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憑歲約


  發布會後,聶廷昀幾乎一直在工作。思兔sto55.com線下門店等反饋,線上軟體要管監測,媒體方面等著宣傳,國外的知名康復師等著他來敲定合作事宜……事情忙成一團毛線球,等他一一理順了才發現,小丫頭最近很少和他聯絡,有些神出鬼沒。

  暮色降臨,他推門走出辦公室,看到程工一雙布滿血絲、滿懷期待的眼睛。他終於大手一揮:「放假,年後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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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歡呼聲頓時此起彼伏。

  聶廷昀拿起外套,放文森下班,親自開車走。路上他給崔時雨打了個電話,沒人接。

  聶廷昀心裡莫名有些不安,來自這大半年他們近乎朝夕相對的直覺,或許還有埋藏在心底始終未敢正視的憂慮。他沉思片刻,忽地掉頭。

  寒假期間,體大的訓練場館還對備賽的選手開放。

  他驅車駛進去,停在燈火通明的道館前。

  道館內,一輪爬帶訓練剛剛結束。

  蘇敏氣喘吁吁地在原地拉筋,準備接下來的實戰對練,身後卻傳來幾不可聞的「嘶」的一聲。

  回過頭,宋佳言正拽著崔時雨的手掌皺眉:「我幫你挑了吧,這多疼啊?」

  隔著一兩步,蘇敏瞧見崔時雨掌心通紅的血泡,不由得心中冷嗤。

  這大約是放鬆訓練的代價。

  用幾年光景練就的一雙鐵手,短短月余便能在細心照料下纖軟如柔荑。因此,磨泡、化膿、流血、結痂、成繭的苦楚,須得從頭來過。

  崔時雨抬眼,不經意地迎上蘇敏的視線,對方似笑非笑,轉回身去。

  馮媛西拍手讓大家打起精神,說道:「蘇隊,念一下分組,我們開始對練了!」

  崔時雨手心的泡來不及處理,就忙著準備接下來的訓練。

  蘇敏慢悠悠地走到她跟前。

  「崔隊——啊,我忘了你現在不是隊長了。」蘇敏彎唇一笑,「咱們試一把?這麼久了,和你交手的次數也不多。」

  崔時雨困惑地皺了一下眉。

  交手的次數……當然不多。

  她們根本不是一個重量級,更何況蘇敏只擅長下盤動作,而崔時雨以「技術華麗」著稱,可以說是全能型的選手。就算讓蘇敏給她陪練,不用她開口,馮媛西都會嫌不夠格。

  但現在……崔時雨面不改色地緊了緊腰帶,和她面對面鞠躬:「……請指教。」

  半分鐘後,蘇敏被崔時雨以一個乾脆利落的大外刈摔倒在地。

  眾人嚇了一跳,紛紛循聲望去。

  蘇敏狼狽地癱倒在地,頭暈目眩,半晌沒緩過神來。而崔時雨衣著整齊,朝她伸手,攤開手掌。

  蘇敏驀地別過臉去,自己從地上站起,說道:「背心濕透了,我去換一件。」

  崔時雨怔了一下,目送蘇敏出去,轉過頭,正和馮媛西四目相對。

  馮媛西若無其事地收回眼神。

  三十秒內一本勝。崔時雨這丫頭……最近實力恢復得不錯。

  「時雨,陪我打一場。」宋佳言在後頭喊她。

  崔時雨依言走過去,剛擺好姿勢,計時器還沒按,就見宋佳言露出怔忪的表情。接著,那些習以為常的「嘿」「哈」「呀」之類的聲音忽然沒了,仿佛被按了靜音。

  崔時雨順著宋佳言的視線望向門口。

  聶廷昀著一襲修身的黑色大衣,抱著雙臂斜倚在門邊,正靜靜地注視著她。

  馮媛西把他當空氣,喝道:「都沒吃飯?這就打不動了?」

  崔時雨下意識地朝他走近,聽到馮媛西的冷哼,腳步一頓。

  躊躇間,他已經慢條斯理地到了跟前,垂首在她鼻尖一吻。

  鼻尖有細密的薄汗,她沒躲開,皺眉低聲說:「髒。」

  他只是牽過她的手,和馮媛西道:「人我先借走了?」

  馮媛西恍若未聞。

  聶廷昀心知因為崔時雨的事,自己多半上了馮媛西的黑名單,只好笑笑,逕自扯著人走出去。

  更衣室門外,聶廷昀等她出來,若有所思。

  半晌,小丫頭換下柔道服出來,就被他拽住,轉身之際,將她圍困在兩臂和牆面之間。

  聶廷昀垂眸,不緊不慢地審視她:「我最近忙著公事,忽略你了。」

  她連忙搖頭:「沒有忽略,沒關係的。」

  這回答里,沒有一個字符合戀愛模板。

  撒嬌、埋怨、小脾氣……在她這裡通通不存在。這大約也是小丫頭的魅力之一?

  聶廷昀挑了下眉,問道:「但你好像比我還忙?」

  她聽出了興師問罪的意思,在他的調教之下,已有長進,揣摩著道:「對不起,我應該……多主動找你。」

  聶先生果然頷首,獎勵似的在她唇際一吻,撤開距離。

  她鬆了一口氣,又聽他問:「最近乖嗎?不會陽奉陰違報了比賽,所以剛剛才在做對練吧?」

  小丫頭臉色不變:「當然不會。」

  聶廷昀定定地看她半晌,嘴角的弧度倏然消失,他扯過她的手,慢慢地翻開掌心。

  新傷斑駁,罪證俱在。

  崔時雨的臉色一剎那變得如白紙一般。

  「非賽時,不用減重成你現在這個鬼樣子,爬帶訓練也不用做到這個強度。」

  她喉嚨發乾,張了張口。

  「崔時雨,我再問你一次。」他放輕了聲音,像是誘哄,又像是威脅,「你這段時間在幹什麼?」

  走廊拐角處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時雨在努力備賽呀。年後的比賽,時間很緊呢。」蘇敏走出來,看了他們兩人一眼,「我聽人傳謠說,聶神不許我們時雨打比賽,肯定是假的吧?」

  蘇敏聽了半天牆根,大約猜到了崔時雨為什麼會突然在馮媛西那裡「失寵」,可她分明記得,來年某個預選賽名單上有崔時雨的名字,所以故意出面揭穿。

  兩人分手是萬眾期盼,沒人覺得清湯寡水般的崔時雨會留住聶神。

  蘇敏同其他女孩一般,對聶廷昀仍存僥倖。

  聽到蘇敏的話,聶廷昀卻並沒有回頭。

  崔時雨始終被他幽邃的眸光籠罩,感知到慍怒,忽然害怕他會當場發作。她是說謊的慣犯,從頭到尾就沒想過告訴他真話,但也沒料到會跑出一個蘇敏來壞事。

  聶廷昀垂落的手微微抬起。

  崔時雨吞了口口水,下意識想往後躲,又意識到後頭是牆壁。

  他……是不是想打我?萬一他打我,我能還手嗎?

  要不就先挨著吧,說不定能讓他消氣?

  誰料,那隻手最後落在她側臉,輕柔地捏了捏,語調一如既往淡然?:「減重幾天了?今天帶你吃點兒東西,瘦成這樣。」

  什麼走向?天山寒冰一朝化身情癲大聖?

  聶廷昀好像完全不把被騙當回事,甚至被騙得甘之如飴。接著,他體貼地接過小丫頭手裡裝柔道服的袋子,牽著人直接走了。

  崔時雨茫然回頭,看了蘇敏最後一眼。

  昏暗的走廊里,對方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無法掩飾地任難堪布滿眉眼。

  上了車,崔時雨才在越來越快的車速里意識到,聶廷昀只是在人前給她面子,這件事並沒有翻篇——他生氣了。

  風馳電掣中,她仿佛聽到車窗外凜冽的風聲,心突突地跳起來。

  「聶廷昀……」

  「閉上你的嘴。」聶廷昀心平氣和地說道。

  崔時雨立時噤聲。

  電話在這時響起。聶廷昀怔了怔,按捺情緒接通,只聽了幾句話,臉色一瞬間變了。

  車頭猛地掉轉。

  崔時雨脫口問道:「去哪裡?」

  聶廷昀眉宇間露出一絲疲憊,聲音沙啞地說:「醫院。」

  文森坐在病房外,聽到電梯的聲響,朝走廊盡頭望過去。

  聶廷昀面無表情,疾步走過來,問:「現在情況怎麼樣?」

  文森收回視線,斟酌著說:「幸好發現和處理得都很及時,目前沒有生命危險。醫生說因為服用的安定劑量較多,洗胃後昏迷時間會長一點兒。」

  聶廷昀手攥成拳,問道:「吃了多少片安定?」

  「去打掃的阿姨說剩下的半瓶都沒了。」頓了一下,文森又小心翼翼地補充道,「是不是故意吃多了,現在還不知道。阿姨說他近來失眠,用藥本來就在慢慢加量,所以不一定是……」

  聶廷昀打斷他,捏了捏指骨,推開門。

  崔時雨沒有跟進去,只透過門縫看到床上躺著的人的側臉。

  那側臉和聶廷昀極為相似,是聶恕。

  ——「聶恕要麼跳樓,要麼一輩子還債。」

  ——「第二個選擇對他來說可能還不如跳樓。」

  崔時雨回想起莊芷薇的話,背脊發涼。

  她看到結局即將來臨,無論是心中一直預想的那場分崩離析,或是莊芷薇口中的「選擇」,於她都是末路,或許更是解脫。

  文森說:「崔小姐,坐一下吧,你看起來臉色很不好。」

  她坐在長椅上,試圖讓自己平靜,身體的每一寸肌肉都因過度緊張而疼痛。她感到窒息,又強行控制呼吸的頻率,讓自己鎮定下來。

  片刻後,聶廷昀疾步走出來打了個電話,接著轉頭質問文森?:「你瞞了我什麼?」

  文森避開那陰鬱的視線,說道:「……是郁總不讓我透露內部消息,她說處罰決定下來後你自然會看到。」

  聶廷昀倏地露出一絲淺笑,幾不可見。

  是,這才是他母親的手段。郁令儀狠下心來,什麼不能連根斬斷?她不肯救的人,也絕不肯別人救。因此事發這麼久,從莊閆安到郁澤閔,從身邊的文森到圈子裡的業內人士……沒有一個人和他透過半點兒風聲。

  等處罰決定下來?

  笑話。等到新聞鋪天蓋地的那天,什麼都晚了。就算他知道了,又來得及做什麼?

  「罰沒多少?」

  「罰一沒五,十二億。」

  領帶驟然鬆了,文森連忙退開,驚惶地撫著喉嚨大喘氣,抬頭卻看到聶廷昀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心裡忽然很不是滋味。

  崔時雨站了起來。

  他的脊背像是一道牆,遮蔽住她的視線,卻從肩頭透出微光。

  原來聶廷昀也會有這樣絕望頹唐的背影。

  呼吸一點點哽住,她心裡有股說不清的酸澀蔓延開來,上前自身後將他輕輕抱住。

  他的心跳依然不曾昭示波瀾起伏,可她知道他也會痛。

  「聶廷昀。」她啞聲說,「聶廷昀。」

  他終於動了一下,仿佛自噩夢裡驚醒,回過身,將她摟住。

  「我沒事……別怕。」他啞聲說。

  她一下子紅了眼眶。這個時候,他卻還在安慰她。

  崔時雨,夠了。借來的,虧欠的,都夠了。

  該是償還的時候了。

  二月初,動元資本清盤,聶廷昀替醫院裡的父親主持了員工遣散大會。

  聶恕個人資產強制執行破產流程,連房子和車子也失去了。聶恕出院後,暫時住進了華爾道夫,每天只鑽研棋譜,幾乎不開口說話。聶廷昀怕有意外,找了護工專門照顧他。

  除夕前夜,聶廷昀要趕回杭市。聶恕看著他走到玄關處,才低聲問道?:「回杭市?」

  聶廷昀回身,凝視父親片刻,解釋道:「初一會回來。」

  從前每年這個時候,聶恕也是必須陪郁令儀回老宅的,這成了慣例。

  聶恕擺了擺手,表示沒關係。

  等兒子推開門,他忽然開口道:「我沒想死。」

  聶廷昀背對他靜默片刻,說道:「我知道。」

  父子倆再沒說什麼。

  聶廷昀走出去,回手關上門。

  他走到地下車庫時,崔時雨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

  他瞧見裹在鵝黃色大衣里的小丫頭,陰沉的眉微微舒展,替她打開門?:「走吧。」

  崔時雨乖乖地坐上車。

  從上高速開始,一切都變得光怪陸離起來。

  杭市突然下了一場大雪,雪花紛紛揚揚,她扒著車窗向外看,覺得很驚奇。

  「很久沒見過雪了。」她喃喃道。

  開車的人偏頭看她一眼,「嗯」了一聲,有些心不在焉。

  「緊張嗎?」

  「緊張什麼?」

  他笑了一下:「見我家人。」

  崔時雨想了想,如實道:「有點兒。」

  聶廷昀落下一隻手,目不斜視地朝她伸過來,她順從地把手遞過去給他牽住。

  帶薄繭的掌心漫不經心地包裹住她的手指,他說:「別緊張。」

  她靜默半晌,問道:「聶廷昀,你還好嗎?」

  周遭倏然變得寂靜,有什麼定格了,包括他微微抿起的唇。

  她一顆心忽上忽下,讀不出他刻下的情緒,示弱地用兩隻手攏住他的一隻手,輕輕一搖。

  他終於開口:「不用擔心,我還好。」

  這些天發生了太多事,聶恕破產的新聞隨處都是,她再次確認道?:「真的?」

  「時雨,這些不是你該擔心的事。」他放柔語氣,「聽著,我希望你什麼都不知道,風雨都有我在前頭擋著。況且這些麻煩與你無關,相信我,我會解決,不管什麼時候我都養得起你,不會讓你餓著。」

  崔時雨本能地想反駁他打算養她這件事。可仔細回憶她和他在一起的時日,他不是養著她是什麼?於是她訥訥的不開口了。

  聶廷昀也陷入了思索。

  他羽翼未豐就獨自出來闖蕩,很大程度上是為了不受家族掣肘,能夠自由選擇自己的人生與愛情。這年他二十二歲,以為她是掌中之物,隨他任意翻覆,總歸逃不脫他的人生。

  他以為就算失去一切從頭來過,她也一定會陪在他的身旁。

  「所以你只要一直看著我,陪著我,愛我。」他抬手在她側臉上輕颳了一下,問道,「可以嗎?」

  崔時雨垂眸,說道:「當然。」

  車一路開上半山,才望見隱蔽在草木清華里的大宅。

  那就是郁家。

  一入郁宅,仿佛走進一個園林景區,蔥蘢的綠意沿長徑鋪陳開來,移步換景。

  崔時雨被聶廷昀牽住手,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側,望向設計古樸的獨棟五層建築,不禁失神。

  聶廷昀介紹:「後面有山,半環著宅邸一側,山心剛好有湖,回頭帶你去那邊坐坐,空氣不錯。」

  她舉目望去,的確瞧見遠處山脈蜿蜒,甚至有雲霧飄浮。

  他們一路往裡走,一路有不認識的人喚「聶先生」,聶廷昀不過微微頷首。

  直至進到一樓大廳,她才見到一個熟面孔——曾經將她送回海市的司機,張伯。

  「少爺回來啦?」張伯迎上來,一眼瞧見他身後的女孩,心說,這不是上次半夜把他叫起來送回海市的那個小姑娘嘛。

  崔時雨低聲道:「張伯好。」

  張伯視線掠過兩人交握的手,眯著眼笑道:「女朋友?」

  「嗯。」聶廷昀答得隨意,「郁……母親呢?」

  他在家反倒規矩,不再直呼姓名。

  張伯道:「她還在公司,可能晚點兒回來。不過澤閔他們都在,守歲也是你們幾個湊一處玩,就別管她什麼時候回來啦。」

  他拽著她乘電梯,說道:「休息一下。累了。」

  聶廷昀的臥房在五樓,占據整個大平層,乘電梯上去,古樸氣韻蕩然無存,只剩下極簡的樸素色調。灰、白與原木色交雜,從頂棚到地板,無不是和聶廷昀如出一轍的冷峻味道。

  在崔時雨面前,冷峻只是面具,可以隨時撕下來不要。

  「你……」聶廷昀吻住她時,她只來得及吐出這一個字。

  崔時雨背抵著冰涼的牆壁,手摸索到一側巨大的畫框,緊緊扣住,以抵消熱吻帶來的炙燙和痛覺。

  大衣掉落在地,被他踩了一腳,不管不顧地貼近。涼意沿著被掀起的衛衣下擺鑽進去,激起腰腹的戰慄,他觸到輪廓分明的馬甲線,再向上,卻被抓住手腕。

  她甚至不敢看他一眼,傾身投進他懷裡,不讓他再做什麼動作。

  「……天還沒黑。」

  他垂首在她纖弱的脖頸邊,問道:「有什麼關係?」

  她忽然仰面望他,帶了點兒固執地問道:「你喜歡我嗎?」

  他皺了皺眉:「發生什麼了?」

  聶廷昀飛速地在腦海里回顧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

  她私自報比賽的事,他不再追究。

  他不曾與人有曖昧,又帶她回家過明路,何曾給過她半點兒不確定?

  小丫頭哪根弦不對,非得問這句話?

  可不管她要什麼,他給,總不會錯。

  「喜歡。」

  聶廷昀想不出個所以然,只得擁著人吻在眉心、鼻尖,再落回唇上。

  他每吻一下,呼吸里都泄露一句:「喜歡。」

  崔時雨平生第一次收穫這麼多坦然告白,堅固的城牆在連續轟炸之下,再也無法堅守。

  她仰面道:「聶廷昀,我……」

  她想說,我把我自己給你好不好?

  電話聲忽地響起,兩人的動作靜止片刻,聶廷昀低笑:「我去洗澡。」

  崔時雨滿臉通紅,看他離開後,才俯身去翻大衣里的手機。

  看到來電,崔時雨面上的紅暈倏然褪去,冷靜地轉身走到露台,接起電話。

  「駱先生?」

  駱微城道:「你給我打過電話?」

  「是。」

  「我不太明白,崔小姐,你改變主意了?」

  「如果沒有聶廷昀拜託,你會想簽我嗎?」

  駱微城立刻抓住了重點,問道:「你想確認自己的價值?」

  崔時雨默認。

  駱微城肯定地道:「會。但不會是我出面,本該是KOL部的康總監來找你。」

  崔時雨鬆了口氣,問道:「那……你們還願意簽我嗎?」

  「崔小姐。」駱微城委婉地說,「你現在的輿論形象不怎麼好,但也並不是沒有轉機。我相信,只要你打贏一場國際比賽,就能很大程度上改變現在的情況。」

  「我會的,年後我會去日本,參加一場國際柔道公開賽。我……會努力。」

  「那等你比賽後再談?」駱微城笑了笑,「我是個商人,崔小姐,得先看到成績才行。」

  崔時雨躊躇片刻,說道:「如果我贏了……」

  駱微城道?:「我們就立刻來聊簽約,或許……你有什麼其他條件嗎?」

  這次,崔時雨沉默了很久。

  「第一,我希望公司最大限度上不干涉我打比賽。」她停了停,艱澀地開口問,「第二,我需要預支一筆薪水。」

  那頭沉默良久,說道:「我等你的比賽成績。」

  「還有最後一個要求,也是最要緊的。」崔時雨低聲道,「不要讓聶廷昀知道。」

  除夕夜。

  郁家女兒頗多,郁令儀上頭有兩個姐姐,又都有各自的丈夫兒女在。吃過年夜飯,長輩們聚在一樓沙發區開起茶會話,郁令儀倒成了么妹,乖乖地給兩個姐姐倒酒。

  小輩們被驅趕到後院廊下放煙火,擠擠挨挨三五成堆,熱切地聊著這一年的趣事。

  他們與聶廷昀年紀參差,有的甚至更小,開口閉口卻言及股價、收購、畫廊之類。

  湖邊一簇焰火升空,發出「砰」的一聲,郁澤閔跑回來道?:「太嚇人了!我不點了,你們誰愛玩誰玩!」

  崔時雨站在布菲台邊,端著一塊芝士蛋糕,沒吃。

  聶廷昀在另一側的茶桌邊坐著,和郁家幾個堂兄妹聊著什麼,神色嚴肅。

  她偏頭望了一會兒,把蛋糕放下了。

  可惜還得減重,沒多少時間了。

  「真沒想到阿昀會帶你回來。」

  她一抬頭,見是剛才嚇得半死的郁澤閔,此刻抱著雙臂和她擠在一處,拿起她放下的那塊蛋糕,毫不客氣地叉了一叉子送到嘴裡。

  她臉上出現一點兒無辜的困惑。

  郁澤閔盯著她,含混不清地說?:「你不覺得你和我們不是一路人嗎?」

  「覺得。」

  郁澤閔一時語塞,手中的紙盤忽地一歪,半塊芝士蛋糕砸在了她身上。

  兩人誰都沒動,四目相對片刻,郁澤閔說:「你別這麼看著我,我也不是故意的。走,我陪你去換衣服。」

  崔時雨有些遲疑地搖頭:「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

  郁澤閔笑道:「你確定?要路過大廳,你想被那群長輩抓住做人口普查?」

  除夕飯桌上多了她這名不速之客,也只被聶廷昀以「女友」一句話帶過。郁令儀不先開口,其他人自然不便盤問她的來歷,郁家人桌上極守禮儀,幾乎不言不語,她這才逃過一劫。

  但要是她一個人走過去……就說不準了。

  崔時雨下意識地望向聶廷昀,見他聊得認真,又忽然意識到自己對他過於依賴。

  從什麼時候起,她連這點兒小事都想徵求他的意見?

  郁澤閔拉了下她,說道:「走吧,我把我姐的衣服找給你。」

  等崔時雨換了一件米色大衣下來,郁澤閔已經先走了,她從電梯出來,直面在沙發那兒攀談的長輩們,不禁心裡打鼓。

  電梯「叮」的一聲打開,正熱聊的大人們果然接二連三地朝她望過來。

  「那是阿昀的女朋友吧?」

  不知誰先起了頭,她便被叫過去坐在了長輩中間,捧著薑茶,低垂眼眸聆聽問詢。

  郁令儀的大姐郁倩文打趣道:「哦喲,阿昀剛才在桌上一副不好招惹的護食相,都沒敢問你,多大啦?」

  「十九。」

  周遭靜默片刻,郁倩文笑了兩聲:「有點兒小啊。」

  又聊了半天家住哪兒,父母做什麼……等問到兩人相知相遇時,郁令儀喝了一口茶,打斷談話:「行啦,讓人出去玩吧,別再把人嚇著,回頭那小子還得賴我身上。」

  崔時雨如蒙大赦,朝他們欠了欠身,依言走了。

  她才一離開,郁倩文臉上的笑意便散去,問道:「阿昀是不是知道了聶恕的事,故意拿這小丫頭氣你?」

  郁令儀搖頭:「我兒子不玩這種幼稚把戲。」

  言下之意,聶廷昀是真喜歡這姑娘。

  郁倩文沒再說話,神態卻是不滿的。

  人世若是狼窩,這丫頭就是只羔羊,得要聶廷昀傾身護著。可活著本就艱辛,誰又有餘力護誰到最後?

  擱下茶碗,郁令儀輕輕地笑了笑:「也別擔心。用不著我開口,他們……成不了。」

  崔時雨走回後院時,廊下已不見聶廷昀。人不知散到哪裡去了,湖邊有工人在收拾焰火留下的垃圾。迴廊拐角處,有煙氣絲絲縷縷。

  「所以?」是聶廷昀。

  他在和誰說話?

  崔時雨站住腳,背靠窗欞,一動不動。

  「你自己考慮。」莊芷薇說,「我知道你找到了買家,但我給的價格絕對要優於別人。」

  「附加條件是?」

  莊芷薇沉默了幾秒,半是玩笑道:「要你以身相許怎麼樣?」

  「……荒唐。」

  「想想聶恕。」莊芷薇打斷他,語氣變得稍稍鄭重,「我知道我是乘人之危,阿昀,我不覺得丟臉,你也不該覺得。」

  聶廷昀沉默。

  莊芷薇接著道:「年一過,上頭就會下達處罰決定書,我調查過聶恕的資產狀況,他傾家蕩產加上你把『動愈』賣給我,罰沒還剩下一億的窟窿要堵。這一億聶恕無能為力,郁家也不會出手,但我會以私人名義幫你。」

  聶廷昀道:「這樣我就只欠你一個人的。」

  莊芷薇笑了一下:「欠我不好嗎?你知道我不在乎你還不還。」

  四下陷入沉寂,只有雪落下的沙沙聲。

  半晌,莊芷薇的聲音再度響起?:「什麼時候給我答案?我還要趕回去。」

  聶廷昀並沒有拒絕:「我考慮一下。」

  窸窣聲響起,接著是誰倉促後退的腳步聲,踩了兩步又止住。

  聶廷昀不悅地低斥:「芷薇!」

  「這是我第一次和你接吻。」

  莊芷薇無視他的慍怒,溫柔地說罷,轉身走了。

  幾秒後,聶廷昀的腳步聲也漸漸遠了。

  崔時雨挪了一下凍僵的腳,準備回去,一轉身,卻見郁澤閔在幾步之外吞雲吐霧。

  郁澤閔懶洋洋地問:「你猜阿昀會不會答應芷薇?」

  「不會。」

  「那你還真是不夠了解他。」

  崔時雨勾起一邊嘴角:「是嗎?」

  「他會。」郁澤閔慢條斯理地掐了煙,說道,「而且會瞞著你。他會等到自己有餘力反擊的時候,擺莊芷薇一道,拿回掌控權。但在此之前,他會把該吞的紅利都吞掉,你呢,他也不會放手。也就是通俗意義上的……腳踩兩船。」

  「閉嘴。」崔時雨驀然揚起臉,目光平靜。

  郁澤閔噤聲幾秒才反應過來,說道:「你敢叫我閉嘴?」

  崔時雨一步步靠近,抬手,悠悠地揪住他衣領。

  郁澤閔抬眉,心道,我還能被個丫頭欺負到頭上來?他伸手要把她的手掰開,居然沒掰動!

  他臉色瞬時變了:怎麼忘了這丫頭是打柔道的!

  「他就算道德上會有瑕疵,也輪不到別人預告。」崔時雨臉色蒼白,語聲輕柔仿似羞赧,眼神卻寒涼,「你和我說就算了,只此一次。但記得,別在外面壞他的名聲。」

  停了停,她看著郁澤閔鐵青的臉色,低聲請求:「可以嗎?」

  沒等來回答,她鬆開手,微微頷首,與他擦身而過。

  郁澤閔在原地發呆良久,緩過神來,才發現脊背出了一層冷汗。

  他剛剛,感受到了武俠小說里才有的……殺氣。

  夜裡一點。

  這半山里不曾有過俗世喧嚷的熱鬧,此刻更是寂靜。大廳的茶話會散了,各家要麼打道回府,要麼上樓睡覺。崔時雨回到頂樓,只有昏暗的壁燈照著她尋到客廳的長沙發。

  聶廷昀背對著她,頭髮微濕地坐在那裡,戴著藍牙耳機,膝上的電腦屏照亮輪廓。

  「報價多少……嗯,先把文件給文森,我大概後天回去……」

  她無聲無息地拿了毛巾過去,站在沙發背後要給他擦頭髮。

  毛巾剛及頭頂,就被他閃電般扣住了手腕,倏然回頭,瞧見是她,眼神才收斂鋒利。

  「去哪兒了?半天瞧不見你。」

  他關了電腦,說句「先到這兒」,就摘下耳機。

  毛巾蓋住他發頂,一下下擦著,她低聲答:「和你家人聊了幾句。」

  他聞言一笑:「查戶口了?你怎麼答?」

  「照實說。」

  他抓住她的手,她停下動作,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聶廷昀問:「發生什麼了嗎?」

  崔時雨微微一愣,沒答話。

  「你看起來有點兒難過。」

  崔時雨搖頭:「我只是……不知道能為你做什麼。」

  聶廷昀將她的手拉到唇邊,吻了吻,說道:「怎麼會突然這麼想?是不是這幾天我家裡的事嚇到你了?」

  她只是搖頭。

  他在她臉上找不出任何蛛絲馬跡,除了眼裡隱約的酸楚,這戳得他心尖生疼。

  「拿你沒辦法。」他揉捏她手心的新繭,眼神又漸漸變得無奈,「那場比賽,你堅持要打?」

  這次崔時雨凝視他良久,不閃不避地點頭。

  她覺得手上一痛,是他沒留神捏得用力。

  「最近煩心事正多,你非要在這件事上跟我唱反調?」

  「聶廷昀。」她終於說出這麼久以來都不敢開口的一句話,非常平靜地說道,「你想控制我。」

  我不是你的玩偶。我對你予取予求,不過因為我心甘情願。

  可在柔道上,我不願意,你知道嗎?

  聶廷昀早料到他們之間粉飾太平這麼久,會有此一問。只是他沒料到她真的有膽子陽奉陰違,有膽子當面開口。

  他了解自己的掌控欲,所以不能容忍她的片刻脫軌,哪怕是背負上冠冕堂皇的夢想。

  有幾秒,他眼神凍結成冰,接著鬆開她,合上電腦,一言不發地走進臥室。

  她站在原地,嘆了口氣。

  洗完澡出來,見臥室的門半掩著,崔時雨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

  他沒有睡,正安靜地坐在床邊,仿佛在沉思。

  昏黃的燈光將他側影映成畫,她凝視了一會兒,赤著腳靠近。

  聶廷昀轉頭,看到她清澈的眼瞳。

  她緩緩蹲身,跪坐在他膝旁,拉過他的手翻開,將臉枕在掌心。

  他不禁動容。

  她總是這樣示弱,在他面前從不惜放下自尊,且坦坦蕩蕩,毫無怨言。

  他抬手摩挲她後頸,放柔語氣道:「成什麼樣子,起來。」

  她不動,仰面看他:「我在請求你許可。」停了停,她低聲道:「就這一場比賽,好不好?」至於往後……或許那時候,她已經與他無關了。

  所以現在,她哪怕說謊也不願他生氣。

  他冷著臉,幾次要將她抱起,想及她一身新傷又忍住了,無聲嘆息。

  「崔時雨,你真的擅長用這副姿態綁架我。」

  她眨了眨眼睛,露出天然的、無辜的神態,說道:「我沒有……」

  下一刻,他俯身吻住她,推著她慢慢壓向地毯。

  「還說沒有——」

  他懲戒般在她鎖骨上留下痕跡。

  深棕色的地毯隱隱有不知名的紋絡,她帶了傷痕的皮膚映襯其上,呈現出別樣的視覺衝擊。他的吻落在疤痕上,紀念舊痛,撫慰新傷。

  他的手是燙的,所經之處無不掀起燎原之火,她想將自己蜷成極小的存在,一塊石,一粒塵……卻只是惹他更放肆。

  「除了我,不准跪在別人腳邊。

  「不准把姿態放得這樣低。

  「不准總是道歉。」

  崔時雨抓著他的衣襟躲開繾綣,喘息著道:「你是教練?」

  尾音又瞬時被他吞沒,廝磨一番後才接著例數禁令。

  「不准對別人言聽計從。」

  崔時雨無暇應答,他卻忽地停下所有的動作。

  她臉色緋紅,發出帶著疑問的「嗯」的一聲,音調軟糯。

  他用教練的語氣肅然問道:「要是別人像這樣兩膝壓住你下盤,你要用什麼招式?」

  崔時雨咬著下唇,眼睛霧蒙蒙地看他,居然一本正經地答了:「比賽時這樣壓住腿是犯規的。」

  他炙燙的呼吸散在頸側,說道:「……我犯規了,那怎麼辦?」

  「裁判會給一個處罰。」

  「哦——」他在關鍵時刻道,「可我還要繼續犯規,你會給我吃處罰嗎?」

  空氣凝滯,他與她在極度緊密的時刻僵持著,而後,她緩緩地搖頭:「不會,沒關係的。」

  他再度確認:「……我希望你不是為了比賽在和我做交換。」

  她忽然智商在線,反問:「你認為這和比賽等價,可以交換?」

  他失笑,頭一次被她問得啞口無言。

  「聶廷昀,我想給你我能給的全部。」停了停,她溫柔地望進他眼睛裡,「Youhavemyword.」

  聶廷昀愣住了。

  第一次送她回家那天,他說過這句話,半真半假,連自己也忘了是否有真心。

  ——打開我的門,我就給你看其他的東西。

  ——Youhavemyword.

  而現在,換作她承諾。他相信她十足誠摯,滿懷真心。

  他抬手撫過這雙未曾變過的、始終望向自己的眼睛,吻了下去。

  一晌貪歡,恍如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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