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還復欹枕錦幄殘雪


  上京,夜雪初積,四合院裡的銅皮火鍋冒著熱氣,湯幾乎已經燒乾了,桌上杯盤狼藉。思兔閱讀520官網

  「我記得你以前不怎么喝酒。」駱微城穿著一身藏青色的毛衣,麵皮冷白,眉眼漆黑,正將最後一點兒白酒倒進小小的酒盅里。

  對面,「不怎么喝酒」的聶廷昀正幹掉一杯威士忌。

  他一身英倫紳士打扮,襯衫、毛坎肩、燈芯絨西褲皆一絲不苟;袖口卻大大咧咧地半挽著,擱下酒杯時,露出凸出的筋脈,以及線條緊繃的小臂。

  兩人喝的酒真是八竿子也打不著,偏偏湊到了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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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有腿傷。」聶廷昀說。

  駱微城「哦」了一聲,問道:「現在好了?」

  腿沒好,可是承包商跑了。

  聶廷昀一扯嘴角,放下酒杯。

  之後兩人靜靜地坐了半晌,聶廷昀忽然沒頭沒尾地說?:「去年回國前,一個表妹請我去立陶宛聽新曲演奏會。」

  駱微城眼波一動:「哪個表妹?」

  聶廷昀說:「郁翡。」

  駱微城捏緊酒盅,合了合後槽牙。

  「我想了很久,以你我的關係,你怎麼會倒戈幫小丫頭跑到國外去。」聶廷昀漫不經心地看著手裡的空酒杯,彩色琉璃觸手冰涼,說道,「演奏會結束後,我到後台見了阿翡,然後,我突然明白了……」

  在此之前,聶廷昀對郁翡的印象還停留在她十歲那年。那時,她只是個被姨媽郁倩文帶回家來的毛丫頭,一晃十幾年過去,已成了小有名氣的作曲家。

  聶廷昀捧著鮮花坐在後台休息室,門「嘎吱」一聲開了。

  第一眼,他看到她輪廓分明的側臉,有些恍惚,幾乎以為在這個地方見到了根本不可能見到的人。

  「時雨?」

  可當她轉過臉來,他就立刻意識到那是錯覺。

  眉眼口鼻,她們沒有一處相似。

  郁翡氣質帶著某種溫軟和甜美,她接過他手裡的花,微笑著喚他表哥。

  那麼一瞬間,他忽然想起那年他怒氣沖沖地打電話給駱微城,質問他怎麼敢擅作主張幫崔時雨離開。駱微城沉默很久,答了句莫名其妙的話。

  「我狠不下心拒絕她。」

  聶廷昀見到長大成人的郁翡後,終於得到了答案。

  剎那間一點兒錯覺,在駱微城心裡醞釀出百轉千回,但他也只得裝作波瀾不驚。

  聶廷昀聽說過他們的故事。

  那些真假難辨的糾葛,輾轉過許多人的口耳,到他這裡時,除了簡短的陳述,只剩下一聲嘆息:「其實駱微城心裡挺苦的。」

  刻下,聶廷昀看著好友的臉色,並沒去揭他的傷疤,只是說:「事情過去這麼久了,我也不是這個時候才要跟你興師問罪。」

  駱微城有些走神,愣愣地「嗯」了一聲。

  「我只是挺好奇,這些年,崔時雨都幹嗎了?」

  駱微城回過神來,臉色忽然變得凝重:「你確定要知道?」

  聶廷昀「嗯」了一聲,他這會兒酒意有點兒上頭,眼睛裡瀰漫著霧氣。

  微雪窸窸窣窣飄落,四下皆白。

  這天,他和駱微城聊了很久,離開時雪停了,他邁過高高的門檻,沿著胡同往外走。

  巷子很深,瞧不見盡頭,只覺得寒意逼人。

  他打電話叫文森把車開到巷口來,上車後安靜地坐在後頭。

  文森問了兩句「去哪兒」,沒聽見回應,一回頭才發現老闆睡著了。

  聶廷昀眉頭緊緊鎖著,眉心便有細細的紋絡,像是在做一場悠長的夢。

  要是在夢裡就好了,什麼都還來得及。

  崔時雨從杭市回來之後,大病了一場。

  康敏得知她竟然私自跑上伍公山找聶廷昀對峙後,把她臭罵了一頓,最後說道:「你萬一出點兒什麼事,我怎麼跟人交代?」

  崔時雨窩在被子裡,終於露出眼睛來盯著康敏,反問?:「跟誰交代?」

  康敏憋得難受,終於把那層紙捅破了。

  「你什麼時候和聶先生搞在一起的?」

  「……別說得這麼難聽。」

  康敏擺好冷臉要讓她從實招來,提醒吃藥的鬧鐘就響了。

  康敏沒辦法,只能給崔時雨拿水拿藥,看著她咽下去了,才接著審問?:「你招惹誰不好,招惹這麼尊大佛?現在人家還願意給你好臉,等他不願意的時候,你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天英是娛樂圈的中流砥柱,簽進去的人哪個不是被調查得七七八八。

  康敏簽下崔時雨也一樣。

  可經過調查後,只知道她在學校里有過一個緋聞男友,最後不了了之。

  這樣乾淨的一張白紙,怎會和郁家少爺扯上關係?

  崔時雨原本欠著公司的錢,其實也算是欠著聶廷昀的錢。如此,相當於崔時雨人就在聶廷昀的砧板上,橫切豎切都不用知會一聲。

  康敏心中三分困惑,七分擔憂,認真地問:「時雨,他有沒有……對你做什麼?」

  藥勁兒上來,崔時雨困了,手抓著被子邊緣,搖頭:「沒有。」

  她腦子裡卻驀地冒出來他毫無來由地吻她的畫面,耳後不由得發燙。

  康敏沒辦法,無奈公司有事要忙,她起身說走了,又打給助理鄭雅,讓她過來看著崔時雨,怕晚上又燒起來。鄭雅打包了潮汕海鮮粥過來,路上袋子壞了一個,只能手忙腳亂地捧著塑料粥碗,好不容易出了電梯,就猛地站住腳。

  崔時雨家是舊小區,卻是一層一戶,電梯口的空間很狹窄,邁兩步出去就是家門口。

  因此,鄭雅一眼就瞧見門口站著一個不認識的男人,長得和明星似的。

  但鄭雅絕對沒有蠢到認為眼前這帥哥是演藝圈的,氣質不像,衣著也不像。

  男人輪廓極深,黑髮淺瞳,西裝筆挺,大衣搭在小臂上,一雙眼睛在檐燈的映照下顯得幽沉而深邃,只是面上無半點兒表情。

  「換門了?」他抬眼淡淡地掃過她手裡的粥。

  在氣場的壓迫下,鄭雅下意識地應了聲「是」,接著又愣住。

  對方怎麼知道門換過?

  以前的密碼門被人按開了,差點兒出事,後來乾脆換了更高級的,密碼位數更多。

  鄭雅根本不敢把眼前這男人往壞人那方面想,一句「您是誰」還沒出口,男人又說:「敲門沒人應,你來開。」

  「先生……您是這裡業主什麼人?找她有事嗎?」

  聶廷昀皺了下眉,沒掩飾臉上的倦色和不耐煩。

  鄭雅抖了一下,吞了口口水,接著,門從裡面打開了。

  崔時雨穿著寬大的T恤,玩下衣失蹤,光著腳站在門口,一面揉眼睛一面問:「鄭雅姐,你和誰說話呢?」

  空氣一時靜止,沒人回答。

  崔時雨放下手,終於察覺到面前的不速之客,猛地朝側方轉頭?:「……聶先生?」

  鄭雅剛要告狀,聽到這仨字,頓時愣住了:難道是她想的那位聶先生?不是吧?

  聶廷昀和鄭雅一前一後,沉默地進門。

  崔時雨臉色如常,打過那聲招呼後,沒看聶廷昀一眼,就回身進臥室了。

  鄭雅站在餐桌旁,不慌不忙地把粥倒進碗裡,重新放進微波爐加熱,等著的時候,拿出手機搜了搜「聶廷昀」三個字。圖文顯示,面前這位的確是聶先生。

  鄭雅陷入了對人生的懷疑?:大佬為何青天白日出現在崔時雨家門口?這兩人什麼關係?

  崔時雨頭暈得厲害,不管不顧地躺回床上。

  臥室門半掩著,聶廷昀推門進來,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問道?:「照片呢?」

  崔時雨軟軟地伸出手,指了指雜物陳列櫃。

  聶廷昀偏頭,看到了擱在一個方格子裡的相框,拿在手裡,仔細看了很久。

  崔時雨快要睡過去的時候,聽到他問:「你當時是不是很害怕我拒絕你?」

  她「嗯」了一聲,靜了片刻又說:「現在也怕。」

  半夢半醒間,她聽到窸窣的脫衣服的聲音,接著,床側一沉,裹著熱氣的低音響在耳邊:「過去點兒。」

  她自覺地挪了挪地方,他帶著涼意躺上來,隔著被子把她摟住了。

  像這樣相擁而眠的畫面,對兩人來說,已暌違了千百個日夜。

  崔時雨空茫了一路的心踏實起來,在被子裡動了動,轉身背對他。

  他的手伸進來,環著腰將她摟進懷裡,胸膛貼著脊背,嚴絲合縫,像從前他們一起度過的無數個長夜那樣。

  聶廷昀收緊手臂,深吸了一口氣,才克制住發顫的喉頭。

  恍惚間,他幾乎以為什麼都沒有變過。

  聶廷昀是被燙醒的。

  懷裡的人和燒著了一樣,他起身,發現天色已經暗下去,看了看表,晚上九點。

  這一睡竟是幾個小時。

  他推開臥室的門,發現鄭雅在沙發上等得快睡著了。瞧見他出來,她連忙站起身,輕聲說:「聶先生,您醒啦。」

  鄭雅說話的時候不太敢看他的眼睛,更有點兒窺見了老闆秘密的不好意思。

  幾個小時前,她熱完粥,去叫崔時雨,一推門,卻瞧見聶先生摟著小丫頭在床上睡覺。

  字面意義上的睡覺,規規矩矩地睡覺。

  真是稀罕事。

  鄭雅回過神,聽到聶廷昀說:「她發燒了。」

  她緊張起來,說:「時雨燒了好多天了,康姐說今天晚上再燒就得去醫院。」

  聶廷昀聞言沒說話,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過了好一會兒才問:「燒了好幾天,怎麼今天才想起來去醫院?」

  話音才落,他就想起伍公山上的那場暴雪,意識到崔時雨現在的這場病多半和他脫不了干係。

  聶廷昀虛虛地握了下拳頭,臉色忽然變得很難看。

  鄭雅只當他是在問責,囁嚅道:「之前是低燒,時雨又堅持不去醫院打吊針。」

  小丫頭怕打針。

  聶廷昀垂眸靜了幾秒,說:「我問問看。」

  崔時雨被叫醒時,渾身冷得發抖,看見聶廷昀坐在床邊,下意識地伸手要抱著他,忘了今時早已不是往日,也忘了眼前的人早已不是幾年前的聶廷昀。

  恍惚是在華爾道夫的每個清晨,他叫她起來,威脅著:崔時雨,再不起來就趕不上晨訓了。她便半夢半醒地坐起身,摸到床邊的人,無意識地抱著。等清醒過來,她又感到難堪,鬆了手要逃走。他便將她緊緊地摟住,壓回去吻遍通紅的頸側。

  聶廷昀接住這個猝不及防的投懷送抱,渾身僵硬了幾秒才放鬆下來,輕聲開口哄勸:「起來穿衣服,帶你去醫院。」

  她搖頭,額發一下下地擦著他小臂,說道:「不去。」

  「不給你打針,只是去看看。」

  她一身冷汗,還強撐著輕聲道:「你騙我。」

  聶廷昀半天沒說出話來,看她這副樣子,頗有點兒手足無措,乾脆保持著摟著人的姿勢,抬頭朝鄭雅說:「把手機遞給我。」

  鄭雅一直側著身和自己說「非禮勿視、非禮勿聽」,冷不防被叫到,沒反應過來。

  聶廷昀說:「在我大衣口袋裡,手機。」

  聶廷昀抽出一隻手來,打了個電話讓私人醫生直接過來,然後把手機遞迴去,重新抱住崔時雨,和她一塊兒躺回去了。他將被子小心地掖好,在小丫頭汗津津的額頭上吻了吻。

  崔時雨難受地說:「冷。」

  他將嘴唇貼在她的眉上,把人抱緊了一點兒,將她置於暖烘烘的懷抱里,才說:「我抱著你,不冷了。乖。」

  都不用他開口,鄭雅早就悄無聲息地退出去了。

  崔時雨再次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側躺著,後頭暖烘烘的胸口貼著脊背,長手搭上來,扣住她的手腕,似乎把她固定住了。

  她定睛一瞧,才發現手背上扎著針,吊瓶掛在床邊。

  熱度不知什麼時候退下去了,渾身只是黏糊糊的,她嗓子幹得難受,忍了忍,還是咳出聲音來。

  一開始是悶著的,後來幅度越來越大,牽動整個身體。身後那人的手繞到她胸口,幫她順著氣,聲音沙啞地貼著她的耳朵問:「喝水?」

  沒等她回答,他又下床出去拿了熱水過來。

  崔時雨坐起身,正想把針拔了,哪知他推門進來被抓了個正著,訕訕地低下頭。

  「我叫人來拔,別自己亂動。」他罕見地沒生氣,坐過去把水遞到她的嘴邊。

  她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水,熱乎乎的溫度浸透了喉嚨,才發出聲音:「嗯。」

  醫生過來拔了針,查過體溫,說燒退了,已沒大礙,就被打發走了。

  聶廷昀送完醫生回來,發現小丫頭坐在床上抱著被子,神情呆滯,覺得好笑。

  「想什麼呢?」他問。

  崔時雨緩慢地抬眼看他,半天沒說話。

  她嘴唇乾燥得要命,讓人忍不住想去潤一潤,聶廷昀這麼想,也正要這麼做。

  小丫頭忽然問:「鄭雅姐呢?」

  他坐到床邊,抬手將她勾近,說道:「讓她先回去了。」

  她根本不反抗,歪歪斜斜地躺倒在他的臂彎里,仰著臉說:「哦。」

  他吻下去,她緊閉著眼睛,睫毛顫抖,像被嚇到了一樣,屏著氣。

  「呼吸。」他身心通透,自然有了揶揄的興致,忍笑吻開她眼睛,「蠢死了。」

  她抓著他皺巴巴的襯衫襟口,睜開眼睛急促地呼吸,突然問:「這算你第二個條件嗎?」

  他聽了,情熱一瞬間涼透。

  聶廷昀沉默地握著她的肩膀,望進那雙近乎透明的眼睛裡,徒勞地張了張口。

  與生俱來的驕傲讓他無法說出「我在挽回你,我們重新在一起吧」這種話。

  哪怕在最難以割捨的幾年前,他能說出的也不過是一句高高在上的「給你第二次機會挽回我」。

  幾年後的今天,他連故作施捨都欠奉。

  該死的口是心非一瞬間占領高地,他脫口反問:「如果是呢?」

  她神色如常,輕輕地說:「我答應的。」

  聶廷昀目不轉睛地看了她很久,掰開她的手,起身淡笑,語氣溫柔?:「對著病秧子,我沒心情。」

  崔時雨怔了一下,看到他摔門出去,慢慢裹緊被子,咬住唇。

  病去得很快,崔時雨第二天就能照常出通告。

  那是個極速競跑運動的發布會,崔時雨簽了幾期飛行嘉賓,站在一眾明星里當擺設。

  活動結束時已經是傍晚,她跟著鄭雅到地下車庫找保姆車,見到了文森。

  「崔小姐。」文森似乎等了很久,疾步朝她走過來,「聶先生說有東西落在你那裡了。」

  崔時雨愣了一下:「什麼?」

  鄭雅有點兒擔憂地把崔時雨擋在身後,說:「有什麼事和我說吧,我送過去。」

  文森躊躇了一下,很為難地說:「聶先生說請您親自送過去。」他看了一眼鄭雅,把後半句「如果誠心求人的話」咽了回去。

  事實上,並不用文森說完,崔時雨已經補全了下句。

  現在是她在求人,她知道。崔時雨說:「什麼東西?」

  文森說:「一個相框?」他顯然並不知道一個相框有什麼值得親自送過去的。

  崔時雨眼睫慢慢垂下來,像在思索什麼。

  鄭雅礙著「聶先生」三個字的威懾,並不敢插嘴。

  半晌,崔時雨說:「好,我知道了。什麼時候?」

  「越快越好。」

  崔時雨想了想,偏頭道?:「不如你送我回去取,再直接帶我過去見他。」

  她說著,朝不遠處的一輛車走過去,剛剛文森就是從這輛黑色道奇上下來的。

  文森看了鄭雅一會兒,頷首略微示意,回身追了上去。

  崔時雨已經毫無阻礙地拉開了車門。

  聶廷昀坐在後排,頭靠在一側,像是睡著了。他聽到聲響又立刻睜開眼睛,看到是她,皺了下眉。

  文森趕過來的時候,崔時雨已經坐到聶廷昀身側。

  聶廷昀啞聲道:「誰讓你上來了?」

  崔時雨沒看他,低眉順目地說:「那我下去?」

  聶廷昀一口氣哽住,被噎得半天沒說出話來。好在文森及時發動車子,緩解了尷尬。

  小丫頭會頂嘴噎人了。

  聶廷昀乏得厲害,一臉別人欠他錢的表情,也不理她,重新閉上眼睛。

  沒多久,崔時雨聽到身側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接著他的頭歪過來,夢裡卻仿佛也有自製,歪到一個輕微的角度就停住不動。

  崔時雨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虛虛地撫過他微蹙的眉心,然後坐近,扶他慢慢地躺倒在自己的膝頭。

  聶廷昀動了一下,她要理順他額發的手便僵住了,以為他醒了。

  誰知他臉頰在她掌心蹭了蹭,不久呼吸綿長起來。

  少頃,文森輕聲說:「聶先生很久沒有睡這麼沉了。」

  崔時雨垂眸看著眼前的男人,眼神專注,像是聽見了,又像是沒聽見。

  文森並沒有真的傻到開車帶崔時雨回去拿相框,然後再繞一圈送聶先生回家。

  車子直接停到南濱江的一處房子前。

  這是中寰承建的樓盤,因為有郁家的股份,得知聶廷昀在海市,特意留出幾棟給他挑。

  聶廷昀選了一棟臨江不遠的,隔江能看到北江濱的華爾道夫酒店,開車過去要經過江浦大橋,也離得很近,約莫二十分鐘不到。

  車一停聶廷昀就醒了,發現躺在崔時雨的懷裡,他也沒有任何尷尬,就像躺在沙發上一樣自然,起身下車。

  崔時雨跟上去。聶廷昀一進門就解領帶脫衣服,然後逕自進了浴室。她在後頭跟著替他撿起來掛好,摸著昂貴的西裝面料,想起他以前總是穿著衛衣和運動褲的樣子,莫名有些悵然。

  房間很大,崔時雨有些侷促,並沒四處走,就坐在沙發上等他。

  半個小時後,他換上寬鬆的衛衣和運動褲,擦著頭髮出來。看到她坐在沙發上,他揚了揚下巴,嘴裡蹦出兩個字:「幫我。」

  她呆呆的,臉莫名紅了。

  他略帶不耐煩地指了指自己濕著的頭髮,她才恍然地「哦」了一聲,起身去找吹風機。

  他坐在沙發上看她跟無頭蒼蠅般進了幾個房間又出來,偏偏不開口。

  她也不去問,幾分鐘後,倒真讓她找到了,招呼他到盥洗室來吹頭髮。

  聶廷昀的頭髮又直又硬。她一面幫他吹頭髮,一面想。

  吹乾頭髮,她整理吹風機的線,他就站在旁邊等。她刻意放慢動作,他雖然看起來很疲倦,但還是沒先走。

  她終於沒忍住,問:「你在等我?」

  聶廷昀說:「不然呢?」

  線早就纏好了,再也沒什麼能拖延時間。

  崔時雨跟著他走出盥洗室,走進臥房,看著他躺好,像是要睡了。她愣愣地站在床邊,不知道要幹什麼。半晌,他才睜開眼睛說:「我說罰站了嗎?去洗澡,洗完睡覺。」

  崔時雨本來可以轉身就走的,卻沒有。

  洗完澡,她隨便翻出他的T恤穿上回來,他仍是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

  她小心翼翼地關了燈,爬上床,在空著的另一側躺下。

  過了一會兒,黑暗裡響起他沙啞的聲音:「離我那麼遠幹嗎?」

  她便窸窸窣窣地往左邊挪了幾厘米,沒等挪完,他手就伸過來把她拉到了懷裡。

  有點兒近。不,是很近。

  她的手下意識地揪住他的衣襟,臉頰抵在他肩頸處,仰起頭就能吻到他的下巴。

  他突然說:「你搬過來吧。」

  「為什麼?」

  「你哪來那麼多為什麼?」他又拿出那副「你在求人」的口氣威脅她。

  她很久沒吭聲。

  聶廷昀感覺到自己的汗毛隨著劇烈的心跳一齊震顫,等她開口的工夫里,他所有的意志力都用來克制呼吸,怕她發現他在緊張。

  過了一會兒,又像是過了很久,崔時雨說:「哦。」

  鄭雅對於崔時雨突然搬到南江濱,還住進聶廷昀家這件事感到十分震驚和不解,她還偷偷地打電話給康敏請示?:「康姐,時雨這算不算被……被包養了?」

  康敏靜了半秒,問:「給多少錢包的?」

  鄭敏手一哆嗦,把電話掛了——康姐關注的重點是不是不太對啊?

  康敏不單這麼問鄭敏,還直接問到崔時雨。

  「他給你多少錢?」

  崔時雨正在中寰的高層公寓裡,跪在地上整理行李,空不出手來,電話就開了免提。

  她原本以為康敏是談公事,誰料開口就是這麼一個沒頭沒尾的問題。

  崔時雨頓住手,沒反應過來:「啊?」

  康敏帶著煩躁重複了一次:「我說聶廷昀,你這麼跟著他,他給你多少錢?」

  腳步聲漸漸靠近,接著臥室門被推開了。崔時雨抬頭瞥了一眼,手忙腳亂要把免提關掉,誰知手機埋在雜物底下了,一時間竟然沒找到。

  康敏接著說道:「我打聽了一圈,說聶廷昀有未婚妻,身邊沒跟過人,保不准不知道行情讓你吃虧。反正錢上你該開口就開口,別傻。還有,你自己小心點兒,要不是對方來頭太大,我犯不著讓你……」

  崔時雨額頭直冒冷汗,終於從衣服底下翻出來電話,直接掛了。

  接著,她慢吞吞地抬頭,見男人正抱著雙臂靠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對不起。」她想了想,開口解釋,「我經紀人不知道……」

  聶廷昀打斷她:「你要多少錢?」

  崔時雨怔住了。

  這麼久了,她和他之間,從來沒有過關於「錢」這個字的談話。

  她看陌生人一樣看著他,又驀地低下頭。

  聶廷昀見她不答話,淡淡道:「我給你開了副卡,欠公司的錢定期從卡里划過去,平時吃穿住都不用管,自己賺的就留著。」

  她緊緊地捏著手裡的一件衣服,沒說話。

  他似乎沒看到她泛白的指節,平靜地問:「有問題嗎?」

  半晌,她抬起頭來說:「沒有。」

  他點點頭,轉身走了。

  她慢慢地回過神來,鬆開手,撫平衣服的皺褶。

  連著半個月,崔時雨錄節目,聶廷昀出差,兩人很少碰面。

  錄最後一期節目之前,崔時雨得了兩天假期,窩在沙發里看比賽。

  天不知不覺黑了,只有電視機的光在昏暗裡閃爍,視頻里是她喜歡的韓國選手李東炫,世界柔道排名第一,六十六公斤級所向披靡。崔時雨偶爾會反覆看他的比賽,研究戰術技巧。

  因為看得太專注,她連開門聲都沒聽到。

  聶廷昀和文森進來時,崔時雨正站在沙發上比比畫畫。

  文森愣在原地,憋笑憋得很辛苦,偏頭,看到老闆眼裡露出一點兒幾不可見的笑意,便擱下行李箱,小聲告辭。聶廷昀一面走過去,一面脫下外套,隨手掛起。

  及至身側,她才意識到有人,轉身時一腳在沙發上踩空了。

  驚呼聲被她咽回去,她直接摔進他張開的雙臂間,撞得他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他還是沒能抵抗住那麼大的衝力,兩人同時栽倒在地毯上。

  她頭暈目眩地磕在他胸口,聽到一聲悶哼,接著便覺天旋地轉,上下翻覆。

  他虛虛地環在她上方,撐起身,袖扣硌到手腕,有些許刺痛,被他忽略不計,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崔時雨被他看得屏住呼吸。

  上回見面還是一周前,她錄節目回來睡得昏天黑地,他進來摟著她。她再醒來時他已經去上班,等他回來,她又走了,只象徵性地簡訊報備。

  他後來倒是回了電話,語氣冷淡,很勉強似的。

  她後來想,他可能真的是在包養她吧。

  刻下,聶廷昀的視線落在她的臉上,看她楚楚的眉,琉璃似的眼,玫瑰色的唇。

  小丫頭穿著寬大的T恤,領子歪斜,露出分明的鎖骨。

  她仰面,絲毫沒意識到情勢危險,帶點兒愧疚地問:「你沒事吧?」

  他想搖頭,又及時頓住,道:「有事。」

  說著,他在她眼前揚手,他的腕上果然擦破了皮,在流血,將藍色條紋襯衫染上一點兒淡紅。

  小丫頭皺了下眉,屈起手臂要起身,卻被按住肩頭。

  「聶廷昀?」慌亂之下,她忘了喚聶先生。

  他心情莫名好起來,垂首在她嘴角吻了一下。

  她一臉蒙,道:「……讓我起來。」

  他沒動。

  她有點兒受不住他的眼神,垂著眼小聲央求:「我去拿藥箱。」

  他說:「你吹一下就好了。」

  這是哪來的邪門歪道?崔時雨意識到這人鐵了心耍流氓,乾脆用了力推在他胸口。

  他抬手覆住她的手背,輕輕攥住。她喉嚨發緊,心中有點兒生懼,他卻笑了一下,鬆手起身。她得救般站起來,一溜煙跑了。

  聶廷昀坐到沙發上,將電視按了暫停,畫面正定格在李東炫一本勝的瞬間。

  他盯著那張英武的臉孔,良久,才面無表情地把電視關掉。

  崔時雨提著藥箱回來,習慣性地半跪在沙發邊,去捋他袖口,卻被反手握住。

  她仰起頭,有點兒困惑。

  聶廷昀的表情很複雜,她莫名覺得他眼神里有難過。

  可是無端地,他有什麼好難過的?

  「起來。」他低聲說,「膝蓋不要了?」

  她怔了一下,掩飾似的低頭,又很快揚起臉說:「沒傷得像你之前那麼嚴重,不痛的。」

  停了停,跟怕他不信似的,她又加重語氣補充道:「真的。」

  聶廷昀沉默了片刻,說:「不是這個。」

  她感覺他像是要說什麼的,有點兒害怕,又有點兒期待。可他最終只是張了張口,又淡然笑了一下,道:「沒什麼。」

  她垂下頭,掩飾住心裡的一點兒惆悵。

  見他沒再說話,她打起精神,小心地捋起他的袖口,認真地給他的傷口消毒,貼創可貼。

  像從前每一次那樣,她虔誠而珍視地待他,仿佛他是神祇。

  那天晚上,他們迎來重逢後最平靜的相處。溫存後,他自身後將她攬進懷裡,溫熱的掌心貼在她腰間,她脊背感知到他胸膛的震顫,撲通,撲通。

  她迷迷糊糊地快要睡過去之前,聽到他貼著耳後問:「時雨,你有沒有什麼要和我說的?」

  她恍惚地反問:「說什麼?」

  「你過得好不好?」

  他沒說是現在還是從前,抑或是他們早已成為陌路人的這幾年。

  她也沒問。

  沉默幾秒後,崔時雨輕輕地說:「很好啊。」

  身後一陣寂靜,她等了一會兒,沒等來任何回應,便閉上了眼睛。

  半夢半醒間,她感覺有灼燙的吻印在肩頭,仿佛溫柔的烙印。

  第二天,崔時雨醒來時已經是上午十點,身側空空的,她想著聶廷昀肯定已經去上班了,赤著腳走出臥室,卻愣住了。

  聶廷昀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他頭也沒回地說:「早餐在桌上,去吃。」好像電視特別好看一樣,他眼睛都不捨得移開。

  視頻里響起一陣歡呼聲,李東炫固技有效,裁判吹響了哨子。

  這正是她昨天看的比賽視頻。她覺得尷尬,有點兒像偷偷追星的小孩被家長發現,沒顧得上注意早餐,問:「你為什麼看這個?」

  他賞臉看了她一眼,說:「不為什麼。」就又轉回頭。

  她站了一會兒,慢吞吞地去吃早餐,然後進浴室。

  再出來時,電視關了,客廳沒人,她找了一圈,書房,露台,放映室……哪裡都沒有。

  去上班了?

  她回到臥室想睡個回籠覺,卻發現有人比她更早一步。

  她看著半躺在床頭看書的人,半晌沒說出話來。

  這不是她記憶里的聶廷昀。

  見她傻站著,他拍了拍身側,示意她過來。

  她實在困得厲害,爬回去掀開被子躺下。

  過了一會兒,旁邊傳來放下書的聲音,接著手臂從她肋下穿過,將她摟到懷裡。

  她動了動,儘量舒服地枕在他肩上,手搭在他腰間,閉上眼睛。

  「累?」

  她眼睛都沒睜,點頭:「上次錄製兩天沒合眼。」

  「明天走?」他說的是下次錄製。

  崔時雨又點頭。他低頭在她額發上親了親,沒再說什麼。

  第二天,崔時雨起早趕通告,聶廷昀還睡著。

  助理鄭雅進來瞧見崔時雨小心翼翼的樣子,自己說話也用氣聲。

  她指指臥室:「那位沒醒?」崔時雨「嗯」了一聲。

  鄭雅拎著行李和她一起出去,上了車才鬆了一口氣:「怎麼樣,和那位相處不太容易吧?」

  崔時雨詫異地看她:「怎麼會?」

  鄭雅吃了一驚:「他一看就是個不好相處的人啊。」

  崔時雨皺了下眉,那表情卻分明是在說,他怎麼會不好相處?

  鄭雅欲言又止,最後只是閉上嘴。

  她感覺自己和崔時雨見的聶廷昀,八成不是一個聶廷昀。

  錄製在杭市,從清晨開始,結束時已經是黃昏。鄭雅讓崔時雨等在酒店大堂,自己和司機開車過來。隔著車窗,她瞧見她和一個青年站在酒店旋轉門外——居然是賀杞。

  賀杞是為了救場臨時來做飛行嘉賓的。如今他擺脫偶像光環,轉型為實力唱作人,還開了自己的工作室,成績有目共睹。

  可鄭雅怎麼也沒想到,賀杞和崔時雨是認識的。明明錄製時,兩人一副不熟的樣子。

  車子駛到近處,鄭雅降下車窗,看到賀杞微微彎著腰,似乎在和她說什麼。

  自始至終,崔時雨只是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鄭雅讓司機按了下喇叭,崔時雨終於注意到鄭雅,和賀杞點了下頭告辭。

  才上車,鄭雅就迫不及待地問:「賀杞和你說什麼?」

  崔時雨抬頭看了鄭雅一眼,搖搖頭:「沒什麼。」

  鄭雅臉色變了變,苦口婆心地道:「別和他走太近,聽說之前他背後有主的。」她說著,看了眼小丫頭的臉色,補充道:「這裡頭門道多著呢,總之能別沾上就別沾上。」

  崔時雨垂著頭,漫不經心說地「好」。

  回海市的路上,崔時雨睡著了,醒來一看手機,兩個未接來電,七點一個,九點一個,都來自尾號0723。她鬆了松睡得僵硬的肩頸,回撥過去,沒人接。

  到家已經是十點,鄭雅幫她把行李提到門口,開了門要給她送進去,卻被阻止了。

  「我自己來。」

  客廳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鄭雅吞了口口水,囑咐了幾句就溜之大吉了。

  玄關口,崔時雨換了鞋,伸手握住行李把手,他就靠過來了。

  她被推到一邊,看著他把行李拎到客廳,心想,他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

  她走進去,見他正把行李放平打開。

  「你幹什麼?」

  聶廷昀手上沒停,掀起眼皮瞥她一眼:「要洗的衣服直接拿出來。」

  「我自己會弄。」

  聶廷昀沒說行,也沒說不行,讓箱子就攤開擱在那兒,起身進廚房。

  等崔時雨把衣服整理好,聶廷昀已經開始在廚房淘米,他一邊接水一邊戴著藍牙耳機打電話,水聲嘩啦啦的,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她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的東西,他甩了甩手上的水。

  她把一旁的毛巾遞給他擦乾了手,他走到客廳專心致志地打電話。

  再回到廚房,飯已經煮上了。聶廷昀頗有些意外,掀開電飯煲檢查了一下,水量不多不少。他稀奇地看了她半晌,問:「想吃什麼?」

  她沒看他,兀自翻冰箱,說:「沒什麼可吃的,炒個蛋吧。」

  沒聽見回應,她關上冰箱轉身。

  聶廷昀正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崔時雨很難形容那種眼神,帶著一絲忖度,但更多的是試圖以平靜掩飾的慍怒。

  她反省了一遍是否觸到了他的逆鱗,卻始終摸不到頭緒。

  良久才聽見他開口:「你就沒什麼想和我說的嗎?」

  她乾巴巴地說「有」。

  他揚了揚眉,意思是讓她說。

  崔時雨如實道?:「今天錄節目見到了賀杞,他還記得我,向我打聽你媽媽,問我有沒有可能替他送一張他演唱會的門票給郁女士。」

  聶廷昀沒吭聲。

  她又想了想,說:「就這些,沒別的了。」

  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她從他臉上只看到慍怒變本加厲。

  她害怕起來,往後退了半步,撞到了冰箱。他伸手去扶,她下意識用小臂擋開,「啪」的一聲,他的手偏向一側,僵住不動。

  崔時雨立刻有些慌了,在他冷然轉身之前拽住他的手。

  「我錯了。」她近乎懇求地道歉,「對不起,我剛剛真的只是條件反射。」

  他看著被她攥在手裡的指梢,再三努力,終於狠心將手一點點抽出來。

  「你知道我要聽的不是對不起。」他說,「我想聽的是你心裡到底怎麼想。」

  她蹙眉,試圖打馬虎眼:「我什麼都沒想。」

  他極其失望地閉了一下眼睛:「我讓你住進來,讓你有機會和我朝夕相對,你以為我是為了什麼?」

  崔時雨張了張口,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近乎咬牙切齒地接著說下去:「你看見我的每一秒,都是我在給你機會,讓你開口和我說清楚——」他頓了一下,在看到她臉色煞白的瞬間,怒意暴漲,卻又克制在眉宇之間,顯得十分陰鷙,問道:「那一個億的債務是怎麼回事?!」

  他一步步靠近,呼吸間酒氣襲來,詭異的沉默和再也無法遮掩的怒意得到合理解釋。

  給自己一場失控,他才肯摘下粉飾太平的面具質問她。

  可小丫頭的表情無懈可擊。

  「什麼怎麼回事?」到了這時候她還在撒謊,「我和公司簽了對賭協議,拿了錢就得還——就是合同上寫的那麼回事。」

  粗糙的指腹捏住她下頜,雪白的皮膚很快就被他弄紅了。

  但他不打算留情,也不打算鬆手。

  「趁我還能好好說話,你最好講實話,別裝模作樣想矇混過關,沒這個機會了。」

  她眼裡終於露出一點兒無措。

  那是他很熟悉的神情,她做錯事被發現時才會有的神情——她為他找丁柔的時候;她把自己從高處摔下來的時候;她瞞著他打柔道的時候……

  「崔時雨。」他冷冷地看著她,語氣卻極致溫柔,「說話。」

  而她渾身冰涼,腦子裡卻只是近乎瘋狂的冷靜。

  好吧——那一個億,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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