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阿姐阿姐(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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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靜靜地賞了會兒杏花,忽地又是一個原地消失。
依舊招呼也不打,說走就走。
聶二狗盯著她消失的地方看了大半晌,然後轉身走進屋裡,默默地開始清掃。
等他差不多快清掃完的時候,雨停了,她也控著一堆東西回了。
不知從哪戶人家的地里薅來的各種瓜果蔬菜,甚至還有十好幾隻活的雞和鴨。
「我也不能老給你偷東西來吃,你得自食其力。能種的就種起來,能養的就養起來,自己吃不完的就拿去鎮上賣。」剛偷完一堆東西的她很是義正言辭,儼然道德標杆。
聶二狗怔怔地看著散落一地的東西,直到響起嘎嘎兩聲鴨叫,才堪堪回過神。
見他一直傻愣著不動,她挑眉問:「是不會種菜,還是不會養雞鴨?不會的話,我也教不了,你只能自己慢慢摸索了。」
嘴上話是這樣說,可等聶二狗真種上養上了,她又忍不住上前來了個「仙法」加持,瞬間喜獲大豐收。
她雖不能「無中生有」,但加個速催催熟、催催生還是沒問題的。
聶二狗收了滿滿一竹筐的雞蛋和鴨蛋,白皙的臉上泛起興奮的紅暈。
她細細觀察了一下,發現聶二狗的興奮是真情實感的。
不就一筐子蛋,至於嗎?
她很有點不解。
然後一揮手,又催生了一竹筐的蛋。
聶二狗忙道:「阿姐,夠了夠了,太多了就賣不出好價錢。」
她想了想,好像是這麼個理,於是收了手。
「小小年紀,懂的還挺多。」這個小鬼頭總能刷新她對人類的認知。
「我不小了……」他咕噥了一句。
她沒聽清,也不是很在意他說了啥,自顧自地又是一揮手,一件簇新的月白色粗布衫罩在了他的腦袋上。
「把你身上這抹布似的破褂子脫了扔了,換這件新的穿。」依然是頤指氣使的口氣,頓了頓,又解釋道,「鋪子裡有那種絲綢做的衫子,但穿那種衣服不好幹活,也不好練功。這種粗布的更扛造。」
她後面的那些話,他根本就沒聽進去多少。
他覺得他不是被罩進了這件乾淨的月白衫里,而是被罩進了一個溫暖的夢裡。
夢裡有一個女神仙,給他昂貴的糕點,給他熱氣騰騰的肉包,給他不畏風吹雨淋的屋子,給他自食其力的本事,給他潔白的衣衫……
他不再是一個狗見了都嫌的髒污小乞兒。
他是一個人,一個有尊嚴的人,一個有尊嚴,還有人……神……關心的人。
哪怕她的關心,帶著不可告人的目的,這一刻的他,似乎也覺得……沒什麼不行。
只要她能讓他這個溫暖的夢,做得再長一點,再久一點,她想要什麼,只要他有,他都願意拿來跟她換。
感受過溫暖,就再難抵禦嚴寒。
以前他一無所有,沒有什麼可以失去,也就沒有恐懼。
而現在,他有了恐懼。
他動作輕柔地拉下罩在頭頂的月白衫,雖是粗布,觸手卻很柔軟,想來也是出自鎮上最好的那家布莊。
「阿姐,我要……換衣服。」他很委婉地看向她。
她很直接地回看向他:「你換啊。」
聶二狗:「……」
她太過坦蕩的眼神,和太過理所當然的語氣,讓他有些拿不準,到底是她故意的,還是天上的神仙壓根兒就沒有男女有別的意識。
見聶二狗一臉糾結之色,她恍然地「哦」了一聲,旋即勾起一邊嘴角,嘲弄道:「就你那屁大點小,還怕人看了惦記啊?」
溫暖的夢,隨著她的這句嘲弄,噼里啪啦,稀碎了一地。
他死死地咬緊了後槽牙,憤恨地轉過身,背對著她,三下五除二地換上了新衣服。
在他長大之前,再不會給這個老女人死變態羞辱他的機會!
*
一人一神,就這樣在這處山腳小院裡安頓了下來。
聶二狗拒絕依賴她的「仙法」過活,每日勤懇種地、認真養雞鴨。賺來的錢,也都沒有瞎花,除了生活必需品外,全都用來買了書。從最基礎的習字開始自學,實在弄不懂的,才會去問她。練武也是一日不曾落下,在識的字夠多了以後,便不再需要她在旁念誦心法口訣,自己一個人練得風生水起。
她見過太多貪婪而懶惰的人類,能不勞而獲,就絕對不會願意自食其力。
像小鬼頭這樣清醒又上進的,還真是不多見。
難道正是因為這小鬼頭不會依賴「神仙」,所以他才能看到她,觸碰到她嗎?
她閒閒地想。
反正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bug就是bug,除了被清除,不會有第二種結局。
只不過,她可以在她權限範圍內,儘量讓他多活一陣,晚點兒再清除也礙不上什麼大事——如果沒被父神發現的話。
父神應該也不會發現。
她不管去哪個世界幹活的時候,父神都不會看管她。畢竟,光是維持這三千世界的運轉,就夠耗費父神的精力了,哪還有多餘的精力來監她的工。
所以,問題不大。
她向來很會寬慰自己。
這一日,聶二狗又趁著鍋里煮飯的一點兒碎片時間,坐在院子裡抓緊看書。
他從不把書帶進灶房,怕不小心燎著了,也怕染上了油污。
看他現在這愛乾淨又講究的樣子,哪能想像得出,昔日他滾在泥地里,與一隻野狗爭搶半個肉包子的畫面。
她虛躺在杏花樹上,覺得如今這樣的小鬼頭,才是配得上他這張臉的模樣。
灶房裡傳來鍋開的咕嘟聲。
聶二狗連忙起身。
一陣微風拂過,木桌上攤開的書隨風翻動了好幾頁。
小鬼頭待會兒又得翻找半天了。
想到小鬼頭視時間如生命的性子,她轉了轉眼珠,視線落到杏花瓣上的時候,停了下來。
於是,等聶二狗端著滿滿一大碗蓋澆飯出來,就發現自己剛剛看的書頁里,夾著一張杏花瓣做成的書籤。
他抬頭望向杏花樹上的她。
「最後一朵杏花了,落了就沒了,怪可惜的。不如做成個書籤,你用著,我看著,挺美的。」她自覺自己這舉動很多餘,所以需要給自己這個多餘的舉動找個不多餘的理由。
他放下碗,在衣服上擦了擦其實並不髒的手,小心翼翼地捻起這張杏花瓣書籤。
「多謝……阿姐。」
這一聲「阿姐」,夾雜著連他自己都尚未曾察覺的複雜情愫。
他只知道,他好像已經不再那麼想殺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