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不許重泉別


  那是一場必輸的比賽,沒有奇蹟發生。思兔sto55.com

  荒誕之處在於,除了崔時雨,每個人都知情。

  癱倒在地時,她恍惚聽到很多人的聲音忽遠忽近地在耳邊迴蕩。

  她輸了,她再也不能出賽了,他應該很開心吧。

  在意識盡失的前一刻,她的視線仍不由自主地向觀眾席掃去,一遍又一遍地尋找那個身影。

  沒有,沒有他。

  一片漆黑里,醫生在問:「崔時雨,還能聽見嗎!崔時雨……大口呼吸!能做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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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能。

  胸腔內有什么正在分崩離析,窒息般一次又一次地攫住她的喉頭。她仿佛聽到有人在心底絕望地尖叫,那聲響幾乎要刺破她的耳膜。

  他不會來的,崔時雨,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嗎?你死了也未必值得他緬懷!

  刺耳的轟鳴聲在腦子裡來回撞擊,像是將她的頭穿透,再穿透。

  救護車的聲音響起。

  「意識喪失,大動脈搏動消失,嘆息樣呼吸,對光反射消失,心音消失。

  「聯繫家屬,下病危通知!」

  她看到自己正立在絕壁之前,深淵中浪濤洶湧,傳來召喚。

  下來,他不愛你,你也不配被愛。

  下來,你就再也不會痛苦了。

  極度缺氧的大腦讓她失去判斷力,她試探地朝前邁了一步。

  「醫生,心監顯示心室停頓!」

  「給腎上腺素一毫升靜注!」

  黑暗如潮退去,深淵漩渦消失,她猛地退回去,用力搖頭。

  不,我不要過去。即使不被愛,我也想嘗試著站在光明里。

  「目前心監室顫。」

  「除顫,給雙向波兩百焦,加上胺碘酮三百毫克靜注!」

  思緒開始流動,在半夢半醒間發散。

  如果我死了呢,他會不會為我流一滴淚?

  不,流淚太淺薄。

  他會不會……想起我的時候,稍微有那麼一點點難過?

  早在立賭約時,她多少預料到無緣柔道的結局。

  她原以為自己會痛不欲生,可游離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時,她想的只是:這樣的話,和他最後的牽連也終於被斬斷了啊。

  原來自她握住他的手的那一天起,她的肉身即使被保護在堅固的壁壘中,一顆心卻也顛沛流離。

  她曾賴以為生的那身柔道服,早在她明白之前,就已失去了作用。

  來自電視的光線將客廳映得忽明忽暗。

  聶廷昀坐在沙發上,看之前被她關掉的沒來得及看完的那場比賽。

  她贏了,滿眼含淚地歡呼一本。

  他沉默地坐著,喉頭生疼。

  手機在矮几上放著,他卻怕在此刻收到任何消息。

  他起身,在房間裡如困獸般徘徊,隨著夜色一點點降臨,瀕臨絕望。

  忽地,遲緩的腳步停在冰箱前。

  冰箱上貼著一張便箋,粉紅色的紙張,上面用圓體英文寫著「生日快樂」,沒有署名。

  聶廷昀的手指停在那張薄薄的,承載著簡短而真摯的祝福的紙上,僵住了。

  三天前,監控里,她躲在死角里兩個小時沒露面,是在幹什麼?

  他的手近乎顫抖地拉開冰箱門。

  原本只有飲料和水的冷藏室被清空了中間,留出一大塊地方,放置著紙盒。

  那個紙盒的模樣並不特別,甚至太過普通,讓人看一眼就能猜到裡面裝的是什麼。

  他伸手,像是要將它拿出來,卻在冰涼的冷氣里頓住,而後決然關上冰箱門。

  他想起七月二十二日那天。

  七月二十二日,他拿到長長的病歷,讓文森撥了個電話誆她回來,在中寰等她。

  她回來了,腿腳不是很利索的樣子,整個人也瘦得厲害。

  那都是些什麼傷來著?肩袖韌帶撕裂,腳趾錯位,反關節韌帶拉傷……

  他滿肚子質問,又都變成了心疼和慍怒。

  她那麼乖,累到筋疲力盡還要為他按摩,卻不知道他滿心怒火,因為她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

  而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或許還在找一個時機開口,提前祝他生日快樂,然後等著他什麼時候打開冰箱,發現她前一天準備的驚喜。

  可他呢?他冷冷地評價她:你沒有頂級選手的天賦。

  他指責她的生活只有愛他這件事幹得不錯,其他都是垃圾。

  他高高在上地嘲弄她的付出,說她陪睡不夠,還要倒貼一個億。

  這和辱罵她下賤無異。

  他乾脆忘記,她之所以在百忙中強撐著趕回來,不過是因為文森的一句「他不太舒服」。

  他倚著冰箱,一點點地滑坐在地,抬手蓋住滾燙的眼眶。

  他發了狠地問自己,你都對她幹了些什麼?

  零點之前,聶廷昀高懸的心終於安全降落。

  康敏來電,說話的人卻是崔念真?:「時雨脫離危險,指征一切正常。」

  他人已經在出門的路上,卻聽到她冷冷地說道:「別再出現在她面前了,聶廷昀。」

  沒等他開口,她接著說:「我知道了,那傻丫頭賣身三年為了給你一個億的事。」

  電話那頭忽地一片寂靜。

  崔念真哽著生疼的喉嚨,心臟揪痛。

  她從前不明白,這幾年堂妹怎會突然不要命地跑通告,把自己累得人不人鬼不鬼,難道是為了賺錢?不食人間煙火的小丫頭怎麼會突然對錢感興趣?

  直到昨夜,康敏和她聊天,無意間漏了一句還債的事,看到崔念真一臉茫然,才知這筆巨額債務居然連親屬都不知道。可口風已然泄露,再想瞞是瞞不住的,於是在崔念真的追問下,斟酌著說了些實情。

  聯繫前因,崔念真立刻就明白了這一個億是為了誰,當下震驚至極,也憤怒至極。

  她借來康敏的電話,滿心都是讓這個男人趁早和妹妹劃清界限的想法。

  聶廷昀沉默了一會兒,解釋道:「我也不知道她會這樣自作主張,如果我知道……」

  崔念真怒極,冷笑了一聲:「你想說的不是自作主張,是她心甘情願對吧?聶廷昀,你要知道天底下免費的午餐,只有她這一個傻瓜才會給你,她傻不是因為她腦子壞了,是因為她知道,你就喜歡她這樣!

  「她有多少心甘情願,你就有多少袖手旁觀,你只是愛你自己,聶先生!」

  他抿住唇,再度沉默。

  「就算先撇開這件傻事不提……你知道她的病是怎麼來的?她之所以得這個病,就是因為幾年前精神緊張引起的幾次假性哮喘。

  「她還會為了誰緊張?為什麼你一出現,她打比賽就出了這麼大的事?」

  聶廷昀只覺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有一肚子的「不是這樣」,可偏偏又一個字都無法反駁。

  最後她說:「聶廷昀,你放過她吧。」

  通話被忙音阻斷。

  聶廷昀筆直地站在門口,腳上是換了一隻的鞋,他維持著這個略顯狼狽的姿態,很久很久都沒動。

  「從目前的情況看來,以後都不能做劇烈運動。柔道是肯定不能再進行下去了。」

  崔時雨醒來的第二天,已經可以撤掉呼吸機。大夫站在病床旁,和家屬及護士交代醫囑。

  「除此之外,只要小心不要勞累,正常生活不會有任何影響。」

  尹楠聽到女兒再不能打柔道,反而鬆了一口氣。

  崔崇年跟著長出了一口氣,說道:「沒事就行,柔道嘛,不打就不打了。」

  康敏去看崔時雨,卻見她蜷縮成一團,蒙住了臉。

  崔念真連忙去掀被子,說道:「剛從鬼門關走一遭還沒夠?想把自己悶死?醫生說你往後住的地方得注意空氣流通……」

  崔時雨渾身無力,指尖軟軟的拽不住被子,沒幾下就被扯下來,露出淚眼模糊的臉。

  所有人都愣住了。

  崔時雨把被子蒙回去,聲音悶悶地從裡面透出來:「你們出去好不好?」

  沒人開口,康敏打了個手勢,大家默不作聲地退出了病房。

  幾分鐘後,裡面傳來壓抑的飲泣聲,緊接著,變為號啕。

  崔時雨留院觀察了三天,聶廷昀沒再出現。

  她只問過一次,趁父母不在,身邊只有崔念真陪著吃午飯的時候。

  「他來過嗎?」

  崔念真聞言凝視她,小丫頭手裡攥著一把瓷匙,南瓜粥喝了幾口就喝不下的樣子,眼睛低垂著,問這話的時候很猶豫,不太敢和她對視。

  崔念真沉默了一會兒,說:「沒來過。」說完,她盯著她的臉瞧,不敢錯過一絲表情,怕這丫頭會突然情緒崩潰。

  但沒有,什麼都沒發生。

  崔時雨平靜地喝了一口粥,說:「哦。」停了停,就問什麼時候出院,好像根本不在意問題的答案。

  出院後,崔時雨和康敏去了公司。

  「你的債務已經清了,如果不想繼續做這行,同意解約,不必支付違約金。如果你想繼續做下去,我會重新為你規劃轉型,給你成立工作室,作為正式藝人掛靠回天英娛樂,和天英體育不再有瓜葛……所以,你可以放心,此後你對自己未來的發展是有絕對的掌控權的……」

  康敏說了很多話,崔時雨坐在她面前,像是聽進去了,又像是在走神。

  A4紙在她指間翻來翻去,永遠停留在前兩頁,康敏疑心她根本沒在看這份新的合約書。

  康敏說到口有些發乾,喚秘書進來送咖啡的當口,聽見她平靜地問:「這些是他的原話嗎?」

  康敏動作頓住,想起聶廷昀囑咐這些時,臉上是一副從未見過的頹敗神色,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半晌,她清了清喉嚨,說道:「這是公司的決策。」

  崔時雨低眉順目,突然說:「我不能再打柔道了,他一定很高興。」

  康敏想打斷她,卻又放棄了。

  崔時雨哭了,沒有聲音,也沒有動作,她只是低垂著臉,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浸濕了那份合約書的第一頁,很快洇出痕跡。

  「以他的脾氣,一定和你說過,無論怎樣都不能讓我贏這種話,他就是不擇手段的一個人。」

  康敏聽得心頭一跳——還沒見過誰敢這麼說聶廷昀,這丫頭可能是神經錯亂了。

  可她毫無所覺,絮絮地說下去。

  「佳言幫我查過他的星座,說他是控制欲超強的變態狂,所有事都得順著他,受不了一點兒超出掌控的人和事,我那時候還覺得佳言是胡說八道。

  「可這麼多年我才發現……他真的就是那樣。所以我就順著他,什麼都順著他,他不愛我我也認了……那年逃去阪城和他分手,我是真的想放棄的,我想試試愛自己是什麼滋味,可我連這個都做不到,我真是笨得要命是不是?我一直以為柔道是我的鎧甲,現在才發現其實根本不是。我只是不敢愛他,所以拼命愛柔道。他早就脫了那身柔道服,我卻還停在五年前的那一天,不肯往前走。我太害怕了,怕走著走著,夢就醒了。」

  她帶著困惑抬眸,壓下哽咽,很輕很輕地問?:「現在夢是真的醒了吧?不然為什麼我連不打柔道這件事都順著他了,他還是生氣不肯見我?」

  康敏猛地抬手抵住鼻尖,掩飾微紅的眼眶,把紙巾盒遞給她,什麼都沒說。

  崔時雨失望地低下頭,看都不看,翻到合約的最後一頁,簽了字,按下手印,轉身出去了。

  康敏拿起桌上倒扣的手機。

  從崔時雨進門之初,便已接通的電話那頭終於傳來聲音?:「她走了?」

  「是。」康敏一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她頗尷尬地吞了口口水,極力平復語聲,「她簽了字。」

  那頭靜默片刻,「嗯」了一聲,隨後電話便掛斷了。

  宋佳言在市隊裡累死累活地訓練,午休時刷了會兒微博,刷出互關里唯一大V崔時雨的九宮格。

  其中有一張是在爬山途中。崔時雨站在滿地的紅葉中,身後是古樸的山寺門庭,身側有掛著木牌的石柱,木牌上寫著「時雨」兩個漢字。女孩站在柱子旁邊,手指自己的名字,非常開心的樣子。

  配文是:箕面山紅葉行,偶遇時雨。

  下面的評論竟一致歪樓。

  「什麼鬼,拼命女孩休假了?」

  「是病假吧?」

  「有生之年能看到小姐姐出門遊玩我就放心啦!」

  「傷怎麼樣啦,時雨姐姐?」

  宋佳言沒忍住,給崔時雨撥去語音電話?:「你居然肯休假?誰陪著你,身體沒關係嗎?」

  明明是大中午,小丫頭卻似乎是剛睡醒的樣子,聲音懶懶的?:「嗯。鄭雅在呢,公司讓我休息一個月,通告都往後排了。」

  「你在阪城?」宋佳言頓了一下,想問那聶廷昀呢,可沒等問出口,那頭便沒了動靜,似乎又睡過去了。宋佳言把電話一掛,直犯愁,噘嘴道,「睡睡睡,就知道睡!你是豬嗎!」

  崔時雨睡得迷迷糊糊的,聽到鄭雅喊她吃飯。

  她把被子從臉上拽下來一點兒,露出眼睛,問:「幾點了?」

  鄭雅靠在門口說:「晚上七點了,時雨,你都不餓嗎?」

  胃裡空得難受,她摸了摸越發分明的馬甲線,終於爬起來換衣服。

  崔時雨不吃刺身,也不喜歡吃麵,鄭雅就帶她去吃壽喜燒。

  店面不是很大,正在飯點,居然沒人排隊等位。

  崔時雨脫了鞋,赤腳走上榻榻米,猛地站住,下意識地要回頭找鄭雅,卻見鄭雅沒有跟進來,只是朝她打了個手勢,然後退了出去。

  門口的風鈴「叮噹」響了一陣,安靜下來。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坐在矮桌後的男人,不知該向前還是向後。

  好在他沒給她思考的時間,若無其事地招了招手,就像本來他們就約好要在這裡吃飯一樣。

  「站在那兒幹嗎?過來坐。」

  她只躊躇了兩秒,走過去,盤膝坐到對面。

  香氣撲鼻而來,他把攪拌好的蛋液遞給她,說:「鍋熱得剛好。」他夾了牛肉放上醬油鍋,很快,醬油將牛肉裹上鮮亮的顏色。

  聶廷昀把肉夾給她,說:「嘗嘗。」

  她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半天才拿起筷子。

  現在不用控制體重,也不需要進行興奮劑檢測,外面的肉可以隨便吃。她感覺自己這輩子沒吃過這麼飽一頓飯,牛肉在醬油鍋里烤熟了,蘸上雞蛋液,入口甜到舌根發軟。

  她在對方若有若無的注視下吃光兩人份的肉,才抬頭問:「你不吃嗎?」

  他笑了一下:「我以前怎麼不知道你胃口這麼大?」

  崔時雨低頭,咬著吸管喝杯子裡的飲料。

  可爾必思帶著氣,她滿足地眯起眼睛,模樣有點兒像小孩子。

  聶廷昀垂下眼,接著烤肉,烤到一半聽到她咳嗽,整個人忽然僵住,迅速起身,手忙腳亂地從包里翻出來平喘藥,大步跨到她身側,正要給她吸,卻見她連連擺手。

  「沒事沒事,就嗆了一下,太久沒喝碳酸飲料了。」

  聶廷昀把平喘藥擱在她嘴邊沒動,盯著她咳嗽完,才慢慢地放下手,額上出了一層冷汗。

  他還保持著單膝跪在她旁邊的姿勢沒動,視線緊緊地落在她臉上。

  她呼吸平復,朝他望過來。

  四目相對,她忽然道:「你現在的姿勢……像求婚。」

  他的眼神一下子深邃起來,忍了又忍,終於抬手落在她頰側,很溫柔地摩挲,拇指輕輕地按在她下巴的溝上,語氣同樣一本正經:「要真是求婚呢?」

  她眨眨眼,很乖地閉上嘴,沉默了。

  聶廷昀低下頭,眼眶驀地發燙。

  他想起幾個月前,她以為他的親昵是在暗示關於第二個條件的交易,他壓著惱火故意反問她:「如果是呢?」她只是平和又溫軟地說:「我答應的。」

  細想想,她鮮少對他說「不」,僅有的那幾次也是他逼人太甚。

  可現在她對他沉默。

  聶廷昀一直不出聲地看著她,她覺得他的眼神有點兒危險,歪頭追問?:「所以是真的嗎?」

  他的手滑到她的頭上,撫摸她的發頂,說道:「你想,就是真的;你不想,就不是。」

  她垂下臉,說:「我不想。」

  崔時雨感覺到他僵硬了幾秒,抬眸,卻看到他唇邊一抹留著勉強痕跡的笑紋,不由得怔了怔。

  「好。」他嗓音低啞地說,「那就不是真的。」

  吃完飯,她問起鄭雅,聶廷昀說鄭雅幫他辦點兒事。她點點頭,不疑有他,跟著上車。回到住處,她才發現,聶廷昀不單知道房子的大門密碼、房間門密碼,還出入自如,一時非常震驚。

  「鄭雅說這是為了度假臨時租的……」

  坐落在富人區的二層別墅,能臨時出租一個月,也就崔時雨這種傻瓜相信。

  聶廷昀看她一眼,說:「嗯,租了我的房子。」

  他脫了外套,發現身後沒動靜,回頭一看,崔時雨站在門口抿著唇,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換鞋。」他打斷她的沉思。

  崔時雨慢吞吞地看了他一眼,換了室內鞋進來。

  房子比中寰的小上許多,卻縮短了他和她的距離。她沒幾步就可以穿過客廳,從冰箱裡拿出冰可樂來喝。

  他偏頭盯著她,想阻止,卻沒開口。

  崔時雨喝了半罐可樂,盤膝在沙發前的地毯上坐下。

  他走過來,把她放在一側的可樂拿走放回冰箱,關門的工夫,身後冷不丁傳來嘟囔的聲音。

  「我以為你不想見我。」

  聶廷昀一下子就明白了這句話背後的質問、委屈、驚懼……

  我徘徊在生死之間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在我身邊?

  你為什麼一次都沒有來醫院?

  我都不能打柔道了,一切如你所願,你高興了?

  我什麼都沒有了,可你也在躲著我。

  你為什麼現在才出現?又想罵我什麼?

  他轉身,看到她低垂的側臉,柔和的燈光將她的影子淡淡地映在面前的木几上,隨呼吸顫動。他心裡一緊。

  顫動的影子讓他想起一些不太快樂的字眼,比如雨在消逝,比如雲在漂泊。

  聶廷昀坐過去,先是試探地碰到她的肩膀,然後把人整個自身後抱進懷裡,胸口貼著脊背,掌心覆在她腰間。

  他垂首,自頸後親吻她耳垂,一聲聲誠懇地道歉?:「對不起,時雨。」

  她把臉藏在他的臂彎里,滾燙的濕意很快透過衣袖傳出來。

  聶廷昀僵住了,先是不可置信地想去看看她的臉,可滾了滾喉結,最終還是沒動,就那樣抱著她。

  他發現自己沒有想像中那麼了解崔時雨,或者說,他有點兒不太明白現在的崔時雨。

  他不知道她像普通的小女孩那樣喜歡喝碳酸飲料,還會咬吸管。

  他不知道她可以哭這麼久,有這樣多的眼淚,哭得他心都跟著碎了。

  他不知道她也能如此激烈地表露情緒,而不是什麼都自己往下咽。

  或許勘破生死後,她才懂得這些。

  她哭夠了,趴在他臂彎里,在袖口上擦了下眼睛,就立刻被他發現了。聶廷昀低斥了一聲「髒」,伸手拿紙巾幫她擦眼淚。

  她眼睛腫得像桃子,閉著眼,他總覺得自己像抱了只貓,小小的一隻貓蜷縮在他懷裡,任他擺弄。

  哭過後的吸氣一下接著一下,讓他心驚膽戰,他隨時想衝過去拿放在包里的平喘藥,又怕動作太大,反倒牽扯出未知風險。等她漸漸地平靜下來時,他的脊背汗濕了一層。

  「哭好了?」

  她不吭聲,過了一會兒掀開他的手爬出來,和他面對面地跪坐著,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這是要好好聊天的架勢。

  這段時間,他打點康敏給她選擇權,給她休假,收買了鄭雅做間諜,將她的一切巨細無遺地向他報告……他背地裡做了許許多多,卻總是邁不出那一步。

  他不敢坦然面對她的質問、失望,甚至是指責。

  為了贏所謂的賭局,他排了一場必輸的比賽給她,折斷她一對羽翼,還害她險些喪命。

  從瀕死狀態里脫身的那一刻,她會不會難過,會不會恨他?

  在哪怕可能天人永隔的時刻,他也不曾來看她。

  她知道的時候是什麼心情呢?

  一定很絕望吧。

  他屏息,等著懲罰來臨,無論怎樣的怪罪他都做好準備全盤接收了。

  誰料她問:「對不起什麼?」

  聶廷昀怔了怔,啞聲說:「很多。」

  她看起來不是很明白,遲疑了幾秒才追問:「比如呢?」

  「比如……」他腦子一時空白,也不知拿什麼來舉例,只道,「我不該說你陪睡,倒貼。」

  她垂下眼,手指在運動褲上蹭來蹭去。

  聶廷昀動了動喉頭,克制又急迫地抬手撫摸她的頸側和臉頰,抵著她前額說:「是我口不擇言,時雨,對不起,你能原諒我嗎?」

  她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發自內心地道:「你為什麼會那麼說我?因為我不拒絕你親熱嗎?還是你真的覺得我付出的那些……是倒貼,很輕賤?」

  他立刻要開口否認,又因她驟然揚起的眉眼而閉嘴。

  「那一個億讓你生氣,你在氣什麼呢?氣我傷害了你的自尊心,還是氣我自作主張,讓你覺得我把你變成了一個壞人?連我這麼笨的人都知道,對你來說那筆錢只是一時的困窘,你不會因為得到任何人的幫助而受傷;但你為什麼就不能明白,對我來說,那已經是我透支都透支不了的全部了。」

  他蹙著眉,嘴角抿成一條直線。

  她繼續問:「還是你覺得,我在你面前就應該是一無所有,我是不配給你什麼的?」

  他露出罕見的痛苦神色,很艱難地開口說?:「你怎麼會不配?時雨,別說這種話。我怎麼可能為了自尊生你的氣?」

  崔時雨忍不住抬手,用食指一點點撫平他蹙起的眉頭,平靜地說?:「沒關係,都過去了,你不用……」

  他拿下她的手緊緊抓著,幾乎弄痛她了。

  「聽我說完,時雨。」聶廷昀很認真地看著她說,「那天我看完你的病歷,又見你那副鬼樣子,實在是不知道要拿你怎麼辦。我當時太難受了,連自己都不知道說了什麼。因為你看起來像是鐵了心要贏那場比賽,可是你贏了,會不會像當年那樣說走就走,我一點兒把握都沒有,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還在乎我。

  「三年前的那一天在我夢裡重演了無數次,可我沒有一次留得住你。」

  他平靜地說下去,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但每個字又都像是從臟腑裡頭硬生生掏出來的,連著筋脈。

  「我不想你再離開一次了。」

  崔時雨嘴角向下,像是在忍住什麼情緒,很快又偏過頭低聲說?:「可是我快要死的時候你都沒來。」

  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崔時雨轉頭去看他的眼睛,他低著頭不給看,半晌一言不發地鬆開她,迅速起身進了盥洗室。

  水聲「嘩啦啦」響起,她在原地等了很久,他還是沒出來。她只好追到門口,敲了敲磨砂玻璃的門,問道:「聶廷昀,你怎麼突然洗澡?」

  回頭看了看,他的行李根本還沒打開,換洗的衣服都沒帶進去。

  「聶廷昀?」

  她的心被夾雜著難以置信的酸澀包裹,心照不宣地停下敲門的手,直到水聲停下,裡面傳來有些陌生的、發悶的語聲。

  「我不是神,崔時雨。我也會有懦弱不敢面對的時候。我沒有真正強大到你以為的那樣……什麼都可以站出來扛著。」

  隔著磨砂玻璃,她看到他的一點兒輪廓,像是坐在浴缸的邊緣,脊背彎成一個她絕沒有見過的、頹然的弧度,讓她看了心口生疼。

  門內,聶廷昀動了動哽得難受的喉頭,說:「我也有心裡一點兒底氣都沒有的時候。譬如,你要離開。譬如……生死。」

  等她消息的那晚,他想了很多。如果當初他可以由著她做喜歡的事,至少能讓事情發生在可控的程度內。或許當年她不會走,現在也不會受那麼多傷,吃這麼多苦,更不會死生未卜。

  誰都知道死生面前無大事。但不到那個關頭,沒人能真正明白。

  他想,他錯過太多,也錯了太多。

  一開始,她就是跋山涉水帶著厚禮來見他的,他只允她上門,也並沒禮賢下士。等她走了,他怪她是貳臣,卻不問問自己是否以國士待之。

  他後悔了。可捫心自問,若是重來一次,他或許依然如此,他知道自己是個什麼玩意兒。

  可就算是這樣,他也還是不想要放開她。

  他的愛註定是在飽含占有與控制的土壤里生長,去掉哪一個,都不再是打著聶廷昀印記的愛了。

  那晚他們的談話沒能進行到最後,因為聶廷昀不肯當著她的面出來。

  她只好去另一間浴室洗澡。睡得半夢半醒時,才覺有人帶著水汽躺上來,像往常一樣將她抱住。她摸了摸摟在腰間的滾燙的手,想扭身去尋他的眼睛,卻被他抓住手指吻了吻。

  「別鬧。」他聲音啞得像哭過,她於是僵住了,聽他道,「睡吧。」

  溫度不正常的呼吸散在頸後,她僵硬著脖子躺在黑暗裡,干瞪著眼,胡思亂想了好半天,直到挨不住困意合上眼皮。

  那天,崔時雨在夢裡為自己舉行了一場葬禮,聶廷昀來扶棺,棺木下葬後,聶廷昀像個小孩子一樣,在墓前哭了很久很久,久到她想推開棺木說:你不許再哭了,很吵。

  可是身上那麼沉,墓里那麼黑,說話外面都聽不到,她又害怕又難過,忍不住跟著他一起哭。

  一覺醒來,她才知道夢裡為什麼覺得身上沉。

  他霸道地將她整個人鎖死在懷裡,壓得她險些透不過氣來。她花了點兒力氣才把他的手臂移開,他被弄醒了,皺著眉用不快的表情盯了她幾秒,又閉上,翻了個身背對她。

  崔時雨呼出一口氣,躡手躡腳地下床。

  洗完澡出來,她正碰見鄭雅拎著一堆東西進門。

  瞧見崔時雨,鄭雅露出一點兒尷尬的、間諜身份暴露的心虛表情,問道:「時雨,你醒啦?」

  崔時雨沒說話,接過她手裡的東西翻了翻,都是一些生活用品。

  「你昨天去哪裡了?」

  鄭雅撓著頭嘿嘿笑:「五星大酒店。」聶先生原話是讓她別出現,挑個好的地方住,回頭他給報銷。她於是非常聽話地找了個最貴的酒店。

  崔時雨看了鄭雅一會兒,問道:「那今天呢?」

  她在阪城這一個月休假有遊玩行程,要拍一些Vlog(視頻)作為粉絲福利,因此前些天都是鄭雅陪著她,但現在聶廷昀來了……

  果然,鄭雅說:「公司有事讓我回國。」

  崔時雨瞭然地點點頭,從冰箱裡拿出一盒木棉豆腐,用勺子一口一口舀著吃。

  鄭雅見她沒再追問,鬆了一口氣,把行程單拿出來,湊到跟前嘮嘮叨叨囑咐了一番才走。

  聶廷昀下樓的時候,崔時雨一盒豆腐還沒吃完,他偏頭多看了一眼,站住腳,想說什麼,又沒說,轉身去準備簡單的煎餃。

  崔時雨知道他覺得自己吃法奇怪,她也是最近才迷上把豆腐當成冰激凌來吃的。

  等她吃完豆腐,煎餃已經好了,她連筷子都懶得拿,用叉子戳著吃,一面吃一面問飯桌對面的人:「今天你給我拍vlog?」

  聶廷昀抽出餐巾紙給她擦嘴邊的油,漫不經心地道:「嗯,今天我當你助理。」

  聶廷昀說要給她當助理,這有點兒奇妙。

  她走神地沉默,哪知他探身過來把她叉子上剩下一半的煎餃吃了,這才回過神來。

  他一隻手撐在桌上,很溫柔地低頭凝視她:「怎麼,不信?又不是沒伺候過你穿衣服。」

  她耳尖發紅,乾巴巴地說:「我助理不做這個。」

  他朝她微笑,裝得很好脾氣似的說道:「好,那就不做這個。」

  她臉也開始紅,蹙起眉把叉子放下,有點兒不知所措地起身,什麼也沒說就上樓換衣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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