那小丫頭為了看誰來的?」
「想!」散打部成員在部長的淫威之下,眾口一詞。
聶廷昀一聲輕笑:「你們散打部的好奇心真是值得嘉獎。」
兩位大佬眼看著要開始互發冷箭,有人震懾於聶廷昀的美色,當即倒戈。
「說實話,也沒什麼好奇的。」散打女將帶著笑看向聶廷昀,「大老遠跑到咱們學校來的女生,不是為了看聶老大,還能為了誰呀?」
有了當先一炮,第二人緊隨風向倒戈。
「那是,聶老大艷名遠揚,整個大學城裡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張誠然聽得既眼紅又不順耳,沒等開口,第三炮就到了。
「所以咱們老大堵著人家姑娘不放,還明知故問,肯定是別有用心。」
聶廷昀冷眼旁觀,兵不血刃就攻城略地,贏了這一仗。
張誠然只能氣憤地在心裡說,禍水!
後來大大小小的比賽不斷,張誠然總能碰見崔時雨,他就刻意避嫌,要在自己部下的面前表示,他對這丫頭片子絕對沒有一點兒私心。一來二去,兩人也算成了朋友。
但崔時雨十七歲那年跑到張誠然他們學校里幹什麼,一直是個謎。
聯繫過往,張誠然無法不承認一個事實——
他們說得沒錯,崔時雨一直是為了聶廷昀。
又或許,從那時候起,她的心思就有了苗頭。
可是她怎麼會藏得這麼深呢?
這些年,他也不是沒在她面前提過聶廷昀,但她一向是波瀾不驚的,好像半點兒不介懷的樣子。
張誠然說完,嘆了口氣。
莊芷薇臉上露出一點兒訝然:「這女孩,還挺長情的。後來呢?」
「後來我們學校和他們學校打比賽,我喊崔時雨一起吃飯。你猜怎麼著,吃到最後,這兩人前後腳消失了。我當時也沒有多想,還以為是湊巧……」
莊芷薇忽然問:「你對崔時雨是怎麼想的?」
「我?」張誠然失笑,「哈」了一聲,卻沒再說下去。
捫心自問,要說沒有一點兒私心,也不可能。否則他怎會幾年間仍與小丫頭有著零零散散的聯絡,還主動叫她來吃飯。可相處時他沒想過那麼多,總是覺得她還小,什麼都不懂,是個眼裡只有柔道的武痴,或許也容不下別的東西。
於是拖了一日,兩日,一年,兩年,漸漸變得習以為常。直到來杭市的路上,聽到聶廷昀那句「她喜歡我」,忽地把自己的窗戶紙也一同捅破了,連粉飾太平、自欺欺人亦不能。
心動或許能夠掩飾,心痛卻不能。
張誠然恍然大悟,可等他明白過來,已經晚了。
於是這一刻,面對莊芷薇一針見血的詢問,他也只能笑笑,緘默不語。
兩人半晌無言,卻見走廊那頭的電梯門開了。
栗色頭髮的青年從電梯裡走出來,身材高挑,比例極佳。他穿著一身舒適的潮牌,搭配十分隨性,走在寂靜無人的走廊上,看那姿態仿佛是在舞台上。
張誠然正尋思這人有些眼熟,似乎在哪兒見過,莊芷薇已經心裡「哐當」一聲,脫口道:「他怎麼來了?」
人都走到了幾步之外,張誠然還沒想起來這是誰。
「這人誰啊?」
「賀杞,那個唱歌的。」莊芷薇看似平靜地說出這幾個字,心裡卻有些慌。
郁令儀和某個偶像歌星走得很近,這件事經口耳相傳,大家私下裡都知道,卻沒人敢放在明面上聊,畢竟是長輩的私事。
可今天,整個六層都被郁澤閔包下慶生,賀杞出現在這裡,請他的人還能是誰?
郁澤閔這位少爺又要出什麼么蛾子?還嫌聶廷昀家裡不夠亂?
賀杞走過來,瞧見一雙男女並肩靠在走廊牆壁上聊天,似乎不太認識他的樣子,也沒有寒暄,輕輕點了個頭,推門進去。
雨後的薄霧裡夾雜著說不清的悶熱,將人層層包裹。
崔時雨走下計程車,雨後的薄霧裹挾著說不清的悶熱,將她層層包圍。純棉的長袖運動服被汗浸濕了,粘在皮膚上。她在原地照著導航看了好一會兒,才找到正確的方向。
扯了扯衣領,她轉過頭,然後視線定格。
隔著一條馬路,她在湖濱這一側,他在那一側,身後燈火通明,煌煌如晝。
這條街在景區里,歷來封路不許車行。
細小的飛蟲撲在光里,他朝她走過來,那些瑣碎的影子都消失不見了。
聶廷昀剛從樓上下來,打了兩通電話過去都沒人接,正思考小丫頭是不是忽然反悔不來了,一抬頭就看到她站在對面。
女孩立在明暗交界處,發尾凌亂地窩在頸間,手指扯著帽衫的抽繩。
她總是有些無意識的小動作,泄露出平靜之下的侷促和不安。
在他面前,她常常不安。
才走到路中央,她已經迎上來了,走得有些急,仰面望他時,溫熱的氣息透出體表。他忍不住抬手摸了一下她微紅的側臉,忘了自己本來要說的話。
他要說什麼來著?
你這次來,又是什麼腦迴路?
對我隨叫隨到,要把獻祭精神貫徹到底嗎?
明知道是別人開的玩笑,還巴巴地湊上來,傻不傻?
他目光一掃,卻瞥見她下頜的瘀青。
手指輕輕扶在側臉,他語氣帶了點兒質問:「比賽傷的?」
崔時雨避開,漆黑的眼睫抖了一抖,說:「沒事。」應該是習慣了。
他要說什麼,卻沒說,只道:「走吧。」
「去哪兒?」
聶廷昀伸手攥住她纖細的手腕,朝前帶了兩步,感覺到她身體的僵硬,又鬆開了。
「你還把那通電話當真了?看我是醉了的樣子嗎?」
這套路對她來說是未知的領域。崔時雨露出躊躇的表情,也有些困惑起自己來這一趟究竟是要幹嗎。
她對於想見一個人的渴望尚不能準確定義,更不知道自己無意識找了一個又一個藉口來打破結界。
還好,他沒讓她繼續想下去。
聶廷昀說:「來都來了。」他鮮見地留出餘地,收斂了強勢,她便沒法說「不」。
上樓的一路收到不少視線,她意識到問題出在自己的打扮上,進電梯後就一直盯著鏡子。
聶廷昀沒見過她這麼照鏡子,問:「看什麼呢?」
她垂眼,沒作聲。
他好像會讀心術,說:「你這樣穿就很好。」
她詫異地偏頭看他,要說什麼,電梯停了。
長廊盡頭的包房裡正在發生什麼事情,他們都一無所知,就這樣安靜地走在光線昏黃的空間裡,各懷心思,卻並不抗拒片刻靜謐,前日的不歡而散也被拋之腦後。
小丫頭亦步亦趨地跟在聶廷昀身側,頭頂泛出溫和的光。
「崔時雨。」
「嗯?」
「喜歡我?」
她原本不必思考,可他問這麼一句話,絕對不是無緣無故的,倒惹得她遲疑。
他似乎也不需要她回答,又問:「喜歡之後呢?想過嗎?」
她放緩了腳步,在他的凝視下,搖搖頭。
他的手輕輕地握住她的肩,將她朝自己拉近了,而後自然地將掌心落在她頸後,誘使她抬頭望進他眼裡。
「倫理學認為,低級的喜歡,是只喜歡一件事的過程。而高級的喜歡,是不僅要喜歡這件事的過程,還得關注這件事的結果。」
「……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只是低級地喜歡我。你得開始計劃,喜歡我之後,想得到什麼結果。」頓了一下,他一本正經地說道,「比如說,想和我確立關係,想嫁給我,想給我生孩子。」
崔時雨眯了眯眼睛:「你在給我洗腦。」
聶廷昀面不改色地說道:「你腦迴路夠奇怪了,還能被別人洗腦?」
她困惑:「你希望我怎麼樣呢?」
聶廷昀忽然鬆開手,好不容易聊到這裡,又回到原點了。
他在心裡無聲一嘆:我不希望你怎樣。
起碼,不該是我希望你怎樣,你才要怎樣。
轉過拐角,兩人見張誠然和莊芷薇靠在門口。
四人一時面面相覷。
聶廷昀打破沉寂:「怎麼不進去?」
莊芷薇欲言又止,視線掃過崔時雨,又留意到他們兩個站姿的親密,神情有些困惑。
張誠然也沒像從前那樣大大咧咧地和崔時雨打招呼,只是隔著一段距離,笑了一下。崔時雨感知到了不同,有點兒莫名。
聶廷昀要推門,莊芷薇連忙伸手阻攔:「等一下!」
莊芷薇清了清嗓子,好心提醒道?:「我覺得你現在還是不進去比較好。」
可是已經遲了,門已經推開了。
裡頭傳來郁澤閔的冷聲質問:「聊個天而已,你到了我這兒還擺什麼明星架子?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一個靠女人吃飯的小白臉而已——」
賀杞斬釘截鐵道?:「我並沒有女朋友。請你說話注意點兒,這位先生。」
以賀杞如今當紅的勢頭,不該接這種私人場的演出。無奈經紀人和他說,這次回絕不了,不是錢的問題。
他看著自己通告表里突兀的這一項生日會商演,蹙著眉頭半天沒出聲,最後笑了一下,說:「行吧。」
圈子裡有多少彎彎繞繞,他心知肚明,不必硬要做個刺頭,讓大家都下不來台。
誰料一進包廂,就被再三為難,他也正在血氣方剛的年紀,回嗆兩句後,郁澤閔就變了臉。
僵持間,突然有個高挑的身影從眼前閃過,直奔賀杞,什麼也沒說,乾脆利落直接動手。
那一拳剛好砸在他引以為傲的左臉上,賀杞蒙了一下,嘗到嘴裡的鐵鏽味才反應過來。
賀杞大怒:「你誰啊?有病吧!」
他一腳踹出去踢了個空,對方根本不回應他,乾淨利落地把他撂倒在地。
賀杞摔得「咚」的一聲,疼得臉色都變了,第一反應是這居然是個練家子,緊接著滿腦子問號,莫名其妙到了極點。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聶廷昀面無表情,下一拳剛揚起,還沒等碰到賀杞的臉,就被七手八腳地攔住了。
「阿昀,夠了!回頭他鬧到媒體那邊去怎麼辦?」
聶廷昀居高臨下地揪著賀杞的衣領,注視了他一會兒,略一挑眉道:「你沒女朋友?」
賀杞舌尖抵著口腔一側,忍著火氣反問:「關你什麼事?」
聶廷昀若有所思,慢條斯理地鬆開手。
賀杞余怒未消,剛被鬆開,一把攥住聶廷昀的袖口道:「平白無故打完人就走?說清楚!」
聶廷昀緩慢垂眸,視線停在被揪住的袖口處。這平靜仿佛是在施壓,周遭誰也沒敢再開口。
接著,他霜雪般的面上泛出一絲極淺的笑紋,抽出袖子道:「你問我要原因?」
聽出語氣的冷意,莊芷薇心頭一緊,安撫地喚了聲「阿昀」,卻被莊閆安拽住,搖了搖頭。
賀杞手一撐,站起來拍了拍衣服,憤怒道:「我好像沒見過你們中間的任何一個人吧。你們應該年紀也不大,就算是對我的藝人形象有什麼不滿,也犯不著砸錢請我過來羞辱我。我沒那麼重要,也請你們不要太無聊,人生有很多事值得去做,花時間在我身上不覺得浪費嗎?」
郁澤閔冷笑著道:「你是不是忘了我姓什麼?」
賀杞怔了怔,後知後覺地閉上嘴。
那眼前這個平白無故地給了他一拳的人呢?他又是誰?
郁澤閔清了清嗓子,說:「他姓聶。」
場面陷入一片死寂。
賀杞皺了下眉,慢慢地緩過勁兒來,試圖把前因後果理清楚。
他轉向聶廷昀,很尷尬地開口道:「你誤會了,我和郁小姐其實……」
聶廷昀淡淡地說:「你最好別當著我的面提她。」
他俯身去拿外套,轉身要走。賀杞心裡鬱悶,伸手搭上他的肩頭,要去攔,指尖才觸及分毫,手腕已經被拿住,猛地向前扯。
崔時雨呼吸一滯。
這是要背負投啊。他倒是看看場地啊!在這裡玩柔道會出人命的!
「聶廷昀!」小丫頭衝過去要攔,聲音裡帶了一點兒緊張。
聶廷昀動作一緩,中途卸了力,賀杞從他身旁跌出去,歪著踉蹌了幾步,撞翻麥架,卻在混亂中順手拾起,朝前揮去。
會武的人才懂留力,賀杞不懂,這一揮毫無章法。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眾人尚來不及反應,等衝過去按住賀杞,麥架已在聶廷昀脊背上砸了個結結實實。
崔時雨大腦空白了幾秒。
她自己分明躲得開,湊近是要伸手護聶廷昀,卻不知道對方也這麼想,結果出了岔子。
他環抱著她,硬生生挨了一下,咬緊牙關,沒吭聲。
柑橘調的香水裹挾了酒意,是紅酒,或是香檳,又或許都有。
她無從分辨,仰起頭,瞥見他微微蹙起的眉,心裡跟著緊張起來。
「怎麼樣?砸到哪裡了?」崔時雨略微粗糙的手在他的脊背上胡亂摸索。
他呼吸都屏住了,心煩意亂地捉住她的手,放低聲音:「你瞎摻和什麼?」
交握的手在咫尺間停頓,視線交錯,誰也沒有說話。
「行了!都給我歇著!」莊閆安明明平素也沒個正形,偏偏今天這個局,他居然年紀最大,忝列長輩,不得不出面調停。
他先是攔著要捋袖子的郁澤閔,讓賀杞趕緊從這裡消失,接著又聯絡賀杞那邊的經紀人,婉轉解釋了一下情況,希望對方不要將事情鬧大。
等收完場,他回過身要安慰一下聶廷昀,卻見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
「人呢?」莊閆安疑惑地問道。
莊芷薇坐在沙發上,優雅地交疊著長腿,一副「本宮只看戲」的姿態。
「走了。帶著小丫頭走的,沒瞧見?」郁澤閔攤了攤手,抱怨道,「這都是什麼事兒?」
張誠然還沒太搞清楚狀況,到了現在才敢開口問:「剛才聶廷昀怎麼突然動手了?」
郁澤閔冷哼一聲:「你沒聽到那小白臉說什麼嗎?他親口否認自己有女朋友。」
張誠然一臉茫然:「他有沒有女朋友,關聶廷昀啥事?」
大家默契地避開視線,沒人回答。
郁澤閔嗤笑:「我們郁女士真該來親眼看看那歌手的真面目,就為了這麼個小白臉,連家都不要了……」
莊閆安忍無可忍:「你可給我閉嘴吧!你家好歹是高門大戶,硬要裝霸道總裁,不覺得給家裡丟臉嗎!」
莊芷薇在狼藉的蛋糕上補了一叉子,拎起手包往外走,說道:「生日快樂,下次再搞這種局,哪怕你生日也別喊我來。」
莊閆安極盡狗腿之態,跟在莊芷薇的後頭走了:「我妹說的就是我想說的。」
張誠然無故撞見這麼一場鬧劇,早就想找機會脫身,順理成章地跟在莊閆安後頭,說了句「生日快樂」,也走了。
大家接二連三地出去,只剩這會所的貓耳女郎還在,她戰戰兢兢地詢問:「郁先生,你看還有什麼需要的嗎?」
四下一片狼藉。
好好一場生日會鬧成這樣,郁澤閔頓覺索然無味,一個人癱在沙發上,心道,怎麼就沒人懂我一番苦心?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車子疾行在長夜裡,側方閃過一盞又一盞路燈,仿佛星光從眼前急速墜落。
崔時雨被晃得走了會兒神,她攥緊安全帶,半晌才開口問道:「這是去哪兒?」
「不知道。」聶廷昀說完,才覺得語氣過分冷冽,稍稍緩和了眼神,朝她一瞥,「嚇著了?」
崔時雨反問:「在你眼裡,我總是很容易被嚇著?」
她明明是旁人眼裡的「女武神」,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偏偏在他嘴裡成了個敏感體質的弱質女流,動輒要受到驚嚇。
聶廷昀對她的抗議嗤之以鼻。明明小丫頭前科累累,在他面前三番五次地露出淚眼汪汪的委屈模樣,還能怪別人有此一問嗎?
他笑笑,說道:「送你回去?」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你背後的傷要塗藥酒,瘀血揉開了才行。」
聶廷昀凝視前方,沒接話。
我給過你機會了,他想。「送你回去」這幾個字是再明白不過的分別辭令,她或許懂了裝不懂,又或許真的擔心他,他都懶得再想那麼多。
心情差到了極點,他比誰都清楚,他現在處於需要宣洩的狀態,並不適宜和她待在一起。
更何況,朦朧的關係尚未分明,他有心朝她走近一步,她卻始終豎著一道圍牆。
換作從前,他不會如此遲疑,雷霆手段直奔主題,是與非都乾脆利落。
可他偏偏遇到一張過於純白的生宣。他得承認,他被她的純白吸引,才不願輕易下筆塗抹。
「那你跟我走?」
崔時雨遲疑了片刻,然後拿出手機給教練發消息。
馮媛西打來電話,她心慌意亂地按掉了,又匆忙回微信說:「現在接電話不方便。」
馮媛西發了個「無語」的表情,問了半天也問不出原因,最後只好說「按時回來,學校見」。
崔時雨拿著手機忙了半天,一抬頭,發現前方的公路上寂靜無人。等看到限速路牌,她才瞪大了眼睛:「上高速了?」
聶廷昀淡淡地「嗯」了一聲:「才發現?」
崔時雨眨眨眼:「你要直接開回去?」
聶廷昀露出一副「你明知故問」的表情。
此刻的聶廷昀耐性欠奉,於她是另一副陌生的模樣,她目不轉睛地盯了他很久,才自語般說:「其實你的脾氣也不好。」
聶廷昀失笑:「誰和你說我脾氣好?」
錯覺。她咬咬唇。
人生總是有許許多多的錯覺。
她印象里的那個聶廷昀,被一點點打碎了,拼湊出一個從未見過的聶廷昀,她卻還覺得理所當然。
連對這個陌生人也是好奇的,甚至加倍好奇。
「你為什麼打那個人?」
「哪有為什麼,想打就打了。」這答案敷衍,語氣敷衍,態度也敷衍。
他是根本不想提這茬,她在感情方面沒眼色慣了,對他的敷衍卻感知敏銳,乖乖地閉了嘴不再問。
她不是愛說話的人,偏偏他也不是,安靜了不知多久,他放了音樂才打破沉寂。
連他喜歡聽的歌,她也是陌生的。
她側耳辨了一會兒,只得在砰砰的重低音鼓點裡繼續沉默。
「嫌吵?」
崔時雨再次直女上身:「嗯。」
聶廷昀瞥一眼她皺著小臉、一臉茫然的模樣,不知怎的心情好了一點兒,將音樂關了,勾唇道:「你不愛聽歌?」
崔時雨點頭:「他們都說我完全沒有樂感。」
「誰?」
崔時雨解釋:「就是……教練和隊友。」
聶廷昀頓了一下,說:「你生活里除了教練和隊友,還有別人嗎?」
她詫異地朝他望過來,是一副被問住的表情。
「除了柔道場,平時你還去哪裡?」
崔時雨搖頭:「我不知道除了柔道場還能去哪兒。」
這些年,她的生活充斥著這樣的評價:無趣、蒼白、單調、乏味……連馮媛西教練也嘗試過給她建議:「時雨,其實你休假的時候也可以跟她們一起出去玩一玩,像同齡人那樣。」
同齡人……是什麼樣子?
她從來沒有想過效仿世人眼裡「正常」的樣子,尋常的事在她眼裡都變得十分荒誕。
人們為什麼聚在一處喝咖啡,竊竊私語旁人的隱私?為什麼將時間耗費在一場虛構的電影裡,兩三個小時坐著不動?為什麼對著手機不停地刷新網頁,點進一個又一個和自己無關的詞條……
堂姐說過,她對這世界缺乏基本的好奇心。
除了柔道和聶廷昀,她什麼都不關心。可這話如果對著當事人說出口,會很驚悚吧?崔時雨無意識地垂眸勾唇,弧度帶了些自嘲和苦澀。
她是鮮少笑的,這笑顯得有些突兀。聶廷昀走了一下神,接著拐進急停車道,踩下剎車。
油表顯示汽油告罄。
「沒油了。」他往後一靠,半笑不笑地側頭看向她,等她的反應。
荒郊野嶺,孤男寡女,車沒油了。
這真是老天寫的好劇本。
「哦。」崔時雨素白的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甚至不能參破他這話背後的暗示意味。
她腦子裡還記掛著他背後受到的重擊。
該青了吧?應該沒傷到骨頭,可是瘀血不揉開,好得會很慢。
安靜了幾秒,她狐疑地看了他兩眼,又兀自傾身打開膝前的手套箱,掃了一眼裡頭的雜物,不由得皺眉。沒有藥酒,也沒有雲南白藥……或許的確是退役了,他連這些東西都不再常備在身邊。
聶廷昀好整以暇地抱臂瞧她,挺好奇地問:「找什麼?」
要換了別人隨便開他車裡的手套箱,他八成會不悅,可她一臉正經地找東西,他反倒想讓她找得再仔細一點兒,最好看到什麼不該看的。
她搖搖頭抬手要關上,腕上一緊,被他拿住了。
生硬的繭子刮擦著柔軟的皮膚,一顆心緊張得怦怦直跳,想必他都能悉數感知。
她強自冷靜地注視著他:「怎麼了?」她半晌沒能得到答案,只捕獲一個淡淡的眼神,示意她再看看。
「煙?」她順從地低頭去看箱子裡的那堆雜物。
「旁邊呢?」
她努力地辨認著那盒子上的字母,才念了一個「D」,卻聽「嗒」的一聲,箱子被他合上了。
崔時雨抬頭:「我……」我還沒看清後面。
聶廷昀豎起食指虛虛地抵在她唇上,眼神幽邃。
並未觸碰,汗毛卻仿佛有所感應,他神色沉冷,她就不敢再吭聲了。
聶廷昀嘆了一口氣:「別說了。」
他每次要逗她,都得不到意料之中的反應,心卻沒來由地軟得一塌糊塗。她那麼純粹,就該是什麼都不懂的、乾淨的,小朋友一樣。
他想起崔念真說的:「你以為她是真的喜歡你?她只是把你當成了精神支柱。」
她告白時、在山上時,又是怎麼說的來著?
那些赤誠、毫不掩飾的表白、感謝,字裡行間都在告訴他,聶廷昀,謝謝你改變了我的人生,我感受到了心跳,我喜歡你,卻沒想過和你在一起。
理智地分析一下,這完全就是感謝自己人生中的明燈啊。
——真是謝謝你當年的一句話扭轉了我的命運啊。
這和成功學裡的雞湯故事八九不離十。
思路越是清晰,聶廷昀便越朝情緒邊緣邁進一步。一步一步走到了懸崖絕壁,他神情漠然地傾身過去,抬手扶住她的臉,慢慢地湊近。
他清楚自己的魅力在何處,這樣拉長了時間的誘惑,最是極致。
呼吸交纏,她一貫順從不曾掙扎,眼底清明,沒有任何意亂情迷。
他看到她眼中自己的輪廓,那麼完整,終是無奈地笑了一聲,放手,退回至原處。
一念同歸,一念殊途。
人知情愛,才生欲望。她口口聲聲說出的喜歡,無關情愛,也無關欲望。
他當然可以欺她什麼都不懂,就這樣馴化成自己想要的模樣。然而,一則他沒有不堪到那個地步,二則,他倨傲而自矜身份,要的是對方在「愛」之一字上的陷溺與臣服。
他不肯馴化,她不懂愛,這題無解。
他的人生本來也荒涼,少了她一點兒沒頭沒腦的熾烈,並不會有什麼缺憾。
說穿了,不過是他自己暗生心魔,要對她圖謀不軌。
「崔時雨,算了吧,我放過你。」
這話莫名其妙的,她卻瞬間懂了,心突突地跳起來,脫口要問為什麼,卻又咬住唇,提醒自己,別再朝歧路上走了,不應該。
她亦心如欲壑,后土難填,偏在他面前半點兒不動聲色。
她克制到幾近窒息,靜默幾秒,無聲推門下車。
他伸手要拉,卻沒拉住,追出去,她正站在無人的高速路邊上,背對著他按住胸口,無聲地做深呼吸。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緊張和疼惜騙不了自己。
聶廷昀繞到小丫頭跟前,攬著人,一下下地幫她順氣。
她的呼吸慢慢地和緩下來,終於抬起臉,雙眼泛紅,唇被自己咬出了血色,於這昏暗裡竟也顯出幾分嬌艷。他緩慢地垂下頭來,前額與她相抵,似吻非吻。
與她親昵靠近的片刻,也是如此不可抗。
他想,這個局,是她先來敬酒,卻是他先醉的。
「什麼是算了吧?」
她還記著前面的話呢,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執拗,偏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他平靜而溫和地答:「算了吧,就是,以後你該怎麼喜歡我還怎麼喜歡我。我就活在你高高供著的神龕里,再也不到人間來擾你清淨。女朋友和朋友,你可以一個都不選,你想要和我沒關係,也如你所願。」
每一句都是她想要的,而刻下夜風襲來,冷意從內而外將她吞沒,滅頂一般。
崔時雨,他說如你所願,字字句句都和你希望的嚴絲合縫,你還有什麼不滿意?
應該如此。
她將哽咽吞回去,慘白著臉,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嗯。」停頓片刻,崔時雨又真心實意地道,「謝謝你。」
他有一剎那表情凝滯,隨後淡淡一笑,如多年前初遇時一般孤冷。
「我叫人過來幫忙。」他鬆了口氣一般,說,「你回車裡等,我抽支煙。」
目送小丫頭回了車裡,他才拿出手機打電話,三言兩語說了情況。
發完定位,聶廷昀又突然接到郁澤閔的電話,說他萬能的朋友圈裡剛爆出來一個消息,當紅小生賀杞私會神秘富家女,被拍了,現在媒體在坐地起價,還不知道會怎麼收場。
郁澤閔吞吞吐吐半天,才說:「我覺得那神秘富家女,八成就是小姑姑吧?」
聶廷昀道:「那你怎麼不向萬能的朋友圈確認一下?」
郁澤閔瞠目?:「你還嫌這一晚上不夠長?還得讓我去操心你家的事?」
聶廷昀又問:「哪家媒體?」
郁澤閔身心俱疲,撂下一句「自己打開朋友圈看看」就掛了。
一轉身,卻看見小丫頭不知什麼時候從車裡出來了,正神色冷靜地凝視著他。
「怎麼出來了?」
「聶廷昀,你……」她艱難地說出這幾個字,卻又停下。
這是又要出什麼么蛾子?又要展示什麼清奇的腦迴路?
他指間的煙還沒來得及點,正伸手摸打火機,略帶不耐煩地等她說下去。
「能不能給我一點兒時間?」
他手擱在口袋邊,又緩緩垂落。聶廷昀想了想,將煙塞回盒子裡,抬頭看她:「什麼時間?」
她聲音沙啞,說:「我也不知道。」
她只是某一瞬間意識到,她非常不願意……被他討厭,被他這樣冷漠相對。
他冷靜地凝視著她,神色一時複雜。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於她猶如凌遲。
「算了。」聶廷昀笑了一下,漫不經心地道,「別勉強。」
明明是她起的頭,卻說得好像自己有多大難處一樣。
她這個年紀的孩子,或許還分不清愛與敬慕,帶著愛的假象走到他跟前來,耍得他團團轉,其實也不過就是……葉公好龍。
聶廷昀無視她泛白的臉色,到車裡找打火機去了。
套房裡燈火通明,二十幾層的高度,賀杞自落地窗望下去,覺得周遭沒有同等高度的建築供狗仔隱匿偷拍,十分安全。
身後有人腳步輕盈地走近了,漫不經心地道:「給你。」
轉過身,她立在施華洛世奇的燈影下,眉目如畫。
他接過她遞來的冰袋,敷在左臉上,不聲不響要轉回身去,卻被拽住手腕一扯,只得回頭和她面對面。她又朝他走近了一步,赤著的足踩在他拖鞋上,抬手捏起他下巴看那一片瘀青。
「還好,不算嚴重,沒破相。」頓了一下,她放下手又道,「你經紀人和我說了。」
賀杞沉默了一會兒,問:「那個就是你兒子?」
「哪個?請你去的,還是打你的那個?」
郁令儀語氣俏皮,沒當回事,瞧見他臉色冷下來,才笑道:「好啦,我知道,你說的是動手那個嘛。」郁令儀坐回沙發里,半真半假地責備道?:「還不是因為你說自己沒有女朋友?」
賀杞沒料到經紀人會巨細無遺地把這些也複述給她聽。冰袋的涼意麻痹了指尖,他平靜地說:「這是事實。」
郁令儀當沒聽見,打開電視,說道:「陪我看部電影?」
無人回應。
郁令儀也不在意,按動遙控器,翻了一頁又一頁,還沒等點開一部電影,聽見賀杞放下冰袋往外走,她這才驀地站起身:「你去哪兒?!」
腳步沒停,他態度決然,是鐵了心要出這個門。
郁令儀終於慌了神,追過去將人拉住:「你去哪兒都不安全,誰知道會不會有人守在這附近?」
賀杞垂眸望進她眼睛裡,她看起來總是溫柔的,只有舉手投足間泄露出世家出身的沉穩和果決。
那種氣質大約真的是骨子裡才有的,他知道自己永遠沒法像她一樣遇到什麼事情都從容不迫,雲淡風輕。
半個小時前,她落地杭市,去他住的酒店找他,被狗仔發現了。
一切都亂了套,她卻還能有條不紊地指揮大家撤離,甩開狗仔。
好不容易在這兒落腳,她又像沒事人一樣揶揄他。
只有他在心驚膽戰,自己身家前途皆繫於此。
那些被拍的東西怎麼辦?C社和經紀人交涉到了哪個地步?事情還有沒有轉圜的餘地?
他和她明明來往清白,如果開誠布公地以「朋友」關係來澄清,有沒有可能得到諒解?
但捫心自問,他們並不是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賀杞每次面對她,都有些無所適從,不知道要拿她怎麼辦。
「為什麼突然過來?」
郁令儀搭在他臂上的手微微一頓,神色柔和下來,良久沒答,溫度卻透過衣服絲絲傳到他皮膚上。
「就是想看看你啊。」
賀杞心裡忽然五味雜陳。
他靜靜地凝視郁令儀很久,久到她幾乎數得清自己的每一下呼吸。
郁令儀悵然地想,她有過很多次機會,在他搖搖欲墜的時候將他徹底拉下深淵,卻都沒有。
她不捨得,只是瞬間換了表情,說道:「開玩笑的,我出差順路。」
他似乎鬆了一口氣,拿開她的手,繼續朝前走,不回頭,不遲疑。
他將她留在背後,孤零零的。
「郁總,咱們……往後私下裡還是別再見了。」推門離開前,賀杞如是說。
伍公山上,莊芷薇敲開門,院中寂靜無人。
陳年披衣出來,問:「怎麼這麼晚過來了?」
唯有主樓大堂亮著燈,她四下環顧,低頭看了看未能撥通的電話。
「我以為……」莊芷薇笑一笑,頓了半晌,轉身便走,「沒事了。年哥早點兒休息!」
她路過石徑花蔭,平白惹了一身露水。
回到山下,她見莊閆安正靠在車旁望著她。
兄妹倆無聲地對視了片刻,末了,莊閆安抬起一隻手,她走近,他便撫了撫她的頭,喟然道:「我一直以為你不會對他有別的心思。」
「我也以為我沒有。」她矮身坐進車裡,喃喃道,「如果以為的就是真的,該多好。」
從哪一刻開始的呢?
莊芷薇想,或許是在她用聶廷昀的手機打電話給崔時雨的時候,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我想要試探嗎?試探誰?那個小丫頭?
這麼多年,她與聶廷昀維持著一個輕易不能打破的平衡,拿捏著分寸,掂量著情誼。兩人誰都不越界,誰都不退縮。
她慢慢地放了心,以為這就是他世界裡獨一無二的位置了,即便到天荒地老,離他最近的那一處,總歸屬於她。
可是,塵世里唯一不變的,就是變化。
此際,另一頭也同樣無解。
公路上拋錨的車已經等到了救援者,崔時雨聽話地坐進一輛陌生的車子,卻不見聶廷昀上來,車子啟動,她張了張口,卻終是沉默。
司機四五十歲,慈眉善目,笑眯眯地瞥她一眼:「阿昀先不回海市啦,他家裡出了點兒事,要臨時留在這邊處理。」
崔時雨抬起頭,不明白對方為什麼要解釋這些,明明她走時,聶廷昀連一個眼神都吝惜。
司機又道:「我姓張,是郁家的老人了,也是看著阿昀長大的。你不見怪,喊我張伯就好。」
她無措地眨了眨眼睛。
「他輕易是不讓我出來接人的。」張伯笑了一下,「我就猜到,要接的肯定是個姑娘。」
崔時雨捏著手指,只在車行的聲響里輕輕地點了下頭。
那夜杭市,何處喧囂,何處旖旎,何處淒清……都不足為外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