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訪竹林(11):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夫、夫君……」孟錦華瞪大眼睛,看著一位神妃仙子般的女子在兩位侍女的跟隨下,向那個一身髒舊破衣的樵夫款款走來。思兔閱讀520官網這女子正是一直坐在牛車上未現身的長樂亭主。
只見長樂亭主面若芙蓉,目似秋水,頭上梳著盤卷堆疊的盤桓髻,如團團青雲般蓬鬆堆疊著,髮髻上斜簪著一朵新摘的牡丹。最為引人注目的,是她身上所穿的一套淡雅飄逸的「袿(guī)衣」。
這種袿衣的上半身與普通的漢服深衣一樣,而下半身的裙子的前後襟卻被裁剪成三角形,像燕尾一樣垂下。裙擺寬大地拖在地上,裙子的正前方圍著一件圍裙一樣的「蔽膝」,蔽膝的兩側也裁剪成一條條尖角形的飄帶,行動起來時,層層疊疊的飄帶袿角,隨風搖曳,飄飄欲仙。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搖兮若流風之回雪……」高士袗看著長樂亭主的容貌身姿,不由將曹植所作的《洛神賦》脫口吟來,「若非親眼得見,還以為洛神的仙姿是曹子建的南柯一夢,誰知世上竟真有這樣的袿衣。」
他這邊被長樂亭主的袿衣所吸引,錦華卻一門心思地盯著那位被亭主稱作「夫君」的樵夫,大名鼎鼎的竹林七賢之首——嵇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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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嵇康放下背後的木柴,取下頭上的斗笠,站直了身體,對長樂亭主笑道:「你怎麼來了?」
「夫君離家三月,案上的琴瑟都已蒙塵了。」亭主含情脈脈地看著他,走上前接過斗笠:「我知你定然又到山中去了,沒想到這回卻弄成個樵夫模樣。」
他向亭主展示了一番自己的破衣爛衫,笑道:「我用親手打制的三把鋤頭,才換得這一身衣裳,夫人覺得如何?」
亭主無奈地搖了搖頭:「你喜歡便好,這些農夫就會占你的便宜。辛辛苦苦打制的農具,他們隨意拿去,你卻分文不取。這次卻好,給了你一身破衣裳,你倒當成了寶貝。」
「破衣裳也自有它的好處,可以試一試誰是肉眼凡胎的俗人。」
「你是說那個鐘會麼?」
「夫人果然深知吾心。一路而來,累了吧?」他牽過亭主的手,兩人輕聲訴說著別後之情。
錦華在一旁看得又是羨慕又是肉麻:「這兩個人,簡直就是赤裸裸的秀恩愛,虐單身狗嘛!太過分了!」
「是不是無比羨慕這對神仙眷侶?」高士袗在她耳邊道。
「羨慕又有什麼用呢……」她撇撇嘴,「看見自己的偶像濃情蜜意的一幕,還真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想必鍾會見了,也一樣會羨慕嫉妒恨吧。他還不知道自己所找的人,早已給了他一次機會。昨夜在孤館亭中,若是鍾會不派人去驅趕嵇康所扮的樵夫,而是將他請進營帳,或許兩人早已相見了。」
「這就是人和人的緣分吧,道不同不相為謀,強求不來。」錦華道,「鍾會固然精明,但他也只是用一雙世俗之眼看待世界,否則也不會認不出偶像的本尊了。」
「同樣認不出的,還有錦華小姐吧……」高士袗打趣她道。
「我是現代人,認不出很正常好麼!」
兩人正說著,不知何時鐘會已經到了近前。想必他是見長樂亭主追到了屋後,便也跟了過來。
錦華緊張地看向嵇康那邊,卻見他早已戴上了斗笠,盤著腿背對著鍾會席地而坐。鍾會看了看四周,沒見到要找的人,只得對長樂亭主施禮道:「敢問亭主,可曾見到嵇先生?」
亭主盡力掩飾著臉上的尷尬:「不曾見到……」
「那……」鍾會又伸長脖子看看周圍,除了樵夫、孟錦華和高士袗之外,再沒其他人。
「你二人呢,有沒有見到他?」鍾會問他們二人道。
錦華和士袗一起使勁擺手:「不曾見到!」
「這卻怪了……」鍾會最後將目光投向一旁的「樵夫」身上,走到他身前道,「你可曾見到嵇先生?」
「樵夫」擺擺手,頭也不抬。
「昨日你說曾在山中見過他,今日可曾遇見?」
「樵夫」搖了搖頭,沒答話。
鍾會從懷中摸出一大錠白花花的銀子,遞到「樵夫」面前:「只要告訴我他的蹤跡,這個便是你的了。」
「樵夫」微微抬眼瞧了銀子一眼:「這……」
「這錠銀子,抵得上你砍一輩子的柴火錢。」鍾會說著,將銀子往「樵夫」懷裡一塞。
「多謝官爺,」「樵夫」接過銀子,伸手指了指山中竹林的方向,「今早我在山中的竹林泉邊見到了嵇先生,他說今晚要宿在那裡,還說有從洛陽來的官爺到家中來找他,囑咐我不要把他的行蹤告訴別人。」
「這便對了嘛!」鍾會直起身,對亭主一拱手道,「下官先行一步,待尋到先生後,速來稟告亭主。」說罷興沖沖而去。
亭主見他的人馬走遠後,這才上前對嵇康道:「他走遠了,不必再演了。」
嵇康站起身,掂了掂手中的銀子,笑道:「沒想到,我的行蹤能換一錠銀子。早知如此,便不打鐵了,又累又沒銀子賺……」
「你呀,少學這些市井無賴的話,」亭主上前挽住他道,「還不快隨我回洛陽,不然一會兒那鍾會找不見人,又要返回來了。」
「可惜啊,此人眼中只有名利地位與黃白之物,實在不是我竹林中人。」嵇康嘆息一聲,與亭主攜手而行,經過錦華和高士袗身邊時,瞥了二人一眼,突然停住腳步,取下頭上的斗笠,注視著他們。
錦華沒想到竟然可以如此近距離地與嵇康面對面相視,這也是她這麼久以來第一次看清他的真容。
面前之人身材高大筆挺,之前假扮樵夫時故意佝僂著身子,如今挺直了腰身,足有現代人180以上的身高。面容清俊,長眉星眸,目光如流星亦如碧水,令人不敢逼視,只怕瞬間便會墜入浩渺的深潭。顧盼之間若清風入松,舉手投足若玉山輕搖,一言一行都足以牽動世人的心神。
再看看一旁與他攜手而立的長樂亭主,錦華在心中感嘆:如此璧人真是一位翩若驚鴻,一位婉若游龍,舉世難尋。
嵇康對她的注視不以為意,仿佛早已習慣了這種場面,微微一笑,對兩人行了一禮道:「方才多謝二位替在下隱瞞。」
「那、那個……」錦華沒想到他會主動開口與自己說話,只知道傻呆呆地看著他,緊張得已經無法呼吸。
「舉手之勞,何必言謝。」高士袗反應過來,對嵇康拱手道。
「我見你二人隨鍾會而來,難道卻不是他的隨從麼?」
「我二人只是洛陽城的縫工,想一睹先生真容,才跟隨鍾會而來,並非他府上的隨從。」
「無論如何,多謝了。」嵇康又向二人拱手一禮,之後與亭主飄然而去。
他走後,錦華雙手捂住嘴痴痴直樂,高士袗撇嘴道:「看把你給美的,終於見到了偶像的真容,滿足了麼?」
「滿足,大滿足!這次魏晉之行真是一次超值體驗!」
「他雖有千好萬好,你也不至於樂成這樣吧,我的相貌與他相比,差距有那麼大麼?」
錦華看著他一副吃味的樣子,覺得有些可愛,意味深長地道:「你和他,是不一樣的,不需要相比。」說罷往前走去。
「不一樣……」高士袗追上前去,「哪裡不一樣?」
「不告訴你。」
他們說話之間,嵇康與亭主已坐上了牛車,向洛陽城而去。看著牛車遠去,錦華一陣悵然若失:「咱們也該想想怎麼回去了。」
「我知道要畫出的衣裳是什麼了!」高士袗邊說邊撿起剛才用過的樹枝,蹲在地上畫起來。剛畫了幾筆,身後傳來一個惱怒的聲音:「你二人,竟敢騙我……」
回頭一看,竟是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