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


  六點半,修子走出公司,馬路上已是萬家燈火,夜色闌珊了。思兔閱讀520官網

  就在此前一會兒工夫,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整理著桌子時,還見西面的天空泛著一抹金黃色的晚霞,可當她收拾停當,走到外面,已完全是夜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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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子突然想起了「秋日如斷繩的吊桶」的老話來。不知不覺間夏天已過,已是孟秋季節了。

  「秋日如斷繩的吊桶……」修子反覆默念著,感到女人的青春正似這秋陽一般,轉眼便逝去了。

  記得去年晚些時候,自己與公司的年輕女同事一起回家時,曾對她講過這句話。當時,那女同事十分不解地問她: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對這句話的含意,不去說其他,就是「吊桶」這詞本身的意思她也不懂。沒有辦法,修子只好向她解釋了「吊桶」的意思。

  那還是修子讀小學以前,祖母家附近有口井,這井上有一根粗粗的繩子,繫著一隻小小的吊桶。人們要打井水時,便將那吊桶放到井裡去打水。打水時如果抓不牢吊桶,桶便會一下子掉到井裡去。這井一直到修子三十歲前才不用了,吊桶也當然被淘汰了。

  這吊桶在井裡下落飛塊,就有人用它比喻為秋天的太陽,轉眼便下山的意思。

  在大學考試複習時,修子在俳句或者短歌里,看到過這樣的比喻描寫。當時讀到這句子時,便聯想起自己小時候在祖母家看到的吊桶。現在祖母已過世了,那井也早已被填平了。但是,幼時從井口望向那深不見底的井底時的一種恐懼感,現在還留在腦子裡。吊桶一下子落到黑咕隆咚的井底時,確實就像秋陽下山,整個世界一下陷入了黑暗一樣。古人將吊桶與秋陽聯繫起來,也許是覺得這兩者都具有一種讓人感到害怕、寂寥的共同點吧。

  現在走出公司,修子觸景生情,想起這「吊桶」的比喻來,不由得對自己的文學修養自我得意起來,同時也確實感受到古人那種淒涼的心情。

  這種在年輕人中間已成了死語的話,自己還記著,也許正說明自己也已有一把年紀了。

  自己儘管還感到很年輕,可現實中自己與年輕人已有了很多不相同的地方了。使用的語言是如此,感覺上的差距就更大了。不過同時她又感到,自己能知道這種語言,也是十分難能可貴的。儘管是以往時代的言語,可它確實是日本文化自然而然產生出來的語言,能知道這種語言也不是什麼難為情的事情。

  一路上,這種為自己年齡感到淒寂又為自己有些文化教養而沾沾自喜的複雜心情陪伴著她。來到約好的六本木的一家小飯店時,已將近七時了。

  這是一家只有一個酒吧櫃和兩張小桌子的小店,撥開了門帘進店裡,岡部要介已先到了,坐在酒吧櫃前等著她。

  「對不起,遲了一些……」

  「我當我搞錯店了呢。」

  以前吃飯,岡部要介總是喜歡上西餐館,沒問他為什麼,也許是西餐館的氛圍更好一些吧。

  可是比起西餐,修子還是喜歡日本菜,所以今天由她決定了這家飯店,讓岡部要介過來的。

  「非常有特色的店呀。」

  「可是,太小了是嗎?」

  「這種店,你不告訴我,我是不會來的。」

  修子向頭上扎著毛巾、神情抖擻的店主人要了今晚的特色菜和鱸魚的刺身。

  「這店,你是經常來的呀?」

  「有時候是的……」

  這店,三年前是遠野最初帶她來的,以後兩人時常光顧這裡。

  「吃東西,還是各種店都嘗嘗才是最明智的呢。」

  岡部要介好像也很喜歡這店,一隻手肘撐著吧檯,心情不錯地喝著酒。

  「問你一句話,『斷繩的吊桶』你聽說過嗎?」

  修子一問,岡部要介稍稍地想了一會兒,答道:

  「這是比喻秋陽落得快的意思,是嗎?」

  「有道理,能聽得懂這句話……」

  果然是相同年紀的人,修子感慨地端起了酒杯。

  今晚與岡部要介約會,是修子生日以後,在赤坂見面以來的事了。

  對上次半夜的電話,岡部要介第二天馬上打電話來道歉了,並約她吃飯,她卻以工作忙為理由推辭了。當然,工作再忙也不會忙得沒時間吃飯,只是感到他那晚的電話太放肆了,得小小地罰他一下才是。

  修子的這種心思,岡部要介好像也察覺了,那以後又不斷地來電話,賠禮道歉,修子才答應他今晚約會的。

  與岡部要介在一起,修子有時會有一種自己是女皇似的錯覺。雖是年齡相同,可岡部要介對修子總是唯命是從,有時會使修子感到他應該具有一些陽剛之氣才是,這也許是修子至今為止交往的都是比自己大的男人的緣故吧。

  總感到岡部要介這種男人缺乏男子漢氣,但他老是順著自己,也並不使人討厭。修子並不想對男人生氣,故意似的捉弄他們,但有這麼一個對自己唯唯諾諾的男人,至少也能十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

  今晚也一樣,從一開始,岡部要介便低三下四,又是點頭又是賠罪,對他那天半夜的電話,說了一大堆賠罪的話。接著又是公司的事情,最近去北海道出差呀等等漫無邊際地瞎說了一通。這樣海闊天空地談話,很明顯是想討修子的歡心。

  然而,隨著酒越喝越多,岡部要介的勇氣似乎也倍增了。漸漸地話題便涉及修子的私人生活上去了。

  「你最近,有什麼高興的事嗎?」

  岡部要介的探問是小心謹慎的。

  「要說高興事,到我這個年紀,不會有什麼孩子時代那種令人興奮的事了。」

  岡部要介點頭表示贊同,同時又換了個角度問道:

  「那麼,現在對什麼事最感興趣呢?」

  「最近,一直在看過去的舊電影,都是名作品。」

  「去電影院?」

  「當然是在家看錄像囉。《哀愁》《慕情》《卡薩布蘭卡》等等,黑白的老片子,拍得很不錯呢。」

  這些電影,岡部要介幾乎都沒看過,所以便無從接過修子的話頭。這麼默默地待了一會,他也說起了他最近看過的電影來。

  可是他很顯然對談電影的事心不在焉,沒說幾句,又突然想起來似的,問起修子來了:

  「最近,你朋友談得怎麼樣?」

  「突然問這個……」

  「有中意的朋友了嗎?」

  自從那天半夜電話,借著酒意講了一些心裡話以來,岡部要介似乎一直在尋找機會與修子談這個話題。但是見了面,一上來又不好意思馬上問,所以一直到這時,才有意無意地將話題引了過來。修子對岡部要介的這種自作聰明很是不滿,男人應該乾脆一點,別這麼婆婆媽媽的才是。可是這種方式,也許正是年輕男人對自己缺乏自信,或者說是對女性的一種尊重,也未可知。

  「你認為,我有中意的朋友嗎?」

  修子反問岡部要介,心裡存著一種想捉弄他的心理。

  「這個,我也不知道……」

  「那麼,特意去打聽一下,怎麼樣?」

  「到哪裡去?」

  「到我家裡去。」

  「待會兒就去……」

  「有興趣的話,當然歡迎囉。」

  岡部要介一下子愣愣地看著修子。

  看著岡部要介的這副樣子,修子想像著在家裡等著她的遠野。要是在家裡看到遠野,他會怎麼樣呢?遠野肯定大大方方應付自如的,可他一定會無地自容地溜走的吧。

  「那麼,我們回去吧。」

  有了些酒意,修子也不太考慮後果了。

  與岡部要介坐上了汽車,修子開始回想家中的事情。昨晚遠野沒住在自己家裡,所以房裡沒有什麼男人的東西,他的睡衣、上裝都放進了櫥里,唯一的是桌子上的菸灰缸,但自己有時也抽上一支煙,所以也可以搪塞過去。

  「你不會讓我陪你到家,便將我打發回去吧?」

  岡部要介還是不相信,修子會帶他去她自己家裡。

  「當然,你如不願意,可以回去的。」

  「哪裡話,只要你允許我去你房裡坐坐,就不勝榮幸了。」

  「我那裡,可只有咖啡……」

  「不用的,我不會待那麼長的。」

  計程車在修子公寓門前停下,岡部要介還是十分小心地觀察著周圍的情況,跟在修子身後走著。

  「看這房子,很破舊吧?」

  「哪裡,哪裡,很高級的呢!」

  從電梯裡出來,走到房間門前,從信筒里取出報紙,打開門。

  「請進……」

  岡部要介心神不定地看了看屋裡,小心地進了房間。

  「有些悶熱呀。」

  修子又開了燈,打開一扇陽台上的門。

  「請到那沙發坐一下吧。」

  岡部要介木頭人似的順從地在沙發上坐下,一邊不斷地點頭。

  「果然,正如我想像的一樣。」

  「什麼意思呀?」

  「房間布置得十分漂亮、整潔。」

  「平時只是匆匆打掃一下而已呀。」

  「我一開始,就知道你是個喜歡乾淨的人。」

  「喝杯咖啡怎樣?」

  修子的房間,除了遠野,岡部要介還是第一個進來的男人。剛才憑著酒意,她並不感到什麼不妥,現在卻有些感到心慌了。

  「看電視吧。」

  打開電視,是介紹南美內陸地區風光的節目,岡部要介看著電視,喝著咖啡。

  「你在家,每天晚上幹些什麼呀?」

  「幹些什麼?每天總有事情的呀。」

  「這裡面,還有房間吧?」

  「寢室,很狹小的……」

  「一個人住,夠大了,我公司也有人住在這附近的。」

  「你住在蒲田,是嗎?」

  「我住的地方可不像這裡環境幽靜、高級,是一般的民房,亂七八糟的,如不嫌棄的話,請一定去我家玩玩。」

  岡部要介這麼說著,便一發不可收地說起他住的地方的風土人情來。修子聽著聽著,不由想像起來:遠野如果突然進來的話,會是個怎樣的場面呢?醉意朦朧的遠野一下子推門進來,岡部要介的表情會怎樣?同時遠野會怎麼認為?當然現在自己也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沒什麼說不清的事。這麼想著,修子那份捉弄人的心理又一次高漲,竟真想遠野快些回來,讓自己看看兩個男人面對面瞪眼露齒的場面。

  突然,岡部要介站起了身子。

  「洗手間在哪一邊呀?」

  「洗澡間的左手。」

  修子繼續看著電視,不一會兒岡部要介走了回來。

  「那個,威士忌,能讓我喝一杯嗎?」

  「說好了,只有咖啡的呀。」

  「可是,就一杯……」

  剛才在店裡已喝了不少,可岡部要介的臉色卻顯得格外蒼白,給人一種強壓著內心衝動似的感覺。

  修子無法,只好起身倒了滿滿的一杯冰水放在桌子上。

  「這是,威士忌?」

  「你不是口渴嗎?」

  「這冰水,我喝了也不痛快。」

  去了一次廁所,岡部要介的態度有了些變化,說不出什麼變化,但一下子沉默寡言了,滿腹心事似的。

  「你,怎麼啦?不舒服呀。」

  「一些問題,向你請教一下行嗎?」

  岡部要介一口喝乾了桌子上的冰水,用一種警察調查案件的口氣對修子說:

  「你真的一個人住嗎?」

  「當然的囉,怎麼一下子……」

  岡部要介似乎要使自己鎮靜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你真是個不可理解的人呀,我真搞不懂了。」

  「你這是怎麼啦?」

  「我是終於明白了,這裡有男人住著。」

  有些醉意的岡部要介,提高著嗓子指著洗澡間的方向:

  「那裡,有男人的剃鬚刀呢。」

  洗澡間外面的鏡台上放著黑色的剃鬚刀,確實是遠野的。被他一說,修子才知道剛才他去廁所時,發覺了這個秘密。

  「你對我講實話……」

  「……」

  「你不說,也瞞不過我的。」

  岡部要介的這種肆無忌憚,修子一下子氣憤起來。這裡是我的房間,有什麼東西,關你什麼事?自己看到了什麼剃鬚刀,憑什麼理由打破砂鍋問到底呢!

  「那是男人的東西吧?」

  「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

  「看來……」

  岡部要介慢慢地雙手使勁地捋著頭髮。

  「以前,自己真是太可笑了。」

  「快叫車子吧。」

  「你是想趕我走吧?」

  「現在,你是該回去了。」

  「可是,話還沒說完呢。」

  修子卻果斷地拿起電話,說了自己的住址,叫了輛計程車。

  「你別裝腔作勢的,聽我把話說完。」

  岡部要介還是緊盯著,沒完沒了的:「以前就感到有些不對頭,可絕沒想到你真的會……」

  「你到底想說什麼呀!」

  「我想講,果然不出我所料,你與什麼男人同居著!」

  「胡說八道!」

  「可那剃鬚刀,不是鐵證如山嗎?」

  「確實是男人的,可沒有一起同居。」

  「那麼,是經常來住住的囉。」

  「……」

  「是你喜歡他?」

  「這種事,與你有什麼關係呀?」

  岡部要介妒火中燒地衝著修子的神情,被修子這麼一說,又像一下子泄氣似的,不由深深地嘆起氣來:

  「沒想到你是這麼一種人,沒想到你竟會這麼不規矩……」

  「不規矩?」

  修子昂起頭反擊道:

  「怎麼不規矩啦?」

  「是準備與那男人結婚嗎?」

  「這你管不著……」

  「不想與人家結婚,住在一起就是不規矩。」

  「這是誰的規矩?」

  「那麼,你是喜歡這個人?」

  「當然喜歡囉。」

  對修子這突然的堅決態度,岡部要介一下子語塞了。為了調整一下自己的情緒,又喝起了桌子上的冰水。

  「那麼,為什麼不和人家結婚?他也喜歡你嗎?」

  「……」

  「既然喜歡,連剃鬚刀都放在你這裡了,應該結婚了呀。」

  突然,修子感到有些可笑。年紀輕輕,思想倒十分守舊。岡部要介的話,就像那些老頭老太太的說教。

  「喜歡,並不一定得結婚的呀。」

  「這種話,胡說!」

  修子在笑自己,岡部要介也許察覺到這一點,聲音越發地響起來了:

  「你這話,是在糊弄人。」

  「我沒這個意思。」

  「我知道了,那人是有婦之夫吧,你老實說出來,他是有家庭的,比你大許多的男人吧。」

  岡部要介越是激動,修子反倒越是鎮靜了:

  「是又怎樣?」

  「你對這種生活感到滿足嗎?」

  「滿足的。」

  「與這種有婦之夫,又不能結婚,交往真那麼快樂嗎?」

  「快樂的。」

  「而且,與那人是永遠也無法結合的呀。」

  「並不用結合,生活本來就不是結婚才意味著愛情的全部的。」

  岡部要介太拘泥於結婚,或者說自己是單身,能夠馬上與人結婚是他最大的本錢。

  「那麼,你只是玩玩而已的吧。」

  「這由你怎麼想都可以。」

  「你認真想一下才是呀。」

  岡部要介雙眼都要噴出火來了:

  「你不敢正面回答我的問題,是心虛。」

  「我有什麼不敢的?」

  「那麼,我問你,為什麼不和那人結婚?如果真是相互喜歡應該結婚才是,或是有什麼不能結婚的理由嗎?」

  「並不是什麼理由,是不想結婚。」

  「不想?」

  「是的,感到不結婚更好。」

  「為什麼呢?」

  「世界上的人並不是都和你一樣想法的呀。」

  岡部要介還是不能理解,一臉的迷惑不解。修子對他的想法不是不能理解,而是對他這種男人認為女人只有結婚才是最幸福的想法感到可悲。

  「好啦,下面車子已到了。」

  剛才打電話叫計程車時,說是五六分鐘就到的。

  「今晚,早些回去吧。」

  修子穿了涼鞋去開了門。突然,岡部要介一下子抱住了她,修子一點也沒注意,一隻腳已穿在了涼鞋裡,岡部要介卻不顧一切地撲在她身上。

  「想幹什麼呀……」

  修子揮手掙扎,可被岡部要介緊緊地抱著,氣也透不出來。猛地,岡部要介的臉湊到了面前,修子拼命地左右擺首,但由於雙手被抱住,所以還是躲不過岡部要介瘋狂的親吻。

  「住手……」

  修子用力將身子往下蹲,好容易從岡部要介手裡掙扎出來,爬似的朝客廳逃去。在客廳里,修子調整了一下呼吸,回頭看去,岡部要介還是站在門口脫鞋的地方怔怔地不動。修子一邊理著紛亂的頭髮,一邊扣住有些扯開的胸襟,大聲地叫道:

  「你滾……」

  不管自己怎樣的意馬心猿,這樣強行施暴實在是豈有此理。

  「你快給我走!」

  岡部要介好像還不甘心,雙手無力地垂著,默默地看著修子,對自己剛才的行動好像還不曾反應過來似的。

  「車子已經等著了。」

  修子語調稍微緩和了一些,岡部要介才慢吞吞地拾起地板上的鞋子,接著又一次目不轉睛地看了看修子,一聲不響地打開門,走了出去。

  剩下一人時,修子又一次察看了自己的身上。

  被岡部要介抱住時,由於用力掙扎,襯衣胸口上的一粒紐扣掉了,袖口也被扯破了。另外,臉上也感到被岡部要介亂吻一通,留下一種黏糊糊的感覺。真是突如其來的襲擊呀。

  以前總認為岡部要介不會耍流氓的,現在看來,男人一衝動是會不顧一切的。也許是他對自己的愛的表示,可採取這種強行霸道的做法實在是太過分了。真的喜歡,應該採用有禮貌的、溫柔的方法,這樣女人才容易接受。像他剛才的行動,不但不會使女人接受,相反還會引起人家的反感。

  另外,他知道修子與別的男人有交往,便妒火中燒,說修子是不規矩的女人,可自己卻更不規矩。也許是不管什么女人都可以,也許是知道修子有別的男人了氣不過。

  「真不可理喻呀……」

  修子自言自語地拾起掉在地板上的紐扣,攏了攏敞開的衣襟,這時電話鈴響了。最近無聲電話是少了,修子想著,拿起電話,放在耳邊並不作聲,一時電話里傳來了男人的聲音:

  「喂喂……」

  馬上知道是遠野的聲音。

  「怎麼啦,有什麼事啦?」

  「沒什麼……現在在銀座,馬上去你那裡。」

  「……」

  「不反對吧?」

  修子被遠野這麼一問,才如夢初醒地點著頭:

  「知道了。」

  放下電話,看鐘是十時半。

  遠野來,得一個小時左右,修子於是放了水,將身子埋在了浴缸里。她感到岡部要介的氣味充滿了全身,所以格外小心地洗了個乾淨。洗好澡,吹乾頭髮,門鈴響了,遠野出現在了門口。

  「你回來了。」

  修子好像久違的親人回來似的,親熱地看著遠野。

  「怎麼了呀?」

  「什麼怎麼了?」

  「好像今天特別客氣呀。」

  遠野從包里拿出修子喜歡吃的曲町餐廳特製的點心。

  「謝謝,你今天去那餐廳了。」

  「是與三光電器的客人們,下次我們兩個人去好嗎?」

  「那麼幾時呢?」

  修子一下子有點撒嬌的感覺。

  「那就下星期中旬,星期三怎麼樣?」

  「那就定好啦。」

  「洗過澡啦?」

  遠野調皮地將臉湊近修子嗅了幾下,修子卻趁機一下把頭埋進了他的懷裡。

  「洗頭膏的味道。」

  遠野懷裡有一種香菸和汗水的混雜味,修子的頭埋在裡面感到十分舒適。

  「來,親我一下。」

  「今天,怎麼啦?」

  修子太主動,令遠野反而有些難為情地笑了,慢慢地用嘴唇輕輕地吻了吻修子的小嘴。

  「今天,怎麼啦?與什麼男人鬼混過了?」

  「我怎麼會做這種事情呢?」

  「是嗎……」

  「我們早些睡吧。」

  「不,現在不行……」

  遠野深深地親了修子一下,將她輕輕推開。

  「有什麼討厭的電話嗎?」

  「今晚,還沒有。」

  修子將遠野脫下的上衣掛在衣架上,取出睡衣。

  「先洗個澡吧。」

  「不,先不急,先給我泡杯咖啡。」

  修子便從冰箱裡取出聽裝的咖啡,倒在杯子裡。

  「好喝,你也來一杯怎樣?」

  「好吧,我也來一杯。」

  剛洗完澡,修子也正想喝一杯。

  「今晚,你看上去真漂亮呀。」

  遠野盯著修子的臉,修子避開他的目光似的,一口喝乾了手裡的咖啡。

  「臉上的氣色好極了。」

  「是見到了你呀。」

  「每天,不是都見到的嘛。」

  遠野苦笑著說,可修子卻是劫後逢生的感覺。

  「吃點心嗎?」

  「太晚了,就吃一塊吧。」

  「我也吃一塊。」

  打開點心盒子,修子的腦子裡已經將岡部要介忘得一乾二淨了。平時遠野來得晚了,倒頭便睡,可今天卻十分精神。他先上了床,等著修子,修子當然也是十分主動。遠野的撫摸不太激烈,但恰到好處,不緊不慢的手勢,十分嫻熟老練,自然而然地將修子帶進了愛的漩渦里。他知道修子身上每一個部位的反應,就像在撫弄自己的身子那樣,使修子感到舒適極了。遠野真是太理解女人的心思了,修子真正有一種心滿意足的感覺。換句話說,遠野對修子的身子已是了如指掌了,遠野就像一位富有經驗的探險家,輕車熟路地開探著修子的這塊處女地。

  以前,修子不能說是處女,但至少是一塊荒地。這荒地里隱藏著各種神秘的東西,只是被茂密的樹林掩蓋著。把這塊荒地開墾出來,使她成為一片沃野,便是遠野的工作。現在,這荒地開出了鮮花,便是遠野努力的結果。這未開墾的荒地,第一個進去的人是沒有什麼競爭者的,但這以後便要汗流浹背地奮鬥不止耕耘不已。現實也確實如此,現在遠野正是渾身汗淋淋的,就像從水裡撈起的水藻一般癱在了岸邊。

  修子一直是心安理得地任憑遠野在自己身上作為,好一會兒不見遠野的動靜,才注意到遠野躺在一旁已是筋疲力盡了。對此,修子感到一種寬心和過意不去。對如此愛著自己、為自己如此盡心盡力的男人,修子心裡充滿著感謝和嘆服。

  本來,遠野自己對修子的服務並不似修子想的那樣美好,只是感到作為男人就應該主動,使修子稱心便是自己這個開墾者的勝利。

  遠野的這種想法,無可非議。本來男人女人的遊戲就沒有什麼硬性規定。可是,這樣的一場遊戲下來,修子總是如久旱逢甘露的鮮花光彩熠熠,遠野總是如刀折矢盡的敗將氣喘吁吁。

  仔細想想也是,享受一次遠野的愛,修子便越發的美麗。從二十多歲到現在三十多歲,修子著實增加了不少女人的韻味和艷麗。這隻要每天早上照照鏡子便可一目了然。在遠野懷裡盡情享受過愛的早上,肌膚一定光滑如脂。化妝時也能感覺出來,如沒有愛的早上,皮膚便枯燥而沒有光澤。

  修子有時真為自己對遠野的愛竟有如此的敏感,而感到不可思議和不是滋味。對自己身體如此的反應,修子十分讚嘆和吃驚。

  總而言之,修子與遠野的關係,早已經遠遠不是單身女人與有婦之夫的尋歡作樂的關係了。他們已是在心靈的深處,相互緊緊地連在了一起。

  修子對此並不怎麼在意,同時也並不是無動於衷。

  就像歷史一樣,兩人迄今為止的交往就像一段自然形成的歷史。

  最近,修子與遠野每次相好後,總是一下子不能入睡。以前,每當這時,修子會在遠野懷裡很快入睡,但醒來總是只有自己一個人,感到若有所失的惆悵。本來,身心經過特別的激動後,會感到一種舒服的疲倦,這種時候是最幸福的時刻;為了盡情享受這種幸福,便不想一下子入睡。

  今晚,修子也是一樣。但遠野卻已入睡,拋下修子一人獨耐清冷的夜。借著枕邊檯燈微微的光亮,遠野睡得正酣,臉上露著一種令人嫉恨的心滿意足的表情。遠野今晚也許並沒有喝太多的酒,所以鼾聲並不怎麼響。

  修子聽著遠野的鼾聲,回想著今天一天發生的事情。公司面臨一年一度的財務結算,十分繁忙,但也並不是忙得焦頭爛額。只是社長在午休前沒有客人的時候,突然問修子:

  「你不想結婚嗎?」

  由於是突如其來的發問,修子只好猶豫不決地答道:

  「不是,不想……」

  「問你這件事,是我有一個朋友托我……」

  平時十分乾脆的社長也一下子變得說話吞吞吐吐的了,也許是他對說這種事羞於啟口吧。

  「托我說有個不錯的青年人……我也沒見過那青年人,但有照片,不知你有沒有興趣。」

  模稜兩可的話語,修子也不便一下回絕,便只好點了點頭:

  「謝謝社長了。」

  「那好,下次讓他把照片拿來。」

  「像我這樣的老女人不嫌棄嗎?」

  「看上你的男人還真不少呢。」

  社長說著便與外國來的客人一起去進午餐了。

  不知是誰看中了自己,修子心裡有些感激,可已有好長時間沒有人給自己介紹朋友了,不由得心裡「怦怦」地跳個不停。

  可是,剛才社長問自己「有沒有朋友?」,自己又不好說「有了」,但又不想否定,心慌意亂地只好點點頭,聰明些的人應該感覺得出修子這些心理活動的。

  但不管怎樣,有人看中自己,對修子來說總是值得快慰的。是個怎樣的人呢?修子想到這個未曾謀面的人,便心氣浮動起來了。

  可是,修子對岡部要介和遠野都沒有談起此事。對岡部要介本來就感到沒有必要講,對遠野是怕講了會對他產生不必要的壓力。將這件事當作沒有發生過的,聽過就當耳邊風吹過,看來是最好的辦法了。

  晚上吃飯時,喝了些酒,修子一下子心血來潮,竟將岡部要介帶到了自己家裡。起先倒沒有什麼,後來岡部要介卻越來越放肆,一直弄到不歡而散。

  岡部要介走後,修子心裡很是煩惱,一直陷入一種對岡部要介厭惡的感情漩渦里。可現在夜深人靜,心平氣和地想想,也許自己也有對不住岡部要介的地方。

  岡部要介不顧一切,欲行非禮,修子自己也有一定的責任。因為她如果不想捉弄他一下,將他帶回家裡來的話,便不會發生這一切。

  與岡部要介不歡而別,修子感到有些難過,想到以後再也不能與岡部要介像以前那樣無拘無束地約會,便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失落感。當然,修子是不會嫁給他的,可修子卻認為他是自己的一個同齡的朋友,而且是一個好朋友。對從今以後將失去這麼一個朋友,修子心裡感到十分遺憾。

  胡思亂想的當口,遠野突然止住了鼾聲,身子如一座山似的咬牙咧嘴地翻動著,轉過了身子去。待他再次奏響鼾聲時,修子慢慢地從背後將臉貼在了他的背脊上。

  不知怎的,遠野側著身子的姿勢,最使修子感到安然。

  在岡部要介走後,遠野來到時,修子就像女兒見到父親似的感到一種安全。這安全感,已超越了愛與恨的情感,成了一種久已習慣的東西了。

  「就這樣,我看來是得跟著他一輩子了嗎?」

  修子在黑暗裡問著自己,房間裡依然只有遠野那單調的鼾聲。

  修子想要睡了,再不睡,明天上班臉上便會顯露出來。

  修子下了床,喝了一杯「利久酒」。

  將杯子放到水斗里,回到床上,電話鈴又響了起來。

  最近,由於不時有無聲電話,所以修子便將寢室里的電話也移到了外面的客廳里。這時修子起身,走入客廳隨手將寢室門關上,拿起了電話。電話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喂喂,還沒睡吧。」

  跳進修子耳朵里的是繪里的聲音。

  「對不起,這麼晚了。」

  修子不由看看鐘,已是一點半了。

  「現在,不要緊吧?」

  「不要緊的。」

  修子拖著電話線坐到沙發上。

  「今天,我碰到悟郎了。」

  繪里與丈夫離了婚,帶著五歲的兒子一起生活。一年前她開始與一個叫辰田悟郎的攝影師交往。因為他比繪里還小一歲,所以繪里一開始就老大姐似的稱他為「悟郎」。

  「他一定要與我結婚呢。」

  話說到這份上,修子知道這電話一時半會兒是掛不掉了。

  「不是蠻好嘛,你不也是想著他的嗎?」

  「可是他有條件呢,結婚後,兒子不能帶去呀。」

  修子突然感到冷了,在睡衣上又加了一件開衫。

  「這條件,不是太苛刻了嗎?」

  悟郎是繪里理想的很帥的男人,年紀還輕,結婚後一下子便成了五歲孩子的爸爸,對他來說也許有些心理負擔太重。

  「真的喜歡我,就應該將孩子也一起帶去,不是嗎?現在這樣,不是有意在哄我嗎?」

  「可是,男人本性難道不正是如此的嗎?」

  修子的話一出口,繪里一下子聲音提高了八度:

  「你胡說什麼呀……與你不相干,你就這麼亂說一通啦!」

  「我並不是,不是想為他辯護的。」

  「可他一開始就知道我離過婚,有孩子的。他現在突然不要孩子,這怎麼可以呢?」

  看來繪里是喝了酒了,一個勁地埋怨修子不肯聽她的苦楚,語氣十分蠻橫:

  「我就知道,你是個無情的女人,自己沒有結過婚,沒有生過孩子,所以認為別人的孩子可以像狗一樣隨便丟棄,盡說這些風涼話。」

  「我是聽了你的話,在給你解釋呀。」

  「我離開兒子,他將怎麼辦呀?」

  「但是,你以前的丈夫不是說要兒子的嗎?」

  「那種男人,能放心將兒子交給他?那種自私無情的男人……」

  那麼只好由你自己去考慮了,修子這麼想著,沉默起來。突然電話里,傳來了繪里的抽泣聲:

  「不管怎樣,我是不會離開兒子的,這樣無理的要求,堅決不接受,你說對吧?」

  「他是認為你兒子對他不會親的,而且將來他與你也得生兒育女,這樣你兒子便會成為累贅的。」

  「可是,男人難道不應該氣量大些嗎?還沒結婚便感到累贅,還像個男人嗎?」

  「……」

  「他是膽怯了,對我,他只是利用一下而已……」

  「也不能這麼說嘛。」

  以前聽繪里說過,是她自己先接近悟郎的。以後悟郎也許多少也在工作上得到過繪里的幫助,但這絕不能說是悟郎想利用繪里。

  「這種事,不要再相互揭短,意氣用事了。」

  「可我心裡就是不平,我明白地說他了,是為了與我睡覺才與我好的……」

  「你這麼講……」

  與人家好的時候,就郎呀、愛呀的親不夠。現在不好了,便硬說人家是想利用自己。聽著繪里歇斯底里的叫聲,修子感到,即使如繪里這麼聰明的女人,也會為愛情而失去理智的。

  「你冷靜一些,好好想想再說吧。」

  「都這樣了,還有什麼好好想想的?」

  「不是還剛剛談到結婚的事嗎?」

  被修子這麼一說,繪里一下子泄了氣似的:

  「我到底該怎麼辦呢……哎,你幫我出出主意呀。」

  「還是愛著他的吧。」

  「這個嘛……」

  「只是他不要你的兒子,你才這樣……」

  「我才這樣,我是絕不離開兒子的……」

  繪里的哭聲從電話里傳過來,使修子感到表面上看去甜甜蜜蜜的他們兩人之間也潛伏著非常的危機。

  「總之,我認為愛情、兒子不能兩全的。」

  「別說這種風涼話,為我想想呀。」

  「那麼,倒有一個好辦法。」

  「什麼辦法,快說呀。」

  「保持現狀,不結婚,永遠是情人。」

  「情人?」

  「要結婚,就難囉。」

  「你這主意……」

  繪里一下斷氣似的打住了話頭,許久才呼出一口氣來,喃喃地嘆道:

  「原來如此。」

  「主意不錯吧。」

  「太簡單了。」

  「是的,本來就很簡單的。」

  突然沒有了抽泣聲,好像陷入了沉思,電話里靜悄悄的無聲無息。

  「喂,想通啦?」

  「可是,這樣一來,我們永遠無法成親啦。」

  「結了婚,同床異夢,還不如不結婚親密無間的好呢。這是你教我的法國愛情呀。」

  在法語中,情人叫「曼特萊斯」,最早是繪里教給修子的。

  「你完全能夠自立,保持這種曼特萊斯的關係是最合適的了。」

  「當然,我能自立,便永遠只能是情人呀。」

  「你是說,你肯做他的情人?」

  「是呀,這樣一來,變成我得永遠養他了……」

  心裡怎麼想,馬上會毫無顧忌地說出來,這便是繪里的可愛之處。修子這麼想著,繪里又嘆了口氣道:

  「真羨慕你呀!」

  「你還是想開一些吧。」

  聽著電話里繪里有些心動的嘟囔,修子不由對著自己說道:「對別人的事,你倒蠻會拿主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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