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遊插曲


  春遊插曲

  轉眼到了清明, 追繳稅款的事情告一段落,度藍樺總算能歇一歇。思兔閱讀

  李嬤嬤就提議道:「夫人最近都累瘦了, 可得好好歇一歇補一補, 不如老奴叫廚房燉個虎皮肘子吧!」

  自從被敲打過之後,李嬤嬤就殷勤本分起來,只絞盡腦汁地怎麼伺候好主子, 再也不敢對旁的事吱聲兒。

  「肘子也忒油膩了, 」度藍樺嘖了聲,略一琢磨, 「幫我燉幾隻豬腳吧, 要紅燒的!記得幫老肖留兩隻。」

  李嬤嬤:「……是。」

  感情那紅燒豬腳就清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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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夫人的想法她是越來越看不透了。

  度藍樺倒不全是為了自己:合作才能共贏, 她每次獲取豐厚的積分都離不開小夥伴的幫忙, 所以出於可持續發展考慮, 適當關注下小夥伴的身心健康也非常有必要。

  她穩居幕後, 好歹能偷個懶,但肖明成卻逃不開:之前科舉和汪河的案子齊頭並進就把他折騰得夠嗆。

  後來考試結束,又是沒日沒夜的追繳稅款, 還要堅持每天下地, 跟有經驗的老農研究嫁接、育苗、套種……

  兩個月風裡來雨里去, 整個人就跟去西藏騎行了一圈兒似的, 黑瘦且發亮, 有時候一連幾天待在田間地頭,鬍子都顧不上刮, 看上去非常狂野。

  度藍樺深刻地覺得, 如果自己不主動幫忙搞搞後勤保障, 很可能親眼見證古代官員累死的全過程。

  蓮葉就道:「最近天氣不錯,夫人不如出去走走, 奴婢聽說城西有個池塘,景色雖不如葫蘆灣好,但綠柳成蔭杏花滿地,也很是好看。

  離這兒又近,坐馬車小半個時辰就到了,騎馬就更快了。」

  忙起來的時候不覺得,現在細細一回想,從汪河案發之後度藍樺就再也沒休息過,竟也有快三個月了,確實該放鬆放鬆。

  「也好,我去寫帖子,請夏夫人她們明日踏青。」

  自從被肖明成逼著練字,度藍樺的書法水平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提升,現在寫個帖子早已不在話下。

  帖子遞出去之後,夏夫人、新任主簿之妻劉夫人都說要去,只是新任馬典史的兒子染了風寒需要照看,馬夫人致歉說不得空。

  第二天一大早,夏夫人和劉夫人先來縣衙與度藍樺匯合,這才一起出城。

  清明出門踏青的人不少,眾人一出門竟就發現了許多騎馬出行的女郎,一個個神采飛揚好不動人。

  只是度藍樺隱隱覺得哪裡怪怪的,扭頭問最親近的夏夫人,「我記得去年還沒這麼多騎馬的啊?」

  平山縣地處中原腹地,本身風氣就相對內斂,尋常女子出行要麼乘車坐轎,要麼乾脆步行,酷愛騎馬的度藍樺才是其中的異類。

  怎麼一翻過年來竟大變樣了?

  那頭劉夫人噗嗤一笑,「夫人何不再細看看?」

  度藍樺聞言又細看一回,最後自己也笑了,「難不成是在學我?」

  那髮帶,那吊高馬尾,還有那跟自己身上如出一轍的騎裝,說是偶然都沒人信。

  夏夫人笑道:「可不就是麼?」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因如今的平山縣一把手肖明成務實,下頭一干官吏就紛紛展示自己清正廉潔的一面;因度藍樺喜好騎馬,外頭便也悄然颳起一股男女爭穿騎裝、爭學騎術的風潮。

  夏夫人又道:「原本有些人還在踟躇,誰知連皇上、太后和皇后都先後兩次誇讚於您,可見他們也是認可的,誰還敢質疑呢?」

  劉夫人接道:「如今這但凡手頭略寬裕一點的必要買馬,必要做騎裝,一時間竟是供不應求。

  現在一進去裁縫鋪子啊,那裡頭掛的成衣都換成騎裝了……」

  頓了頓,她又難掩艷羨道:「每日見夫人騎著高頭大馬往來如風,英姿颯爽令人心馳神往,若非我畏高,必然也是要學一學的。」

  夏夫人乃巡檢之妻,行事頗為爽利,哪怕以前沒騎過馬,但年前為了更好地緊跟度藍樺步伐,鼓起勇氣學了一陣子,如今竟也很有模有樣了。

  眼下春光明媚,騎馬行走只覺微風拂面神清氣爽,又能欣賞風景,遠比乘車坐轎悶一路來得舒坦,夏夫人試了幾次就得了樂趣,打定主意除非天氣惡劣,不然以後都要自己騎馬出行。

  今天三人出行,唯有劉夫人乘馬車,難免覺得與其他人格格不入。

  度藍樺正色道:「一味盲目跟風攀比也不好,適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她是知道劉夫人畏高的,每次上下車踩那個不到半米高的凳子都有點兒哆嗦,騎馬那不是作死嗎

  「不過,」度藍樺又笑了,「讓女孩子們多動一動也好,別整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沒病都憋出病來了。」

  她一個月不出門都渾身難受,真是想不出那些一輩子不出門的究竟是個什麼鐵打的心態。

  騎騎馬,鍛鍊鍛鍊身體,還能出門漲漲見識,怎麼都比一輩子困死在屋子裡強。

  夏夫人深以為然,「夫人說的是呢,我以前也是隔三差五就有個頭疼腦熱的,可自從騎馬之後,這飯也吃得多了,覺也睡得香了,竟有三四個月沒請大夫了!」

  一番話說得劉夫人越加懊惱,羨慕的眼神都要化成實質從嘴角流下來了。

  「對了,」見她眼巴巴瞧著自己,度藍樺倒是想起另一件事,「前兒咱們這兒考試,我也琢磨著弄個女子學堂,奈何我是個沒耐心的,教書育人的事情做不來,思來想去,竟」

  話音未落,劉夫人就搶道:「我來我來!」

  她早就想跟這位度夫人打好關係,奈何性格喜好都跟對方差了十萬八千里,想找點共同話題拉近關係都沒辦法。

  好不容易出了個騎馬風潮,她竟然還畏高!

  正愁眉不展時,對方竟冷不丁提起辦學堂,劉夫人心頭一陣狂喜:這不正是我的買賣來了嗎?

  她是舉人的女兒,從小也是讀書長大的,不敢說有什麼大本事,但教孩子讀書絕不在話下。

  夏夫人失笑,「這事兒還真非你莫屬,我呀,一看書本子就頭疼。

  不過若是以後要教導女孩子們騎馬射箭,我也能頂個缺!」

  說的眾人都笑了。

  辦女子學堂的念頭度藍樺早就有了,只是一直不得空,因此還只停留在概念階段。

  知識改變命運,可由朝廷出資的公共學堂只收男學生,女孩子們要麼單獨聘請家庭教師,要麼乾脆目不識丁,這讓度藍樺打從心眼兒里不舒服。

  她不敢說自己有改換日月的本事,但也希望女孩子們至少能夠擁有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連競爭的資格都沒有就輸了。

  就算女孩兒們讀了書不能科舉做官,可哪怕只是識字,就不會有被人哄騙著簽賣身契、假借條等慘劇發生,甚至還可以找點諸如記帳、盤點之類的更有技術含量的工作,出路多了,收入也會更高更穩定。

  哪怕只有一點點變化,但度藍樺相信,給她足夠的時間,這些細微的變化就會成燎原之勢。

  或許劉夫人和夏夫人積極響應單純是在拍馬屁,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只要結果是好的……

  三人一路說著對女子學堂的建議,不知不覺就到了西城門,還順便跟許久不見的李衛疆打了聲招呼。

  善堂事了後,李衛疆就從度藍樺給出的「一百兩賞銀還是升官」的承諾中選了後者,如今已是西城門的三把手了。

  因大家都知道他得了縣令大人看重,上頭的一二把手也不敢輕慢,日子比原先好過許多。

  而肖明成和度藍樺那頭也很滿意:有了李衛疆,就相當於在西城門一帶長了眼睛,萬一有事也能掌握先機。

  一行人沿著大路走了不到兩刻鐘就到了池塘附近,放眼望去,果然一片粉花綠葉蜂飛蝶舞,空氣中浮動著淡淡清香,令人心曠神怡。

  這裡雖不如葫蘆灣開闊壯美,但池塘岸邊的兩圈大柳樹都有兩人合抱粗細,長長的柳枝被風一吹就刷拉拉擺成一片,自有一番風流的韻味。

  「呦,人還挺多。」

  夏夫人驚訝道,看了一圈後就笑了,「還遇上熟人了呢!」

  度藍樺定睛一看,打頭那個可不正是善堂的新任管事王敏?

  自從善堂換人管之後就大變樣,王敏是個心細的,聽說老人孩子們最少也有五六年沒出過門便上了心,正好最近天氣不錯,他就分批把人帶出來散心,今兒正好碰上了。

  就見約莫二十個老人孩子在池塘邊圍成一圈說笑,氣色比起之前度藍樺去善堂時不知好了多少。

  有眼尖的孩子無意中掃過這邊,愣了下,然後便飛快地跑過去拉扯王敏的衣袖,後者抬頭一看,嚇了一跳,忙一瘸一拐的往這邊趕。

  度藍樺朝夏夫人她們笑笑,「咱們也過去湊個熱鬧。」

  她的架子還沒大到非要一個不良於行的人過來請安。

  「見過夫人!」

  王敏腿腳不好,在草皮上尤其難走,短短百十米就出了滿頭汗,氣息也有些不勻,還掙扎著想行禮。

  度藍樺虛虛一扶,「我最怕麻煩,免了。」

  她望著後面那些正驚喜交加看過來的老人和孩子們,欣慰極了,「你做得很好,真是辛苦了。」

  善堂的老人們大多腿腳不好,孩子們又正是難管的年紀,一般人能把他們關在院子裡照顧吃喝就不錯了,難為王敏竟然能做到這一步。

  王敏還有點不好意思,「拿了朝廷的銀子,不干點什麼都不安心。」

  善堂是朝廷的福利機構,裡面的大管事每年都有十兩銀子的俸祿,聽著不多,但包吃包住就去了大開銷,算下來也不錯了。

  「夫人要去看看他們麼?」

  別的管事都是恨不得永遠都無人過問,偏王敏生怕朝廷忘了這些可憐人,得了機會就把度藍樺往這裡拉。

  度藍樺失笑,「也好。」

  誰知還沒到近前的,就聽到一陣女孩子的哭聲,中間還夾雜著一個小男孩的呵斥,「你怎麼能欺負人?

  那關牡丹什麼事?

  你娘還是妓/女呢,可平日裡又有誰欺負你了?」

  度藍樺就覺得說話這聲音有點耳熟,走近了一看,竟是當初舉報立功的趙平。

  「怎麼回事?」

  王敏也拄著拐杖沖回來,見趙平身後藏著一個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兒,對面一個黑瘦的小男孩雖還是氣勢洶洶,但眼眶裡也慢慢蓄了淚水,頓時一陣頭大。

  他擅長治病救人,也可以照顧大家的衣食起居,唯獨哄孩子這種不講道理的事情,總是不大拿手。

  「管事,他」趙平氣鼓鼓的轉過頭來,發現度藍樺後頓時雙眼一亮,竟顧不上告狀了,「夫人是來看我們的嗎?」

  事情起因尚未查清,度藍樺也不好表現出對他的偏愛,不答反問:「怎麼回事?」

  如果她沒看錯的話,趙平護著的那個小女孩兒是蘇開和桂香的小女兒,六歲的牡丹?

  蘇開犯了死罪,要在大牢里關到秋後問斬,而桂香的包庇罪也需入獄三個月,四月底才出來。

  因兩邊老人都沒了,留下三個孩子無人照料,度藍樺就先把他們安排到善堂居住。

  怎麼還吵起來了呢?

  趙平就指著對面的男孩道:「小虎罵牡丹,說她,」他咬了下嘴唇,聲音忽然放低了,「說她是殺人犯的女兒,還偷偷欺負她,我看不過去,才……對不起,可真的是他有錯在先。」

  他自己也知道罵人是不好的,但王管事說好孩子不能隨便動手,也實在沒有別的法子了。

  王敏一聽,不由嘆了口氣。

  這事兒還真不好辦。

  小虎的話不中聽,但確實是事實,這架可怎麼勸呢?

  就見度藍樺忽然彎下腰去,讓視線跟小虎平齊,「趙平剛才罵你,你開心嗎?」

  小虎用力吸了吸鼻子,本能地搖頭,要哭不哭地看著她。

  度藍樺點點頭,「最近王管事也叫你們讀書,可曾聽過一句話,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小虎茫然地搖頭,「沒。」

  度藍樺:「……」

  王敏在後面尷尬道:「正在讀《三字經》,還沒教到那裡……」

  這踏馬的就有點尷尬了。

  度藍樺清了清嗓子,重新換了個說法,「就是說,你自己不願意做的事,憑什麼強加在別人身上?

  我不求你們做個老好人,但至少不該使壞。」

  趙平就在後面點頭,氣憤憤道:「牡丹很乖很好的,她還會幫著照顧更小的弟弟妹妹,你不許欺負她!」

  王敏忙道:「小虎,快道歉。」

  那個叫小虎的男孩子低著頭,一聲不吭搓著衣角,大顆大顆的眼淚止不住砸在前襟,暈濕了一大片。

  他忽然哇的一聲哭出來,「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嫉妒!」

  「我好羨慕她還有娘,她娘很快就要來接她回家了,可我沒有娘!」

  「哇啊啊,我也想有娘來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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