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而今夢斷燭華滅
杭市的深秋有侵骨的濕寒,金桂銀桂到了花期末,留下淡淡余香。思兔sto55.com
聶廷昀走進莊家院子裡,便裹挾一身花香。
院中賓客都是一身黑衣黑褲——他們是為弔唁而來的。
聶廷昀來時做了許多心理準備,真正見到莊閆安等人穿著孝服,還是有些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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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接到莊閆安電話時,他半晌沒反應過來話里的意思,什麼是「我媽走了」?走到哪裡去?一分鐘後,他才意識到莊閆安到底在說什麼。
莊家和郁家的情誼從祖父輩結起,莊夫人付慎蘭和郁令儀沒見過幾次,卻對郁家小輩很照顧。
他上次見付慎蘭是一年前,他在杭市養傷,來找莊閆安,留下吃了飯。
付慎蘭親自為他下廚,做的四喜烤麩是一絕。
記憶里,莊閆安的母親很溫柔,那種溫柔是源於骨子裡的學養,因為博學,所以對世界寬和。
這在他所接觸的人里相當稀罕。
聶廷昀到時,付慎蘭的遺體已經在殯儀館火化完畢。
莊閆安、莊芷薇和莊子怡捧著骨灰盒回來,在家中操辦後事。
立孝堂後,弔唁的人有處憑寄,唯獨一家之主莊嶠再未露面,迎來送往,都由子女出面。
莊閆安告訴聶廷昀,父親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孝堂立了三日,莊閆安神色懨懨的,強自打起精神來應付前來弔唁的親友。
莊芷薇是幼女,早就神思恍惚,只覺得像是做了一場夢,夢裡母親去了,她浮萍似的漂著,巴望著一場夢醒。
聶廷昀過來前庭幫忙送客,瞧見莊芷薇,他腳步一頓,朝她疾步而來?:「芷薇!」
莊芷薇聽不見大姐和二哥都說了什麼,整個人朝他傾斜,就這麼昏倒了。
四下亂作一團,先是莊閆安大呼小叫,隨即莊子怡厲聲斥責:「慌什麼?!叫醫生!」
莊芷薇被抬進房間,半晌才醒過來。
醫生查過無恙,人陸陸續續出去了,聶廷昀要跟著離開,卻被莊閆安攔住:「你看著她休息一會兒。她熬不住了。」
聶廷昀回身坐在床側,望著她安撫道:「沒事,睡一會兒吧。」
莊芷薇沒哭,呆呆地看他半晌,果真睡了。
四下寂靜,不知過去了多久,傳來她綿長的呼吸聲,聶廷昀才偏頭打量莊芷薇。
聶廷昀有些想不起她小時候的樣子了。
她什麼時候長大的,什麼時候變了模樣,什麼時候不再叫他哥,都已記不清了。
再漫長的歲月,仿佛也只是一彈指的工夫。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餘光一晃,看到莊閆安在門口探頭,用口型詢問:「睡了?」
聶廷昀點頭。莊閆安朝他勾手:「出來陪我送一下客人。」
聶廷昀跟著出去,才發覺這個時間並沒有什麼客人。他狐疑地在庭中頓住腳,看向莊閆安。
莊閆安一臉憔悴,不復從前鮮衣怒馬的姿態,一拍他肩頭,指了指石階?:「坐。」
他知道莊二有話要說,並沒先開口。
莊二點了支煙,猛地吸了一口,才覺緩過點兒勁來。
「媽走了,我妹是最受不了的。你還不知道我媽是怎麼走的吧?」
這事聶廷昀的確沒聽人具體提起過。但凡賓客里有誰談及原因,也都立刻噤聲,仿佛這是什麼禁忌。
莊閆安將手搭在膝頭,煙緩緩地燃著,他良久沒動,煙燙著了手,疼得他一激靈,把煙扔出去了。聶廷昀掏出打火機要再給他點一支,他卻搖搖頭。
「她說去山上拜佛,再沒回來。」莊閆安聲音低得近乎嘶啞,抬手往上比,「那麼高的山崖,跌下去了。」
莊閆安用了「跌」這個字眼,可聶廷昀明白了背後的意思。
一股涼意從他握著打火機的手指頭蔓延到心口,凝聚成寒冰。
「她那麼溫和的一個人,家裡也沒有什麼大事讓她操心,我爸呢,早年是做錯過事,但也是以前的事情了,自打知道她生病以後,再沒敢怎麼樣……你說,她為什麼還要想不開?」
莊閆安說到最後,語氣里夾雜了怨氣——他埋怨母親以這樣的方式離開。
聶廷昀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裡銀灰色的打火機,紋絡擦過指腹的繭,細微的觸感,幾乎感知不到。他心頭被一股恐懼籠罩了,因為想到崔時雨。
可她沒有抑鬱症,「約拿情結」也並不是一種疾病。
「吧嗒」一聲,打火機從手裡掉落,砸在地上,沿著石階滾到最底下。
他起身去撿,莊閆安在身後輕聲說:「多替我照顧一下我妹,她比你想像的脆弱很多。」
聶廷昀站在風裡,沒作聲。
莊芷薇醒來的時候,已經入夜,她懶懶的,不想動,躺了一會兒,才起身出去。
她走到門口,卻頓住腳。門前,她的兄長和聶廷昀並肩坐在階上,誰都沒有說話。
她看著兩人的背影,莫名鼻頭髮酸。
深夜,海市。
張誠然刷朋友圈,無意間看到莊芷薇發的圖片,是兩個男人並肩坐在石階上的背影,院落里有不知名的花木。配文是:「多謝你在。」
張誠然立刻認出其中一人是聶廷昀,皺了下眉,遲疑半晌,給莊芷薇撥了個電話。
「你回國了?」
她答:「家母病逝。」
張誠然沒料到是這樣的原因,半晌才說:「節哀。」片刻後又問?:「聶廷昀也在?」
莊芷薇「嗯」了一聲。
張誠然猶豫了半晌,不知該說什麼。
莊芷薇說:「你是認出照片裡有聶廷昀才打給我的?」
張誠然「嘿嘿」笑了一聲,有點兒尷尬:「我不知道他去杭市了。」停了停,他又道?:「你們還真是親近,他之前說和你有婚約,我嚇了一跳。」
莊芷薇一愣,沒有接話。
她以為聶廷昀不會和人說這件事。
可他既然能坦然向朋友承認,是不是說明……她還有一線生機?
依照杭市的風俗,孝堂要立滿五日。第四天,莊家已漸漸恢復平靜,兄妹三人終於從忙碌中脫身,卻並沒有解脫的感覺。
對於活著的人,怎樣都不會是解脫。
孝堂里十分寂靜,燭光從裡頭搖曳泄出,掛起的白簾被風吹得翻飛作響。
莊芷薇向哥哥姐姐懇求自己和母親單獨待一會兒。
她是幼女,自小在母親膝頭長大,有這樣的請求在情理之中。於是偌大的孝堂空蕩蕩的,只有莊芷薇一個人,她坐在蒲團上,淚已經哭幹了。
寺里請來的僧侶在外間念誦不知名的經文,嗡嗡響徹耳邊。
到了後半夜,莊芷薇昏昏沉沉地在地板上睡著了,睡眠很淺,有人走過來,她立刻就醒轉了,卻沒動。
她聞到了對方身上熟悉的香水味。
一隻手在她的肩上拍了拍,似乎想將她喚醒。她腦子反應慢了半拍,遲疑著並未睜眼,忽地周身一輕,竟被他打橫抱起。
耳朵靠近他的心臟,熟悉又陌生的手臂將她緊緊環抱,是很奇異的感覺。
才出靈堂,他平靜地問:「你醒了?」
她沒睜眼,反而抬手攬住他的脖子,得寸進尺地蹭了蹭他的肩頭。
對方輕聲說:「下來吧。」說完便鬆了手。她反應不及,雙腳落地,險些摔到,被他伸手扶住,又很快放開。
她睜開眼睛看了看他,聶廷昀道:「莊二讓我喊你回房間睡。」
她心裡的難過被他複雜的表情莫名取悅,啞聲問:「要是你沒發現我醒了呢?不也就抱我回去了?」
聶廷昀道:「又不是小孩子。」他轉身往回走,身後的人卻沒跟上,沉默了一下,他終於還是回頭看她:「走吧。」
莊芷薇神情哀傷地凝視他,沒動。
聶廷昀意識到了什麼,或許早在上次在杭市為郁澤閔慶生的時候,他就感覺到了。
莊二的託付更像是某種暗示,可他並不想在這個微妙的節點讓事情變得複雜,為避開麻煩,他當機立斷準備離開,莊芷薇先一步打亂他的計劃。
「你應該知道我在想什麼,阿昀。」
聶廷昀不動聲色地說:「你太累了,該回去休息。」
「除非你有朝一日敢當著兩家人的面說不,不然我們的婚約永遠作數,不是嗎?」
聶廷昀淡淡地笑了,有些嘲諷。
他自問是個利己主義者,凡事都傾向於選擇對自己有利的一面。他和莊芷薇之間的這個羈絆,於誰都是利大於弊。任何時候,惹怒兩家人,對他半點兒好處都沒有。他現在要考慮的不僅是自己,還有馬上要起航的事業。
所以他想了想,問她:「你想要什麼?」接著頷首道:「我能給你的不多。」
他的冷靜在某種程度上刺傷了莊芷薇的自尊心。
她無意識地揚起下巴,稍稍眯起眼睛,淋漓盡致地顯露自己的不悅?:「你可以玩。但我總得要個保證,這不過分吧?」
他打斷她,連名帶姓地喚她:「莊芷薇,我可能,不是在玩。」
她很快抓住了重點,問道:「什麼叫可能?」
這話問住了聶廷昀。
他站在深秋的風裡,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聽到腳踩在枯葉上的聲響,很脆,「咔嚓」一聲,驚碎了夢裡七彩顏色的泡沫。
到目前為止,崔時雨給的都是溫暖的美夢。
而他一直以來,都身處冰冷的現實。
第十五屆天英杯國際柔道公開賽的預選賽剛剛在秦島落幕。
聶廷昀食言了,他並沒有來看這場比賽。
崔時雨筋疲力盡地坐在休息室里,醫生正在給她做常規的賽後檢查,嚴重肌肉拉傷三處,挫傷若干,關節周肌腱發炎……她套頭穿上了連帽衛衣,對疼痛已然麻木。
馮媛西走進來,第一件事就是將她抱住了。
「幹得好,時雨。」馮教練難掩激動,「這次非國家隊選手幾乎全軍覆沒,你是極少數幾個通過預選的。」
而她只覺得自己渴得像一條離開水的魚,啞然張了張口,說不出話來。
更沒有自己想像中的喜悅,只是覺得如釋重負,她到底沒有辜負這麼多天的努力。
她看了看手機,屏幕始終黑著,沒有簡訊,也沒有電話。
這是聶廷昀消失的第七天。
賽後,崔時雨得到了短暫的兩天假,就在這時候,她接到了尹楠的電話,問:「怎麼沒回家?」
崔時雨正在寢室,準備收拾東西回家,聞聲怔了怔:「你回來了?」
尹楠笑著說?:「想不想媽媽?錄製才結束我就趕最早的飛機回來了。」
崔時雨波瀾不驚地「嗯」了一聲。
自從上回尹楠在她面前痛哭後,她再不敢多說話,怕又把人惹哭。
尹楠全然不知,兀自沉浸在要和女兒相見的喜悅里:「你在學校?我去接你,順便有個驚喜給你。」
崔時雨既不期待,也不驚喜,說聲「好」,掛了電話。
尹楠來學校後,直接載她去吃飯的地方。途中,尹楠問她好幾次?:「不好奇是什麼驚喜嗎?」
女兒雖然說好奇,但臉上一點兒好奇的意思都沒有。節目製作人出身的尹楠感到非常沒有成就感。
到了餐廳,崔時雨方知是個吃西餐的地方。
母女倆坐了片刻,忽然有人來了。
那是個氣質矜貴的青年,約莫未及而立,眉眼英俊而深邃,行止帶著點兒疏離,和尹楠握手時,只虛虛搭了一下手指。
尹楠朝崔時雨道:「這是駱先生,天英的董事,是我這次節目的投資方。」又朝駱先生說:「這是我女兒,叫她時雨就行。」
崔時雨起身問了好,視線卻與對方錯開了,她感覺到某種被審視的滋味,這讓她有點兒不自在。
三人落座,尹楠便開始點菜。
看到尹楠點牛排,崔時雨猶豫了一下,只說自己吃沙拉就好。
無奈尹楠對此毫不知情,眼都不抬就說道:「那怎麼行?看你最近瘦成什麼樣了?多吃點兒肉。給你點個惠靈頓吧?這個量不多的。」
崔時雨垂眸,「嗯」了一聲。
那一直沉默的駱先生卻笑了:「時雨不是柔道選手嗎?最近還在備賽期,因為尿檢的關係,應該是不能吃這個的。」
尹楠尷尬地怔了片刻,自己對女兒的事,卻不如一個外人清楚。她正有些下不來台,駱先生又道:「蔬菜安全些,她想吃沙拉,讓她自己選吧。」
崔時雨鬆了一口氣,有些感謝這個駱先生替她把事情說清楚了。可她到現在也沒搞清楚這個「驚喜」到底是什麼。
這又是個什麼局?尹楠請節目的投資方過來幹嗎?給她相親?
崔時雨用叉子輕輕地戳了戳盤子裡的聖女果,困惑了兩秒,又覺得與她何干。既來之,則安之。
尹楠和駱先生聊天:「聽說天英的人之前也通過校方的媒體找過時雨?」
崔時雨輕輕地皺了下眉,意識到這場飯局原來和自己有關。
駱先生說:「沒錯。當時不知道這是您女兒,有些捨近求遠了。」他的視線轉向崔時雨,是明明白白朝著她在問話:「不知道崔小姐有沒有計劃過以後?」
崔時雨抬眼,對方眼神深邃,她本能地察覺到,他與聶廷昀像是同一種人。
面對獵物,他們總是一切盡在掌握、胸有成竹的模樣。
「我不妨直言,運動員的生涯是很短暫的。時雨,你在這個年紀還沒有摸到世界級的門檻,以後上升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多數人會就此籍籍無名挨到退役。不打柔道你能做什麼呢?當柔道陪練?以你的資歷,轉做教練也很難。」
崔時雨抿了抿唇,無法否認。
「你有很好的外形條件,甚至輿論風向對你也十分友好。」駱先生說,「我們KOL(意見領袖)部門的藝人總監康敏對體育毫無所知,但她在網上偶然發現你時,很快就被你圈粉,甚至連帶著開始關注柔道這項體育運動。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你有在公眾領域握住話語權的潛力,也就是俗稱的觀眾緣,在這一點上,我從沒走過眼。」
尹楠在一旁沉默地聽著,不由自主地微笑,她的女兒當然招人喜歡。
她望向女兒,卻見她一張小臉發白,仿佛陷入沉思。
崔時雨說:「我沒懂駱先生的意思。」
駱先生笑了笑,並不覺得被冒犯,他點點頭:「你不怎麼接觸網絡,不理解也很正常。聽說過網紅嗎?」
崔時雨很快抬了一下眉,這個細微的動作,意味著在她的認知里,大家對網紅的評價大多很負面。
駱先生解釋道:「KOL運營,通俗來說,可以理解為打造一個網紅。但天英是大集團,我們承辦國際級的體育賽事,投資影視,涉足金融,有足夠的能力來對你進行全方位的包裝。我們簽約的KOL都是作為正經藝人來運營的,所以不會讓你去做通俗的直播,也不會讓你陷入為難的情況。」
崔時雨仍然有些茫然。
「就是,你如果願意和我們合作,你仍然可以打比賽,但在賽事的選擇上,可能要與公司共同商議。你會被打造成柔道選手形象的公眾人物,利用影響力去宣傳賽事,進行其他演藝活動。如果你熱愛體育,這也是你向外界宣傳柔道的一個絕好的機會,對不對?」
駱先生語氣平靜,半點兒也不咄咄逼人,卻有十足的說服力,連尹楠都暗暗點頭。
可她女兒始終垂眸沉思,無動於衷。
尹楠帶駱先生來,就是為了讓女兒以後不要一心撲在比賽上,一則太過危險,二則運動員的生涯的確短暫,她也希望女兒能夠有所成就。
駱先生的提議,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都是拋出了旁人求之不得的橄欖枝。崔時雨該感恩戴德迅速接住才在情理之中。
時間靜止了幾秒,崔時雨打破沉默:「我沒有什麼興趣,抱歉。」
尹楠有些震驚:「時雨,你是不是沒明白駱先生的意思?我可以回頭和你……」
崔時雨站起身,打斷了尹楠的話:「我先走了。」
尹楠起身要追,卻被駱先生攔下?:「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單獨送送她,可以嗎?」
駱先生追上崔時雨,送她回家。因為尹楠這次的自作主張,崔時雨並不想回家聽她繼續遊說,就報了堂姐家的地址。
車上無人說話,她始終望著車窗外。
被一個紅燈攔住時,她才聽到開車的人輕聲問:「能冒昧問一下你拒絕的原因嗎?」
崔時雨終於有了點兒反應,轉頭目視前方。
前車尾燈的光落在眼底,有些刺眼,她卻沒避開。
「我不想被控制,也沒興趣成為公眾人物。我……對別人,和這個世上大多數事情不關心。我應該是不配作為一個正面形象出現在大眾面前的。」
這番話聽得駱先生愣了神,笑了,問:「那你關心什麼?」
她脫口道:「我關心柔道,還有……」還有聶廷昀。
駱先生很快捕捉到了她的遲疑,打趣道:「男朋友?」
崔時雨默不作聲半晌,「嗯」了一聲。
駱先生意外地抬了一下眉:「原來如此。」
路口的信號電子牌還在數秒,這一分多鐘的紅燈時間太過漫長。他雙手從方向盤上落下來,說道:「那你有沒有考慮過,簽約後你會賺到很多錢?」
崔時雨怔了一下:「錢?」
駱先生無奈地道:「簽在天英底下的KOL部門,藝人正常運作,少說年收入也在七位數以上。」
崔時雨默然,她似乎從沒想過這件事。
她雖看似一個孤兒,父母常年不在身旁,物質上卻是拼命想滿足她。偏偏她一心只知道打比賽,少有物慾。
她穿過的最貴的衣服,大概是聶廷昀送的柔道服,單價要三百美金起。在她的世界裡,這已經是頂級奢侈品。
駱先生見她沉默,打趣道:「就不動心嗎?有錢之後,你才可以做許多想做的事。」
這個年紀的女孩,應該還是有很多東西想要的吧?
崔時雨有些困惑,沉默了。
她想要的,現在似乎都已慢慢朝她靠近,包括聶廷昀。
綠燈亮了,駱先生把手重新放回方向盤上,無奈地笑了一下。
和一個無欲無求的人聊天,實在不知從何著手引誘。偏偏這人還誠摯得可怕。
駱先生採取迂迴戰術,轉而問:「你為什麼喜歡柔道?」
這次崔時雨神色鄭重了一些,想了想,才開口回答:「柔道……像我的鎧甲。」
最初或許是因為聶廷昀。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不知不覺間,柔道慢慢成為她的力量源泉。
剛進人和高中那年,比起其他體育生,她實在太過溫軟瘦弱,又生得漂亮,惹來不少狂蜂浪蝶,很快就遭到嫉妒,被高年級的體育生「教訓」。
體校規矩很嚴,學姐們並不敢惹出禍事,頂多是給她製造一些暗傷。起先她反抗不得,只能壓抑著心中的慍怒拼命練習。
直到某日,她再被人圍堵時,已經有能力出手震懾對方,心中的恐懼驟然消散。
人性不過如此,而這世間和柔道競技場並無不同,本質都是弱肉強食。
她心上糊了一層紙殼子,因對世界的麻木和絕望漏了風,可身上拜柔道所賜,著了一副鎧甲,充滿面對這個世界的勇氣。
那幾年間她是有變化的,從起初對人漠不關心、沉默不語,變得能和人溝通,甚至能鼓起勇氣問聶廷昀討要一張合影。
武神的力量來自阿斯加德。
柔道或許就是她的阿斯加德。
穿上柔道服的崔時雨,才是真正的崔時雨。
她從未向人講述過這段往事,可不知為何,在這段不算長的路途里,在一個才見了一面的人的車上,悉數傾吐而出。
駱先生聽了之後,靜默良久,說?:「我想我能理解你為什麼拒絕了。」
鎧甲只能屬於自己,不能夠由人驅使利用。
這個小丫頭迄今為止還活在一個自己構築的象牙塔里,對這世界缺乏基本的認知。
她太過天真了,所以才會像今天這樣,在名利和金錢面前選擇信仰。
可是,人總會成長到面對信仰坍塌的時候。
臨走前,駱先生給了崔時雨一張名片,說道?:「雖然我希望沒有那一天,但未來如果你因為某些狀況不得不改變主意,天英隨時歡迎你。」
崔時雨原想拒絕,可對方的眼神太過誠懇,她猶豫了一下,將名片收下。
上面的名字很特別:駱微城。
聶廷昀離開的第八天,崔時雨從噩夢裡驚醒,大口大口地喘氣,才從瀕死的窒息感里逃脫出來。她手顫抖著摸到手機,終於撥出八天以來的第一個電話。
她想,是她太疼了,所以……選擇飲鴆止渴也會得到原諒吧。
電話接通,那頭是個陌生男聲,似曾相識。
「你找阿昀?」
「是……他在嗎?」
「你等下,他剛剛出去,把手機落這兒了,我給他送過去,你別掛哈。」
她按住劇烈跳動的心口,慢慢呼出一口氣,說道:「好。」
似乎傳來風聲,拿著電話的那人在行走,接著,有一個清脆的女聲響起:「哥,你幹嗎?」
崔時雨指尖稍稍用力,握緊手機。
「阿昀呢?」
「他幫我掛媽媽的照片,你說掛哪兒好?」
「別讓他折騰了,他腿不好,還讓他站那麼高!」
「他腿受傷都是多久前的事兒了,你還大驚小怪,他都沒說什麼,你就開始數落我?」
莊家一樓大廳,聶廷昀站在一張椅子上,將遺像掛在供奉台上方的牆上。
莊芷薇朝哥哥揚眉,一副「我有理」的模樣。莊閆安沒轍,懶得理會妹妹,抬手叫聶廷昀:「崔時雨的電話!」
聶廷昀存的仍是最初的姓名,並未更改。因此電話一來,莊閆安就看到了屏幕上顯示的字樣。莊閆安沒有想過刻意阻攔這兩人的交往,他並不覺得以聶廷昀的理智,會不顧大局。
電話遞過來,聶廷昀稍顯意外。
崔時雨並不是會主動給他來電話的人,除了那次想邀請他做陪練,也是事關柔道。
意外之餘,他還有些欣慰——這丫頭越來越開竅了。
莊芷薇聽到「崔時雨」這三個字,難掩眼裡的複雜情緒,看到聶廷昀接過電話,她轉身說:「我出去走走。」
聶廷昀看了她一眼,接起電話:「怎麼了?」
那頭傳來清楚的呼吸聲,短促而克制,他才要再問,電話卻掛斷了。
小丫頭搞什麼鬼?聶廷昀怔了幾秒,回撥過去。
而那頭,崔時雨在按了掛斷後,馬上就覺得懊惱了。
她在幹什麼?又在恐懼什麼?
他回杭市,如果和莊閆安在一起,當然有可能和莊芷薇碰面。
還未懊惱完,聶廷昀的回撥電話已經追了過來。
接通後,她搶先說:「按錯了。」
那頭傳來意味深長的一聲「嗯」,她便訥訥無語。
聶廷昀覺得小丫頭十分反常,走在庭院中,感受到風吹透衣服,心口卻隱隱發燙,問:「想我了?」
崔時雨猶豫了片刻,沒有答。
「我馬上回去,這邊的事就快結束了。」頓了一下,他忽地想起什麼,看了下手機上的日期,恍然道,「預選賽已經結束了?你……成績怎麼樣?」
崔時雨低聲答:「預選通過了。」
聶廷昀心裡有點兒五味雜陳,頓了一下,道:「恭喜你。」
她說:「我以為你會在預選賽之前回來。」
所以打過來……問罪?
聶廷昀忍住笑意,放輕了聲音道:「抱歉,你都不好奇我在杭市幹什麼?」
沉默片刻,崔時雨說?:「好奇,但怕是你的家事,我是外人,不好過問。」
「你現在是我女朋友,不算外人。」可這話說完,他又忽地緘默。
若莊家的事對他來說是家事,就等同於他默認和莊芷薇既定的關係。那麼刻下,他對崔時雨所稱的「女朋友」就顯得自相矛盾,且非常荒謬。
他在數著她呼吸的瞬間,已經做出了決定。
在他此前的人生里,似乎沒有做出過這樣義無反顧、對自己百害而只有一利的決定。
或許在某種程度上,小丫頭也改變了他。
「時雨。」
「……啊?」他第一次叫她的名,讓她聽著有些臉紅。
「小丫頭。」
「……」
「小朋友。」
聽筒貼著耳朵,他的聲音仿佛近在咫尺,低低震響,她連指尖都發麻。
崔時雨咬著下唇含糊地道:「你……」
「等我回來,很快。」
崔時雨翻了個身,屏住呼吸,輕輕說了聲「好」。
冬月的開頭,聶廷昀裹挾著一身寒氣回到海市。
海市換季換得很突然,冷氣一下子就席捲而來,天氣預報的氣象圖上大片區域變了色。
尹楠又馬不停蹄地出差去做新的節目,臨走前扯著崔時雨置辦了一堆冬天的衣服。
混跡娛樂圈的製片人,看多了明星穿搭,到底有靈敏的時尚觸覺。
崔時雨被媽媽當作人偶一樣打扮著,明明常年素麵朝天,卻穿得像要立刻進棚拍攝潮牌大片。
聶廷昀來學校找她那天,才下飛機不久又從機場開了一個小時車到市里,早已被疲倦和煩躁包圍。車停在體大校門口,人來人往,引來不少人注目。
他透過茶色的車窗朝外漫不經心地看,閱遍環肥燕瘦,最終視線一定,落在不遠處。
小丫頭頭髮散在耳後,烏黑而整齊,稍長了一些,過了肩,沒有劉海,露出一張素淨的臉,兩頰和唇都因寒風染上紅暈,化了妝一般,有不著痕跡的麗色。
她身形高挑纖瘦,穿一件黑色飛行服外套,海藻綠的衛衣帽子翻出來,襯得膚白如雪。下身是黑色牛仔褲,踩一雙馬丁靴,雙腿筆直修長,每一寸線條都十分有力。
有點兒……颯。
聶廷昀如是想著,在她靠近前,探身打開副駕駛座的門,她便裹挾著一陣寒涼鑽進來。
崔時雨伸手摸索安全帶,手卻被他捉在掌心,包裹著。
「冷?」
崔時雨愣愣地看著他的眉眼,未及十日,卻像是經年累月不見,每一寸輪廓都熟悉又陌生。
氣氛忽地有些尷尬,她覺得有點兒不知如何是好。
聶廷昀被她看得心一軟,放柔語調道:「問你話呢。」
小丫頭遲遲地點了下頭,又搖搖頭,看著被他包著的雙手說:「現在不冷了。」
聶廷昀將冰涼的手焐熱了,才傾身替她繫上安全帶,啟動車子。?崔時雨困惑地問道:「去哪兒?」
夜色剛起,她只有一個晚上的假。
聶廷昀不答反問:「訓練累嗎?」
「一直累,就習慣了。」
「所以不去哪兒。我也很累,我們回去睡覺。」
自從兩人在體大秀過恩愛後,崔時雨從宋佳言那裡接受了不少「科普」,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聶廷昀曾不著痕跡地對自己進行過下三路的調戲,非常不是人,現在對「睡」這個字本能牴觸,有點兒僵住了。
聶廷昀不知她這幾天新知識儲備完成,牽著她的手走進華爾道夫,就覺得小丫頭放慢了步子。
他按了電梯,不解地回頭問:「不想來這兒?」
崔時雨只是沉靜地垂著眼,唯獨顫抖的睫毛昭示出內心的倉皇。
聶廷昀將她朝懷裡攏了攏,吻在前額,問道:「怎麼了?」
她總是這樣緊張,他每次感知到,都得皺眉自問:因為我嗎?所以才不安?
進了房間,他從冰箱裡拿水,擰開喝了一口,回身卻見小丫頭站在客廳里,一臉若有所思。
聶廷昀皺了皺眉。
小丫頭石破天驚地問:「你想和我上床嗎?」
聶廷昀險些嗆到:「喀喀喀……」
崔時雨連忙走過去遞紙,拍他的背。
聶廷昀隨手擱下水瓶,定定地瞧了她半天,神色十分複雜。
崔時雨眨眨眼。
聶廷昀饒有興趣地問:「我要是想呢?」
他曾險些將她摒棄在人生之外,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她對他毫無動搖,無論哪種欲心,她仿佛都沒有,寡淡得讓人絕望。
可世間情愛,剝開了看不過是欲望。他對她有欲望,才會心魔作祟。
她今天能問出這句話,多半是誰教了些什麼。
聶廷昀心生慍怒,同時又隱隱嘗到了一絲破除禁忌的甜頭,所以按捺著找出那個人是誰的想法,帶了點兒揶揄,等她的反應。
崔時雨實在是很鄭重、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抬頭說:「那也得……比賽後吧。」
話音才落,卻見聶廷昀清冷的容色上浮現出一絲詫異,瞬即低低地笑了起來。
「你真是……」聶廷昀無可奈何地將她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輕輕地蹭了一下,又垂頭吻過。
崔時雨試探地伸手,回抱住他。
下一刻,卻感覺到他的心跳稍稍快了,「咚咚咚」地砸在她耳郭邊。跟著,發頂的呼吸也發燙起來。
接著身體一輕,她被他整個抱起,直接放到了身後冰涼的料理台上。
她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他的肩頭,他站在她面前,雙手撐在她兩側,朝她傾身靠近,吻落在鼻尖,而後是唇上,最後帶著熱乎乎的氣息溜到了耳際。
接著,聲音化作羽毛,一下下輕撫過她耳朵。
「你得學會拒絕我。」
太癢了,而且……這感覺太奇怪了。
崔時雨下意識朝一邊縮著頭躲開,他的手掌扣在她頸側,稍用了力,輕易便阻住她躲避的動作。隨後,滾燙的唇切切實實地吻上她紅透的耳垂,她不禁抖了一下。
聲音還在繼續。
「不然……會很危險的。」他一本正經地喚道,「不懂事的小朋友。」
崔時雨眼裡泛霧,從平鋪直敘的語調里聽出了溫柔。
「小朋友」三個字從此生根入骨,成了劫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