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調寄雨霖鈴


  才出門,兩人就發生了一點兒分歧。思兔閱讀520官網

  聶廷昀理所當然地以為是自駕去京都,他拎著一堆東西準備放到後備廂里,才發現崔時雨沒上車,站在旁邊看著他。

  崔時雨臉上帶著不是開玩笑的表情問:「你坐過電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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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廷昀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還沒放下的裝滿了東西的包,沉默片刻,說:「沒有。」

  於是崔時雨也沉默了。

  他用商量的口氣說:「今天先自駕?等回來我讓人買好交通卡。」

  崔時雨在他臉上看出了「我沒坐過電車,也並不想坐電車」的潛台詞,有點兒失望地低下頭,說:「好。」

  就要開門上車,卻聽他嘆了一口氣,有點兒無奈地妥協道?:「好吧,我們坐電車。」

  崔時雨抬頭看他,覺得似乎哪裡變了。

  又或許,他這些變化是為了她。

  是嗎?她不敢肯定。

  聶廷昀把東西重新收拾了一下,裝到雙肩包里,換了運動裝和黑色飛行服外套,戴上一頂棒球帽,手持著GoPro(運動相機),走在她身側,一路拍,一路調整畫面。

  這身打扮讓她有些恍惚,她一時有些弄不清現在的聶廷昀是幾歲。

  眼前的人和幾年前那個陪她打柔道的聶廷昀幾乎一模一樣,好像什麼都沒變過。

  她總是不由自主地偏頭看他,像是在看鏡頭,視線卻揚起,落在他臉上。

  他在鏡頭後很專業地問:「今天去哪裡?」

  她怔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這是在互動。他怎麼連這個都會?難道鄭雅還提前給他培訓了?

  崔時雨答:「今天要嘗試坐電車去京都。」

  說話間,來到售卡機前,崔時雨看著機器琢磨了一會兒,才開始點按屏幕。

  之前一直有人照顧接送,她連張交通卡都沒有辦過,雖然語言不是問題,但在陌生的機器前還是有點兒無措。

  聶廷昀隔著鏡頭看她專注的側臉,笑道:「難住你了?誰說要坐電車的?」

  不蒸饅頭爭口氣,崔時雨不理會他的揶揄,亂按了半天,倒真的買好了兩張交通卡。其間,她只向聶廷昀求助了一次,要投錢的時候,她不太情願地朝他伸手道:「紙幣。」

  他把錢包給她,她翻了翻,都是一萬的面額,皺著眉看了他一眼,投進去了。

  乘地鐵後轉京阪本線電車,一路都是她查地圖問路,他跟在後面盡職盡責地錄影,心情很微妙。

  這還是第一次,在陌生的地方,她走在他前頭帶路,打點一切。

  等車的時候人多,她有點兒不安地回頭牽住他的手腕,似乎怕他被來往的行人擠丟了。

  他看著腕上素白的手,忍不住問:「你對這些很熟練?」

  崔時雨莫名地轉頭看他:「哪些?」

  哪些?他沉默地想:一個人查找路線,買交通卡,向陌生人問路……在他的記憶里,她是不怎麼懂這些事的,甚至可以說是個生活白痴,社恐患者,他也從沒給過她機會去懂得這些。

  電車到京都要一個小時,開始她還罕見地露出興奮之情,看窗外的風景,很快就困了,慢慢地睡了過去。他拍了一會兒她的睡顏,然後將GoPro關了,把人攬進懷裡,讓她枕在自己的肩頭。

  細碎的髮絲軟軟地蜷在他頸間,她呼吸那樣安穩,粉白的面上長睫低垂,唇色紅潤,他忍了又忍,才略略轉頭吻了吻她的額發。

  他想起找到鄭雅時,那小助理一面戰戰兢兢,一面暗示般講述這幾年崔時雨有過的難處。他猜到鄭雅的心思,小助理怕他只是玩玩,怕他是這大千俗世里要再給崔時雨添傷疤的其中一個。

  所以,他全程只是保持沉默。

  鄭雅說,崔時雨打輿論官司那年,商務問詢全斷了,公司的債務在那裡催著,利息不是說著玩的。那段時間,崔時雨成宿成宿地睡不好覺,只能去看醫生開藥,才慢慢地挺過來。

  之後,公司好不容易給崔時雨接了一個戶外綜藝節目,在裡面做所謂「體能」擔當,大約是太苦了,她錄完還都沒休整過來,就要連軸跑下個通告,幾乎把身體拖垮了。

  他問:「她為什麼不找人幫忙?」

  家人,朋友……或者他,再不濟還有駱微城。

  鄭雅聽了眼眶一紅,說道:「她不敢讓家人知道。她說這筆債務太誇張了,既然是她自己決定的,就得自己扛著。」

  他看著肩頭的人,深沉地凝視。那時候崔時雨在想什麼呢?

  她對他沒抱過希望,沒想過他能回來,沒想過他還會愛她。她做好了後半生償還這筆夾雜著眷戀和奉獻的情債,像是祭奠此生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愛情。

  那天,透過康敏的電話,他終於聽到了她的真心話。

  「我只是不敢愛他,所以拼命愛柔道。他早就脫了那身柔道服,我卻還停在五年前的那一天,不肯往前走。我太害怕了,怕走著走著,夢就醒了。」

  他心疼得無以復加。

  車內的通知在說,到達三條,到達三條……

  她遲遲在他懷中醒來,揉著眼睛,恰和他深邃的眸光對上。

  「我們到了?」

  他「嗯」了一聲,沒頭沒尾地說:「你沒醒。」

  「什麼?」

  「不是夢裡,是活生生的現實。」他溫柔地抬手,理順她頰邊紛亂的發,說道,「所以你永遠不會醒。」

  她似乎懂了,又似乎沒有,只是有點兒慌亂地避開他的視線,站起身。

  「下車了,走吧。」

  一路上,GoPro始終盡職盡責地跟隨她,時不時和她說話互動。

  聶廷昀的雙肩包並不是擺設,裡面放滿了必備的東西,以至於崔時雨吃完小吃,下意識問他要紙巾時,幾乎要以為拿著GoPro的人真的是她助理。

  他拿出濕巾,沒遞給她,而是揚揚下巴示意她過來,幫她把手指一根根擦乾淨,好像她是個上幼兒園的小孩子。她呆愣了兩秒,才感覺到不好意思。

  他自然地問:「接下來去哪兒?」

  她僵著手,愣愣地望著他走神,便沒答出來。

  天真的、孩童般的無措,令悸動突如其來。他放下GoPro,上前一步,她下意識地往後退,背靠上爬滿藤蔓的牆壁。袛園町的和屋那樣安靜,靜巷裡四下無人,於是打消他最後一點兒顧忌,另一隻手撫上她的側臉。

  「想吻你。」

  她困惑地側著臉,像是要避開,又像是想看他。

  他耐心地等了一會兒,說:「你不答,我當你同意了?」

  崔時雨終於肯轉過視線來看他,表情平靜地說:「你記不記得在伍公山別館裡,你強吻我。」

  舊帳翻得莫名其妙,聶廷昀怔了好半天,心中有點兒七上八下,順著她的思路答:「記得。」

  「那時候,你怎麼不問我同不同意?」

  對上她充滿真切疑問的清澈眼神,他一下子啞口無言,拿不準這問題背後是否還有其他罪行羅列。

  他總不能說,我就是個濫人,那時候吃准了你迷戀我,所以肆意對待你也不擔心後果。我就是習慣了高高在上地拿捏別人的愛,只管自己高興,樂得看你為我九曲迴腸、情迷意亂。

  轉念,他又忽然反應過來崔時雨到底在問什麼。

  ——為什麼你現在才肯在乎我的意願和看法。

  不只是他能不能吻她這一件事,也包括此外的每一件事。

  他有些忐忑,又忽然鬆了一口氣,甚至心中有些難以言述的喜悅。

  她終於想要站在和他平等的位置,談論這段關係里的彼此,而不是一味地順從、奉獻。除了柔道,她也開始追問其他的對與錯。

  他看著崔時雨的眼睛,很真誠地說?:「那時候我錯了,以後我都會問你,好不好?」

  他認錯認得太快,她反倒一下子慌起來,感覺自己又幼稚又無理取鬧,安慰似的伸手搭著他的小臂說道:「我、我也……不是這個意思。」

  她沒有囂張的天分,稍微露出一點兒質問的意識,自己就先愧疚了。

  他失笑,還記得言歸正傳:「可以吻你了嗎?」

  崔時雨推開他四下看了看,有遊客遠遠地走過來,她一下子紅了臉,說:「不可以。」說完就轉身走了。

  聶廷昀笑了笑,重新舉起GoPro,不近不遠地跟在她後面,問道:「接下來去哪裡?」

  女孩心情不錯地轉了轉身,及膝的西瓜紅色裙擺打了個旋,像只翩然的蝴蝶,朝鏡頭笑道:「下一站,清水寺。」

  他心頭一熱,放緩步子,很久都沒從那笑容與翩然裙擺里回過神來。

  這麼多年來,他所願也不過是她能如此天真無邪,粲然而笑。

  他們回去時已是暮色四合。

  電車抵達阪城時,GoPro的最後一塊電池也電量告罄。聶廷昀看了看睡在懷裡的人,將設備裝好,輕聲叫醒她,說:「出站了。」

  她迷迷糊糊地跟著他往外走,上了計程車,聽他用不甚嫻熟的日語報出地址,忍著笑拿過他的手機,想要重念一次日文,卻看著記事本界面怔住了。

  裡面密密麻麻地記下了陪她出行的所有注意事項,中英文夾雜,昭示著這是他親手打的字,不是鄭雅事先準備好再給他的。

  司機還在確認地址,她恍惚地報了一次,將手機還給他,又被他攬過肩頭:「還要半個小時,睡一會兒。」

  她忽然心軟得一塌糊塗,將臉埋在他的肩頭,沒再出聲。

  崔時雨忽然覺得心中沒有那麼多的不確定了。

  她沒有想過他是可以與她過「平凡生活」的人。就如年少的那場戀愛里,他與她也從未站在同一起跑線上,像宋佳言所描述的普通情侶那樣約會、生活。

  即便她被他寵溺地對待,也更像是來自上位者的關照,甚至是圈禁在屬於他的保護圈裡。從一開始,她就明白這個事實,並且不曾奢望過他可以放下身段。

  可原來他也在試著改變,試著花心思親力親為,試著站在她背後處理好一切從前瑣碎得令他不屑的小事。

  崔時雨累極了,回家後洗過澡就躺在床上昏昏欲睡。沒過多久,他便走進來,關掉燈,躺到床側,伸手將她撈進懷裡抱住。

  聶廷昀很快就發現她並沒有睡著,複雜的心緒隨著她轉過來面對他的動作一點點甦醒,他克制著,摸到她微涼的一雙手,握在掌心裡,儘量冷靜地問:「要不要開空調?」

  阪城的秋日還很熱,可她的身體永遠有涼意,「冰肌玉骨」一樣。

  她在一片漆黑里凝視他的臉,幾不可見地搖頭,沒頭沒尾地問:「如果那時候我死了呢?」

  心結重提,聶廷昀察覺到她表情的軟化。他不知道這是不是代表他們可以重新來過,如果這是原諒的開端,她真正原諒的又是哪一樁,哪一件?

  他們之間道不明的糾葛無法用一句簡單的對錯真正帶過,因為歸根究底只是愛的方式千差萬別。

  他吻著她的額發,很篤定地道:「你不會死的。」

  她追問:「萬一呢?」

  萬一她死了,他就連她最後一面都無法見到。他怎麼敢就這麼狠心不來見她?

  聶廷昀沉默了一會兒,語氣里有莫名的戾氣:「那就活該我一輩子都後悔沒能陪你度過最後幾分鐘。」

  崔時雨一下子屏住呼吸,沒料到他會說出這樣決絕的話。

  「時雨,你信命嗎?」他沒等她回答,就繼續說下去,「見到你之前我不信。可我總覺得,命運把你帶到我面前來,是為了饋贈。你那麼愛我,不會忍心我背著遺憾一個人留在世上。我當時想,你要是真那麼狠心,就走給我看,你在地下也會後悔。」

  他停下,很用力地抱著她,放輕了聲音說道:「幸好你沒有。」

  崔時雨心裡好難過,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只能抬手回抱住他的腰。

  他啞著聲音問:「這代表你原諒我了嗎?」

  「我不知道。」

  他的心一下子懸起,張了張口,卻聽她的聲音悶悶地從懷裡傳出來。

  「我不知道你真正錯的是哪一件,我要原諒的是什麼……我就真的沒有錯嗎?我覺得好難說清。」停了停,她接著說,「聶廷昀,我一直以來耿耿於懷的,是你總說我什麼都不問你要,要了你都會給,可是你不明白,愛只能給,不能開口要的。」

  她在黑暗裡仰起臉看他,用幼稚園老師給小孩子上課的口氣,非常嚴肅地說:「能要來的,就不是愛情了。」

  他滾了滾喉頭,垂眸隔著昏暗與她對視,相接的視線穿鑿過近十載星月,每一瞬因她心動的畫面都歷歷在目,也包括刻下,此時此夜。

  能要來的,就不是愛情了。

  分手的那幾年,他有無數次機會查明她背負的苦難,伸手救她於困境,可他沒有。回來後,他面前擺著無數種接近她、挽回她的方式,可他選擇了最刺痛她的那一個。關於柔道,他有無數個回頭問問她意願的可能,卻視而不見直至走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

  直到現在她卻還在自責,我就真的沒有錯嗎?所以她覺得他不愛她。本來就是他給得不夠多,而不能夠怪她不開口要。

  這麼簡單的道理,他卻一直不明白。

  可能在她心裡,他也當了很久的傻瓜。

  「時雨。」他竭盡全力才讓聲音不那麼顫抖,「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等了很久,她平順的呼吸響在心口,竟是睡著了。

  他要笑卻笑不出來,只垂首在她發上吻了一下,無可奈何地合眼。

  聶廷昀在阪城留了四天,就正兒八經做了四天助理,但他原就公事纏身,離開短短几天,均寧資本的所有人都望眼欲穿,恨不能下一秒老闆就出現在辦公室。

  在文森第N次來電催促後,聶廷昀終於決定踏上回程,囑咐鄭雅立刻回來,臨走還把冰箱填滿,門窗、廚房都檢查過才安心。

  崔時雨堅持送他去機場。聶廷昀千叮萬囑不許她開車,讓她打車回去,她聽得漫不經心,只顧眼也不眨地看他,看得他慢慢閉了嘴,忍不住把人扣在懷裡要親,低頭前還記得問一句:「可以嗎?」

  崔時雨用行動給了他答案。

  他挨到快登機才不舍地和她分開,問:「我們算和解了嗎?」

  她覺得現在的聶廷昀很奇怪,總像個不懂事的女朋友一樣,刨根究底問個沒完:你原諒我了嗎?可以吻你嗎?我們和解了嗎?

  她不敢說「你好煩」,握著他溫熱的手,摩挲他掌心硬硬的繭子,敷衍地說聲「嗯」,就催他:「你該進去了。」

  沒多久,崔時雨也從阪城飛回海市,很自然地回到中寰的房子。

  聶廷昀最近很忙,每次回到中寰的家都是深夜時分,而崔時雨早就睡了。於是兩人見面的次數還是寥寥無幾。

  又過了半個月,崔時雨也開始工作。

  康敏組了工作室,掛靠在天英,每天帶著團隊和崔時雨開各種會,商討接下來半年的日程。

  有次會議開到傍晚,康敏帶她去吃砂鍋粥,崔時雨路上收到莊芷薇的簡訊,對方說讓她加一下微信。她照著莊芷薇給的帳號加了微信,對方秒速通過,然後發來一個網頁。

  她點開,是一個官方澄清文件,還附上了律師函。主要內容大概是說某高定品牌創始人莊芷薇現在是單身,會對緋聞造謠者保留法律追訴的權利。

  她沉默了片刻,想了一會兒要怎麼回復,可打了又刪,說什麼都覺得不對。

  估計是看到她這邊一直顯示「正在輸入」但又沒有回應,莊芷薇就先發話了:「不是為了你,只是給聶廷昀一個交代。」

  崔時雨笨拙地打字:「嗯。」

  莊芷薇大約是被她的簡潔氣到,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還挺可愛的。崔時雨笑了一下,看到對方繼續發來消息:「有時間聚吧,我和張誠然都回國了。」

  崔時雨正要打字,莊芷薇發來氣急敗壞的「不許說『嗯』」,附加一長串嘆號。於是她絞盡腦汁地憋出三個字:「知道了。」

  莊芷薇發來一串省略號。

  崔時雨:「我又說錯話了?」

  莊芷薇:「沒有,算了。」

  對話到此結束。

  她一抬頭,見車已經停在地下車庫裡,難得當一回司機的康總監抱臂看著她發微信,大約是全程窺屏,到這會兒眯起眼睛問:「你和聶先生和好了?」

  崔時雨被問住了,想了一會兒才說:「是吧。」

  康敏摸著下巴說:「你居然肯原諒他?」

  崔時雨有些發怔:「原諒什麼?」

  康敏露出見鬼的表情:「你連柔道都打不了了,我的姑娘!你別告訴我你連這件事都不怪他?」

  怎麼會沒有怪過?崔時雨沉默地想。

  可最初那點兒怨恨、自憐,被時間釀成相思。起初她不過想質問因由,後來變成了想與他見面說清楚,再到後來,太久不見的痛苦大過失去熱愛的絕望,她想的只是,他為什麼不肯見我?

  或許是巧合,聶廷昀因自責而不願面對她的那短短光景,恰好給了她傷口癒合的時間,乃至於再見他時,連他道歉的因由都模糊了。

  在他面前,她是記吃不記打的人,做不到對別人那樣疾惡如仇,愛憎分明。所以面對康敏的質問,崔時雨點點頭,承認道:「可能吧。」

  康敏無語,心說,愛情,這該死的愛情。

  崔時雨逐漸接受了自己不再是「選手」的事實,可偶爾還是會忘記:吃飯的時候讓鄭雅點沙拉,出行會帶著柔道服,下意識留意各大官網的賽季……

  每次都是鄭雅點醒她:「時雨,你現在不是選手啦!」

  她才猛地反應過來,悵然地「哦」一聲。

  正式的退役沒有開發布會,只在官博發布了聲明,許多粉絲都很支持,希望她在其他領域也能繼續煥發光彩。之後,她接到了馮媛西的電話,問她有沒有時間回體大看看。

  她簽約公司後,馮媛西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在生她的氣,她又忙著賺錢,便一直沒找到正式和解的機會。

  她想,去看馮媛西的時候,得帶聶廷昀一起去。

  這天會議結束得早,崔時雨到家才四點不到,點了個外賣之後,就打開電視看比賽,沒多久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門鈴把她嚇了一跳,她起身去開門,發現聶廷昀拎著外賣站在門口,說:「涼了。」

  可能是外賣小哥來過一次,沒把她喊醒,索性放在了門口。

  她下意識地要伸手接外賣,他沒讓,越過她進來換鞋,把外賣擱在廚房,打開盒子檢查。

  崔時雨心虛地站在他身後等,生怕這頓水煮魚泡湯。

  平時聶廷昀不讓她點外賣,家裡有營養師定時過來準備三餐,但兩人吃飯不太應時,忙起來又都不著家,再好的營養師也形同虛設。

  聶廷昀回過身說:「不是說吃刺激性的東西對你的病不好?」

  崔時雨狡辯:「這家的水煮魚不是很辣……」

  「乖,馬上有人過來做晚飯。」

  「我只想吃這個。」

  聶廷昀充耳不聞,拎著袋子要扔。崔時雨急了,抱住他胳膊不讓走,說:「你不能這麼浪費糧食!」

  他笑笑,說:「不能吃的東西,不算糧食。」

  眼看著水煮魚要進垃圾桶,她情急之下脫口道:「你扔!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浪費我的糧食!」

  手一頓,他扭頭看她,見她咬白了下唇,瞪著他道?:「你怎麼不扔了?」

  水煮魚安全放回料理台,她鬆了一口氣,就聽他說:「你做的那個蛋糕我沒扔。」

  崔時雨定格兩秒,顧左右而言他:「怎麼沒給我筷子……」

  「雖然丑了點兒,又在冰箱裡放了兩天,但我還是吃光了。」

  那天是他這輩子最難忘的一天。

  他枯坐在沙發上,無能為力地等候結局。

  無非是,生或死。

  簡單的兩個字原來可以讓他這樣備受折磨。

  得到她安全的消息後,崔念真緊接著阻擋了他前去醫院的腳步。

  「聶廷昀,你放過她吧。」

  他站在門口,像被點了穴一樣,想著,崔念真說得不錯,這個時候他不能出現在她面前的。

  他不知道怎樣才能避免她在這個脆弱的時刻再度陷入危機,於是怯懦而自私地選擇逃避。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她的病因。

  那個原本打算等她回來一起吃的蛋糕,或許在過期前等不到他們一起享用了。

  他打開冰箱把蛋糕拿出來,極度沉重的心情一度變得複雜且微妙。

  這是一個奇醜無比的蛋糕,奶油塗得歪歪扭扭,上面的水果已經變了顏色,他把水果挑揀出去,用刀切了一塊,入口冰涼,甜得要命。

  他試圖揣摩她在廚房鼓搗這個蛋糕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她知道自己做的蛋糕丑嗎?

  是敷衍地完成了,還是失敗太多次,不得不如此?

  又或者她對食物根本沒什麼過高要求,能吃就行?

  聶廷昀嘴裡塞滿奶油,仔細咀嚼這再平常不過的味道,漸漸地,眼眶發熱。

  她得回來。

  他想,回來看看她做了這麼丑的一個蛋糕,他還都吃了,他真是一個善良的好人。

  她到底知不知道他很少吃甜品,口味又挑剔?

  幸好她不靠做蛋糕謀生,否則賣這個出去,她該倒給客人錢。

  聶廷昀一面嫌棄,一面吃完了整個蛋糕,當夜胃疼得輾轉反側,只好讓鄭雅拍崔時雨的視頻給他看。

  昏暗使畫質變得粗糙。小丫頭被呼吸器包裹,安靜地躺在床上,那樣子讓他提心弔膽,一次又一次地向鄭雅確認:「她還好?她現在沒事了吧?」

  鄭雅也是那時候才意識到,聶先生不出現在醫院,並不代表不在意。

  很多表面看起來的不在意,或許只是因為太過在意。

  崔時雨沉默很久,問:「蛋糕真的很難吃嗎?」

  這個關注點歪得超乎他的想像,他儘量委婉地說:「還好。」

  她嘆了一口氣:「我特意抽時間去蛋糕工坊學的,但那個地方太遠,那天來不及去了,就只好買了材料回家弄。」

  「謝謝。」他忽然很認真地說。

  崔時雨愣了一下。似乎……她還沒聽過他正兒八經說「謝謝」。

  可是緊接著,她看著他的眼神,忽然就懂了。

  那些他錯過的,她徒勞的歲月,那些他明白得太晚的,她給了太多的付出……什麼都不用說,她就知道他的「謝謝」不只是字面上那麼單薄。

  她沒說「不用謝」「不客氣」,因為她忽然明白,其實她和他之間從來就沒有過真正極端的對錯,或是惡劣的愛恨。

  一切不過是兩個不太懂得如何去愛的新手,在見習過程中一次又一次地對彼此犯下了微不足道的錯,可因為不懂得,連最簡單的「對不起」和「謝謝」都不知從何說起,積年累月,走到讓兩個人都不尷不尬,不清不楚的地步。

  崔時雨面色平靜,把眼淚咽回去,一雙眼睛亮晶晶地注視著他。

  「一聲不夠,還得好多聲『謝謝』呢。」

  「用下半輩子慢慢講給你聽好不好?」

  她吸了下鼻子,說道:「那我能吃水煮魚了嗎?」

  「不能。」

  回體大那天,聶廷昀和崔時雨一起。

  馮媛西看到他們成雙成對地來了,頗是唏噓感慨。

  原來沒有看好過這一對,卻兜兜轉轉數年又走到一塊兒去了。

  體大的道館還是很熱鬧,新選手能人輩出,馮媛西頗得意地和崔時雨說起如今的愛徒,忽然接了個電話,讓崔時雨幫她去教務室拿文件。

  一時現場只剩下聶廷昀和她。

  馮媛西沒看他,背著手帶路去道館後頭的空地。

  銀杏葉子落了滿地,石階一級一級爬向常年不開的道館後門。

  馮媛西坐在台階上,拍了拍身側,聶廷昀便也坐過去。

  「她看起來比以前好多了。」馮媛西說。

  聶廷昀「嗯」了一聲。

  馮媛西偏頭看著他:「我說的好多了可不是身體,是有人氣了。以前總覺得是一個殼子,沒情緒,不真實,也不知道她心裡想什麼。現在像個小女孩了,可是小女孩更脆弱些。」

  聶廷昀說:「我知道您的意思。」

  馮媛西聞言笑了笑:「我什麼意思?」

  他跟著扯唇:「警告我好好待她的意思。」

  馮媛西拍了拍他的肩頭,站起身道:「你明白就好。」

  兩人並肩往外走,馮媛西忽然道:「那時候我每天都盼著你什麼時候和她分手,沒想到,現在還沒分成。」

  聶廷昀沒有搭話,馮媛西也不在意,接著說道:「你可能不知道,那時候她被你迷得神魂顛倒,連爬帶訓練都不怎麼做。宋佳言問她為什麼,她說怕手心的繭子厚,你不喜歡。」

  他終於放緩步子,神色慢慢變了。

  「她原來是我隊裡最不怕摔打的孩子,為了你,技術都不太敢用,就怕磕了碰了,尤其是耳朵……也不知抽什麼風,每次訓練完都看自己耳朵看半天,宋佳言偷偷地和我說,她怕和別人一樣長餃子耳,她自己倒不在意,但男朋友會在意。」

  「我從來沒有……」聶廷昀下意識地開口,又忽然覺得沒有意義。

  馮媛西回眸,深深地看他一眼。

  遠處,崔時雨拿著文件回來,馮媛西上去和她笑呵呵地敘舊,他站在原地,看著夕陽斜照,映出女孩漂亮的側臉,不由得勾起嘴角。

  他曾經在意或不在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以為他在意,在他不曾知曉的時候,已在熱愛的柔道與他之間,做出了她所能做的最大妥協。

  可他從來沒有嘗試著理解過她,他脅迫,誘哄,無所不用其極。

  她正因輸了比賽而痛苦時,他卻上門來給了她致命一擊,讓她徹底放棄。

  那個時候,他都對暗吞血淚的崔時雨說了什麼?

  他不願意回憶。

  電話響起,是莊芷薇打來的,說張誠然組了局要慶祝崔丫頭大難不死,問他們什麼時候有空。

  他難得揶揄一句:「張誠然的局,怎麼你來通知?」

  安靜了片刻後,莊芷薇耍起性子來,說道?:「問那麼多,關你什麼事?愛來不來!」

  他笑起來,忽然想到什麼,問道:「澤閔快過生日了吧?」

  莊芷薇也怔了怔:「是啊,今年這傢伙怎麼一點兒動靜也沒有?不如咱們再去杭市聚,你問問時雨方不方便。」

  「我也很忙,妹妹。」

  「時雨好歹是明星,你一個金融民工,能忙到哪兒去?」

  沒等他開口,莊芷薇已經掛了電話。

  伍公山上,別館景致如初,紅葉如霞,將這處幽居之所掩映著。

  聶廷昀一行人到達時,陳年指了指樓上,說郁先生昨天有酒局,乏得很,睡到現在還沒醒。

  莊芷薇失笑:「別是醉臥美人膝吧?」

  陳年搖搖頭,笑而不語,又一眼瞧見跟在聶廷昀身側的小丫頭,怔了怔。

  沒認錯,還是那個小丫頭。

  視線掃過聶廷昀,他正偏頭凝視女孩的側臉,似乎每時每刻都在觀察她是否無恙,懸心不下。

  大家坐下喝茶,等郁澤閔下來。

  崔時雨用一盞龍井暖手,卻沒喝,四下打量,一切和她冬天來時沒什麼差別,只是壁爐沒有燃著。

  莊芷薇突然說:「好無聊啊,時雨,陪我出去走走。」

  她怔了怔,下意識想要看向聶廷昀,卻又立刻覺得懊惱,起身牽住莊芷薇遞過來的手掌,被帶到院子裡去了。

  張誠然支著下巴,皺著臉想了半天,問:「你就不擔心?」

  聶廷昀沒說話。

  張誠然搖搖頭,感嘆了一句:「真是不懂你們有錢人的世界。前未婚妻和現女友,這不是修羅場嗎?」

  這次聶廷昀終於幽幽開口:「也不是第一次拐我家小朋友出去了,一回生,兩回熟。」

  說完,他又忽地僵住,想起來什麼似的,疾步追出去,找到徘徊在紫藤花架附近的兩人,喊了一聲:「時雨!」

  崔時雨有點兒詫異地回過頭,見他走過來,卻是對著莊芷薇說話?:「這個是平喘藥,我怕……」

  莊芷薇接了,立刻說:「我知道怎麼用,你放心。」

  聶廷昀抬手撫摸了一下崔時雨的後腦,在她額上快而輕地一吻,轉身走了。

  莊芷薇道:「真是瞎眼,這還是原來那個聶廷昀嗎?」一轉頭見小丫頭臉還紅著,她又笑了:「怎麼你到現在還會害羞呀?難不成這麼久都沒上壘?沒道理啊!」

  崔時雨垂著眼道:「你就要說這個?」

  莊芷薇見她有點兒惱,更覺得好笑,現在的小丫頭一顰一笑喜怒都分明,逗起來比從前好玩,於是抓著她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吃豆腐。

  「他都怎麼開始啊?這樣?」

  崔時雨耳根紅透,要掙開,莊芷薇扯著手偏不讓,打鬧間,發頂微微涼,有窸窣的聲響在花葉里蔓延,崔時雨仰面,愣愣地看著遠處的落日,耳際是莊芷薇清亮好聽的語聲。

  「下雨了。」

  她們躲回檐下,鐵馬輕柔地叮噹作響,沒有狂風,沒有陰霾,就只是山間連綿的微雨,沾衣不濕。

  莊芷薇捉著她一隻手沒放,她也沒再掙脫。

  崔時雨想,莊芷薇找她出來或許是要說些什麼的,但後來又沒有,可能是發現說與不說都不再有什麼要緊的。

  可她明白。那些愛過的,痛過的,想念過的……她都明白。

  她有天生的共情能力,足以敏銳到感同身受。也正因如此,她曾逃避每一分細微的情緒,將自己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為了免于敏感易碎的心因太易感知到自己或他人的痛苦而隨之痛苦。

  客廳里,張誠然喊道:「回來吧,澤閔睡醒下樓了!」

  莊芷薇「嗖」地竄進去,棋逢對手吵嘴去了。

  崔時雨站在檐下,望著遠山重疊,雲深霧重,心中是前所未有的一片澄明與寧靜。

  有人不知何時站到身側,抬手,遮蔽住她額前細碎的雨滴。

  她甚至沒有偏頭看,只是安心地靠向身側,倚進熟悉的懷抱里。

  「しぐれ(時雨)。」

  「什麼?」

  崔時雨轉頭朝他笑了笑:「日語裡,這種雨叫作しぐれ(時雨)。」

  他難得放低姿態,向她討教:「是什麼意思?」

  「這種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就下起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就停了。」

  聶廷昀笑問:「這麼任性?那你猜這場雨什麼時候會停?」

  「下一秒?」

  「不……」「不信」兩個字還未出口,遠山霞光蕩漾,雲散風靜。

  她趁他震驚的當口,勾下他脖子,吻了上去,夾雜著呢喃。

  「因為這一秒我在想你,沒工夫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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