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總道是離魄淒魂


  聶廷昀回想起上京的那個雪夜。思兔閱讀520官網

  

  他飲盡杯中酒,問:「我只是挺好奇,這些年,崔時雨都幹嗎了?」

  駱微城反問:「你確定要知道?」

  聶廷昀不置可否。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駱微城不打算隱瞞,卻也不願背諾。

  他沉吟片刻,講起崔時雨簽約後曾有過的窘迫。

  起初一切都很順利,按部就班照著康敏預想的那樣,海外揚名,宣傳回國內賺足噱頭,一度成為當紅柔道新人……可從回國開始,噩耗接踵而來。

  駱微城對那些困窘了解不多,只是偶爾聽康敏三言兩語帶過。

  或是因傷病中斷比賽,或是因難以接受身份的轉變患上恐慌症,或是險些被圈子裡的潛規則所累,或是被競爭對手買通營銷公司陷害,打了一年官司才找回清白……

  這是必經之路,為了紅,大把人甘心如此。

  「可她是沒有辦法。」駱微城說,「她沒有選擇的餘地。」

  聶廷昀靜默地垂著眼睛,臉上看不出表情來,只能從繃緊的側臉弧線窺見他此刻並不如表現出來的那樣從容。

  駱微城笑了一下,問:「你猜到了,對嗎?」

  聶廷昀沒答。

  他閉了下眼睛,再睜開時,淺色的眼瞳泛起了霧氣。

  怎會猜不到?

  他逼崔時雨續約,自然早從律師那裡知曉了合約內容。

  她簽了三年賣身契,協議里寫明她前三年內必須賺夠一個億,還要有額外收入與公司分成。

  她為什麼要放棄選手生涯,以三年青春換取數額這樣龐大的一筆錢?

  聶廷昀抬手按住不停地跳動的太陽穴。

  ——「聶先生,銀行方來電告知,罰款繳清了,現在財政匯繳專戶已經封存。」

  ——「查到補足罰款的匯款方是誰了嗎?」

  ——「是滙豐銀行直接撥款入帳,查不到其他記錄。」

  那時,他以為是郁家暗地裡雪中送炭,免他真正陷入困境,所以在崔時雨離開後,他乾脆遂了母親的意。現在想想,簡直錯得離譜。

  除了天英,除了駱微城,還有誰能做到不留痕跡。

  駱微城說?:「阿昀,你知道,下頭的事我向來不過問,也不會為誰破例。」

  聶廷昀沉默了很久,才說:「不關你的事。」

  他想起之前審閱合約時,曾猜測崔時雨之所以會簽約的幾個原因,再一一推翻。

  唯獨一個原因,讓他躊躇良久。

  ——她是為了他才簽這樣的合約,背上巨額負債。

  她會嗎?

  如果會,她何必離開他?如果不會,又有什麼人什麼事能讓她連柔道都拋之腦後?

  為了打柔道,她冒雪上山命都不要。

  她不是親口承認他礙著她成為柔道名將嗎?

  聶廷昀百思不得其解。

  他太好奇了,好奇她的腦迴路究竟是怎樣思考,又是怎樣做出選擇,所以他將她綁在身邊,朝夕相對,期待她終有一日坦陳心跡。

  可她沒事人一樣,仿佛這些不值一提,連開口的機會都不曾給他。

  她只是無條件地順從,比從前有過之無不及。

  慢慢地,崔時雨的資料越來越多地陳列在他案頭,他不在的這幾年裡,她的經歷終於拼湊成了一幅完整的圖案。

  每一塊或艱難或榮耀的拼圖里都沒有他,可又都是為了他。

  聶廷昀不得不承認,推想是成立的。

  這個沒心肝的小丫頭,是為了他背上荒誕的負債,豪擲千金般悉數贈予他。

  同居以來,每一天他都忍不住想問,崔時雨,到底是什麼讓你對自己狠到如此程度?你想沒想過,你這樣會置我於何地?

  可他開不了口。

  這是不能以常理度之的崔時雨。

  她寧願轉身就走,也懶得在他跟前邀功;她哪怕豁出命來,也不肯到他面前訴一句委屈。

  他甚至能想到,假使他問出口,她會給出怎樣的答案。

  「我給你什麼是我自己願意,和你無關。」

  可她從來沒問過他願不願意要——她才是獨裁、霸道又涼薄的那一個。

  即便理解不了,可這就是她給的愛。

  她擺出罪人的姿態,做著世上最愚蠢的人也做不出的賠本買賣。

  她不求回報,自顧自掏空,只留一具行屍走肉,好像要用單方面的獻祭來證明,她給他的永遠獨一無二。

  她的離開沒有隱情,只是為了成全自己的獻祭儀式。

  那不是他以為的愛,是深淵。

  這深淵吞沒的不單是她一個。

  他不能逃,無處逃,也不想逃。

  聶廷昀想,這一次,他不會再任她肆意妄為。

  刻下,他和她站在冰箱前對峙。

  這是一個挺荒誕的場景。

  冰箱發出「嗡嗡」的低頻震動聲響,她脊背靠著冰箱門,心思急轉,表情卻維持冷靜,與他四目相對,不閃不避。

  而他在酒意的催發下怒到極點,有那麼幾秒,她幾乎以為他要動手打她了。

  好在沒有。

  崔時雨動了動唇,琢磨著如何開口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突然聽到「叮」的一聲,飯煮好了。

  真是絕妙的時機。

  她清了清喉嚨,在他「看你還能說出什麼屁話」的表情里,帶著點兒討好地開口了:「我餓了……先吃飯?」

  大約是她眼裡的哀求神情太懇切,聶廷昀沉默了一會兒,說:「坐那兒等著。」

  十分鐘後——洋蔥炒蛋,沒肉。

  崔時雨和他面對面地坐著,吃了小半碗飯,抬起頭才發現聶廷昀正看著她,碗裡是空的,沒盛飯,筷子整整齊齊地擱在筷架上。

  她低聲問:「看我能飽?」

  「能氣飽。」

  崔時雨不吭聲了。

  他想起之前的話頭,問道:「不給我一個解釋?」

  她犯了錯似的,低下頭,沉默著。

  他給出前所未有的耐心,一言不發地等著,好像天荒地老也能等下去。

  見這一頁實在翻不過,她只好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地開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她抬眼,看著他,眼神濕漉漉的。

  「從小到大,每個人都問我,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不喜歡和人待在一塊兒,為什麼這樣,為什麼那樣……可我生來就這樣,我不知道該怎麼答。就像你問我這個,我也沒法回答你。」她停了一停,眼眶有點兒發紅,很認真地歪著頭說道,「可能我生來就是為了愛你的。

  「所以想讓你高興。想你要的都得到,喜歡的都在身邊,想做的都有自由去做……不想看到你被人勉強。

  頓了一下,她加重話音,用有點兒幼稚的語氣強調?:「任何人都不行,我也不行。」

  他坐在對面,意味不明地咬緊牙關,牽扯得下頜微動。

  崔時雨沒有看到他細微的表情變化,輕聲說下去:「我做的都是深思熟慮之後才做的,不是沒腦子、一頭熱地去做了,包括離開你也是。」

  聽到「離開你」這三個字,聶廷昀顫了顫眼睫。

  他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如常:「做都做了,為什麼還要走?」

  崔時雨想了好久,才說:「我想,你應該是不愛我的吧。」

  她連說這話時也是很溫和的,可有一瞬,某種痛蔓延開來,讓聶廷昀難以承受。

  眼前的小丫頭,卻對他的痛苦無知無覺。

  「你和人有婚約的時候,和我在一起。你不喜歡我打柔道,我就不能打。你喜歡我在你身邊,乖乖的,所以你總是讓我聽話,也不關心我是怎麼想的。我有時候覺得我是你的寵物,可是我連質疑的立場都沒有,因為一切都是我自願的。我不能一面愛著你,一面變成個一無所長的廢人。我更不能一面愛著你,一面清楚地知道你永遠不會愛我。」

  她很小聲地抱怨:「太疼了,聶廷昀,疼得我連靠近你都覺得是受酷刑。」

  每一秒都溺在絕望里的滋味,他怎麼會懂。

  聶廷昀毫無反應地聽著,過了一會兒才問:「那現在呢?我們又算什麼?」

  她困惑地歪頭想了想,說?:「你有未婚妻,不是嗎?是什麼都行。」

  是情人還是什麼……她已經無所謂了。

  「你什麼時候覺得可以了,我就搬出去,然後……你可以說你的第三個條件。」她近乎孩童的天真化成利劍,將他整個穿透,血肉模糊,卻還不自知地繼續說下去,「你總要結婚的,我們這個樣子,莊小姐會難過。」

  她說完,等了片刻,聶廷昀始終一動不動。

  他想問,除了你,我還能和誰結婚?

  他又想說,未婚妻都是你自己一個人想出來的,根本沒那回事,你想了這麼多,為什麼在我面前一個字都不提?

  他又想到幾年前他從阪城離開她那天,她眼裡逆來順受的卑微,那一刻,他永遠忘不了。

  接著,鋪天蓋地的失望把他淹沒了。

  原來他曾經的努力全部餵了狗,原來她還是那個連愛都不敢期待的約拿,遇到事情只知道逃跑,妄自菲薄長在骨子裡……

  原來,什麼都沒變。

  死寂讓人發慌,空氣靜得太過,仿佛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哈。」面前的男人終於發出一聲冷笑。

  她抿緊乾燥的唇,有點兒不安。

  他啞然低下頭,喃喃道:「我不愛你。」

  崔時雨哽住喉嚨,覺得他重複這句話的模樣讓人難過。她費力地按了一下很痛的心口,笑起來,還好心地安慰他:「也不能說不愛。

  「你可能愛過我的愛情吧。」

  她沒有自我的、順從如附屬物的、不帶任何目和矯飾的、全心全意而不求回報的愛情。

  除了這個,她也沒有別的了。

  而聶廷昀被愛的資本是他自身。

  在他面前,她有天然的劣勢,這段關係從根本上就註定了不會對等。

  聶廷昀神色複雜地望著她,半晌才點點頭,像是純粹地表示知道了。

  他說:「原來你是這麼想的。」

  她怔了一下,他這句話沒帶語氣,所以她很難判斷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像生氣,卻也絕對不是心平氣和的樣子。

  聶廷昀離開餐桌,幾分鐘後穿戴整齊出來,手上還拿著車鑰匙。

  崔時雨不明所以地跟到了玄關口,忍到他換鞋,才怯怯地問:「這麼晚了,你去哪兒?」

  「加班。」他不看她,換好鞋子,像是急著走,可很快推開門的動作又停下,略微轉著頭說,「沒有第三個條件了。」

  崔時雨無措地跟到門口,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按了電梯。

  「你讓經紀人排比賽給你。不用第三個條件了。」頓了一下,他頭也不回地補充道,「還有,我希望我回來的時候,你能從這裡滾出去。」

  崔時雨木然地站在原地,以為自己聽錯了,卻又很快意識到,他剛剛的確是在和她說話。

  她的臉白得和紙一樣。

  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他待她一直如此。

  電梯到了,他走進去,回身,隨著電梯門關上,他面無表情地與她對視,眼神冰涼。

  記憶里,她見過他這樣看別人,他輕蔑而淡漠地俯視那些與他無關的,被他視作螻蟻的人。

  現在,她終於也成為其中之一。

  不,或者她原本就是其中之一。

  一秒,兩秒……電梯門終於關上。

  崔時雨渾身冰涼地站了很久,回身時,才發現門關了。

  她赤著腳站在門口,穿著睡衣,鑰匙和手機都沒帶在身上。她茫然地緩了一會兒,才從窒息感里掙扎出來,緩過一口氣,忍住喉頭的哽咽,抬手狠狠地擦過滾燙的眼眶。

  他讓我滾,我該滾了。

  她這麼想著,卻挪不動步子。

  緊接著,她的手不由自主地越攥越緊,某種屈辱將她淹沒,連帶著腦子也跟著清醒過來。

  一個億,她受了無數傷,遭過無數厄運,摸爬滾打償還那筆數目驚人的錢款。

  不是聶廷昀,這輩子她甚至不敢想像,她會和這樣一筆錢扯上關聯。

  那對聶廷昀來說或許是九牛一毛。她相信就算不是她,他也總有辦法渡過難關,只不過要付出代價。她心甘情願地替他背上這沉重的負擔,即使那對她來說是天文數字。

  她不是為了讓他回報什麼。

  她更不是為了重逢以來,他站在被愛的制高點,一再拿捏她如一個奴僕。

  她終於感覺到委屈,以及不可名狀的憤怒。

  地下一層空曠陰冷,她循著指示標誌邊走邊找,很快站住,黑色道奇停在熟悉的車位,車窗半降著,一星火光隨著修長的手指搭出來,動作熟稔地抖了抖菸灰。

  他還沒走。

  崔時雨哽住喉嚨,咬緊牙關。

  車窗完全降下來,聶廷昀咬著煙,眼睛裡全是血絲,將她從上到下冷冷地掃視一遍:「穿成這樣跑出來幹什麼?」

  她說:「下車。」

  聶廷昀皺著眉把煙掐了,說道:「回去吧。」

  「那你呢?」

  他斜著眼睛看她,反問:「你不是一點兒都不期待我愛你嗎?問這麼多幹嗎?」

  崔時雨張了張口,被他問住了似的。

  聶廷昀看出她有些生氣的樣子,皺了皺眉,不打算再開口,合上車窗。

  她鍥而不捨地敲了敲窗子,口型似乎是讓他下來。

  他沒理。

  發動機轟隆作響,車子前行,緊接著,就因擋在車前的小丫頭而發出刺耳的剎車聲,餘音響徹地下車庫,四下陷入某種讓人心驚肉跳的死寂。

  他手把著方向盤,隔著擋風玻璃與她受驚的眼睛對視,脊背冷汗涔涔。

  如果他再晚一秒……

  「你瘋了是不是?」

  他猛地推開車門,菸頭一扔,將她擒小雞一樣擒在手裡,拽離冰涼的車頭,兩眼發紅。

  陣陣後怕從骨子裡滲出來,他垂首瞪著她,見她一副毫無悔改的倔強模樣,怒從心起,猛地將她一搡,抬手給了她一巴掌。

  四下陷入長久的死寂。

  崔時雨偏著頭,側臉很快泛起觸目驚心的紅。

  她維持著那個姿勢沒動,耳鳴嗡嗡地響了一會兒,這才後知後覺地回過頭看他,接著,驀地揚起手,卻遲遲落不到他的臉上。

  兩人視線交纏,誰都沒有移開。

  他眼裡幾不可見的期盼一點點消弭。

  腕上一重,他握住她的手落在自己頰邊,低聲問:「打回來,這麼難嗎?」

  崔時雨咬了咬牙,說:「鬆手。」

  他落下手的瞬間,臉上挨了一個響亮的耳光。

  舌尖抵了抵口腔內側,酥麻感綿延不去,他望著還了手反倒有點兒發蒙的小丫頭,居然扯唇笑了。

  崔時雨沒看見他反常的表情,只是縮回手,看著通紅的掌心,很久沒有說話。

  「你看,我不是神。」他啞聲說,「我也會犯錯,你要打我,我也會給你打。」

  小丫頭緩慢地抬眸,沒吭聲。

  「你剛剛嚇著我了。」他向前一步,手落在她後頸上,抵著她額頭問,「下次別拿命開玩笑,算我求求你,時雨,答應我好不好?」

  崔時雨愣了好一會兒。

  她所知的聶廷昀一直是克制的,把自尊凌駕於一切之上,連挽留都居高臨下。

  他也有強於常人的自制力,按道理,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失控到打女人的地步。

  可剛剛,她看到一個眼睛通紅,暴怒得失了理智的陌生的聶廷昀。

  他說「求求你」的時候,她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

  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全部不該是聶廷昀的。

  可又明明都是聶廷昀。

  她很難形容這個時候聶廷昀的樣子,好像一點兒也沒法忍受失去她,非常害怕她出事;好像萬一她不小心死了,他會一輩子不好過。

  這和幾年前她說出分手時,仍舊自矜身份、高高在上的模樣判若兩人。

  突然間,她很懷疑,也很動搖。

  他會不會也有那麼一些些愛她?

  這個念頭讓她的心軟得一塌糊塗,只顧磕磕絆絆地解釋?:「你喝酒了,我不想讓你開車,我當時……沒想那麼多。」

  他渾身僵硬了一下,吻在她滾燙的頰側,很輕很輕地問道:「疼不疼?」

  「有點兒。」她誠實地說,然後想了想,補充道,「但我已經打回來了,沒關係。」

  他很勉強地牽動嘴角,卻不知道這抹笑容很難看。

  「我都沒說對不起,你怎麼先說沒關係?」

  崔時雨很認真地看著他,看得他幾乎緊張起來。

  半晌,她沙啞著聲音,輕描淡寫地道?:「你也沒有對我說過『謝謝』。」

  他動了動唇,心裡酸澀得要命。

  是的,從頭到尾,他只是與她爭吵,逼她解釋,對她說「滾」……

  他沒和她說過「謝謝」。

  聶廷昀深吸了一口氣。

  「那你呢,你有沒有考慮過我?」他攥著她的手好聲好氣地講道理,「你砸一筆錢給我就轉身走了,什麼都不講,我怎麼知道你想要什麼?你要『謝謝』,我和你說『謝謝』,你要我還,我拿什麼還你都可以。但你不能這樣,永遠不聲不響地站在那兒等著我一個人想明白。你當我是福爾摩斯還是上帝?崔時雨,沒有你這樣做事的。」

  她怔了怔,辯解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為了讓你還我……」

  「那你是什麼意思?」

  他將她問得啞口無言,趁她宕機的工夫,又說下去:「我還什麼都不知道,你就單方面給我判了死刑,說我不愛你。我還要怎麼做才叫愛你?要是嫌我不夠明白,你告訴我,嗯?」

  她歪著頭想了好一會兒,總覺得思路被拐偏了,才要開口,又被打斷。

  「沒有未婚妻。你自己聽了流言胡思亂想,卻不問。我以為你明白我怎麼對你,卻不知道你居然是那麼想我的。」

  說到這裡,倒成了她的錯,她偏偏無可辯駁。

  「你什麼都不敢問我要,你不要,怎麼知道我不會給?讓你開口問我一句莊芷薇是怎麼回事,比你下定決心離開我還難?知道錯了沒有?」

  她下意識要說,對不起,卻又頓住,抬頭道:「你又這樣!」

  說來說去,總是她不對。她甩開他的手,咬著下唇生氣地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我忘了我要找你說什麼了。」

  他一時不知該氣還是該笑,兩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他輕嘆了一口氣,將她按在懷裡。

  「你明明想要我的愛,想得要命。求你講一句,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你覺得我愛你?

  「問我要吧,要什麼都行。我都給你,只要你開口。」

  她像是被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砸蒙了,半天不說話,只是僵硬地窩在他懷裡,屏住呼吸,也不敢問一句「是真的嗎?」。

  他耐心地等了很久,才聽到胸口傳來的聲音。

  「我想要打比賽,你也給我嗎?」

  她仰起臉,用他喜歡的天真眼神,鄭重其事地問:「可以嗎?」

  聶廷昀臉上的溫柔慢慢消散,化為一點兒沉冷。

  他很努力地掩飾住眼裡的殘酷,如平常般開口問道:「記得我們的賭約嗎?就一場比賽。贏了,往後什麼都依你。輸了,你聽我的。敢賭嗎?」

  崔時雨毫不遲疑地道:「敢。」

  關於「一個億」的爭端就那麼不了了之,好像沒發生過一樣。

  崔時雨沒搬走,聶廷昀也沒再提過,只是有一天康敏讓崔時雨去公司簽一份補充協議,她發現債務沒了,自己戶頭上多了九位數的錢,還為她準備了幾場不錯的比賽,等她來選。

  崔時雨簽了字,問:「是聶廷昀的意思嗎?」

  康敏白她一眼:「你幹嗎不回家去問他?」

  她轉著那支寶藍色的鋼筆,沒和康敏說,聶廷昀已經很久沒回過中寰的家了。

  從她決定重新備賽訓練開始,聶廷昀就沒再見她。

  像是很幼稚的賭氣,也像是在表明態度。

  她很怕聶廷昀會食言。

  有時候,她根本分不清他到底只是緩兵之計,還是真的不再理會她要怎麼折騰。

  但如果她再多了解聶廷昀一點兒,就會確定他不是後者。

  幾天後,聶廷昀出差回來,路過中寰。文森回頭請示了一下,沒得到眼神,就知道還是回華爾道夫,於是開上江浦大橋。

  聶廷昀打開手機看家裡的監控。

  崔時雨回來過三次。

  七月十號,她回來拿換洗的衣服,很快就走了。

  七月十三號,她很晚回來,似乎不太舒服,進玄關時有點兒跌跌撞撞的,然後進臥室,睡到第二天一早,鄭雅來接她,應該是去訓練的樣子。

  然後是昨天,她拿了一堆東西回來進了廚房。

  那塊地方的攝像頭有死角,看不太清她在幹什麼。她鼓搗了將近兩個小時之後,腳步不太利索地拎著一堆垃圾出來,鄭雅扶著她,把她接走了。

  他放下手機,皺著眉。

  車快要進地下車庫時,他突然說:「回中寰。」

  文森猛地踩了一腳剎車:「啊?」

  但見老闆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文森也沒敢問為什麼,只好艱難地掉了個頭開回去。

  家裡沒人,聶廷昀坐了一會兒,給康敏打電話,讓她把崔時雨這兩年所有的病歷用郵件發過來。

  文件比想像的大,下載花了一會兒時間,打開後,聶廷昀的臉色漸漸冷下去,看到最末一頁,他緩慢地合上電腦,坐在書房,很久沒動。

  康敏再接到他的電話是兩個小時後。

  她還在膽戰心驚,對方看了病歷後,會不會遷怒於人,認為工作人員沒有照顧好崔時雨。

  誰料聶廷昀只是問:「官方的決賽對戰表排出來了嗎?」

  她答:「還沒有。」

  聶廷昀沉默片刻,說:「崔時雨不能贏。」

  康敏心頭一跳,小心翼翼地試探著道:「您的意思是……」

  他說?:「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她不能贏。如果她贏了,後果你們自負。」

  電話掛了,康敏看著手機,掙扎地咬了咬後槽牙。

  崔時雨最近都住在訓練隊裡,本來沒有回中寰的打算,但今晚她接到文森一個莫名其妙的電話,說聶先生不太舒服。

  她強撐著幾近脫水的身體回來,此時時針已經指向夜裡十點鐘。

  崔時雨以為他已經睡了,誰知推門進來,客廳燈還亮著。

  他似乎剛洗過澡,穿著寬鬆的睡衣,坐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看一場柔道比賽,是她這兩年打的那些純粹娛樂性質比賽中的一場。

  崔時雨覺得有些丟臉,走過來要去拿遙控器,卻被他搶先一步,站起來高高舉起,垂眼俯視。

  她維持著一個瞪大眼睛的表情,似乎沒想到他幼稚到這種程度,只好和他商量:「別看了,打得很爛。」

  他把拿著遙控器的手落下來背在後面,說道:「我覺得打得不錯。」

  說這話時,他的表情似笑非笑:「有名將之風。」

  她知道他在嘲諷她,也不覺得難過,轉移話題道?:「你不是不舒服嗎?」

  她仰頭看他,發現他眉宇間有倦色,眼底有一片淡淡的青灰。她不太知道他每天都幹些什麼,但也從旁人口裡或多或少了解到,他每日早出晚歸,處在一個很累的位置。

  他聞言,神色變得溫和,任她摸索到手裡的遙控器,關掉電視。

  她回身,小聲說:「給你按一按好不好?」

  他今天比往常好說話,很順從地躺到臥室床上去。

  她跪坐在床邊,幫他按太陽穴,沒幾下手就被攥住了。

  力氣小得不像是她,甚至呼吸也在微微顫抖。他扯了一下,幾乎沒用力,她就趴到他胸口,渾身軟綿綿的。

  太輕了,好像沒什麼重量,他知道她這個樣子應該是減重結束不久。

  「聶廷昀?」她要起來,卻沒能,被他按著後背擁住。

  他平靜地問:「你以後也要一直這樣嗎?」

  她艱難地在他鎖骨處側過臉看他,似是沒明白,問道:「什麼?」

  「一年到頭有三分之一的時間在減重,不能吃東西喝水,所以我們沒辦法正常地出去吃飯?;備賽期一個月只回家三天,其他時間都泡在道館,把自己搞得渾身是傷。這兩年你只是隨便打了些娛樂性質的比賽,每次比賽之後,身體也都會變得再差一點兒。而我什麼都不能說,只要我說了,就是在操縱你的人生,阻攔你的夢想。」停了停,他用不是很嚴肅的語氣認真地問,「以後和我在一起,你也想一直這樣嗎?」

  崔時雨費力地撐起上半身,居高臨下地望著他,抿了抿唇,不說話。

  他笑了一下:「即使這麼渾渾噩噩地打下去,你也不想面對,你根本沒有頂級選手的天賦,你現在這個年齡,早就錯過躋身國際賽事的黃金期。」

  崔時雨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好半天不動,似乎無法消化他的話。

  聶廷昀揭開她最不願直視的真相,逼她看到夢想早就隕落,而她只是在苦苦掙扎的現實。

  可他沒打算給她逃避的餘地。

  聶廷昀扣著她的下巴,說:「除了愛我這件事你從頭到尾清清楚楚,你生活里的其他部分都是一團糟,你得承認,崔時雨。」

  她哽住喉嚨,想求他別再說下去,可是她發不出聲音。

  他鬆開手,在她側臉拍了拍,讓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羞辱。

  聶廷昀唇邊牽扯出一絲很古怪的笑,低聲說:「否則你怎麼會傻到陪睡都嫌不夠,還要倒貼給我一個億。」

  崔時雨倏地掙出他的懷抱,站在床邊,渾身微微顫抖。

  僅有的一點兒自尊在試圖將他拉下神壇,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動了說「滾出去」的念頭,可緊接著又想起,這不是她家。

  他恰好也要她滾出去過,崔時雨動了動喉頭,在他平靜而深邃的目光注視下,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出去了。

  他坐起來,看到她的腳步有些踉蹌,動了動指節,最終還是沒有起身。

  七月二十三日是聶廷昀的生日,郁令儀在海市江濱以不菲的費用包下一個會所,給他辦了一場派對,除了同輩親友,公事上有瓜葛的人也都悉數到場。

  前幾天張誠然恰好回國,被莊閆安簽進「動愈」做康復顧問,這天晚上便也作為同事兼好友出席。

  聶廷昀對這場生日派對顯得興致索然,毫無主人公的自覺,吹過蠟燭就消失無蹤,甚至避免了公事上的必要交際,罕見地讓莊閆安替他迎來送往。

  莊芷薇和張誠然躲到二樓露台聊天,聊到一半聽到身後客廳里有窸窣的聲音,開了燈才發現,聶廷昀睡在沙發上,地上擱著一瓶喝了大半的紅酒。

  聶先生衣著光鮮,容顏精緻,明明沒喝醉,一睜開眼睛,那神態卻有些失魂落魄,好像無家可歸的酒徒。

  莊芷薇半天沒想出用什麼詞來數落他,倒是張誠然開口問道:「這是和誰慪氣呢?」

  莊芷薇問道:「又被小丫頭將軍了?」

  張誠然猶豫地問:「哪個小丫頭?」

  生日會崔時雨沒來,張誠然以為兩人早就沒瓜葛了,畢竟當年崔時雨甩人出國一系列動作乾脆利落,沒給聶廷昀留半點兒面子,聶廷昀這麼高傲一個人,怎麼還肯吃回頭草。

  再者,兩人身份地位也是天差地別。

  莊芷薇斜睨他一眼:「還有誰?崔時雨。」

  張誠然臉上一會兒震驚,一會兒高興,一會兒遲疑,只顧著追問莊芷薇:「那你們訂婚的事情是真的假的?」

  莊芷薇「哎」一聲,說道:「你說呢?我們聶先生好用嘛,現在我的品牌發展進入正軌,人脈也差不多搭上了,還和他擔這個虛名幹嗎?好像我稀罕一樣。」

  兩人一面說,一面往外走,走到門口卻被叫住了。

  聶廷昀一開口,才發現嗓子啞得要命。

  莊芷薇回過身道:「怎麼?我不給你提供情感頻道服務的。」

  聶廷昀沒看她,躺在那兒看著吊燈出神,道:「找你的公關團隊澄清一下。」

  莊芷薇聞言僵硬了幾秒,鼻頭微微發紅,心裡像是有很多話想說,但到頭來又只是笑笑:「你以為只有你著急?我還急著讓人還我清白身呢……」

  聶廷昀略有些不耐煩地打斷:「芷薇。」

  「好啦,我知道。」莊芷薇轉過身繼續往外走,邊走邊道,「我馬上讓人辦,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張誠然瞧見她臉色不太對,躊躇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又回頭看了一眼聶廷昀,最終還是追著莊芷薇下樓了。

  四下恢復寂靜,聶廷昀重新閉上眼睛,連燈都懶得關,就又睡過去了。

  第二天中午,聶廷昀睜眼,發現自己被送回了華爾道夫。

  枕邊的手機一直在響,是文森打來的。他以為是最近併購案的事情,誰料卻提到崔時雨,宿醉的頭痛欲裂讓他的理解能力直線下降,他昏昏沉沉地聽文森重複了兩遍,才明白對方在說什麼。

  崔時雨比賽出事了。

  文森說話的時候,還生怕聶廷昀會怪罪他為什麼到這時候才通知。

  其實康敏通知他的時候,已經是今天早上,他收到消息後打了三通電話,到中午聶廷昀才接。

  聶廷昀安靜了好一會兒,只問了哪家醫院就掛了電話。

  聶廷昀到時,康敏坐在走廊里,朝ICU里指了指,說?:「她堂姐在裡頭。」

  他沉默了幾秒,沒有進去,他知道崔念真絕對不希望見到他。

  康敏克制著哽咽,和他說昨天到今天發生的事。

  「運動性哮喘引起的肺源性心臟病,昨天比賽時心臟驟停,搶救了一晚上,今天早上才脫離危險,轉到ICU……可醫生說還得過了今晚才能確定有沒有事。」

  聶廷昀渾身冰涼,這話入了耳,卻遲遲理解不了是什麼意思。

  鄭雅還在小聲抽泣,說時雨這麼好的女孩,怎麼會差點兒猝死……

  康敏回頭瞪了她一眼,鄭雅神色惶然,把嘴閉上了。

  「猝死」兩個字似乎刺激到了聶廷昀。

  他有點兒站不住,背倚在牆上,攥緊拳頭,臉上一點兒表情也沒有。

  康敏不忍地看著他。那種痛苦無論如何都裝不出,她想崔時雨或許是遇到了真愛也說不準,這些身處高位的人竟也有真愛。

  文森來電,這次是詢問併購案的事,聶廷昀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

  痛攫住心臟,沿著四肢百骸蔓延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恐懼是真的會令人失聲的。

  他想,原來她於他而言,是這樣不可失去的存在。

  「聶先生?」文森還在喚,「聶先生,您什麼時候到公司?」

  痛上心頭,摧心裂肺。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佯作平靜的話語:「一個小時後。」

  掛斷電話,他在短短几十秒內變回那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聶廷昀,冷靜地詢問:「聯繫她父母了嗎?」

  康敏啞聲道:「聯繫了,正從外地趕回來。」

  聶廷昀「嗯」了一聲,竟是轉身往回走。

  康敏和鄭雅沒料到他居然只是來了一下,連人都不看就走,驚愕地愣在原地。

  聶廷昀路過ICU的玻璃窗口,看到她虛弱慘白的側臉被呼吸機包裹,步子緩了緩,低聲說了一句什麼,便逕自朝前走去,再也沒回頭。

  鄭雅在後頭氣憤地抹眼淚:「什麼人嘛,萬一今晚人就走了呢?他也不留下來陪著!」

  康敏凝視著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電梯裡,沒吭聲。

  鄭雅沒聽見聶廷昀的那句話,她聽見了。

  男人的口氣近乎嚴厲,帶著無法形容的複雜情緒。

  「崔時雨,我絕對不會陪你走最後一段路,絕對不會給你送終。你要是恨我氣我,就活著回來。」

  我絕對不會,崔時雨,你聽好了,我絕對不會。

  所以,請你回來。

  他從未如此盼望過世上真的有神明,可以回應他此刻的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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