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火(二)
天火(二)
原本寧靜美好的夏夜忽然就被蒙上了死亡的陰影, 小院中一片安靜,顯得知了叫聲越發刺耳。思兔閱讀sto55.com
經驗豐富是好事, 但有的時候卻不那麼合時宜。
就好比現在, 普通人聽見火災致死的反應可能就是驚恐,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但對曾經見過許多次火燒現場的度藍樺來說卻是3D效果。
她的腦海中立刻零時差浮現出許多焦屍形象, 而且細節非常完美:碳化的外表, 剝落的皮膚,悶熟的內臟……
就連鼻腔內, 仿佛也再次被那種熟悉又噁心的味道灌滿。
原本度藍樺沒吃飽, 還琢磨著要不要加個烤雞腿, 結果一聽這話, 頓時食慾全無。
一涉及到案子, 其他人都下意識放輕了聲音, 肖知謹小小聲道:「好疼哦。」
以前他不小心被熱水燙到手指都要疼好久的,而那兩個人卻被活活燒死,那得多疼啊?
真的好可憐。
宋大夫嘆了口氣, 招招手, 牽著他離開了。
這麼殘酷的事情, 小孩子略聽點皮毛, 知道警醒就夠了, 再多了反而不好。
肖明成向宋大夫頷首致謝,等人走遠了才問道:「什麼人?
意外失火還是有人蓄意縱火?」
黃兵答道:「因為之前大人您一直強調說, 但凡有火災不許延誤, 即刻上報, 所以那邊的鎮長得了信兒之後就立刻派人來報案了。
目前只知道死者是紅楓鎮的富商朱浩和他的兒子,但是具體原因還不清楚。」
「朱浩?
竟然是他?」
肖明成驚訝道。
「怎麼, 認識的人?」
度藍樺問道。
肖明成點了點頭,又搖搖頭,「倒也不算認識。
之前我清繳稅款,他是紅楓鎮頭一個主動上交帳本的,又是少有的幾個沒有偷逃稅款的商人之一,況且他也是讀書人出身,因此我印象比較深。」
「讀書人?」
度藍樺頗感意外,「那他怎麼不繼續讀書,反而去經商了?」
「聽說是讀了很多年都沒有結果,他自知自己沒有天分,索性就死了心,自此棄文從商,沒成想直接就起來了。」
肖明成唏噓道,「之前我還曾誇讚他經商有道,誰知今日就遭此劫難。
真是世事無常。」
他本就偏愛文人,像朱浩這種讀書人出身又規規矩矩經商的,更是讚賞有加,沒想到都沒正式見一面的,朱浩竟然死了!
惡人貽害千年,好人總不長命,真是造化弄人。
度藍樺恍然大悟,「難怪他的買賣做得那樣好,果然是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既然做不成讀書人,那麼就去做讀書人的生意!
朱浩自己就是書生,自然最明白文人墨客喜歡什麼,投其所好生產出來的一系列紙製品備受好評且歷久不衰,也就不奇怪了。
黃兵點頭,也是感慨萬千,「那朱浩都40多歲了,好像就只有那麼一個兒子,結果爺倆一塊結伴走了。」
度藍樺嘆了口氣,也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肖明成略一沉吟,對度藍樺歉然道:「紅楓鎮距此地頗遠,我一時實在走不開,這事恐怕還得勞煩你跑一趟。」
一來,作為平山縣的納稅大戶、地方知名企業家,朱浩曾在追繳稅款行動中率先表示了支持和立場,如今身故,於情於理,地方官員都該有所表示。
但光往返紅楓鎮就要一天多時間,若再加上查案就更久了,肖明成肩上還背負著全縣重擔,在沒有確切證據表明是人禍之前,耗費大量時間親自前去慰問並不現實。
況且那頭只剩下一個當家女人,而度藍樺既是女人,又能直接代表肖明成的顏面,由她出面再合適不過。
二來,如今肖明成與度藍樺合作無間,儼然已將她作為頭一號信任的人選,碰到這種註定要引起民間熱議的災難,他覺得還是派可靠的自己人去比較好。
度藍樺點頭,笑得一派輕鬆,「這個沒問題,本來你不說我也要主動請纓的。」
這就是她最喜歡肖明成的點之一:他公私分明和遵守承諾的程度,比起現代社會的大部分男人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平時兩人可以說說笑笑膩膩歪歪,而一旦涉及到正事,他就可以在最短時間內拋開兒女私情,將她視為真正擁有平等對話權和執行能力的合作夥伴,而非僅僅是一個女人。
或許這種相處模式在大祿朝的其他人看來難以理解,更難以接受,但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他們自己顯然樂在其中,非常享受現在這種類似於「分則各自為王,合則天下無雙」的感覺。
然而現場還有另一個人比她更積極:
聽明白事情始末之後,雁白鳴就三口兩口將碗中的冷麵底子吃掉,高高舉起胳膊,雙眼發亮滿臉興奮道:「我我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他都沒有解剖過新鮮的焦屍!
想看,想摸,想要!
肖明成點頭,「你乃本縣仵作,自然也要走一趟的。」
但凡百姓亡故,須得由官方仵作,或者具備仵作資質的人查驗,確定死因無誤後才能交由家屬承辦後事,並去衙門銷戶。
雁白鳴是衙門正式掛號的仵作,由他負責此事,正能彰顯官方對朱浩生前事跡的肯定。
「但是!」
度藍樺突然抬高聲音,非常嚴肅的說,「到了之後你不准隨意開口,我讓你說,你才能說。
如果你有什麼想法,也要偷偷的跟我說,不許告訴別人。」
這話雁白鳴聽了不止一次,等她說完就熟練地點頭,蹦蹦跳跳朝門口跑去,口中還歡快道:「屍體,屍體,烤焦的屍體,香噴噴呀香噴噴!」
眾人臉上頓時青一陣白一陣,喉頭微微發癢,差點將剛吃進去的涼麵吐出來。
「不許唱!」
度藍樺都快瘋了,「你好歹尊重一下死者好嗎?」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這廝要是敢當著死者家屬的面這麼唱,一準兒給人打死!
雁白鳴滿臉控訴,大聲嚷嚷道:「小蘭花你不講理,我還沒有去你就不讓我說話了!」
人都死了,而且還隔著那麼遠,就算他尊重了,那死人也不知道呀!
不過話說回來,什麼叫尊重?
度藍樺非常用力地翻了個白眼,「對,我不講理,你打我呀?」
從某種意義上說,雁白鳴其實就是個瘋子加變態,跟他講道理太費勁了,所以度藍樺一般選擇物理方面的「以理服人」。
雁白鳴倒吸一口涼氣,嘴唇劇烈顫抖起來,等了好一會兒才嗷的叫了一嗓子,然後抽抽噎噎的跑走了,「哇啊啊啊啊啊,你壞死了!」
肖明成:「……」
他上輩子到底積了什麼大德,才遇上這樣一個仵作?
今天已經太晚了,夜間趕路不僅效率低,而且還很危險,所以度藍樺決定次日一早再出發。
次日她天不亮就醒了,雖然因為起得太早沒有胃口,但李嬤嬤還是提前吩咐小廚房的人烙了許多圓滾滾的芝麻干饃,切開後塞入大量吸飽湯汁的滷肉、豆乾、煎蛋和時鮮菜蔬等。
柔嫩多汁,有菜有肉,美味管飽,不管怎麼看都是一頓好飯。
可惜吃的時機不對。
李嬤嬤結結實實裝了十多個,放涼後都用油紙仔細包好,沉甸甸一大包交給阿德,讓他們中途休息時吃。
「這還是夫人那食譜上的方兒呢,前兒滷味才做好,都沒來得及吃呢這就要出門辦差去了……」
天氣炎熱,做好的滷味根本放不了幾天,估計是等不到夫人回來了。
阿德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氣,咧嘴一笑,「嬤嬤放心,我曉得。」
李嬤嬤重重嘆了口氣,心道如今夫人和老爺什麼都好,就是身為一個女人,難免太要強了些,比起早年先帝那幾位大名鼎鼎的公主也不差什麼了。
若放在以前,她是必然要勸說的,可如今……
罷了,與其回到以前夫人和老爺三天兩頭吵個不停的日子,還不如現在這樣呢!
「孫青山沉穩老道,就讓他額外再帶兩個人陪你去,若是有事,到時候也好有個抓取。」
肖明成親自為度藍樺送行,難掩愧疚道:「真是辛苦你了。」
原本他還想著今天下午試著教她作詩來著,突然出了這麼一檔子事兒,卻把計劃全都打亂了。
也幸虧他沒提前說,不然只怕度藍樺拼了命也要連夜跑了。
被逼著背書就夠受得了,教一個現代理科生做古代詩……人幹事?
對意外延後的「驚喜」一無所知的度藍樺翻身上馬,聞言笑道:「這話別人說也就罷了,從你嘴裡說出來,我都不適應了。
不敢請耳,固所願也。
我喜歡破案,就好像其他人喜歡吟詩作賦琴棋書畫一樣,你能這樣支持和成全我,我很開心。」
說著,她微微俯下身去,半趴在馬背上,笑盈盈看向肖明成,話鋒突然一轉,「哎,我整天往外跑,你經歷的我都跟著經歷,你能看見的我也看得見,甚至你看不見的,我也看到了。
我的心很大,也很野,永遠都不會被拘束在後院,我嚮往星辰大海,嚮往一切未知和挑戰。
肖明成,你會不會有危機感?」
其實這話她早就想問了,不過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今天也不知怎麼的,忽然就覺得應該說,所以,她就說了。
肖明成微怔,誠實點頭,「會。」
「但我喜歡你自由自在縱情歡笑的樣子,」他也跟著笑起來,灑脫又自信,微薄的晨曦中,如玉的臉上都好像泛著一層光,「只有無用的男人才會因為恐懼而強行將女人折斷羽翼,囚/禁到金絲籠里。」
他漫步在山野中,誤打誤撞發現了一朵盛開的小蘭花,他很喜歡,但並不想把它摘下來。
一個人在這世間行走真的太累了,比起豢養寵物,他更希望能有人與自己並肩前行。
遠處的太陽緩緩爬上地平線,橙紅色的日光溫柔灑落,度藍樺從他眼中看到了清晰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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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孫青山說,從平山縣衙騎馬去往紅楓鎮少說也得三個多、近四個時辰,換算成二十四小時制就是七、八個小時,度藍樺本能地開始思念現代社會發達的交通。
出門縱馬確實不錯,但頂著大太陽一口氣跑大半天……絕對不是她的理想。
吹著空調坐車多香啊!沒準兒還能趁機眯一會兒,或是抽空提前開個案情分析會。
一行七人一口氣跑了大半天,眼瞅著日頭都快上正中了,孫青山才驅馬上前請示,「夫人,卑職記得再往前三四里就有一片樹林,還有小溪經過,不如先去那裡歇歇腳。」
度藍樺點頭,「也好。」
氣溫越來越高,不光人空著肚子受不了,馬也該歇歇了。
眾人又跑了一小會兒,果然見到孫青山說的那片樹林,剛下馬就聽見潺潺水流聲,大家都是喜上眉梢,輪流去洗了手臉,又飲馬,餵它們吃些豆料。
嚴重缺乏鍛鍊的雁白鳴已經快要口吐白沫了,爛泥一樣從馬背上流淌下來,橫在地上哼唧道:「小蘭花,我就在這裡等屍體好了……」
度藍樺過去踢了踢他,冷酷無情道:「我看不如你留在這裡當屍體好了。」
雁白鳴順著她的力氣滾了一圈,面朝下蹬腿兒,「我死了。」
孫青山等人憋笑。
度藍樺呵呵幾聲,從阿德手中接過餘溫尚在的滷味肉夾饃,蹲下去,在他腦袋旁邊晃了晃,語氣浮誇道:「啊,真香啊,既然是屍體的話,不如」
「我好了!」
說時遲那時快,雁白鳴一個懶驢打滾從地上爬起來,頂著滿頭雜草正色道。
本來早飯就沒吃,又餓著肚子狂奔兩個時辰,他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現在聞到香氣哪裡忍得住?
眾人再也憋不住,紛紛鬨笑出聲。
這雁白鳴來衙門之前,大家礙於傳聞還有點怕,可相處了一段時間之後才發現,這人除了言行舉止和愛好稍稍異於常人,大部分時間都傻乎乎的,還挺有趣。
大樹底下好乘涼,不遠處又有清涼的溪水,連吹過來的風都透著涼意,坐下後不久,竟也覺得冷颼颼的。
見孫青山只吃了兩個夾饃,黃兵奇怪道:「頭兒,往常你少說能吃四個,今兒怎的沒有胃口」
孫青山去溪邊刷馬,聞言揚了揚眉,「我勸你們也少吃些,略墊墊就罷了。」
反正等會兒見了屍體,十有八/九要吐出來,何苦浪費糧食?
黃兵等人面面相覷,都持懷疑態度,「不至於吧」
他們也見過不少屍體了,吐啊吐的,早就習慣了,還能怕這個?
度藍樺笑得意味深長,「沒關係,全憑自願,來來來,多吃些……」
普通的屍體能跟焦屍比嗎?
!
見度藍樺笑得蔫兒壞,孫青山搖頭暗自發笑,也不加勸阻,決定讓那幾個沒見過世面的好好體驗一把。
眾人吃飽喝足,又歇了約莫兩刻鐘,重新上路,等到了紅楓鎮外的朱家莊園時,已經是下午申時了。
早有鎮長和朱家的人在路口迎接,見來人中打頭的竟然是個女人,都先是一驚,然後馬上聯想到這一年來風頭漸盛的度夫人,忙上前行禮。
「天氣炎熱,有勞夫人親自跑一趟,真是令草民惶恐。」
「客套話不必多說,肖大人對此事十分重視和惋惜,順便托我探望一二。」
度藍樺也不下馬,順手拍了拍馬脖子,又朝山坡上抬了抬下巴,「那便是朱家莊園吧?
朱浩父子的屍體就在裡面?
帶我們去看看。」
誰知,那鎮長和朱家人反倒遲疑起來,「這個……」
度藍樺眉頭微皺,覺察到不對勁,「怎麼回事?」
鎮長抬手擦了擦汗,乾巴巴道:「誤會,天大的誤會,那朱浩還活著。」
度藍樺一愣,「那傷勢如何?」
哪怕放到現代社會,燒傷也是很棘手的問題,現在天氣又這麼熱,朱浩能挺過來嗎?
「不不不,」聽她這麼說,鎮長臉上的汗流的更多了,「朱老闆沒事,被燒死的,是,是朱少爺和他的心腹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