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浮屍(二)
冰河浮屍(二)
孩子們還小呢, 不知道害怕,只覺得真好玩啊, 殊不知大人們都嚇得魂飛魄散。思兔閱讀520官網
張家人立刻將孩子們遣散了, 又叫了村中青壯,沿著水脈一路往上游尋找。
誰都從水裡撿過東西,可手指頭這種東西不比旁的掉了就掉了, 搞不好就是人命官司, 眾人不敢怠慢,一口氣沿河走了十多里, 又陸續從河水中發現了支離破碎的疑似人體組織的零部件。
分, 分屍?
!
到了這個時候, 大家都覺得事情可能嚴重了, 忙打發了兩個腿腳快的往衙門報案。
張家所屬的雲村距離雲匯府府城頗遠, 但它卻是府城直轄的最南端的一個村落, 所以案情直接就捅到了肖明成跟前。
雲匯府已經許久不曾有人命官司了,四個捕頭都快淪為專門解決街頭鬥毆和雞毛蒜皮的調解員,一聽這個, 眼珠子都綠了。
徐虎、徐豹堂兄弟倆磨拳霍霍, 琢磨著怎麼也得開開張, 他們實在受夠了再替東家抓雞、西家攆狗的日子。
「那潑婦忒不講理!」
徐豹指著自己右邊腮上新得的幾排抓痕齜牙咧嘴道, 「聽不懂人話咋的, 為了三棵蔥抬手就打……他娘的,我一點好沒撈著, 反倒挨了一頓打, 偏還不好與她們一般計較, 這上哪兒說理去?」
調解鄰里關係最繁瑣,還沒有啥政績可言, 大丈夫還是得破案!
徐虎看得直樂,一點心疼弟弟的意思都沒有,「得了,大男人的抓幾下怎麼了?」
見徐豹瞪著眼要跟他急,這才改口道:「大不了這次真有事,我讓你先上。」
倒是馮三老神在在沒動彈,只丟出來一句話,「聽說夫人在跟前兒呢。」
兄弟倆頓時跟針扎的皮球似的,噗嗤一聲撒了氣。
好麼,既然夫人在,還能有他們什麼事兒?
他們閒,夫人憋得也夠嗆,隔三差五就出去跑馬,聽說馬掌都換的格外勤。
唯獨林家良不為所動,捧著手抄版《痕跡鑑定》教材看得如痴如醉。
如今的林捕頭已然超脫了,早已不再是原來那個爭眼前一點功勞的毛頭小子,他的眼光和境界早已無限延伸,延伸到誰也看不到的未來……
用徐豹的話說就是:姓林的小子魔怔了,整天拿著個毛刷子神神叨叨的……
林家良不是沒聽見,但壓根兒不在乎。
左右他和自家師父的關係鐵板釘釘,師父上還是徒弟上有啥區別?
上月師父還旁敲側擊問了一回,說願不願意去外頭看看,林家良好一個激動,險些失態。
都知道今年肖大人十有八/九是要入京述職了,照他過去六年的政績和成寧帝素日的評價愛惜來看,最次也是個平調,破格升遷也未必沒可能。
之前高平還曾在私底下問過林家良,他會不會跟著走。
畢竟夫人花了這麼大力氣調/教出來的徒弟,這才幾年啊,總不至於直接撒手不管了吧?
那多可惜!
林家良自己也有這方面的猜測,但度藍樺一天不主動開口,他就一天不能主動問,就一直含糊著。
如今這當口夫人親自問自己「願不願意去外頭看看」,還能有啥意思?
自然是想帶他一起走的意思。
林家良強行按捺住激動的心情,表示自然是一百個願意。
後面師父雖然沒拍板說什麼,但具體意思各自都已心神領會,只等上頭的旨意下來罷了。
不過林家良一走,四個捕頭的位置上就要空出來一個,總得有人補缺,高平提前問也是擔心青黃不接的尷尬。
這段時間他暗自琢磨許久,發現之前「西遲」詐騙案中米輝那小子表現得不錯,機靈會來事兒,難得年輕體健潛力無限,是個可造之材。
最關鍵的一點是:師父對米輝評價相當不錯。
林家良就想著,他固然能跟著師父四處走,但還有一大家子人在這兒呢,七大姑八大姨的,爹娘在雲匯府土生土長一輩子了,未必願意跟了自己去。
若他能順利扶米輝上位,一來對府城衙門有個交代,二來麼,自己也算順水推舟送了米輝那小子一個人情,來日自家若有點什麼事,他也不至於袖手旁觀……
林家良把這個意思跟高平和度藍樺都透了,兩人都沒什麼意見,於是這事兒基本就這麼定了,只差一個公開的時機。
不出眾人意料,過了約莫兩刻鐘吧,外頭有人傳進話來,說度夫人親自帶人往現場查看了,隨行的還有米輝米捕快和黃兵、雁仵作,其餘的都是度夫人的私人隨從:能幹,但是不在編。
聽完之後,徐虎摸著下巴砸吧下嘴,隱約品出點味道來,「嘖,米輝那小子,真是撞大運了。」
眾所周知度夫人喜歡破案卻不愛居功,因為她是女人,正經升職加薪也輪不上。
至於她身邊幾個人就更不成了:阿德和韓東、妞子固然能幹,但前兩者只是私人護衛,不在編;後者同為女人,更不是這上頭的貨……
所以平時度夫人搶案子時,大家都沒太多意見,因為沒有直接競爭關係。
不過這次麼,她單獨帶米輝出去就有點別的意味了。
在場的除了徐豹之外都是人精,在腦子裡轉了幾個彎兒後就大約摸回過味兒來。
馮三帶頭朝林家良拱了拱手,「恭喜。」
徐虎的表現更直接:
他用力拍了拍林家良的肩膀,帶點羨慕地說:「得了,果然是後生可畏,哥兒幾個痴長你這麼些歲數,保不齊日後還得靠你照應。」
唯獨徐豹是個鐵憨憨,撓著頭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死活想不透那層窗戶紙,「哥,三爺,你們幹啥呢?」
作為曾經跟親傳弟子的位子擦肩而過的高平感觸自然更深,心裡難免有點酸溜溜的:曾經的屬下眼瞅著就要高升了,誰也不是聖人,心裡還能真的一點波瀾都沒有麼?
只他到底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好漢,無聲嘆了口氣後便丟去各種思緒,對林家良道:「好好干,別給夫人和大人丟臉,日後走的再遠,也記得回來看看雲匯府的這班兄弟們。」
見高平如此坦蕩,林家良不由心生敬佩。
設身處地的想想,若把他換成高平,只怕都做不到這麼平靜。
他當即起身轉了一圈還禮,「諸位哥哥承讓了,小弟也是傻人有傻福,錯有錯著,哥哥們都是了不起的好漢子真英雄,何苦妄自菲薄?
來日再進一步也未可知。」
眾人都承他的情,可心裡卻都門兒清:機會不是那麼容易遇到的,大家都這麼大年紀了,除了當捕頭也沒有別的特長,比不得林家良能寫會算腦子靈光,再想進一步?
只怕是難。
見眾人面上頗有感慨之色,林家良忙又說了些話轉圜,待到氣氛稍稍回暖,又提出今日他做東,請大家不醉不歸。
眾人都應了,就連平時不愛湊熱鬧的馮三也沒推託,倒是又叫不明就裡的徐豹大驚小怪了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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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藍樺記不清自己是多少次懷念現代交通了,因為雲村真的太踏馬遠了!
從雞叫到鬼叫,從天黑到天黑,一行人騎快馬足足跑了將近八個時辰,也就是差不多十六個小時才隱約看見雲村的影子。
而這個時候,它西北方山丘上幾乎常年不散的雲氣早就被暮色籠罩,而馬隊後頭非要跟著來的宋大夫看上去已經快要休克了。
八個時辰只歇了兩次,饒是體能最強的米輝也覺得下/半身麻木到近乎沒有知覺,他簡單估算了下路程,「夫人,大約再有小半個時辰就到了,您看咱們是一鼓作氣跑過去呢?
還是現在這裡稍事休息?」
度藍樺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宋大夫,把「一鼓作氣」的話咽了回去,「反正今兒也幹不成什麼了,也不差這一會兒,大家先下來鬆快鬆快,飲飲馬,自己也喝點水。」
案子可以稍微等幾分鐘,可萬一活人一口氣上不來,那就真完蛋了。
得了她這一聲,宋大夫直接從馬背上滾了下來。
早就開始墊後的韓東眼疾手快上前幾步,把老頭兒囫圇著抗了下來。
「您說您老遭這個罪幹嘛?」
韓東啼笑皆非道。
說實在的,一開始宋大夫說要跟來大家都沒當真,沒想到老頭兒還真牽著馬在門口等著。
原本夫人的意思是讓自己帶著宋大夫在後面慢慢走,誰承想老頭兒不服輸,非要跟大家一起飈速度,結果差點把老命搭進去。
您說您一看活人的大夫,非跟著看死人的仵作一起攪和什麼?
宋大夫閉著眼躺在地上,喘得有進氣沒出氣,過了好一會兒才半睜著眼睛擺擺手,「你不懂。」
頓了頓,又顫巍巍指著前面活蹦亂跳的雁白鳴道:「朝聞道,夕死可矣!但凡我還有他那麼些年月可熬……」
前頭雁白鳴見突然不走了,鬧了度藍樺一場,也不知什麼時候悄默聲湊過來,幽魂一樣蹲在宋大夫腦袋上方,一出聲嚇得韓東和宋大夫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直勾勾盯著宋大夫,幽幽道:「你要死了嗎?
死了的話屍體一定要給我切!」
宋大夫好不容易上來的一口氣差點又被氣回去。
韓東趕緊跳出來打圓場,「胡說八道什麼,宋大夫好著呢,就是岔氣了!」
說著,又朝黃兵喊,「小黃,你幹什麼呢!人跑了還不知道,趕緊過來領走!」
韓東跟黃兵倆人一個推一個拉,好不容易把死賴著不走的雁白鳴挪走了,那廝還死命扯著脖子喊呢,「說好了的啊,你死的時候喊我一聲!我要新鮮的唔唔唔!」
黃兵一把捂住他的嘴,遠遠朝著宋大夫賠不是,「他人傻話多不能聽,您老別往心裡去。」
宋大夫又閉著眼躺回去,哼哼唧唧喘粗氣,對韓東顫巍巍道:「聽見了嗎?
那小子可等著我呢!我多搶一回是一回,不然多虧呢!」
韓東聽了,啼笑皆非又感動,「您老胡說什麼呢,您才多大年紀?
少說還有三十年,他還有的等呢!」
宋大夫聽了,嘿嘿幾聲,攢著力氣不說話了。
他對醫術的追求發自真心,在遇到度藍樺之前,從沒奢望過探索人體深處的奧秘,可如今既然一腳踏進去那個門,怎肯輕易放棄?
眼下他是女學的客座教授,名下一群前途未卜的女孩子們,哪怕就算為了自己後繼有人呢,也要趕在死之前儘可能的多往腦子裡灌點有用的東西。
自願捐獻遺體供解剖的機會真的太少太少了,宋大夫又干不出雁白鳴那樣跑到亂葬崗偷屍體的事兒,日常能接觸的解剖機會唯有命案現場。
偏雁白鳴是個瘋子,做不出來通力合作的事兒,要是宋大夫不巴巴兒跟了來,還能有他什麼事兒?
怕是連根骨頭都剩不下。
過來送水的度藍樺聽了,半晌沒言語,親自上前把老頭兒扶起來,「喝點水潤潤。」
頓了頓又道:「您放心,我一準兒約束著雁白鳴,沒瞧見黃兵都跟來了麼?
這回你們對半開。」
別說這位年過半百的老人家,就她這個青壯年還累去半條命呢,真難為他了。
某些一生追求知識的真正的文人,可能肉體羸弱,但他們的精神之強悍,足以令所有人折服。
宋大夫咕嘟嘟喝下去半皮袋水,聽了這話後忽然覺得渾身好像又有了點力氣,索性就著她的胳膊重新站起來,「算你還有點良心。
罷了,別因為我一個人耽擱正事,這就走吧。」
他的日子算是一天少似一天了,能抓緊就抓緊吧。
死後自會長眠,日後休息的日子多著呢!急什麼?
雲村地處丘陵地帶,村北背靠群山,因為常年濕潤多雨,所以山頂總有雲霧環繞,故名雲村。
雲村用水都是來自於北面群山,有雨水匯入穿山而過的大河,而那截手指和其他一些零碎人體組織,都是從這條河的支流中打撈到的。
村里出了這樣的事,雲村的村長一早就在村口舉著火把等著了,聽見馬蹄聲後忙迎上前,「敢問,是府衙的差爺們麼?」
米輝率先滾鞍落馬,「是,來的是我們夫人。」
村長大驚,忙跪下請安,又惶恐道:「勞煩夫人深夜前來,真是,實在惶恐!」
「起來吧,」度藍樺沒有看人跪的愛好,也跟著下馬,與村長處在同一水平線後才問,「邊走邊說,您先說說大體怎麼個情況,現在如何了?」
去報信兒的人所掌握的情報也是一天多之前的了,也不知在過去的十多個時辰之中,是否又曾出現過什麼別的變動。
村長應了,「住處已經收拾好,只是難免簡陋,還望夫人不要見怪。
草民帶人沿河找了整整一日,除了一開始發現的手指和部分皮肉之外,還有些許類似的零碎,瞧著倒像是被什麼野獸撕碎了一般,只是如今還未曾找到屍首所在。
草民琢磨著,是不是明兒一早就叫村中的後生們進山搜一搜?
還請夫人給個示下。」
沿河而來,那就是上游。
度藍樺略一沉吟,舉起馬鞭搖搖一指,「山那邊,是什麼地方?」
村長道:「這條河的主河叫搖河,發源於平成州,共流經兩州七縣十三鎮,村子就更多了,若要找,那可有的找……」
「這麼多?」
度藍樺吃了一驚。
這可真是麻煩了。
村子點頭,嘆了口氣,「原本好好的春耕,偏遇上這樣的事,村裡有老人擔心不是好兆頭。」
「這話好沒道理,」度藍樺失笑,「難不成死人還管著天時地利人和,管著收成麼?
再說了,春汛剛開,這屍體也未必就是最近的,保不齊是冬日冰封在水下,春日化了之後才露出來的。」
村長也跟著扯了扯嘴角,面上擔憂去了六七分,「大家都說知府大人和夫人您是天上星宿下凡哩,如今聽您這麼說,草民就安心了。」
度藍樺笑著搖頭,經他這麼提醒,倒是想起來一件事,「也罷,回頭我替你們問問老天爺,有了它老人家的準話,想必大家就都安心了吧?」
村長聞言大驚失色,「這,這也能問?」
度藍樺一本正經地點頭,「那是自然。」
回頭找個紙,弄點化學溶液上去,或是化學反應,或是遇熱變化,來個憑空顯字跡,可不就是問老天爺?
見度藍樺半點不擔心地打包票,老村長果然徹底放心,熱情地引著他們去了住處,又叫參與搜索的村民代表過來問話。
「這就是從河水中打撈上來的東西了。」
村長將一個幾個油紙包打開,一一擺放到度藍樺面前。
屋裡燈光有些暗,度藍樺和雁白鳴年青倒不覺得有什麼,只苦了輕微老花眼的宋大夫,鼻尖都快湊上去了。
「多多的點些蠟燭。」
度藍樺示意阿德拿銀子出來,「再備些熱水和飯菜。」
村長忙推辭不肯收,到底被阿德硬塞了。
「我們夫人出門在外,從沒有占老百姓便宜的時候,您老若不收,我們也只好去外頭風餐露宿了。」
阿德笑嘻嘻道。
老村長又感動了一回,果然去取了滿滿兩壺燈油和一大包燈芯來,「慚愧的很,村中蠟燭不多,又都是白色的,不吉利,倒是油燈管夠。」
蠟燭光線明亮又漂亮,但是不耐燒,價格也昂貴,一般人家都是用油燈的。
屋裡多了幾盞長熔芯的油燈之後,瞬間亮了不止一倍,眾人圍著那幾包人體組織看了會兒,「瞧著倒是挺新鮮。」
手指斷面參差不齊,內部有骨茬和皮肉黏連,骨茬上有疑似齒痕,應該是被野獸啃食的。
春天到了,甦醒的不光有田野間的植物,還有苦熬了一整個冬天,正著急四處覓食的野獸。
韓東不大確定道:「可這些日子水還是很冷,尤其是山上的凍水,偶爾還有冰碴呢。」
冰凍保鮮,也有可能對死亡時間的判斷造成干擾。
不過驗屍不是他的專長,也不過隨口一說罷了。
「確實被冰過了,但不是凍,」雁白鳴趴上去聞了聞,又用小鑷子挑起指骨,對著油燈仔細辨認內部骨髓的顏色和狀態,最終堅定不移道:「絕對是最近的,應該不會超過五天!」
稍後宋大夫也點點頭,「他說得沒錯。」
凍過的肌肉組織跟新鮮的還是有區別的,尤其是這種暴露的骨髓,很容易形成類似蜂窩狀,但這個並沒有。
而且也沒有多少腐爛的痕跡,所以就算時間方面有誤差,也不會超過兩天。
「五天?」
度藍樺輕輕點了點桌面。
按照老村長的說法,搖河流經區域基本都在府城直轄和平成州之內,按照規定,凡有命案必須及時上報,可他們並沒接到消息。
暫時沒接到報案的可能性主要有以下幾種:
要麼死者從事的是某種需要時常外出的營生,或因事出門,短時間內不回家也無人在意,所以死者家屬還不知道;
要麼就是死者剛死亡不久,照底層百姓的習慣性做法,一般都是先找人,實在找不到了才會報官,還沒趕上。
第三種就是所有地方衙門都不願碰到的情況:外地死者。
要是屍體上有可以證明死者身份的文書還好,先定下身份,然後再根據路引途經的地方一一篩選、追查線索,雖然麻煩了些,但不算無處下手;
最麻煩的就是身份證明是假的,或者乾脆沒有可以證明身份的物件,大概率會成為無頭公案,進而降低本地公職人員的破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