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阿姐阿姐(42)


  拒絕的話,楚洵說不出口了。思兔閱讀銀錢的事,也沒再提。

  雖然只是為了跟楚洵多點接觸、增進感情,但楚憐這封寫給天上老父親的家書,多少也還是有幾分真情在裡面。譬如談及這麼些年的養育之恩,她確實很有些動容。

  父神儘管古板又嚴厲,永遠把規則大義擺在第一位,可平日對她的縱容與保護,也是切實存在的。

  其實在更古早些的年月里,記憶中的父神,並非如今這般不近人情。也沒有多少的威嚴,更像是一個比她早誕生些時日的大哥哥,在那些孤單的日子裡,一得了空就會用極盡溫柔的語調,耐心地陪她說許許多多的話。

  

  冰冷黑暗的虛空中,父神曾是她依賴不已的溫暖。

  可是後來,突然有一天,父神就變成了如今的父神。對她的縱容仍存,保護也還在,但再也沒有過那樣的溫柔,那樣多的話。就好像是徹底融入虛空之中,偶爾的溫暖,也都帶著深入骨髓的冰冷。

  她不知道父神緣何驟變。她問過,父神不答。

  慢慢地,她也就習慣了這個宛如失去了某一部分的父神,繼續相依相伴。

  直到她在三千世界遇到了聶子謙。

  因為聶子謙,她開始質疑父神,質疑規則。她不再是從前那個父神說什麼,她便覺得什麼是真理的清道夫。她有了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是非善惡觀。有了愛,也有了恨。

  甚至為了聶子謙,她生平第一次反抗父神,不惜決裂,也絕不低頭,絕不認錯。

  在那暗無天日的百年禁閉時光里,她數度回想起初見聶子謙的那個世界裡,宿主未星問過她的話,聶子謙身上的氣息,有沒有那麼一絲的熟悉。

  有的。

  近百年的時間,足夠她想明白一些,過去想不明白,或者說是懶得細想、不願意深想的事。

  聶子謙身上的氣息,就是這些事中的一件。

  畢竟相隔的歲月太過久遠,久到她自己都快想不太起來,父神驟變前的氣息。

  很像。

  太像了。

  還有那些金色符文……

  她隱約已經猜到了什麼,只是不想浪費時間在糾結一些既定不可改的事實上面罷了。

  能像此刻這樣,坐在他的對面,看著他一臉認真地為自己地寫著一封壓根寄不出去的家書,於她而言,就已是極大的滿足。

  她本不過是三千世界怨氣的載體,卻能懂得了愛,何其有幸。

  「姑娘,家書已寫好,請過目。」明知沒銀錢可賺,楚洵不僅依舊客氣有禮,而且神情中還多了幾分柔色。

  想來是對她孤苦無依的身世,生出了同病相憐的憐惜感——她透過家書,「不經意」地描述了一番自己一出生便沒了娘,被爹一手拉扯大,父女倆相依為命,不久前,爹也撒手人寰了……

  就很小白菜。

  尤其是再配上她強忍眼淚的模樣,簡直我見猶憐。

  「洵哥哥親筆所寫,我自是十分滿意的。」楚憐一得了便宜就賣乖,趁著楚洵給點好臉色,立馬就把稱呼提了好幾個親密度。

  楚洵的好臉色登時僵了一瞬,卻忍著沒說什麼,裝沒聽到。但紅透的耳根還是暴露了他羞赧的內心。

  楚憐饒有興味地盯著楚洵紅透的耳根欣賞了一番,這才接過他遞來的家書,裝模作樣地掃了一遍,折好塞進胸前衣襟里。

  非禮勿視,楚洵別開了眼。

  楚憐不是很懂人類男女之間,對於人體某些器官的界限分明。不過就是各自多出來的一點兒部件而已,有什麼好避諱的。她要是喜歡,可以隨時改變自己的性別甚至形態。只不過她清道夫的軀殼,是父神按照她的審美喜好,親自為她捏就的,用慣了,改了彆扭。

  而且見識過三千世界的她,可是親眼見過在有些背景的世界裡,人類可以開放到什麼程度……就連對皮囊骨肉不甚在意的她,都瞠目結舌、嘆為觀止。

  所以面對楚洵這極度保守的做派,楚憐忍不住就起了逗弄之心,故意道:「洵哥哥親手為我寫的東西,我可得貼身保管好。」「貼身」二字,刻意咬重了些。

  楚洵的耳根果然更紅了,動了動唇,似是想說些什麼,天空驟然響起一聲春雷,緊接著,便開始落下一串串的雨珠。

  楚洵顯然對這樣的突發狀況很有經驗,眨眼的功夫就收拾好了攤子,正欲同楚憐道聲別,就見楚憐撐起一把不知從哪兒拿出來的油紙傘,隔著雨簾,歪頭沖他盈盈一笑,語聲柔柔道:「這春日的雷陣雨,只怕是會越下越急,越下越大。我剛好帶了傘,不如就讓我送洵哥哥回家吧?」

  然後就遭到了楚洵毫不猶豫的婉拒。

  楚洵的拒絕在楚憐的意料之中,當下沒有惱火也沒有氣餒,轉了個話鋒又道:「就當是抵了洵哥哥的代寫費。若是我爹在天之靈有知,女兒寄給他的家書,是占了旁人的便宜才寫成的,必是要說我辱沒了家風,越發的不放心了。」

  楚憐一搬出自己的老父親來賣慘,楚洵的眼神就鬆動了,但仍是遲疑道:「姑娘若是與在下共撐一傘,怕是會有損姑娘清譽。」

  損啊!

  直管損!

  求之不得!

  楚憐心中無比雀躍,面上卻還得克制著應道:「沒事的,傘撐低些,遮住臉,誰知道傘下是誰?再說這雨勢又大又急,路上的人都在埋頭趕路,誰還有那閒工夫去八卦旁人啊!」

  楚洵瞄了眼行色盡皆匆匆的路人,終於被楚憐說動,抬腳走進了楚憐的傘下。

  楚洵比楚憐高了一整頭,楚憐剛準備把撐傘的手再往上舉一舉,手中的傘就被楚洵接了過去。

  「我來。」楚洵沒再說「在下」了。

  楚憐偏過頭,看向楚洵的側顏。

  明明是一張和聶子謙半點不相似的臉,這一刻,卻仿佛與聶子謙重疊在了一起。

  一樣的溫潤如玉,一樣的謙謙君子。

  一樣的令她心動不已。

  真正愛一個人,會穿過皮相,沿著骨血,直抵靈魂的最深處。

  她彎起了唇角。

  楚洵也彎起了一邊的唇角——楚憐看不到的那一邊。

  這可是他的憐憐自己,非要跟他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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