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月光衣(7):詞女之夫
「歸來堂……那不就是李、李……」莫茶盯著牌匾上的三個大字,剛要把心中所想說出口,就被錦華暗暗扯了一把,他連忙收住口。
「鄙奴失禮了,」高士袗對紫袍男子道,「既然已經到了此處,在下便冒昧一問,貴府可是易安居士的隱居之所?」
紫袍男子聽了微微一笑:「兄台果然慧眼,拙荊便是李易安。」
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是聽到紫袍男子親口說出,還是令高士袗三人心中一震。他愣了片刻,整了整衣衫,對紫袍男子鄭重施禮道:「原來兄台便是大名鼎鼎的金石大家德甫先生,失敬失敬!」
「金石大家?」趙明誠蹙了蹙眉,表情有些尷尬,「不過一點兒愛好罷了,在這偏僻之地用來打發時間而已,何來『大家』之說,兄台謬讚了,實在愧不敢當,愧不敢當。」
高士袗見他如此謙遜,方才在燈市上行事也很低調,想起此時正是趙明誠和李清照在青州隱居的那段時光。趙明誠的父親宰相趙挺之去世之後,受到權奸蔡京的陷害,全家被遣返山東原籍。自此他和李清照在青州的歸來堂度過了十三年的光陰。這十三年裡,兩人收集金石字畫,撰寫書籍,閒來便在歸來堂中賭書潑茶,怡然自樂。雖然失去了宰相府中富貴優渥的生活,卻是兩人一生中最為幸福與安寧的時光。此時趙明誠的《金石錄》還在撰寫之中,他的身份還是個被削去官位的罪臣之子,並不是後世人所認為的「金石大家」,故而高士袗剛才那樣稱呼,多少令他感到有些不適應。
時間真是個有意思的東西,高士袗暗想,如果趙明誠此時知道自己所撰寫的《金石錄》能夠流傳後世,不知他會作何感想,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謙遜有禮?而他若得知自己花了一生心血所收集的藏品大部分皆毀於戰亂之中,又是否會痛心疾首,質疑自己現在節衣縮食的投入毫無價值?
而他自己呢,難道沒有保住《寶服鑒》就代表他在大明的前半生是毫無意義,一敗塗地的麼?
高士袗在想著這些時,錦華也在腦海里搜索著為數不多的關於李清照的知識點,大概弄明白了自己現在身處何時何地,也終於發覺自己一直誤以為是蘇軾的紫袍男子,原來是李清照的丈夫趙明誠。她心裡有些失望,畢竟她覺得趙明誠除了是李清照的丈夫之外,好像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和蘇軾在她心目中的地位相去甚遠。
兩人各懷心思,都忘記了面前站著的趙明誠。莫茶感覺到了氣氛的尷尬,在兩人身後咳嗽了幾聲,這才令他們回過神來。
高士袗對趙明誠道:「德甫先生之名在下早有耳聞,千萬不必過謙。」
趙明誠自嘲地笑了笑:「早有耳聞?恐怕世人知道在下之名,不是因為家父,便是因為拙荊,而並非趙某吧。我這個宰相之子,詞女之夫不過徒有虛名罷了......」
「這……」高士袗一時不知如何回答,趙明誠不再多言,引著他們進了「歸來堂」。
一進入此院,高士袗三人便被院中清幽雅致的環境所深深感染。雖然是在夜晚,但因為是上元佳節,院子各處都懸掛著燈籠,點綴著花燈,故而將院子照得燈火通明。三人細細看來,這座宅邸雖然樸素,但卻打理得十分雅致,庭中種植著海棠、菊花、芭蕉、梧桐,亭亭蓋蓋,錯落有致。可惜此時是冬季,否則海棠和秋菊盛放之時,想必別有一番情趣。
錦華心裡暗暗讚嘆,穿越了這麼多次,這回她可算是見識到真正的文人風度了。雖然這裡並沒有金碧輝煌的大明宮那樣令人震撼,但是古代的園林之美講究移步換景,每走幾步就會展現出不同的景色,哪怕是同一株芭蕉樹,在不同的角度也會顯示出別樣的風韻。
錦華第一次覺得自己像是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成了個地地道道的土老帽。莫茶也是同樣的感覺,他索性放鬆了心情,拿出逛旅遊景點的態度,兩步一頓,三步一回頭,不緊不慢地觀賞著院中的景致。
趙明誠倒也不催促,命下人先小跑著去向夫人稟報,自己則引著他們在院中緩步慢行。
「方才未來得及相問,兄台對大唐服飾如此精通,連史書中的記載都能輕易說出,實在令在下欽佩。不知兄台高姓大名,在何處高就?」
高士袗知道他終會有此一問,心中早已想好了應對之詞:「德甫兄謬讚了,只因在下整日裡與服飾打交道,對一些史料典故較為熟悉罷了,實在不足掛齒。」
「哦?兄台難道便是會裁製服飾的能工巧匠?」
「能工巧匠不敢當,」高士袗停下腳步,重新對趙明誠施禮道,「在下姓高,乃是蘇州織造中的一名小吏。」
「原來高兄是在蘇州織造任職,怪不得談論起服飾來頭頭是道,如數家珍。」趙明誠點頭道,「方才那位店家,可真是班門弄斧,栽在行家的手裡了。」
「德甫兄也是一樣,其實你早就看出了那錦袍的破綻,不過是礙於情面,不想當著眾人揭穿罷了,足見兄乃寬容大度之人,實在令高某佩服。」
「偏僻小鎮,燈市之上,哪裡會有什麼真品,我不過是覺得他仿製的還有些樣子,下了點兒功夫,加上自己只在書中讀到過金烏錦袍,也想看看這贗品是什麼樣子,誰想到他竟弄出一件女裝出來,實在令人啼笑皆非……」
「你我質疑之後,他竟能須臾間又拿出一件男裝出來,可見他這仿品不止一件。」
「高兄所言即是……」
兩人邊說邊踏上一條曲徑通幽的小徑,轉了一轉,便來到了書房之外。還沒進去,便有一陣清幽的香氣從房中飄散而來。
「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錦華輕聲讀出書房門外貼著的對聯,點頭道,「是她沒錯了。」
趙明誠踏上木製的矮階,掀開竹簾,對屋內的人道:「清照,茶可烹好,有客人到了。」
「先莫說喝茶待客之事,」屋內傳來一個女子清澈柔美的聲音,「我今日給你出的題,你可已經猜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