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黯黯情衷有千劫


  抽完血的當晚,崔時雨做了個夢。思兔閱讀520官網夢裡,醫生拿出細長的針筒,追著她在醫院裡跑。人很多,她漫無目的地穿越人群,撞到了許多路人,卻來不及回身說一句抱歉。

  前方有一個黑影阻住了前路,將她牢牢地抱住了,迴轉身,那支針筒就扎到了他身上。

  她伸手摸向他後背,觸到一手鮮紅。

  那黑影垂著頭,用呼吸觸摸她的唇。

  「小丫頭,你從我這裡拿走的,拿什麼還?」

  她反問:「你要我拿什麼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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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黑影漸漸地露出模樣來,變成了聶廷昀。周遭的場景在疾速坍塌,重建。

  恍惚又是十五歲那年的體育館,只是這一次,她和他相擁著站在柔道場上。

  四下昏暗,追光籠罩著他。

  「你得變成我的玩偶,沒別的路可走。」

  她張了張口,想說我不要,變成玩偶就不能打柔道了。

  他問:「你打柔道不是為了我嗎?」

  她搖頭:「不是……」她無可辯駁,急出了一身汗。

  「咔嗒」一聲,黑暗如潮退去,眼前的聶廷昀不見了,她環抱著空氣,立在寂靜無人的體育館裡,四下環顧,卻找不見他。

  突然一個聲音鑽進耳朵里,字正腔圓,將她敲醒:「崔時雨,你做噩夢了?」

  崔時雨猛地睜開眼睛。

  四下昏黃,檯燈被打開了,堂姐一臉焦急地俯身看著她。

  劇痛席捲而來,她猛地屈起小腿,用手抓住抽筋的地方,皺著臉說:「沒有,我抽筋了。」

  崔念真嘆了一口氣,伸手幫她揉開,卻沒走,坐在床邊看著她。

  崔時雨這才發現堂姐臉上的妝花了,抬頭看看時鐘,正是夜裡十二點。

  「才回來?怎麼出門了?」

  出門拆姻緣,出門趕狼……

  崔念真定定地瞧著她,臉上擠出一抹笑:「我出門兜風。」

  崔時雨原就好奇心欠奉,對此竟沒什麼異議,也不追問,就重新躺下了。

  崔念真搖了搖頭,說:「睡吧。」她起身把檯燈關上,臨走前終究還是不甘心,倚著門道:「時雨,我要是不讓你見聶廷昀呢?」

  崔時雨面上毫無波瀾,帶著倦意道:「我見他,不見他,我決定不了,你也決定不了。」

  是他決定的吧。

  合著堂妹已經被那頭狼拿捏在手心裡了。

  崔念真嘲諷地一笑,把門關上,走了。

  隔日下午,崔時雨重新歸隊訓練。

  午休時,宋佳言肩負著替大家打探八卦的重任,跟著崔小隊去食堂,忍到吃飯的時候,才開口問道:「崔小隊,你和聶老大……是不是在談戀愛呀?」

  雖然早就窺見過這兩人暗地裡有來往,但親眼見到是另一種震驚,一眾體育女孩都有種「房子塌了」「檸檬樹豐收了」的既視感。

  崔時雨使用精神進食法,用筷子撥了撥米飯,又把筷子放下了,滿臉困惑:「我們像在談戀愛?」

  宋佳言一本正經地給出肯定答案:「嗯。」

  崔時雨面無表情地想了一會兒,求教:「從哪裡看出來的?」

  宋佳言伸手朝她的臉伸過去,崔時雨嚇了一跳,連忙後撤,閃電般避開了。

  宋佳言一臉「你看吧」的表情,解釋道?:「他伸手摸你的額頭,你動都沒動,還和他保持四目相對的繾綣眼神。」

  ……其實她昨天只是有點兒暈,視線模糊。

  宋佳言再舉一例:「一個帥絕人寰的男性,手從你的身後繞過去,你的第一反應是什麼?」

  崔時雨想了想,真摯地答道:「他要釣腰摔我?」

  宋佳言一口飯嗆住,咳了半天才抬頭。

  難道這就是我和「武神」之間的差距嗎?所以我沒有在體育圈C位出道啊。

  崔時雨平靜地用筷子數飯粒,其實自己也意識到了。她越來越放任自己與他的靠近,乃至於連親密接觸都習以為常。

  對嗎?不對嗎?

  衣兜里的電話這時候振動起來,尾號0723在屏幕上閃爍。

  崔時雨接起,那頭漫不經心地說:「你的檢查結果我過去拿了,想著你現在午休,一會兒給你送過去?」

  她小聲說:「我下午去取,不用麻煩你過來。」

  聶廷昀笑了一下?:「這麼客氣?你來取了單子有什麼用?又看不懂。」

  是他要送來的,現在又說拿了沒用,她讀不懂他這話背後的潛台詞,乾脆閉嘴。

  他不再揶揄,轉而問:「我的電話號碼你是怎麼存的?」

  那天他打過去,馮媛西卻問是誰,他就意識到她沒存名字。

  沒想到她平靜地答:「我沒有存。」

  聶廷昀正在開車回家的路上,上次回去拿柔道服,被她暈倒的事耽擱忘了,只好今天再跑一趟。

  前方轉成紅燈,他停了車,聞言嘴角略微下彎。

  幾秒後,那頭輕聲說:「我背下來了。」

  心緒驀地轉晴,聶廷昀「嗯」了一聲,道:「乖。」

  這話太像哄小貓小狗了,崔時雨握著電話,手心出了汗。

  對面的宋佳言一早就猜出來電的人是聶老大。能讓崔小隊露出這種懵懂表情、變得軟乎乎的人,除了一腳踩進她「鐵壁」里的聶廷昀,還能有誰?

  宋佳言清了清嗓子,端著飯盤溜了——誰要當面吃狗糧!

  崔時雨數著餐盤裡的飯粒,聽聶廷昀在那頭低低一笑,壓根沒留意到對面的人已經走了。

  聶廷昀掛斷電話,暗忖,今日進度想來又提了百分之一?

  從某個角度來說,他得謝謝那位「好心」的堂姐。

  至於被誇大其詞的「約拿情結」,他根本不必記掛在心上。

  無論什麼情結,歸根究底無非證明了一件事——她非常在乎他。在乎到不惜用漫長的人生去追尋他,甚至想獻祭於他。

  世上會有人不因這樣的虔誠動容嗎?

  沒有。

  聶廷昀想像不到,千萬人里,還有誰能得到這樣如同信仰般的追隨。照這樣看,他連被愛都是得天獨厚,萬中選一。

  他漠然於世太久,原以為自己化作寒冰無人可暖,卻還時不時因為她,在某一刻覺得心尖震顫。顫完了,他又忍不住想,那麼巧,她將他視作神祇,而他恰好對她心懷不軌。

  這豈非你情我願,皆大歡喜?

  他只管向前,反正,對她退後的因由都已心知肚明。

  離家越來越近,聶廷昀神色漸漸肅然。

  這個家現在只剩下一個空殼子。

  郁令儀在杭市與賀杞私會被偷拍後,緋聞一度鋪天蓋地,時間點正好卡在了與聶恕的離婚協議生效前日。賀杞的經紀團隊公關數日,雖洗清了「戀愛」嫌疑,但仍不免要被冠上「夤緣高門望族」的名頭。

  聶恕以此,拿住了郁令儀的脈門。

  沒人知道曾毅然決然要求離婚的郁令儀究竟是為了誰退步,但不管怎麼說,二人最終各退一步,聶恕收手,郁令儀同意分居以緩和局面。

  聶恕雖避免了公司股權割裂,卻讓郁令儀真正心灰意冷。

  簽署分居協議後,郁令儀退出動元資本,回到杭市。

  其實郁令儀臨走前來找過聶廷昀,問他要不要和她一塊兒走。或許無論在誰看來,聶恕和郁令儀之間,聶廷昀的選擇都該是郁家。可聶廷昀沒答應。

  他對郁令儀說:「我在哪兒沒有差別。」

  他心裡明白,自己不能留父親一個人在這兒。郁令儀有萬千擁躉,可聶恕是一人孤軍奮戰。

  郁令儀看了兒子半晌,沒說什麼,甚至沒有提及之前在杭市的那場鬧劇。她了解兒子,也知曉兒子對父親的尊重。

  「往後常回杭市看我。」郁令儀留下這句話後,就徹底搬離了海市,暫時擺脫了這場徒有虛名的婚姻。

  後來聶廷昀一直住在華爾道夫,幾乎沒再回過家。

  直到今天,他推開家門,四下燈光昏暗,電視沙沙作響,財經頻道的主持人在講某個金融犯罪的案子,聶恕自沙發上偏過頭,與他四目相對。

  緊接著,電視的聲音被調小了。

  「回來拿東西?」

  「是。」

  聶恕放下遙控器,心平氣和地問:「一直沒機會當面問你,上回你也在杭市?」

  聶廷昀當然知道聶恕問的是哪回,點了點頭,承認了:「我托人找媒體交涉過。」

  找了,但沒有用。

  聶恕能白手起家建立一個資本帝國,手腕當然非同尋常。既然郁令儀的緋聞是他一手安排的,聶廷昀再找誰斡旋也是徒勞。

  聶恕點了點頭,意料之中似的,輕笑:「你站在郁家那邊。」

  聶廷昀攥了一下拳頭,無聲嘆息:「我不是要站在誰那邊。」

  聶恕嗤笑?:「是,你該向著你媽。郁家能給你的,我這輩子都給不了。」

  聶廷昀對父親的冷嘲熱諷早就免疫,低聲說?:「你不該這麼對郁令儀。」

  「那她呢?!」聶恕寒聲問道,「她在我收購案啟動的關口提離婚,就對得起我嗎?」

  聶廷昀想,原來你是因為這個。

  你甚至不在乎郁令儀和賀杞的緋聞,究竟幾分真,幾分假。或許你還慶幸,你終於抓住了她的一點兒把柄,能威脅她繼續維持一場虛假的婚姻。

  兩人再度沉默。

  聶恕清了清嗓子,好歹拿出一個父親的姿態來,和他話家常,表示此事翻篇。

  「你回來拿什麼?」

  聶廷昀淡淡地答道:「拿幾件行李。」說著,舉步上樓。

  旋轉的扶梯,木質扶手觸手冰涼,聶廷昀走了兩步,聶恕又在他身後道?:「大四了。想好自己要幹嗎了沒?比賽你是不可能再打了,一則你身體不行,二則我也不會同意。儘快給自己做好打算,你要回郁家跟著你媽做事,我也不會攔著。畢竟人總要往高處走。」

  他這語氣陰陽怪氣的。

  聶廷昀站在樓梯口,聽得笑了,回過身,淡淡地注視著父親:「您瞧不上郁家,又何必拖著郁令儀不放?」

  聶恕被戳到痛處,臉色「唰」地變了。

  「你就和我這麼說話?你現在是連裝都不想裝了是吧?話里話外替郁令儀興師問罪?!你這麼有能耐,還回來幹什麼?不如就滾回郁家去,別姓聶!」

  聶廷昀閉了一下眼睛,不想欣賞父親自尊心上頭的樣子。

  聶恕出身不算貧寒,稱得上書香門第,他自己也爭氣,F大畢業,國外名校留學回來,入行金融也迅速走到管理層,是尋常人眼裡根正苗紅,出類拔萃的那一掛。

  只可惜,他邁不過階級那道門檻。

  這一切在郁令儀面前,都是小巫見大巫。嫉妒與自尊隨著愛情消逝,一點點漫過歲月,將聶恕整個人淹沒,讓他變得面目全非。

  聶廷昀想,怪不得父親,也怪不得任何人,人性本來就是如此。

  聶恕正因他沉默而更加惱火,起身朝他走過來。

  幾步之距時,他看著中年男人氣勢洶洶要大動干戈的模樣,忽地啞聲開口:「爸。」

  聶恕被喊愣了,一腔怒火如同被冷水劈頭澆滅,皺眉看著聶廷昀。

  這麼多年,聶廷昀很少這麼稱呼他。

  兒子越大,聶恕越覺得自己養了個冤家,什麼都和自己對著來。

  中學讀得好好的跑去打柔道,把腿打壞了,就老老實實地接受他的安排出國鍍個金也成,偏不;進了F大,有心帶他進公司入行,以聶恕的人脈,何愁不能給兒子造個「年少有為」的光環出來,這小冤家又非得和莊閆安混在一處,一心搞什麼康復醫學事業。

  沒一樣順他心意,既不貼心也不聽話,聶恕常常遺憾,當年生的要是個女兒,該多好。可惜眼前這兒子並不能塞回去。

  聶恕朝他擺了擺手,轉身要走,罵道:「拿了東西趕緊滾蛋。」

  聶廷昀站在台階上,輕聲道:「我記著我姓聶。」停了停,他快步上樓來到衣帽間。

  柔道服被放在柜子最底下,他的手緩緩抬起,撫摸過摺疊整齊的黑色腰帶,然後,把柔道服放進紙袋裡,拎著下樓。

  經過客廳時,聶恕已經不在,電視卻還開著,聶廷昀俯身拾起遙控器,將電視關了,緩步走出家門。

  他回到華爾道夫,發現酒店套房被打掃過了,乾淨得沒留下一點兒被使用過的痕跡,唯獨衣櫃和洗手台昭示著主人的存在感。聶廷昀放下柔道服,立在玄關口。

  周遭空無一人,他忽然有些茫然,緊接著又自嘲地笑了一下。

  原來他也會覺得孤獨。

  手機「嗡嗡」振了兩聲,崔時雨小朋友發來簡訊,沖淡了他眉宇間的陰鬱。

  「減重期,訓練提早結束。你在哪兒?我四點過去拿檢查結果可以嗎?」

  她每句話都精簡到最少字數,簡明扼要,仿佛和他匯報工作。

  聶廷昀揚唇,換了鞋,一面往裡走一面回覆:「華爾道夫。」

  崔時雨一路暢通到了華爾道夫二十層,見房門虛掩著,她怔了怔,悄聲進去,回身將門合上。

  窗簾遮蔽住黃昏的夕陽,整個客廳光線朦朧,空無一人。

  她在沙發前站了一會兒,遲疑地尋去臥室,門半開著。

  這人……怎麼什麼門都不關?

  窗簾遮得很嚴實,臥室里的昏暗更甚外間,讓她一瞬間疑心已經到了晚上。崔時雨立在門口,費力地辨認了一會兒,才看出床上似乎有個鼓起的輪廓。

  已經睡了?

  崔時雨屏息要往後退出去,忽地又想到了什麼,停住,心「咚咚」地跳起來,朝里走了兩步。她起先很遲疑,隨後又變得輕快而小心。觸到床的邊緣,她俯下身,想要無聲窺視他熟睡的模樣。

  他睡著了,他不會知道的。

  於是她肆無忌憚。

  床上的人輕輕地動了一下,發出窸窣的聲響。她俯下的身子驀然僵硬,見他沒醒,才鬆了一口氣。

  四下太過漆黑,她分辨不清,打算撤退了。

  剎那間,一隻手纏住她纖細的手腕,猛地將她拽倒在床上,接著,伴隨著溫熱,他帶著被子一起,翻身將她壓住,整個人罩在她上方。

  她始終克制著自己不發出任何驚呼,只是死死地咬住下唇。

  他虛虛地撐在她上方,被子隔絕所有的聲響與光線,她聽到他和緩又悠長的呼吸聲,即便看不清,也能感覺到對方的視線正盯著她的每一寸輪廓,如同狩獵者劃定自己的領地。

  她張了張口,未及言語,就聽到他低而沙啞的聲音。

  「今天別走了。」

  崔時雨默然片刻,回答:「嗯。」

  這回,僵硬而詫異的人變成聶廷昀。

  她聽懂他在說什麼了嗎?

  他的距離越來越近,她嘗試著抬手,向上抵在他堅硬的胸口處,態度良好地問:「我的檢查結果……呢?」

  果然還是沒聽懂啊。

  他空出一隻手,抓住她落在他胸口的爪子,深吸了一口氣,又很快鬆開了,向一側翻身下床,幾秒後,燈亮了。

  被子被帶落在地,崔時雨坐在他的床上,看了看地上,把被子抱回去鋪好了,才回身。

  聶廷昀眼神深沉地看向她,臉上有一點兒意味不明的倦容。

  他轉身往外走,說道:「單子在書房。」

  單子上的各項數據都標註了正常值範圍,崔時雨坐在沙發上,捏著單子一一對照,皺了下眉,剛抬頭,就見聶廷昀正坐在地毯上看著她。

  她不太確定地問?:「好像沒什麼問題?」各項數值都在正常範圍以內。

  可她為什麼還會突然有那樣嚴重的昏厥症狀?

  聶廷昀說道:「數值正常,但最好還是給醫生看一下。你沒時間去醫院的話,回頭我找人幫忙看一下。」

  崔時雨把單子放下,眉頭微蹙,似乎有點兒苦惱。她不能總在減重期這樣暈來暈去,耽誤訓練。

  聶廷昀看出她的擔憂,問道:「這次是積分賽?預選賽什麼時候?」

  她說:「月底。」

  聶廷昀探身,將茶几上的手機拿起來,打開網頁,查到了官網發布的賽程情況:「預選賽在秦島舉行,決賽是臘月初上京。」

  放下手機時,他無意間瞄到她腫起來的手腕,目光凝滯一秒,起身湊近,拽著她袖口扯上去,看到她半截手肘外側都是瘀青。

  崔時雨試圖抓住他的手阻攔,他卻甩開她,接著捏了捏她的右肩。

  崔時雨忍著疼,竟沒出聲。

  聶廷昀聲音泛冷:「把衣服脫了。」

  崔時雨驀地仰頭看他,沒動。

  衛衣里穿了背心,雖清楚他的用意,可冷不防聽到這麼一句話,也實在窘迫,側臉帶著耳尖一起染上紅霞,仿佛生宣上暈染了胭脂之色。

  他太霸道,不容她拒絕,連思考的時間都等不得,扯住衣服下擺整個掀起,命令:「抬手。」

  她避無可避,只得順從地向上伸手,任憑他扯著衣服從她頭上脫下來。

  赤裸的手臂冷不防接觸到微涼的空氣,激起細細密密的雞皮疙瘩。她打了個寒戰,他的手掌已經覆在同樣傷痕累累的肩背上,羊脂玉般的皮膚上新傷疊著舊傷。

  她下意識地想環住自己的身體,手肘被他捉住,技巧性地向上一抬,輕輕繞著肩關節轉了一圈,發出細微的「咔咔」響聲。她防備不及,「嘶」聲呼痛,又馬上閉嘴咬住下唇。

  這些細節都被他一一看在眼裡,他面無表情地根據多年經驗做出了初步診斷:「關節周肌腱滑脫,二頭肌拉傷——誰和你對練的?」

  她沒答,聽他的口氣仿佛要立刻找那人興師問罪。馮教練安排了女子六十三公斤級的專業陪練過來給她進行特訓,力道當然不能和以前的隊內模擬相比。

  聶廷昀仔細檢查過其他緊要關節,確認沒什麼大礙,多一個眼神都不給她,轉身走了。

  崔時雨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想起身追過去,卻渾身僵硬,只得無措地坐著,指尖發抖。

  他生氣了。

  幾分鐘後,聶廷昀回來了,手裡拿著藥箱。

  他臉色依然陰沉,口氣卻稍稍緩和,說道?:「位置指給我,我給你貼藥。」

  他坐在她身側,聽她的指揮,仔細地給傷處貼上藥貼。

  眼前的這副身子雖則玲瓏有致,如霜如雪,但四下瘀青,貼滿了肉色的肌肉貼。他再有一腔旖旎心思,也在傷痕累累面前化作烏有,檢視過一圈後,叫她把衣服穿上。

  她窸窸窣窣地重新套上衛衣,才冒出頭來,突然腦後一熱,被他手掌扣住,輕輕地朝他的胸口按過去,直到她整個人栽進他的懷裡,聽到他胸腔嗡嗡的共鳴。

  「你要打比賽到什麼時候?」

  話一出口,他就意識到這語氣、這潛台詞,都像極了當年反對自己成為柔道選手的父親。

  他對崔時雨總是勝券在握的。

  費難告訴他,她選擇柔道皆因他而起。到目前為止,他並不認為柔道是她的信仰和夢想。

  他才是。

  是他讓她誤打誤撞地走上這條運動之路。

  她這樣弱不禁風,不該是那個賽場上傷痕累累的樣子。如果一切錯誤因他而起,也應該在他手裡糾正。

  崔時雨不知他打的什麼主意,有一絲怔忡。

  不打比賽?這件事她從沒有想過。

  這次的天英杯國際柔道公開賽,是柔道項目下屆奧運會的首站積分賽,也是到目前為止崔時雨參與的最高級別的賽事。

  月底的預選賽關係著她能否從青少年體育圈跨進國際賽事的門檻。

  崔時雨的沉默給了聶廷昀一個危險的信號。

  他不再逼問,選擇暫時妥協。幾次交手,他算是摸清了她的脾氣,這丫頭天生吃軟不吃硬,最禁不住溫水煮青蛙,而他有的是時間來煮她這隻小青蛙,來日方長。

  聶廷昀思忖了一會兒,問:「天英杯……你想贏?」

  她從他懷裡仰起頭,柔軟的髮絲擦著他裸露的小臂,看得他心軟。

  「是,我想贏。」崔時雨舊事重提,「你什麼時候答應做我的陪練?」

  即便是他做陪練,她現在所受的傷,同樣不能避免。

  聶廷昀一度想食言,卻又不放過逼她前進的機會,說道?:「你主動提起,我就當你承認我是你男朋友了。」

  氣氛一時凝滯,她抬起頭,看到聶廷昀莫測的眼神,張了張口,終究啞然。

  其實有什麼呢,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她蜷縮在他懷裡,半晌,鄭重地點頭,一下下隔著衣服刮擦他的胸膛,很小聲地說:「承認了。」

  聶廷昀身子僵硬著,半天沒動。

  原以為任重道遠,他做好了打長久攻堅戰的準備,哪知面前的堅城在一個毫無預兆的時間點,撤去防禦,大開城門,任他三軍直入。

  王浚樓船下益州,說是勢如破竹亦不為過。

  這次,進度條過半,且由她親口促成,他頗覺不可思議,並想實時追蹤她的腦迴路如何運作。

  聶廷昀手臂收緊,擁抱的力度讓崔時雨有些茫然。

  她感覺到他炙熱的呼吸,帶著慾念蹭在她耳後的唇,以及縈繞在耳際的那聲低低的詢問:「怎麼突然開竅了?」

  這一剎那,崔時雨腦中思緒萬千。

  尋常人如何確立一段關係?

  因某個瞬間被感動?愛之深,情緒走到了高潮?或是思慮良久,決定接受或是拒絕?

  對於崔時雨來說,這些都沒有。

  她冷靜地想,在他的人生里,她此際是個過客,未來是個陌生人。

  是她貪婪,既不想真正消失在他的世界裡,又妄圖維繫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距離。

  世上哪有這樣的好事?她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她有多異想天開。

  到了這個份兒上,她還要畏懼怎樣的結局?

  恐懼,絕望,自厭,痛楚……反正只要是他給的,她都得甘之如飴。

  夢中他問:「小丫頭,你拿什麼還?」小丫頭顫顫巍巍地把剩下的、藏了一半的心剖出來,問:「這樣夠不夠?」

  四下寂靜,聶廷昀還在等一個答案。

  可她什麼也不想說,心下決然,終於自懸崖峭壁前縱身一躍,墜向萬丈深淵。

  崔時雨笨拙地轉頭,向上去尋他的唇,磕磕碰碰地擦過早已有過親密接觸的嘴角。

  他倏然停住呼吸和動作,緊接著,按著肩頭將她緩緩地放倒在沙發上。

  「你在幹什麼?」他如同審問犯人,居高臨下地望進她一片澄明的眼裡。

  而她在極致的絕望里早已丟盔卸甲,自暴自棄,不必鎖住心中那頭囚禁已久的猛獸。

  「我想吻你。」

  早於你給我那樣殘酷的吻,早於你第一次記住我,早於我尚不懂男女之情的年歲,是本能讓我想要靠近你,觸碰你,親吻你。

  多少次她壓制心魔,相比他而言,不遑多讓。

  聶廷昀抬手摩挲她的側臉,拇指按在她的唇上,淡色的瞳在燈下仿佛有奇異的光彩。

  他壓低了聲音說:「我等這句話等了很久。」

  崔時雨平和地回望,抿唇而笑,便露出兩個梨渦。那雙不染纖塵的眼,隨著眼睫一垂,眼尾勾出任人採擷的美好弧度。

  「現在不是如你所願?」

  他沒聽出她語氣里的自戕,只以為約拿回心轉意,終於接受神的使命,勇敢地奔赴尼尼微城。

  他甚至想帶著她到費難面前證明,你是錯的,我不會毀掉她,我只是在救贖她。

  在這場錯覺里,他與她都得到了赦免。

  那晚,崔時雨的確沒走,與他同床共枕,卻只是挽著手純睡覺。

  與另一人共眠是什麼感覺?崔時雨覺得很彆扭。

  夜半時,她實在沒法睡著,側著身觀察聶廷昀的臉,從眉到眼,細細勾勒,越看心裡越是平靜。他的呼吸聲將她的一切雜念都蕩滌乾淨,只剩心跳如擂。

  明明看似熟睡的人忽地睜開了眼,說:「過來。」

  聶廷昀展臂將她撈回懷裡,把腦袋瓜按進胸口,說道:「你們每天六點就早訓,還不睡。」

  她悶聲嘟囔:「我有點兒不習慣。」

  「你以為我很習慣?」

  她看見一絲希望,試探著道:「不如……」

  「不行。」

  他攬在她脊背上的手順著凸出的骨節撫摸下去,落在腰窩處停住,用氣聲說?:「我們都不習慣。」停了停,他接著說:「所以得快點兒習慣。」

  清晨的體大,因著早課和晨訓頗多,尚算熱鬧。一輛保時捷越野車從校外駛入,停在道館外,學生經過,都忍不住頻頻回頭。

  只聽說藝術學院有香車寶馬停駐,從沒聽聞過搞體育的女孩也有這般待遇,簡直新鮮。

  宋佳言正和隊友結伴去晨訓,經過車前,也禁不住好奇,偏頭一望。

  車窗貼了防窺膜,黑漆漆的,從外面什麼也看不見。可在車裡,外面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崔時雨被聶廷昀困在他的兩臂之間,抬眸時,幾乎與車窗外宋佳言的視線對上,只得倉皇地喚:「聶廷昀……」

  雪白的手腕被他攥在掌心,另一隻手扭傷了仍未消腫,便被他指尖向上摸索著抓住手肘,避開了傷處。

  聶廷昀擒著小雞崽一般問:「什麼?」

  她睜大眼睛,與他對視,只在他眼裡找到了揶揄。

  她偏過頭說:「這是學校。」

  「嗯。」他點頭,「我知道。當我認不出門口體大幾個字?」

  話雖如此,他卻保持著這個將她壓住的姿勢,半點兒不動,放慢了動作要吻下去。直到見她眼底漸漸地生出水霧,他才倏然鬆開手,斂笑柔聲道:「乖,我這不是放開了?」

  崔時雨抬起手背揉了下眼睛,什麼也沒說,推門下車。

  他拎著柔道服跟在後頭,臉上微微帶笑。

  他就算是渾蛋,她也要習慣。

  踽踽獨行二十餘年,他終於遇見了獨一份合乎心意的眷戀,當然強勢得不容二話,連她的委屈也忽略不計——她總歸是他的,所以只能習慣他。

  聶廷昀忽然出現在體大道館,再次震驚眾人。等他介紹完來意,隊友們恨不能狠掐一下自己的胳膊,證明這不是夢:聶廷昀居然是以陪練身份出現?

  很快,陪練一事就通過馮媛西的嘴證實了,這不是夢。

  此後近二十天的訓練期,聶廷昀幾乎每次掐准對練時間過來。偶因上課缺席,他也會提前和馮教練打個招呼。

  崔時雨和聶廷昀這對「銅牆鐵壁」組合,一度成為體大道館的亮麗風景線。

  大家紛紛揣測兩人的關係,多數覺得基本已經修成正果,因為聶老大的眼神可不是開玩笑的。也有一小撥人覺得,以這兩人對練時的專注,更像是為了柔道運動獻身。

  只有宋佳言敢在私下裡去求證:「崔小隊,你和聶老大……」

  崔時雨面無表情地說道:「不要八卦,專心訓練。」

  明明是不置可否,宋佳言卻從中嗅到了一絲欲蓋彌彰的意味。

  某次聶廷昀來得早,在基礎訓練時便到了,提前跟著大家一塊兒集訓,曾被人大著膽子詢問過一次與崔小隊的關係。

  聶廷昀的答案同樣讓人摸不著頭腦。

  「這要看崔小隊怎麼說。」

  眾人巴巴地望著崔時雨,卻見她神色如常:「私事不提。」

  八卦之火再次被「鐵壁女」冷酷撲滅。

  因著兩人態度都很曖昧,誰都不肯官方蓋章,漸漸地,隊裡也有賊心不死的女將想過撬崔小隊的牆腳,調侃道:「聶老大,陪練多少錢一小時?」

  彼時,他穿著雪白的柔道服,站在更衣室門外,正等著崔時雨換衣服。

  聞言,聶廷昀轉頭看了一眼對方,慢條斯理地說:「你付不起。」

  神原是高高在上,輕易不下凡塵,如今下了凡塵不說,還轉頭理你了,簡直可以吹一年。

  女將叫蘇敏,算是崔時雨前輩,成績卻差之甚遠,只因壓根沒想過畢業後仍走這條路。她家境殷實,何處沒有出路?訓練也是得過且過。

  蘇敏被聶廷昀一看,整個人都飄飄欲仙,以為「付不起」是尚有轉機,軟磨硬泡道:「你說個數呀。」

  長廊原是一片沉寂,因他輕輕一笑,仿佛也有了生機。

  「讓你們崔小隊陪我睡一覺?」

  這話辛辣不忌諱,昭示著「神」原來也五毒俱全,並非看著那般清冷無欲。

  只不過,他獨為一人如此。

  蘇敏琢磨出味兒來,訕訕的沒說話,心裡卻不甘。

  這兩人從未對外宣稱過什麼,連網上曾傳得沸沸揚揚的那些緋聞也不在意,神不知鬼不覺就在眾人面前出雙入對,給迷妹們的心理衝擊不是一星半點兒。聶廷昀原來無人染指也就罷了,現在為崔時雨下凡,很快就酸遍整個大學城,成了奇聞一樁。

  自二人的疑似戀情傳出以來,體大Bot每天被私信上百次,眾人都在詢問崔小隊是如何拿下聶神的,又或是聶神如何拿下崔小隊的。

  體大Bot私下被糾纏數日,終於累了,於某日深夜發出一條微博,先說兩人之事毫無情報,沒有一點兒蛛絲馬跡,前因後果更不知情,無從扒起。間隔幾分鐘後,又發了一條引人遐想的微博:「有金主找來了,具體事項目前保密,只能說體大101女孩厲害。」

  關注體育圈的網友紛紛猜測,多半是當初轟轟烈烈選出的那十一個女孩里,有人被公司找上了要簽約出道。眾人一一排除,覺得最有可能的是體操隊的靳伊人和柔道隊的崔時雨。

  可崔時雨已經開始備戰奧運積分賽了,怎會在這個關頭不務正業去改行?人選自然落在本就長相靚麗的體操選手靳伊人頭上。

  自她摘得全國大學生錦標賽的個人金牌後,成績一直徘徊在中上,既無法再往上提高一個層次,也不甘心流於平庸,若是此時借著熱度轉戰娛樂圈,當然是上上之選。

  畢竟,娛樂圈本能地對體育選手懷有尊敬。

  討論聲里,靳伊人成為校內紅人,作為「明日之星」,一下子微博粉絲暴漲,每天評論底下都是準備送小姐姐出道的。但很快,這群人就被打臉了。

  網友私信:之前金主找上的是靳伊人嗎?能透露一點兒情報嗎?

  體大Bot:阿斯加德。

  至此,答案直指有「女武神」之稱的崔時雨。

  偌大的道館內,幾組備戰天英杯比賽的種子選手正進行對戰訓練。

  崔時雨在柔道上絕不分心,即便是聶廷昀,也只在起初幾場對戰時動搖了她的意志。

  她每次對練都是全力以赴,絕不敷衍。

  大約兩天後,聶廷昀就摒除雜念,非常專業地對待「陪練」這個身份了。

  男選手與女選手在公斤級別上就有差別,體能和力道更是占據著先天優勢。

  聶廷昀此前早與馮媛西打過招呼,仔細做過功課分析崔時雨的打法。作為陪練,要拿捏好分寸,既不能弄傷選手,又要激發出選手的潛能,幫助選手尋找弱點,渡過難關。

  刻下,崔時雨第三次因長時間纏鬥而被聶廷昀撂倒在地。她整個人頭昏腦漲,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維持著跪倒的姿勢,前額抵著地面,「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聶廷昀在剛剛一輪的撕扯中,柔道服前襟狼狽散開,露出輪廓分明的胸膛。

  旁邊一組對練的選手小聲驚呼,又被馮媛西一嗓子吼回去了:「眼睛長哪兒了?看什麼看!」轉頭又化身冷麵羅剎,拿手指指聶廷昀:「你給我在裡面穿件背心!」

  道館裡響起鬨然大笑。

  聶廷昀將衣服整理好,視周遭如無物,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蜷縮成一團,費力緩和呼吸的崔時雨。

  他的小朋友現在像只落水的小黃鴨。

  等了又等,聶廷昀終於忍不住心疼,不顧教練還在旁邊注視,走過去蹲下,將人自側後輕輕摟進懷裡。

  隔壁的宋佳言一瞥,走神了兩秒,被陪練狠狠摔落在地,險些喊娘。

  當面撒狗糧?!聶老大這操作真是視他人如無物啊。

  馮媛西愕然,正要出口叱罵,迎上聶廷昀的肅然眼神,竟一時沒能出聲。

  聶廷昀在崔時雨耳旁問:「還能撐嗎?」

  她一寸寸地將他推開,說:「能。」

  聶廷昀心頭微顫,手握成拳又放開,發了狠,輕笑?:「成,那就站起來。」

  新一輪計時開始。

  聶廷昀抬手與她在袖口和直門之間周旋,似乎每一次都是認真進攻。

  可崔時雨知道不是這樣。

  比賽先期,選手佯作攻擊,一般是為了避免因消極進攻被處罰,但實際上以防備為主,等待對方進攻疲倦後露出的破綻。

  崔時雨放緩動作,同樣虛晃一槍。

  半場過後,聶廷昀說?:「不對,停。你來認真進攻試試看。」

  崔時雨深吸一口氣,迅速出手拽住準確位置,小腿別進他兩腿之間,猛地一用力,對方卻紋絲不動。

  聶廷昀冷聲說:「這就是問題所在。」

  崔時雨咬了咬唇,洗耳恭聽。

  「我採用這種戰術,是因為體力足夠支撐到加時。但你不行。而且,目前你短期內無法克服體力這道坎。」

  聶廷昀講起這些來,目光沉靜,又變回她所知曉的那個賽場上一腔熱血的少年。

  崔時雨目不轉睛地看著聶廷昀,聽他繼續說下去。

  「對方以慢打快,是在耗你的體力。你這時候學著以慢打慢,是耗不過人家的。你只能比從前更快。」

  他與馮媛西最初都是想提升她的體力,無奈短期內實在難以達標,於是打算劍走偏鋒,以快制勝。

  崔時雨「嗯」了一聲,陷入自己的世界裡,估計滿腦子都是戰術。

  聶廷昀不禁有點兒酸意,嘆了口氣,試圖引起她的注意:「我要離開一陣子,我儘量……趕在你預選賽之前回來。」

  她這才將注意力分給他一點兒,問道:「去哪兒?」

  聶廷昀道:「杭市。」

  她沒有追問緣由,想及在杭市發生的一切,忽地悵然抬手,旁若無人地握住他的指梢。

  周遭原本嘈雜,漸漸地安靜下來,選手們佯作訓練,視線卻不由自主地往這邊瞟。崔……崔小隊居然主動了?

  他被她伸手一握,怔住了。

  她道:「那,我等你回來。」

  她額發凌亂,臉上汗珠涔涔,該是有些狼狽的。偏一雙眼睛清清楚楚地望向他,澄明如溪水。

  聶廷昀克制著當眾吻她的衝動,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氣聲道:「知道你乖。」

  而後,見她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他滿意地彎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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