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那堪相絕
四月初,崔時雨赴日本集訓備賽。思兔閱讀
彼時,證監會處罰已下,宣告聶恕風光無限的前半生就此傾頹。郁令儀終於找準時機反將一軍,如願拿到簽字的離婚協議書,和聶恕劃清界限。
在郁家的施壓之下,沒人敢為聶恕雪中送炭,而聶廷昀作為郁家的長孫、聶恕的獨子,他是唯一一個敢出面收拾殘局的人。
聶廷昀獨自忙前忙後,四處籌錢繳清罰沒金,眼看期限將至,有些焦頭爛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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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閆安三番五次暗示過,錢不是事兒,只要聶廷昀肯向莊芷薇低個頭。
聶廷昀對此沉默以對。
莊閆安困惑:「為崔時雨?」
「不為誰,我只是做了選擇。」
「你的選擇是錯的。」莊閆安從他辦公室的沙發上起身,臉上難掩失望,「你到底是當我們莊家是外人,還是怕和我妹妹糾纏不清?」
門被摔上,聶廷昀的視線從電腦前移開。
其實不單是莊閆安,幾乎所有知情人都在等著他低頭。
在崔時雨出國後,莊芷薇又找過他一次。
那天,莊芷薇親自等在華爾道夫門口,看到聶廷昀從走廊那頭過來,一字一句說:「我來雪中送炭,只要你一句話,阿昀。」
聶廷昀站在她跟前,不帶表情地望進她眼睛裡。
他想說:芷薇,你從來不屑乞討愛情,即便是我也不應該。
話到嘴邊,卻化作幾不可聞的嘆息。
她才喪母,他什麼重話也不忍心出口。
聶廷昀視線掠過她,開門進去。
莊芷薇抬手擋住門跟進去,看到他脫了外套,走進書房繼續處理未完的公務,鋼筆在紙頁上不時發出沙沙聲。他在全神貫注地看一份文件,筆尖停在某行條款上,思索幾秒,畫了個圈。
莊芷薇站在書房門口,沒有離去的意思。
「聶廷昀,你別告訴我,你真的遇到了愛情。」她嗤笑一聲,「我不信。」
這一次,鋼筆尖在行末停頓的時間延遲了幾秒,暈出一個明顯的墨點。聶廷昀終於抬眸看她:「的確,我不懂什麼愛情。」
莊芷薇瞭然地聳了聳肩,說道:「既然如此,你也不是非她不可。」
潛台詞是:既然不懂愛情,為什麼不考慮我?
「我很自私,芷薇。」他擱下筆道,「當然,你也一樣。你和我都習慣用最直觀的方式看這個世界。再錯綜的糾葛,說穿了都是資本,再浪漫的表象,背後也只是利益和價值。我們生來如此,『殘酷』兩個字長在骨子裡,所以我們看誰都是爾耳,做什麼都像是程式。」
莊芷薇張了張口,咬住下唇。
聶廷昀站起身,緩步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又逕自朝露台走去。
夕照將煙圈暈出金黃的色澤,她跟到他身側,他遞來一支煙,她接過來,躊躇幾秒,沒點,只是愣愣地看著他。
聶廷昀罕見地點著了煙,一點兒微光在黃昏里明滅閃爍。他的手肘撐在露台的欄杆上,深深地吸了一口,仿佛可以直入肺腑。
「活成個樣本——那遲早得把我逼瘋。所以十五歲那年,我選擇去打柔道。」他接著說下去,偏頭淡淡勾唇,「你和澤閔開玩笑,說郁家出了個百年不遇的體育人,是祖墳冒錯了煙,不是青煙,是黑煙。」
菸草味隨風經過她鼻息,莊芷薇點點頭,說:「你需要……找點兒真切的、有血有肉的事來發泄。」
聶廷昀不置可否,反問?:「你知道當崔時雨第一次向我告白的時候,我是什麼感覺嗎?」
莊芷薇明顯一愣:「她向你告白?」
她一直以為是聶廷昀帶壞了小丫頭,誰知道事實居然是反過來的?
頓了一下,她又抓住一個重點,問道:「第一次?她向你告白過很多次?」
「嗯。」聶廷昀挑了下眉。
這超出莊芷薇的想像,她一時啞然,半天才想起來追問:「她第一次向你告白……你什麼感覺?」
聶廷昀稍稍直起身來,風將他的白色襯衫吹得稍稍鼓起,隱隱可見骨骼的輪廓。
莊芷薇偏頭凝視著,不經意紅了耳郭,收回視線,下一刻他的聲音便響起,帶著罕見的溫柔。
「我感覺我像神,她虔誠地看著我,每個字都是禱祝。沒人能拒絕那種虔誠——如果你見過的話。」
他目視前方,看江流瀲灩,聽遊船鳴笛,仿佛失了神。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愛情。但我聽到自己的心在跳,血湧上來,讓我想到最原始的占有,可她太虔誠了,甚至不讓我走下神壇,我什麼都不能做,只能布滿陷阱等她朝拜過來。
「我第一次相信黑塞說的『偉大的力量』。我沒聽到巴赫,沒聽到托塔卡,我聽到世上最天然的、沒有雜質的愛慕,我知道那個時候,有什么正在降臨。
「你可以說那是愛,也可以說那是別的。」
聶廷昀指間的煙慢慢燃成灰。
他輕輕抖了抖,菸灰飛揚起來,他轉過身望著莊芷薇道:「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我知道那是二十年來最讓我心動的東西。
「芷薇,在我們這種人的身體裡,從來沒有過那麼虔誠的部分。」
他安靜地望著她,不帶情緒,眼裡卻有寬和及悲憫。
莊芷薇屏住呼吸,才能拼命抑制住將要流出的眼淚。
她極力從容地擠出一抹不失動人的笑。
「沒錯。」她停了停,說道,「我給不了你這個。我們都想要做主宰,又都需要別人臣服。」
她轉身說:「我該走了。」
聶廷昀送她到地下車庫,莊芷薇看著他的背影,驀地降下車窗。
「阿昀!我的愛是本能。它可能沒那麼虔誠,甚至自私。但愛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她紅著眼睛,揚聲道,「如果有可能,我還是會尋找機會抓住你。」
聶廷昀沒有說話,安靜地回望。
「我知道我會有機會。」
聶廷昀在原地站了片刻,沒來得及想明白這句話的意思,莊芷薇的車子從他身邊呼嘯而過。
與崔時雨失聯的第十三天,聶廷昀坐在辦公室里看著再次無人接通的電話,皺起眉。
不管是比賽還是封閉集訓,不可能連對外聯絡也禁止。
聶廷昀撥給文森:「查一下四月底阪城的柔道比賽,訂最早的機票……」
「聶先生……在罰沒款償清之前,您是被限制出境的。」
聶廷昀忙得忘了這件事,「嗯」了一聲。可緊接著,電光石火間,他沒來由地心裡打了個突。
他抓著電話的手開始不自覺顫抖,連掛回去的動作都重複了兩次才完成。他站起身,徘徊在落地窗前,困獸般打轉,又猛然停下。
撥給崔念真的電話隔了很久才接通,對方正在忙,不耐煩地回答說崔時雨要簽約了,所以會有國外比賽的行程,希望他別攪了堂妹的前途。
第二個電話撥給駱微城。對方沉默了一下,不否認地說:「是,我幫她牽線簽約了。」
放下手機時指尖冰涼,他開始強迫症似的,反覆回想她離開前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
「你喜歡我嗎?」
「我只是……不知道能為你做什麼。」
「就這一場比賽,好不好?」
「我想給你我能給的全部。」
然後,在他限制出境的微妙時期,她借公司之便以比賽名義出國,自此杳無音信。
真是天衣無縫。
他的手越攥越緊,下一秒,電話「砰」的一聲砸向門板,四分五裂。
日本阪城,青少年國際柔道公開賽落幕。
採訪區後台,女孩穿著紅白交錯的運動服,脖子上掛著沉甸甸的一枚金牌,正坐在昏暗處看手機。若仔細分辨,就會發現她實際上看的是鎖屏。
鎖屏畫面乍看去一片素白,像純色的布料或背景。
她就對著這一片奇怪的空白看了良久,而後伸出手指,按住屏幕不動。
突然,那片素白動了——原來是雪白的被子。
隨著圖片變化,被子被一隻修長的手掀開,露出男孩漂亮而冷峻的側臉。
下一秒,長睫顫動,眼帘掀起,晨光下,他略淺於琥珀色的瞳仁閃耀出奇異的色澤,只朝鏡頭望過來也足以勾魂攝魄。這一望的同時,一切靜止,而後畫面從頭開始。
她就這麼將手指按在上頭,讓動圖如是循環,呆呆地看了很久,連有人來也沒發現。
「崔小姐。」
崔時雨下意識地反扣手機,抬起頭。
駱微城穿著同樣款式的賽會中方運動服,雙手插兜,站在她面前微笑?:「久等了。」
兩人並肩往外走,駱微城說:「這次你的成績很好。」
上車後,駱微城探手拿了放在后座的禮物,說道:「給。」
崔時雨接過紙袋,抬眸。
駱微城啟動車子道:「打開看看。」
是日本特有的藍標巴寶莉方格圍巾,可惜崔時雨不懂,只摸了摸柔軟的表面,說了聲「謝謝」。
兜里的電話振了幾聲,隨即安靜,她拿出手機看著,半天沒動。
駱微城掃了她一眼:「他?」
「嗯。」崔時雨遲疑道,「出境限制解除後,他很可能會來找我。」
駱微城「嗯」了一聲:「你是怎麼打算的?」
「我不能回隊裡安排的酒店,他會查到。」
「我在阪城有棟別墅,你可以暫時住那裡。不過恕我直言,崔小姐,」駱微城道,「不辭而別是最糟糕的分手方式。」
崔時雨低下頭,說道:「再糟糕也早晚會過去。」她不那麼重要。
駱微城嘆了口氣,搖頭:「我不太理解你的想法。」
她做出常人無法想像的犧牲,就為了給聶廷昀人生里絕對的選擇自由。
現在麻煩告一段落,本該是皆大歡喜。偏在這個時候,她忽然宣告他的皆大歡喜與她無關,拍拍衣袖轉身走了——換誰都得傻掉。
可沒人知道她心裡早已經歷過旁人無法想像的崩塌。她換上平靜的假象,騙過了所有人,甚至是自己。
崔時雨閉上眼睛,眼帘遮蔽的世界那麼光怪陸離。
她看到聶廷昀從黑暗深處走來,站在她面前。
有時她會像現在這樣,和心裡的聶廷昀對話。
此刻,他會說什麼?對了,他會問:「你為什麼走?」
她侷促地絞著手指,抬頭直視他,心裡的聲音一字一句浮現。
因為,因為……因為我沒什麼可以再給你的了,聶廷昀。我已經給了你我的所有,當再給不了你什麼時,我能做的只有離開,否則對你而言,我的存在將毫無意義。
我怕對你有痴心妄想的獨占欲,我怕開始厚顏無恥地要求你,我怕因此變得醜陋,在你面前儀態盡失……那該是你最厭惡的樣子吧。
你喜歡我是臣服的,怯懦的,溫順的。
你說你和柔道,於我不能兩全。
我太害怕了,怕和你走向更加不堪的結局——我知道我們一定會。
就停在一切剛好的時候,趁我還保有體面,趁你還有那麼一點兒愛我。
我怎敢妄想再擁有你多一秒。
如果要讓夢醒來,那不如就是這一刻吧。
離截止日期還有三天,如莊芷薇所預料的那樣,聶廷昀傾盡聶家所有,也仍剩下一個億的窟窿要填。
莊芷薇沒有再找過他,似乎知道他早晚會走到如今這個死胡同。
下班後,聶廷昀拿著車鑰匙下地下車庫,正要上車,不經意間一瞥,看到一輛紫銀色勞斯萊斯停在不遠處。
他緩步走過去。
車後門打開,郁令儀說:「上來。」
聶廷昀遲疑了半秒,依言上車,低聲喚道:「媽媽。」
郁令儀袖手旁觀兒子為救聶恕所做的一切後,終於大發慈悲。
「我知道你打算把『動愈』賣掉。」郁令儀道,「賣給我,我以高於市場價的價格收購你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七的股權。」
郁家的均寧集團做民航起家,一直以來偏重實業,做出這個決策沒道理。聶廷昀很直接地說道:「我不明白,據我所知,均寧目前沒有涉足體育產業的想法。」
郁令儀無聲地凝視他。
慢慢地,他在郁令儀眼裡看到了不曾料想過的嚴肅。
「我明白了。」他眉眼平靜地問,「你希望我怎麼樣?」
「去英國讀PPE(政經哲專業),回來後進均寧做事,屆時,我會把『動愈』物歸原主,再把整個風投部交給你。」
他低笑一聲,說道:「我對聶恕從前做的事沒興趣。」
「你對體育有興趣,我知道的呀。」郁令儀抬手,溫柔地撫了撫他的側臉,「可你得明白,你的人生不只有喜歡,還有責任。你為什麼要忙前忙後把自己搞成這副鬼樣子幫聶恕擦屁股?因為你知道你對他有責任。」
頓了一下,她繼續說:「那我呢?你對我沒有責任嗎?」
聶廷昀欲言又止,郁令儀已接著說下去。
「我放你自由了二十多年。這些年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從無二話,你要上天入地,要交什麼樣的女朋友——甚至是那個打柔道的小丫頭,我有沒有多說過一句?
「你以為我對你沒有任何要求,怎麼可能?我姓郁,你歸根結底是半個郁家人。」郁令儀握住他的手,「……自由,自由都是標好了價碼的。」
聶廷昀紳士地牽著母親的手,放回她膝頭。
郁令儀臉色微微變了:「阿昀……」
「我不能走,也不想走。」
他準備下車,郁令儀卻低聲說:「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你說這是通知也好,威脅也好,你沒的選。」
聶廷昀頓住,搖頭:「我已經為『動愈』找到了買家。」
「賣給別人,你再也拿不回來了。」
聶廷昀表情淡然:「我知道。」
「你是為了聶恕,還是為了那個小丫頭?」郁令儀放輕語氣試探著問道,「你寧可放棄自己的心血也要留在她身邊,但你知不知道她正在國外享受她的自由,半點兒沒把你放在心上?」
「你查她了?」他語調上揚,有些出乎意料。
「你最近聯繫不到她,所以急著解除出境限制,不是嗎?」
聶廷昀漠然半晌,表態道:「這是我的私事。」
面對兒子的強硬態度,郁令儀略一偏頭,露出明麗的側臉,明顯帶了一絲落寞。
「別動她。」聶廷昀說,「我的決定和她並沒有任何關係。」
郁令儀搖頭:「如果你打算這麼疏遠郁家,我不能答應你,阿昀。」
她心知兒子對家族的疏離。
事業他不稀罕,親情連她自己都罕有,所以她才想過用莊家的婚約將他拉近。在崔時雨出現之前,郁令儀從沒生出過要勉強他的想法。可就在這一刻,她忽然很恐懼。
他長大了,他視高門如無物,對母子的羈絆只有責任,卻沒有情感。她看著他獨自跋涉,越走越遠,她知道他一個人也能越走越好。
可然後呢?
她這半生,被愛過也被辜負過,最後連這點兒親情的溫暖都留不住。
郁令儀嘆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聶廷昀的手機響了,是文森來電。
「聶先生,銀行方來電告知,罰款繳清了,現在財政匯繳專戶已經封存。」
所有難題就在意想不到的時刻迎刃而解。
聶廷昀卻並無喜色,他反常地沉默了很久,問道:「查到補足罰款的匯款方是誰了嗎?」
文森遲疑了幾秒,說道:「是滙豐銀行直接撥款入帳,查不到其他記錄。」
他平靜地說:「知道了。」
郁令儀並沒有聽到電話那頭的內容,她一動不動地盯著聶廷昀,卻見他一言不發地推門下車。
聶廷昀步履匆匆,沒有回頭。
駱微城回國後,天英KOL部總監康敏則在夜裡抵達阪城。
康敏看著自己一手發掘的小丫頭,眼睛裡幾乎要冒出桃心。
這個崔時雨啊,本人比照片上還要純天然無公害啊。
「時雨,你好,我是你經紀人康敏,以後你的人生就歸我負責了。」康敏朝她伸手。
崔時雨愣怔了一下,把手遞到對方掌心,算是結下盟約。
康敏為她定製了「出口轉內銷」的走紅路徑:先在日本打職業賽,再宣傳回國內。
崔時雨簽約一事對馮媛西來說是先斬後奏,康敏讓她留在海外的計劃也遭到馮媛西的反對,後來崔時雨瞞著康敏給馮媛西打了個電話,才勉強說服她。
此後,崔時雨一切賽事交由康敏全權負責。
日本是柔道發源地,崔時雨訓練了一段時間,漸漸回到「武痴」狀態,心無旁騖,唯有求勝。
她的生活幾乎三點一線:出門去附近的道館訓練;訓練完,康敏準時接她去吃飯;吃完飯回家休息,聽康敏安排她此後的人生。
——此後,她將活在每個行程表里。
「這次比賽後,你的輿論形象恢復不少……公司在籌備明年Q1的一個上星節目,是運動員和藝人之間的對決……時雨!」
「啊?」崔時雨驀地揚起頭。
康敏隔著一張木幾,坐在她對面,看著她一臉無辜的樣子,想發火又發不出來,問道:「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
「我有的。」像是為了說服自己,她加重語氣,「真的。」
康敏盯了她一會兒,合上電腦,生著悶氣起身道?:「行了,你去休息吧。」
崔時雨順從地去洗澡,回臥室,躺在床上。
微信的提示音一直在響,崔時雨點開宋佳言的對話框。
宋佳言問道:「時雨,你看到這個新聞了嗎?」
她戴上耳機,點開連結。
「莊先生,安寧資本目前重碼注資的創業公司是『動愈』,您對『動愈』CEO之前要接受其他方收購的傳聞是怎麼看的?」
「聶總不是這麼容易放棄自己骨血的人。所以不用擔心,『動愈』只抱我們安寧資本的大腿。」莊閆安笑了笑,對記者說,「聶總呢,最近是遇到挺多糟心事,不過就算他邁不過這道坎,看在我倆的關係上,我也得伸手幫一把,是不是?」
記者追問:「是。聽說你們是髮小對吧?」
「不不不。」莊閆安神秘兮兮地挑眉,「准妹夫更恰當。」
如果分秒時間能夠在位移上有維度,於她而言是極細微的來自骨骼的震顫,「嘎啦」一聲,清脆地在臟腑里響起。
這才是對的,這是他人生該有的正確的軌跡。
如果那天她沒有去赴那場聚會,她仍會在他不曾知曉的地方,祝福他的愛情,他光明的以後,看著他結婚生子,然後垂垂老矣,讓平行線回到平行線。
他和她仍是遙遠星系裡,維持著洛希極限的距離,無法靠近對方的兩顆行星。
她非常平靜地關上視頻,給未接列表里那個密密麻麻的號碼編輯簡訊發過去:「我們分手吧。」
幾秒後,系統提示,簡訊發送成功。
她愣愣地盯著屏幕,很久很久,界面上始終沒有回音。
崔時雨關掉手機,閉上眼,可是無法入睡。
她麻木地抬手,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個耳光,「啪」的一聲。
康敏敲門道:「時雨?你在幹嗎?」
崔時雨平躺著,眼睛看向天花板,張了張口,覺得連開口這件事都令她如此疲憊。
不管門外人說什麼,她只是閉上眼,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這一睡,再醒來居然是隔天晚上。
康敏說自己快被她嚇死了,扯她去醫院檢查,並沒有任何問題。
可是十天不到,崔時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了下去。
馮媛西發視頻過來,詢問她目前的體重,聽到她的回答後嚇了一跳:「再減下去就打不動了!」
她只是笑一笑:「好。」可是依然吃不下什麼東西。
康敏漸漸地覺得崔時雨和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她看過崔時雨很多場比賽,小丫頭在賽場上鎮定、果決,眼神很少出現猶疑和不確定。一本勝時意氣風發,像個拿到漂亮糖果的小孩子。
駱總用「沉默寡言」來形容崔時雨時,她還當是玩笑,現在她才相信駱總的話。
賽場下的崔時雨,像一尊石佛,好像沒有情緒。
康敏只見崔時雨笑過一次。
那天她去道館接人,崔時雨的柔道服還沒換,她便聽到教練在用日語和崔時雨講話,她聽不懂,只見小丫頭若有所思地揚起嘴角,點頭說「はい(是的)」。
上車後,她若無其事地問起和教練聊了什麼,崔時雨搖搖頭說:「沒什麼,教練問我的柔道服是不是美津濃的。」
康敏不懂,脫口道:「這是柔道服的牌子?有什麼特別的嗎?」
崔時雨怔了一下,說道:「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
除了特別貴,沒什麼特別的。
對她來說,唯一特別的或許是……這是聶廷昀送的。
現在想想,其實聶廷昀沒有送過她什麼東西,送別的,她也不懂,她只懂得柔道。
送她柔道服那天,他還在做她的陪練,交手幾回合後,他的左腿舊傷又開始復發,她到了華爾道夫才發現,連忙要給他敷藥,他卻讓她去柜子里找藥箱。
藥箱自然是沒有的。
她打開柜子,看到整齊疊放的一沓包裝都未拆的全新的柔道服。
她私下裡把這件事說給宋佳言聽時,對方狂笑不止。
「我真是不懂習武之人的世界!我可能打了個假柔道吧,哈哈哈……」
她和他都不曉得什麼是浪漫。
他送她這個,也不是為著浪漫。
他做什麼都有明確的目的,先給了她甜頭,在她的裝備上煞費苦心,最好的柔道服,最好的藥品,最好的減重餐……甚至給了她最好的陪練——他自己。
她那麼笨,都不懂他設了個天大的套等著她鑽進去。
他為她低聲下氣做了一切,賺足她的愧疚,再和她說,我不想你受傷。
她只能妥協。
她丟掉自己,滿心只想著他,想著他周圍有那麼多好過她千萬倍的選擇,想著他的好出身帶給她的卑怯,想著他那麼耀眼,而她一無所有。
你看——聶廷昀,我又在想你了啊。
一晃到了月底。賽前,崔時雨再次收到宋佳言的八卦連結,點開是微博熱搜界面。
熱搜第三:聶廷昀的訂婚對象。
沒有圖片,沒有視頻,只是某融創雜誌的青年創業家板塊,出現一段文字採訪內容。
編者?:您今年才二十二歲,事業上已經有這樣的成就,那感情方面呢?有理想型嗎?對婚姻是否有過構想?
聶廷昀:我已經訂婚了。
編者:方便透露對象是誰嗎?
聶廷昀:不方便。
短短几行字,一夜間掀起全民大猜想,最終扒出莊閆安的視頻,「印證」了官方妹夫的說法,莊芷薇自此浮出水面。
崔時雨平靜地刪去網頁,打開與聶廷昀的簡訊聊天界面,並無回復。
她再打開微信,與他的上一條聊天記錄還是一個月前的視頻通話。
他們都不是話多的人,要麼視頻,要麼打電話,打字只說重點,調情更罕有,乾巴巴的記錄里,只有一條又一條的系統文字,連緬懷的痕跡都少得可憐。
她實在是乏味又無聊的一個人。
這樣的她,竟也有幸被他珍視過。
「時雨!」康敏的聲音從賽場休息間外傳來,「比賽馬上開始了!快過來!」
她把手機放到衣兜里,脫掉外套,露出裡面的柔道服,走出門,一步步穿過喧囂的走廊,來到賽場入口。透過工作人員肩膀的空隙,她看到四周密密麻麻的觀眾,心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康敏說:「時雨,放輕鬆,這場比賽是開啟你嶄新人生的第一步。」
教練藤田在一旁抓緊時間做最後的戰術指導,急促的日文入耳,她恍恍惚惚聽不分明,只是點著頭轉身,奔赴賽場。
直到很多年後,崔時雨都很詫異。
千萬人里,她舉目望去,怎會一眼看到他的所在。
賽場正對著她的觀眾席頭排,聶廷昀穿一身海藻綠的運動服,抱臂坐在那裡,朝她望來。十米左右的距離,她只能看到他的輪廓,卻連每個姿態的細節都諳熟於心。
他怎麼會在這裡?
她四肢僵硬,手腳發涼,胸腔里唯一溫熱的東西在劇烈跳動,似乎要躍出喉嚨。
鞠躬,退步,計時開始。
對手朝她走過來,她下意識退了一步——我不能受傷,他在看著。
可某種掙扎的痛楚漫上來,讓她血液里的怒意悉數沸騰——我自己的人生,又憑什麼不能受傷?
她開口說了分手,她先做了叛徒,一聲不吭地潛逃。
這個時候,在他面前輸給對手,太難堪了。
我要贏!
崔時雨發出一聲中氣十足的呼喊,朝對手進攻。
「有效!一、二、三——」
哨聲響起。
崔時雨氣喘吁吁地鬆開對手,站起身,隨著計時再次開始,展開第二輪攻擊。
賽場外,康敏皺著眉道:「時雨今天……怎麼有點兒凶?」
下一秒,哨聲響起,全場歡呼!
康敏回過神來,大聲喊道:「一本啊!一本勝!」
藤田也高呼起來,兩個語言不通的人擁抱在一起。
頒獎環節,崔時雨站上領獎台最高處,接過花束,戴上獎牌。
走下台時,她下意識地回身朝觀眾席那個方向望去,頭排的座位卻空了一個。
他不在。他去哪裡了?
她站在原地,本能地要去尋找,不等直播鏡頭再次推進,就將花束交給場邊的康敏,匆忙朝場外跑去。準備採訪的記者舉著話筒等在一邊,剛要上前,卻見一陣風呼地吹過。這名記者回過神,只看到冠軍選手一個雪白的背影。
崔時雨赤腳奔跑在中央體育館。
四月的春天還有絲絲寒意。風順著凌亂的衣領,灌進單薄的柔道服,她一步步順著走廊走到了體育館外。她茫然四顧,沒看到他。
有工作人員認出她,親切地上前詢問是否需要幫助,她心神恍惚地搖頭,往回走。
一樓大堂,五彩的告示牌十分醒目,穿著各色運動服的人來來往往,讓她看迷了眼。
她緩慢地踏出一步,踩在冰涼的地面上。
她明明才經過一場惡戰,汗還在脊背流淌,渾身卻在瑟瑟發抖。
接著,崔時雨忽然站住。
像是一鏡到底的長鏡頭,越拉越近,晃動的人群里,他在熙攘中靜止,定格。
她驀地按住左邊心口,試圖壓下渾身叫囂的渴望。
周遭萬物一點點模糊,唯他真切,連睫毛的細微顫動都能分辨清楚。
一步,兩步,他靠近她,在她消失了這麼久以後。
他再次與她面對面,在方寸之距站定。
「祝賀你贏了。」聶廷昀心平氣和地開口。
崔時雨死死地捏著自己的虎口,用疼痛來維持清醒,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有些嘶啞:「謝謝。」
「還以為你學乖了。」他嘴角噙了淺笑,眼神卻很冷,「要不是問到駱微城頭上,我都不知道你能搞出這番陣仗,還讓他也跟著你倒戈——真夠有本事的。」
見她不吭聲,他歪頭確認她胸口掛著的獎牌,一揚下巴,說道:「合著就為了這個?早說啊,早說我親自送你過來讓你打比賽,絕對不多說一個字——在賽場上死了傷了和我有半毛錢關係?」
明明是譏諷,偏偏他口氣溫和,刺得她皮破血不流,不上不下地吊著,她倒寧願他對她破口大罵。
「我倒是很好奇,你是怎麼拿下駱總的,也用你現在這副楚楚可憐的表情?」
這一句醋勁兒十足,她再傻也聽得出,艱難地動了動喉頭,卻只沉默。
全身的系統都因運行過載而宕機,只有眼睛在努力望著他,貪婪地看著,好像看不夠一樣,甚至忘記他正怒火中燒。
聶廷昀被她望得心軟,低嘆一聲:「算準了我那幾天焦頭爛額,沒餘力管你……你倒是會渾水摸魚。」
他朝她攤開掌心,無聲地表示,玩夠了就跟我回去。
一秒,兩秒,十秒,一分鐘——他的掌心始終空空如也。
手指一點點蜷起,握成拳,他不願想,不敢想的,終究還是來了。
聶廷昀感覺到心臟在抽痛,想故作淡然地笑一笑,卻連嘴角都僵住了。
而眼前的小丫頭正直直地看著他,沒心沒肺地說:「沒有你,我才能贏。」
殺傷力全無的字眼湊在一起,竟化成利劍將他戳了個對穿。
這才是兵不血刃。
他額頭青筋暴起,一下子咬緊牙關,抬起手,半晌不知道要落在她哪塊肉上,最後只得握住她肩頭,疼得她臉色發白也不敢出聲。
「倒打一耙學得挺好!」他克制了半晌,低聲道,「是你在乎我在乎得要死,是你自己意志力差,打比賽分心……現在怪我讓你做不了常勝將軍?」
時間靜止了兩秒。
「不能兩全,聶廷昀,」她臉色慘白,一字一句地說,「這是你說的。」
有那麼一刻,聶廷昀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不能兩全,所以你選擇的不是我。
他的手越收越緊,直到她額上冒出冷汗。
有保安試圖走近,用日語嘰里咕嚕說了些什麼,似乎想要將他拉開。
聶廷昀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的眼睛,猛地抬臂推開不速之客:「滾!」
「別這樣!」崔時雨一下子慌了,嘶啞著聲音阻止。
隨著保安跌倒,場面在一瞬間變得混亂起來,其他保安衝上來要拽住他,小丫頭固執地擋在他跟前,一聲聲道歉,接著握住他的手,連拖帶拽地拉著他離開大堂。
等走到停車場,聶廷昀反客為主,抓住崔時雨的手腕,將她按進車裡。
車子疾速駛出體育館,崔時雨手忙腳亂地系安全帶,又試圖給他系,卻被他扣住手腕。
「坐好。」
「求你。」她聲音裡帶了哭腔,「我幫你繫上安全帶。」
跑車「嗡」的一聲再次加速,聶廷昀冷靜地說:「你不想和我一起死的話,坐好。」
崔時雨聞言,緩慢地坐回去,渾身還在克制不住地顫抖。
「你住在哪兒?」
她報了個地址,聶廷昀偏頭冷笑了一下:「駱微城的房子。」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話到嘴邊卻又頓住。說與不說,已經沒有意義了。
此後一路上,誰也沒再開口。
直到聶廷昀將車駛進院子裡,他才偏頭注視她,問:「你是什麼時候做好離開打算的?」
「我……」
她的貪念和自製在打架,徘徊在真相和謊言之間,不知給他看哪個好。
「有膽做,沒膽說?」他放柔語氣,屈指刮過她光滑柔嫩的側臉。
太親昵了,肌膚相觸的瞬間,她嚇了一跳似的,猛然偏頭避開,動作幅度之大,仿佛他是什麼洪水猛獸。
聶廷昀因此被觸怒,捏緊她下頜道:「我現在碰你一下都不行?才多久不見你就換了別人獻祭?誰?駱微城?」
她的腦袋嗡嗡作響。她知道他在問罪,他也該問罪。
可她刻下的傷心和絕望不比他少,不管是什麼罪名,她寧願放棄辯駁,只要能斬斷一切,把她從痛苦裡救出來。
見她不答,聶廷昀更加失望,面上泛起冷笑。
妒火將他整個人都淹沒了。
駱微城,他的世交好友,究竟存了什麼心思才會背著他幫她?駱微城和他是同一種人,心裡一桿秤衡量得不著痕跡,怎麼可能冒著和他鬧翻的風險做這種虧本買賣?
還是崔時雨給了駱微城什麼?她又能給駱微城什麼?
任何事都經不起推敲,更何況崔時雨離開他身邊的一個月,給了他足夠的時間一再思量,將疑心、嫉妒釀成滔天之怒。
聶廷昀下車,打開副駕駛座這邊的車門,動作粗魯地將她拽出來。
和屋的拉門被「咣當」摔上,撞擊後,又顫巍巍地彈開一條縫隙。
那是她的臥室。
她睡不慣榻榻米,地上擺了張床墊。
他鬆開手,慣性使然,她「砰」的一聲摔倒在床墊上,頭撞到了藤編的枕頭,接著被他手掌攬起。
他就那樣居高臨下地壓著她審視。
她分不清他眼裡有什麼,是憤怒、感傷,還是失望、憎惡。
「我說過,我只給你一次機會,崔時雨。」炙燙的、屬於他的呼吸侵襲耳郭,她顫抖了一下,聽他繼續道,「錯過了,就回不了頭了。」
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胸腔因缺氧而劇烈作痛,她抬手,想要摸一摸他的側臉,卻被他猛地按住手腕壓回床上。
「別的帳我可以先不和你算,我只問一句話,你是留在這兒,還是和我回去?」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他以為不會得到答案,然而她還是開口了,非常冷靜,不留餘地。
「我留下。」
他有一瞬的錯愕。
這麼久以來,他永遠可以拿捏她的自信頃刻間蕩然無存。他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崔時雨也會是不可控的,只要她決定放棄他。
她感覺到按在自己腕上的那隻手在微微顫抖,她只在他腿傷發作時窺見過這種脆弱,而他是寧死也不願將脆弱示人的。
她克制住心疼,很給面子地裝作不知道,只是仰面望著他,可他眼裡空無一物,她既看不到自己,也看不到他的情緒。
「你現在……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少見地露出不確定的神態,「先跟我回去,我們和費醫生聊一聊……」
「他給我的建議是不與你發生關聯,你忘了嗎?」
聶廷昀一下子僵住。
「不是什麼情結,我沒有相信過那些。」崔時雨眼神平和,口氣寬容,讓他覺得自己的憤怒毫無道理,「聶廷昀,我也想創造自己的歷史,可是在你身邊,我只能是陪襯。」
他面無表情,研判地望了她片刻,啞聲質問:「我礙著你當柔道名將了,是嗎?」
她不閃不避地望進他眼底,讓他沒有辦法懷疑她說出來的任何一個字。
「我只是發現愛自己比愛別人更重要。」
聶廷昀一剎那失聲,陷入夾雜著震驚的沉默。
她仿佛意識不到出口的每句話都是在向他捅刀子。原來只要她想,憑言辭就能誅殺他。
他從來不知道她可以這麼殘忍。
「如果不是你,我現在已經踏進世界級比賽的門檻。如果不是你,我不必簽這莫名其妙的合同,打對我職業生涯根本無益的比賽……你給我的人生,我已經用失去未來還給你了。你只是想控制我。」
她用手肘撐起上半身,朝他靠近,兩人彼此呼吸可聞。
「你看不起我的熱愛,我的人生,只因為我愛你。因為我愛你,所以你要我放棄,我就得放棄;你要我朝東,我就不能朝西;你要我走進你的人生,我就要走進你的人生做陪襯——哪怕我根本不願意。如果愛意味著這種犧牲,那我後悔了。」
「你後悔了——」聶廷昀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你敢再說一次嗎,崔時雨?」
「我後悔了。」他話音落下的同時,她的話已經無可挽回地出口。
他有一瞬間失掉力氣,只覺連指尖都在顫抖。
她給了他獨一無二的、最赤誠的愛,現在她說後悔了,要收回去。
是他做了一場大夢,妄想曾在她身上看到永恆。
那些失掉理智和冷靜的詞,一個個從他嘴裡不受控制地蹦出來。
「崔時雨,你知不知道你虛偽極了?口口聲聲說愛我,帶著目的跟蹤我、靠近我,玩遍了花樣吊著我幾個月,現在玩夠了,告訴我不玩了,哪來這麼好的事兒?你算什麼東西,敢和我玩這套?」
他按著她的肩頭猛地壓向地面。
「哐」的一聲,她疼得閉了下眼睛,等痛意緩過去睜開眼,見他正冷漠地看著她,仿佛看著什麼物件。
他牽動嘴角,眼底並無笑意:「你以為我是在挽回你?」
她一瞬臉色煞白,徒勞地動了動唇。
怒意燒得他只想到一件事——他有多疼,她就得跟著一起疼。
憑什麼到了這時候,她還想獨善其身?是她先招惹他的。
聶廷昀俯首,毫無預兆地吻下去。
她偏頭,卻避不開。他微涼的手探進她柔道服下擺,她終於恐懼起來,開始掙扎。可是沒有用,她的力氣與他差別明顯。
從前她能僥倖摔倒他,只是他故意要惹她心疼,可現在他不必顧慮她的感受。
盛怒之中的人面色如霜,咬破她的唇,柔道服的領子早已在糾纏中大開。她踢到他膝蓋,他終於僵硬了兩秒,可她瞬間意識到這暫停之下醞釀著更無法原諒的背叛。
她連發誓要承包一輩子的腿都不在意了。
她仰面,眼眶通紅地和他對視,等待他的再度爆發。
可莫名其妙地,他笑了一下,抬手擦去她無意識淌下來的眼淚,說道?:「你要甩了我,我都沒哭,你哭什麼?」
他沉默地再度吻下來,溫柔至極。
這一次,她沒有躲開,閉上眼,抬手摟住了他的脖子。
幾個小時後,康敏回來,拉開門正要質問她怎麼敢沒做採訪就跑路,卻因眼前的一幕閉上了嘴。
臥室一片狼藉,地燈和茶几倒的倒歪的歪,窗簾拉著……崔時雨裹在被子裡,仿佛已經睡了。
康敏連忙掀開被子,卻見崔時雨裹著柔道服,緩緩睜開眼。
她拉過崔時雨的腳,發現她腳掌上有細碎的口子,已經結痂,應該是血跡的來源。
康敏這才鬆了一口氣。
「你就穿著柔道服光腳跑回來的?」
崔時雨眼睛毫無焦點地看著她,沒說話。
下一刻,康敏僵住了,問道:「你……你哭什麼?」
有淚珠順著崔時雨的眼角流下來,很快洇濕了藤編枕頭的紋理。
木色變得越來越深,好像染上了最濃的墨。
「時雨,你怎麼了?說話啊!」
「沒結果又痛苦的事,是不是該早些結束?」
康敏被問蒙了:「這哪兒跟哪兒啊?你在問啥?」她想了想,又說:「是這麼回事吧。活著就算不高興,也不能老痛苦呀。」
崔時雨閉上眼睛,說道:「我想睡一會兒,康姐。」
「那……我給你傷口上擦點兒藥你再睡?」
康敏沒等來她的回答。
崔時雨緊閉著眼,呼吸慢慢均勻,就這樣睡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