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長


  遠野的寓所在築地的木願寺前面的幽靜住宅區內。思兔閱讀那是一幢五層樓的建築,樓內全是一室戶的房間,面積不大,但離公司所在地八重洲口卻很近。

  遠野將自己的衣服和日用品大量搬入寓所時是九月中旬公司連休的日子。當然,迄今為止,遠野也時常在這寓所里過夜,但這裡只有替換用的幾根領帶與上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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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住在這裡,也只是在公司工作太晚,來不及回家的情況下。由於只是睡一覺,一早就出門的,所以幾乎沒有任何日用的東西。最多是一些洗漱用品及速溶咖啡,再就是幾個杯子而已。而對家裡說是住在這裡的時候,實際上大多數又是住在修子家裡的。所以這房子雖說是應付工作太晚回不了家時派用場的,但實際上幾乎等於空關著沒有用過。

  修子也曾來過這裡幾次,但實在不是有人經常住的樣子,可這次卻正式搬進了好多的東西。

  遠野搬來的東西,西服十幾套,襯衫十幾件,另外還有替換用的褲子、毛衣、開衫、皮鞋等等,甚至還有高爾夫球棍之類的東西。另外,還添置了沙發、電視機、咖啡機以及鍋碗瓢勺日用品。這些東西有新買的,也有如衣服、鍋盆碗筷等東西,是從久原的家裡搬來的。

  幫著遠野搬東西、整理東西,修子不由想起他妻子的事來了。

  對於丈夫從家裡搬走這麼些東西,她心裡會怎麼想呢?儘管遠野有著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可她不起疑心嗎?

  從秋天開始,三光電器的工作正式開始了。這龐大的工作量,就是傾遠野公司全部人員之力也是顯得十分勉強的。為了這工作,作為老闆的遠野實在無暇顧及家中,沒有時間每天回家。這理由,表面上似乎無可非議,但仔細想想還是有些可疑之處的。

  首先,遠野的家在大田區久原,離市中心是偏遠了一些,但與那些家住千葉、埼玉的人相比絕對不能說路遠。即使是深夜,乘計程車回去也花不了多少時間。其次,秋天開始工作是要忙許多,但老闆遠野並不需要事必躬親、時時在現場的。具體工作碰到問題,只要公司人員能及時知道遠野在哪裡,聯繫上便可以解決問題的。

  因此,遠野這樣興師動眾地將東西搬出家裡,不用每天回家,實在是別有用心、昭然若揭的。對此遠野的妻子又是怎麼想的呢?

  修子心裡這麼考慮著,真想問問遠野,但終於難以啟齒。

  本來不介入遠野家庭的一切事情是修子的一貫原則。只要他與自己相會時使自己稱心如意,其他事情一概風馬牛不相及。修子的這種方針,迄今為止也是一直奉行著的,就是現在幫著搬東西,整理房間,也是遠野要求,她才來的。

  可是看著這麼多的東西,修子心裡感到不安了。況且,搬家公司的人又誤認修子是遠野的妻子,「夫人,夫人」地叫個不停。確實,修子今天的打扮,米色長褲,條子真絲襯衫,還掛著白圍裙,實在是一副主婦的樣子。遠野是藏青褲子,白襯衫的袖口卷得高高的,這裡那裡地指手畫腳指揮。

  東西全部運到了房間裡,修子終於忍不住問了起來:

  「這麼多東西搬了來,家裡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遠野用毛巾擦著頭上的汗水。

  「搬了來,家裡不要用啦?」

  「我已經不想回去了。」

  看到修子一下子怔怔地反應不過來的表情,遠野爽朗地笑了起來。

  「你這樣做,不要緊嗎?」

  「要緊也好,不要緊也好,已經是沒辦法的事了。」

  怎麼會沒辦法了呢?修子一點也不能理解。

  「今後,一直住在這裡嗎?」

  「是打算這樣,但今後去你那裡的次數會很多的,你厭煩嗎?」

  「這麼沒頭沒腦的話……」

  「不會討你嫌的,放心好了。不過今後,我那個家是不想回了。」

  確實,看這架勢,遠野是不準備回家了。可他的妻子、孩子又會對此怎麼想呢?

  「你這是真的?」

  「上次不是就對你說過,我在家的關係不好嘛。」

  「那麼,這是分居了。」

  「這個嘛,可以這麼說吧。」

  遠野點著頭,從冰箱裡取出啤酒,很有滋味地喝了起來。

  擺好家具,理好衣物,打掃完房間已是下午三時了,從一過晌午便開始的,算來足足花了兩個多小時。

  一個房間,配上嶄新的家具,雖說顯得窄小了一些,但面貌煥然一新,有了房間的樣子。至少一改原來家徒四壁的淒寂感覺,有了一種過日子的氣氛。

  「謝謝,這樣便可度日了。」

  遠野放下捲起的袖子,點上一根煙。

  「用新機器,煮上一杯咖啡吧。」

  修子提議道。

  說到咖啡,迄今為止,這裡只有速溶的,現在有了煮咖啡機,便方便多了。一個房間,除了床,就是一個小小的沙發,兩人並肩坐在沙發上喝著咖啡。

  「這裡,還是太小了呀。」

  冰箱是小的,鑲在水斗下面,廁所與洗澡間擠在一間,設計得十分合理、巧妙。但畢竟是空間太小,床占去了將近一半面積,其他只有挨著衣櫥擺的一張桌子與一張沙發。

  「在這裡,長期住下去,會透不過氣來的。」

  「這裡,只是深夜喝了酒,醉醺醺地擱擱身子而已。」

  「你家裡不是很大的嗎?」

  修子沒有去過遠野的家,但知道他家是整幢的小別墅。放著這麼優越的地方不住,棲身到這裡來受罪,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按遠野的解釋是圖自由清靜。

  「啊呀,忘了買菜刀了。」

  遠野看著水斗,一下子記了起來。

  「還有餐巾紙、洗潔劑也沒有呀。」

  「還有,要一個大一些的垃圾簍。」

  一下子要長住下去,必需的東西真是太多了。

  「明天,我給你買來吧!」

  「順便再買些速泡麵和醬湯。」

  「洗衣服怎麼辦?」

  「出門時放在門口物業管理處,托他們交給洗衣店。可是,內衣怎麼辦呢?」

  「拿到我家裡來吧。」

  「這樣,真太感謝你了。」

  這樣修子不知不覺地越來越陷入遠野的生活中去了。

  「還有,寄到你家的郵件怎麼辦呢?」

  「難得也回去一下,取來便是了。」

  對於分居在外的丈夫,突然回來取郵件,妻子會是怎樣的感受呢?修子無法想像,可遠野卻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終於,可以清靜一下了。」

  「這像鳥籠一樣的地方,要不了多久便會待不住的吧。」

  「待不住,便到你那裡去呀。」

  「可我那裡,也不亮堂呀。」

  「不要緊的,總之要再找大一些的房子的。」

  「你還要搬家?」

  「搬到和你一起住的地方。」

  遠野究竟是怎麼啦?與妻子又沒有正式離婚,說這樣的話,真不知他腦子裡是怎麼想的。

  「呵,下星期開始,會很忙的呢。」

  遠野好像忘了他說過什麼,一下子展開雙臂,伸了個懶腰。

  「這次全部結束,有五六個億的工作量吶。」

  遠野公司承擔三光電器公司成立五十周年紀念活動的策劃、宣傳、GG等工作。這次能擊敗其他大型競爭公司,遠野心裡是十分高興得意的。

  「我還想添些人手,修子你肯辭去現在的工作,到我公司來嗎?」

  「是來當你的秘書?」

  「有你在我身邊,我是如虎添翼的。」

  「你的好意,謝謝了,我在你身旁,反而會妨礙你的。」

  「沒有的事,我會給你比現在高許多的工資的。」

  「到我被現在的公司炒魷魚時,再去找你吧。」

  聽上去是既笑話,但修子實在不想與遠野纏得太緊。

  「想起來了,我還有些事,要去公司一下,你不介意嗎?」

  「不介意的,我再把房間整理一下,也要回去了。」

  「兩三個小時就結束的,七點一定回來,一起吃晚飯吧。」

  「現在約定了時間,你在公司會心不在焉的,我還是回去等你吧。」

  「那好,公司的事一結束,我就打電話給你。」

  遠野說著胡亂洗了洗臉,從剛搬來的衣服中選了一套灰色西裝穿好,紮上領帶,對修子說:

  「那我走啦。」

  「我再將水斗、灶台擦一下,浴室、廁所打掃一下,有一個鐘點,也就回去了。」

  「不好意思,麻煩你啦。」

  遠野說著,輕輕地親了一下修子。

  「房間鑰匙放在物業管理處好嗎?」

  「不用,你拿著好了。」

  「那好,待會兒給你。」

  「不用了,這是為你配的呀。」

  修子一下慌了,使勁搖著頭。

  「我不需要的。」

  「反正多一把,你拿著好了。」

  「我真的不用的。」

  「反正,你給我收著吧。」

  遠野這麼說著,揮揮手走出了房間。

  天漸漸地近黃昏了,周圍顯得有些令人難受的寂靜。一般住宅現在已是準備晚飯的熱鬧時間,可這裡儘是單間的房子,沒有這種生活的氣氛。

  這裡住著的人,大多如遠野一樣,只是晚上棲一下身,或是難得來東京住上一晚的。所以當然沒有家眷,而且相互間也不聞不問左右鄰舍的事這一方面,各自感到輕鬆自由;但另一方面,與這樣相見不相識的人住在一起也有一些不安。

  遠野走後,修子將門鎖上,用濕毛巾擦起灶台來,有很長時間沒有打掃了,不鏽鋼的灶台很髒,還有不少地方都生鏽了。

  修子用力擦得乾乾淨淨,又擦了一下碗櫥,將碗盤、咖啡杯什麼的整整齊齊地放在櫥里。盤子是青花瓷的,咖啡杯是胭脂紅的碎花,這都塞在一個紙板箱裡,看來是遠野從家裡拿來的。

  修子拿著咖啡杯,心裡想像著遠野家裡的情景。

  遠野的妻子,是喜歡這種碎花的瓷器的。修子又將杯子朝窗對著陽光看了看,才看清這些碎花杯子周圍的花紋是相連著的,好像是薔薇花,又好像是常青藤,看上去十分逼真,似乎正在上下晃動,活的一般。

  至於遠野,他是不會買這種杯子的,看來這一定是他妻子喜歡的了。

  這樣一邊端詳,一邊想像,將三隻杯子排列在碗櫥里,這時門鈴響了起來。

  是誰呢?遠野是有鑰匙的,會自己開門進來。是物業管理人員,還是剛才搬家公司的人?

  修子用毛巾擦了擦手,走到門口開了門。隨著「吱吱」的開門聲,敞開一半的門外,一位四十多歲的婦人站在門口。

  霎時,修子感到這婦人好眼熟,一身連衣裙,花紋就似那咖啡杯上的一樣。

  「您是,誰呀……」

  婦人有些迷惑地問道,修子一下子不知怎麼回答才好,慌忙中反問道:

  「這裡,是遠野先生的房間……」

  「這我知道,他人不在嗎?」

  修子一下領會了過來,原來站在面前的是遠野的妻子。

  「他出去了?」

  修子機械地點了點頭,遠野的妻子便一步跨入了房裡。

  「您是,片桐修子小姐吧。」

  「……」

  「我沒猜錯吧?」

  修子還是不敢相信站在自己面前的真是遠野的妻子,她寧願認為這是誰搞的惡作劇、開的玩笑。

  可事實總是事實,面前確確實實站著遠野的妻子。

  修子有些頭暈,緊張不安使她手心都捏出汗來,而且,只感到小腿在微微地顫抖。

  與修子相比,遠野的妻子很是鎮靜,臉上的表情好像是本來就知道修子在這裡似的,冷冷地問道:

  「您在這裡幹什麼?」

  房間裡還有不少紙箱沒整理乾淨,修子身上又戴著圍裙,是在幫著搬家,打掃整理房間的。這是一目便可瞭然的,可遠野的妻子卻明知故問道:

  「您是經常來這裡的吧?」

  「不是……」

  「可是,現在不是來了嗎?」

  「不對的。」

  修子微微地搖著頭,接著說明:

  「是遠野先生……」

  「我丈夫怎麼啦?」

  原來想說是遠野先生讓我來幫忙的,可聽遠野妻子「我丈夫……」這一句重重的語氣,不知怎的,修子一下子沒有了辯解的勇氣。這是什麼原因呢?也許是遠野妻子一句「我丈夫……」對修子的震動太大了吧。

  「我丈夫,現在去哪裡啦?」

  「說是,去公司有些事……」

  「那麼,馬上會回來的吧?」

  「這個嘛……」

  「是不回來了?」

  瞬間,遠野妻子的胸口那根金項鍊閃出刺眼的光芒。

  「您是在這等他的吧。」

  「不是的……我正準備回家呢。」

  遠野妻子朝房裡看了看,便脫鞋準備進房,修子慌忙想將拖鞋拿給她,可她卻正眼也不朝修子看一眼,一步便跨入了房裡。

  「這房間,多謝您打掃得這麼整潔啊。」

  打掃這房間,並不是自己喜歡,是遠野要求的。修子心裡想這樣說,可看遠野妻子的臉色,卻是不容她解釋的一臉凜冽。

  「有您這樣的人在身邊,我丈夫是稱心如意的了。」

  「我只是今天……」

  「別的日子,沒有與我丈夫見面?」

  「……」

  「我早就知道,有您這樣的人了。」

  遠野妻子說著,又一次盯著修子的臉。

  「可您知道,自己乾的是什麼事嗎?」

  起先看上去顯得富態的遠野妻子的臉,在從陽台上照進來的夕陽照耀下,顯得半明半暗的。

  「您是在做賊,偷人家的東西……」

  「您這話……」

  遠野妻子也不顧修子反駁,突然將手裡的紙包朝床上一丟。

  「這是我丈夫忘在家裡的內衣。」

  「……」

  「您也知道的吧,那男人你不去管他,是幾天都不會換內衣的。」

  遠野妻子這麼丟下一句話,猛地轉過背去從修子面前一擦而過,到門口穿好鞋子。「砰」的一下關門聲,修子一下驚醒過來,環視起房裡的一切來。房間與剛才一樣寂靜無聲,碗櫥里那三隻胭脂紅的咖啡杯也悄無聲息地並排在一起。

  修子又朝門口看了看,確認遠野的妻子已走了,才趕緊將門鎖上,不由得深深吐了口氣,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

  已經過了三十分鐘,修子雙手抱頭坐在沙發里一動不動。

  遠野妻子的突然出現,對修子來說,有好幾分鐘就像在做噩夢似的。

  這實在是修子想不到的,而且是一下子反應不過來的事情。使她尤其吃驚的是,連自己的姓名,遠野的妻子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的。

  即使察覺丈夫外面有相好,但怎麼會知道姓名的呢?

  迄今為止,不要說電話,就是書信之類的隻言片語也沒有往遠野家裡寄過呀。只感到自己與遠野的家庭、妻子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可明明白白遠野妻子知道自己的姓名。是委託興信所調查的,還是她自己調查出來的?不管怎麼說,姓名知道了,自己的住處她也是一清二楚的了吧。

  另外,還有自己的電話號碼,想到這裡,修子不由得小聲叫了起來。

  這個月時不時地有無聲電話打到自己家裡,這絕對是遠野的妻子了。

  禁不住,修子雙手從後腦勺將自己的頭髮使勁地翻了上來。

  從姓名到地址都知道了,看來自己與遠野的一切行動都被人家了如指掌了。本來以前便有些擔心,曾問過遠野,他妻子有什麼反應,可遠野卻一點也不在乎,總是說自己與妻子關係很冷淡,他妻子也絕不會對他的事有什麼關心的。

  可是,遠野的看法顯然是錯了。現在才知道,他對妻子的估計太樂觀了,太大意了。

  仔細想想,遠野的大意還有許多地方,譬如他曾好幾次說,他妻子是絕對不會來這裡的。修子是相信他說的,才來幫他搬家、打掃的。要是早知道他妻子可能會來,修子是打死也不會來的。

  當然,這次是說遠野的內衣忘在家裡,幫他送來的。而且看這房裡老是亂糟糟的,也確實看不出遠野妻子常來的樣子。

  可遠野的妻子還是來了,是真的送內衣來的,還是算好了修子這天也會來,特意來會會修子的?

  修子更認為是後者,剛才一開門,遠野妻子那副鎮靜、落落大方的表情,便是證明。作為妻子,一下碰上丈夫的情人,不慌不忙的,哪有這種事情呢?

  當時遠野妻子,不慌不忙地盯著修子的臉,「您是,誰呀……」這麼一句問話,接著又「我知道,他人不在嗎?」這麼不陰不陽的一句,已足夠說明她是胸有成竹、有備而來的。

  以後的對話,也是字字擲地有聲,句句擊中修子的痛處。特別是最後一句「您這是在做賊呀,偷人家東西」,更是將修子的心都要擊碎了。

  平心而論,修子從來沒有想過要將遠野從他妻子那裡偷過來。與遠野好是不錯,但僅此而已,對他與自己在一起以外的事,修子是一點也不想干涉的。現在看來,這只是修子的一廂情願,關鍵是遠野的妻子卻不是這麼想的。

  不管修子怎麼解釋,對遠野的妻子來說,她總是自己的情敵,是可惡的敵人。

  剛才遠野的妻子話里,是明明白白地透著這些意思的。

  譬如,她進了房裡便陰陽怪氣地說「這房間,多謝您打掃得這麼整潔啊」「有您這種人在身邊,我丈夫是稱心如意的了」,這些話明顯是在刻薄、譏諷修子。

  而且在最後,說到遠野幾天不換內衣時,還特意先說了句「您也知道的吧」,這真真是羞得修子有些無地自容了。

  確實,遠野有時是有些小孩似的,不修邊幅,修子當然是知道的。可他妻子這麼說,便明著告訴修子,你們倆的好事我是全知道的,就差沒有明著使這一招了。

  對於遠野妻子的一連串刻薄與嘲諷,修子幾乎是毫無抵抗的,只是像被人欺辱似的,垂著眼皮,不作一聲。

  這兩者的差別,便是一個有備而來,一個是猝不及防;一個是堂堂正正的夫人,一個是偷偷摸摸的情人。

  「我幹嗎呀……」

  修子恨恨地嘟囔著,又一次翻起了頭髮。

  修子是一直小心翼翼地不介入遠野的家庭,可遠野的妻子還是如此不依不饒,看來兩者之間是避不開一場戰爭的了。和平共處,只是修子一廂情願,而遠野的妻子是不願意也沒有辦法的。

  這麼想著,不由得掉下眼淚來了。

  似乎是悲憤一下湧出來。剛才遠野妻子來時,修子呆若木雞,一點反應都沒有,現在終於有些悲憤的情緒了。

  一旦流下淚來,便再也止不住,雙手捂著臉,淚水順著指縫流到了腮邊,濡濕了整個臉頰。可是修子心裡卻真說不確切自己是在為什麼而悲傷。

  是碰到遠野妻子而傷心,是被她搶白譏諷而悲憤,還是為一個人留在遠野的房裡而悔恨?

  也許這些全是,也許這些全不是。只有一點是確切的,便是至今為止修子的想法,在別人身上一點也得不到理解。對遠野妻子,修子並不抱一絲敵意,可對方卻將她視為仇人,也許事實也該如此,但作為女人,為什麼不能相互理解一下呢?修子的心裡感到無比的淒涼。

  不知哭了多久,抬起臉來,照在陽台上的陽光更斜了,那光線已能照到房間裡的床上,照到遠野妻子留下的紙包上了。

  修子看著那個紙包,禁不住又想到遠野的妻子已來過。

  不知什麼原因,這事才三十分鐘還沒過去,修子卻感到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修子緩緩地站起身來,對著鏡子擦乾淨了臉蛋,然後拉上窗簾,將白紙包放入桌子上的衣櫥里。

  本來還想再打掃一下灶台、浴室什麼的,可已沒有了心思。

  修子又一次回頭打量了一下房間,透過窗簾濾入室內的陽光使得房間顯得十分寂靜,修子默默地走出了房間。

  從築地遠野的寓所到世田谷自己的家,修子幾乎是奔跑著回去的。

  說是「奔跑著」倒不是指乘地鐵和在路上不停地奔跑,確切地說是指修子的心情,即使她人坐在地鐵車廂里,心卻是一刻也不停地奔跑著。

  回到家裡,初秋的夕陽正好在朝西的窗外,抹出一道細細的橘紅色。

  修子打開窗戶,將夜幕中的空氣放入了房間,然後便將浴缸水放滿。

  平時洗澡時,總是在夜裡十時或十一時以後,可今天卻想趕快洗一下身子。放好了水,將身體泡在了浴缸里,先從手腳,再洗頭髮,最後便是全身,徹徹底底地將殘留在身上的這一天的所有東西都洗了個乾乾淨淨。

  大約洗了一個小時,起身後正吹著頭髮,這時電話鈴響了起來。

  修子將吹風機關上,又在鏡子裡照了一下自己的臉,才拿起了話筒。

  「已經到家啦?」

  不像是在打電話,沒有「喂喂」的套話,直截了當地說話已是遠野的習慣了。

  「幾點從我那裡出來的?」

  「五點多一些。」

  「房間都整理好了?」

  好像是公用電話,遠野的聲音中夾著車來人往的嘈雜聲。

  「幫了這麼多的忙,太感謝了。這樣我也總算有個安身之處了。」

  自己離開寓所後所發生的事情,遠野似乎一點也沒察覺。

  「怎麼啦?」

  「……」

  「怎麼不說話呀,生氣啦……」

  見修子沒有反應,遠野心裡估摸著,又問道:

  「電話聽得清嗎?」

  「聽得清的……」

  「忙這忙那的晚了一些,馬上一起去吃晚飯吧,你還沒吃吧?」

  「……」

  「可以的話,在涉谷碰面吧。」

  「我不太想吃東西。」

  「不是約好一起吃晚飯的嗎?你一個人先吃了?」

  遠野的聲音里夾著汽車什麼的雜音,很是混雜。

  「怎麼了呀,身體不舒服,還是有什麼不稱心的事啦?」

  遠野這麼問著,修子深深地吸了口氣,調整了一下情緒,說道:

  「你夫人來了。」

  「夫人……」

  「你的夫人。」

  汽車雜音持續不斷,遠野加大了嗓音:

  「來哪裡啦?」

  「你的寓所。」

  一下子,遠野悶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不太相信是真的似的說:

  「怎麼會?……」

  遠野問修子,可修子正要問遠野。

  「說是你將內衣忘在家裡了,給你送來的。」

  「就為這……」

  「我收下了。」

  遠野總算有些明白了事態的嚴重性,又悶聲不響了一會兒,突然冒出一句:

  「我現在馬上去你那裡,你等我不要走。」

  「不要來。」

  「什麼話嘛,現在就在公司附近,車子過去三十分鐘就到了,你一定不要走開呀!」

  「不……」

  「不要走開,馬上就去。」

  「你來了,我也不見的。」

  汽車的噪音十分刺耳,修子說著一下將電話掛上了。

  遠野到來時,修子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裡正播放著最近在青年人中十分走紅的女歌星的演唱會,修子眼睛看著屏幕,心裡卻在想著別的事情。

  遠野來之前,要不要出去避開他,心裡這麼猶豫不決的當兒,門鈴便響了起來。

  修子的目光朝門口掃了一下,又回到電視屏幕上。

  現在讓遠野進來,自己心裡的煩惱會加劇,還是這麼一個人靜靜地獨處一會兒為好。心裡這麼不願受人打攪地想著,又恨不得將今天在遠野寓所的遭遇向遠野一吐為快。前一種不願受人打攪的心情是自己在與自己賭氣,後一種想一吐為快的心情則是潛意識中有著向遠野撒嬌的願望。

  到底怎麼辦呢?躊躇不決之中,門鈴又響了起來,而且還伴隨著「咚咚」的激烈敲門聲。

  修子站起身,躡足走到門邊,從保險孔朝外張望,遠野已站在門口大聲地叫著「開門」。

  這樣大聲叫嚷,周圍人家聽了會討厭的。沒有辦法,修子取下了保險鏈子打開了門。遠野也許正在使勁推門,門一開,他便踉蹌地撲了進來。

  「幹嗎不開門?」

  看來是動了真氣,急得氣喘喘的,雙目怒視著修子。

  修子當然有不開門的理由,但現在向他解釋也是無用的。

  遠野進了房裡,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喘著粗氣對修子說道:

  「菸灰缸拿來。」

  修子將餐桌上的菸灰缸拿了過去,遠野為了緩和一下自己的情緒,點了一支香菸。

  「晚飯還沒吃吧?」

  「……」

  「先去吃晚飯吧。」

  「不想吃。」

  「約好了去吃的呀!」

  遠野一下擰滅了香菸,站了起來:

  「不用換衣服了,這麼走吧。」

  修子不答話,目光看著陽台外面,遠野便走了過來:

  「真的碰上啦?」

  「……」

  「我老婆真的來了?」

  修子還是不答話,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遠野很是傷腦筋地用手拍打著自己的額頭。

  屋外,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家家戶戶也都開亮了電燈。

  「她真的會來,真沒想到呀。」

  「……」

  「她說你什麼啦?」

  說心裡話,修子現在真的不想再提起遠野妻子的事。

  「你講呀!」

  「她知道我的名字的。」

  「知道你的姓名?」

  修子點了點頭,遠野又問道:

  「怎麼會呢?」

  這問修子,修子怎麼會知道呢。

  「就這些?」

  「還有別的……」

  「別的什麼話?」

  好不容易記憶淡薄了些,又要一句一句地回想起來,修子實在有些不太願意。

  「你不仔細講給我聽,我怎麼知道呢?」

  「不知道也罷了。」

  修子怒氣沖沖的語氣,遠野有些心虛,沉默了一會兒還是勉強地解釋了起來:

  「你別往心上去,我老婆她腦子有毛病的。」

  「腦子有毛病,我看不見得吧!」

  避開感情不談,遠野妻子說的話,都是十分正常的。

  「你慢慢地講,我會知道怎麼辦的。」

  「是嗎?」

  「總之,你先冷靜一下。」

  不能冷靜的應該說是遠野自己。又點上了一支煙,連著抽了好幾口,便將手搭在了修子的肩上。

  「不管怎麼說,飯總是要吃的。好久沒去『泰拉斯』了,今晚去那裡吧。」

  多摩川岸邊有家小小的,但十分高檔的法國餐館,叫「泰拉斯」,坐在餐館裡不僅能享受精美的法國菜,而且還可將多摩川上美麗的夜景盡收眼底。

  「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暫且忘掉,先去喝上一杯再說。」

  「你這麼說……」

  修子將遠野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輕輕地拂去,平靜地說道:

  「今天,你就一個人去喝吧。」

  遠野本來想著拖修子出去喝上一杯,便將今天的事搪塞過去,可看來修子不肯就這麼簡單地釋懷。

  「就算我求你了……」

  「求也沒用。」

  遠野瞪著修子看了幾眼,突然,張開雙手一下緊緊地抱住了修子。

  「討厭!」

  修子叫了起來,可是話還沒有落音,只感到臉上「叭叭」地挨了幾下耳光。

  是由於愛得太深才不惜使用暴力的,還是只有用暴力才能表現自己深深的愛?總之遠野發瘋似的成了一頭失去控制的猛獸。

  起先修子還發火反抗,被強按在床上,修子全身還劇烈地掙扎,長長的指甲還不顧一切地朝遠野手上、臉上亂抓。可是,不知遠野哪裡來的大力氣,任修子怎麼掙扎,絲毫也別想起一點作用。

  人被朝天仰面地壓在床上,兩個乳房被抓得緊緊牢牢的,修子一下真有要氣絕過去的感覺。一下子脖子又被勒住了,腦子裡便開始真空起來。

  痛苦萬分之中,修子對遠野的憤怒更加劇烈了。這不是愛,是徹徹底底的暴力獸行。女人不是抱一下就可以征服的,想用這種獸行來矇混修子心裡的厭惡,是辦不到的。即使現在屈服於你的暴力,但將會使你迄今為止在修子身上所花的一切心思都化為泡影的。

  結果,修子還是屈服了,是屈服於遠野的暴力,更確切地說是屈服於遠野的那股氣概。

  臉上火辣辣的,胸口呼吸也有些困難,心裡卻慢慢失去了反抗的念頭,產生了一種任這畜生胡搞算了的念頭,渾身便軟軟地癱在了床上。

  對修子的一下失去反抗,遠野反而有些不知怎麼辦才好的猶豫。這是真的屈服了,還是一種欺騙男人上當的手段?遠野心魂不定地小心翼翼地試探著修子的身體。

  平時,遠野總是耐心地撫弄著修子,慢慢地使修子燃燒起來,可今晚的遠野卻換了個人似的,動作十分地莽撞、慌亂,幾近亂暴的地步。

  不過修子的身子,還是慢慢地熱烈了起來。

  也許是對於暴力的緊張反而增加了刺激性,也許是在遠野肆意糊弄中,使修子內在的熱情終於爆發了出來。

  總之,今天自遠野到來後,修子感到自己好像一半是自己,一半又不是自己似的。

  意識中對遠野的粗野無禮十分反感厭惡,可身體卻十分順從且很是熱情。

  看到修子的這些反應,遠野不由得對自己的行動有了信心。

  不管怎麼說,對女人的身子只要下死力氣,最終都是服服帖帖老老實實的。這不僅是男人的想法,其實女人也是這麼想的。

  尋死覓活的爭吵,只要一抱在一起,馬上便變得風平浪靜了。就是修子與遠野之間也時常有這樣的體會。只要抱在一起,貼在一起,一切的一切都會顯得平靜和順的。

  但是,有些問題是抱在一起會煙消雲散的,有些問題卻不是。恰恰相反,抱得越緊離得越遠的情況也是有的。

  今夜,遠野花的大力氣,會將他與修子之間的問題擴大還是消滅?被壓在床上,被緊抱輕揉後的修子心裡一下子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只有一點是清清楚楚的,今夜修子的臉上是火辣辣的,身子是軟綿綿的。儘管有一段時間修子的身子也十分順從,但到底還是十分被動的。

  也許是察覺了修子的心思,遠野在她的耳邊輕輕地說道:

  「愛你……」

  感到有些發癢,可聲音絕對沒有了剛才的粗暴與蠻橫,而是顯得那樣和顏悅色,溫柔體貼:

  「絕對不會離開你,絕對的。」

  遠野的聲音進一步失去了男人的剛毅,有點似女人一般柔聲細氣的了。

  要在平時,這麼多情溫柔,修子早就將身子貼上去了。可今夜修子卻還是仰面躺著,無聲無息的。身子怎麼響應不說,心裡總是還不能完全接受遠野的那一片關切。

  「哎……」

  也許見修子沒有反應,心裡著急,遠野又一次地將修子抱得緊緊的。

  「我是真愛你的。」

  「……」

  「你在我心裡是第一的……」

  「……」

  修子聽著遠野的表白,心裡想著自己是「第一」,那麼還有「第二」「第三」的囉。於是心裡便又冷冷地提不起精神來了,同時又對自己有這種想法而吃驚。

  「你聽到了。」

  還是沒回應,遠野只好自己點著頭,算是修子聽到自己的話了。

  「不冷嗎?」

  對剛才的粗暴,也許有些後悔,也許對自己的行動有些不好意思。遠野忸怩地又將嘴湊到修子耳邊,伸出舌頭輕輕地舔了幾下,可修子卻一點也感覺不到平時的那種舒適,只感到有一種難忍的痒痒。

  「要感冒的……」

  遠野將被單拉上來,蓋住了修子裸著的膀子,這時修子的頭腦已經徹底地清醒過來了。

  幾點了,回家時已是六點半了,遠野趕來是八點過一些,現在該是九點多了吧。

  遠處有著雷鳴似的轟響聲,近處有著關閉陽台門窗的「噼啪」聲。

  遠野搬家時,天空出現了烏雲,現在也許已下起雨來了。

  黑蒙蒙的房裡,修子目光緩緩地環視著周圍的景象。

  床下散亂著襯衫、裙子,胸罩拋在了枕邊,修子身上的一件背心,左肩的背帶也已斷裂,只剩一塊布圍在肚子上而已。

  修子一下子有些難為情,坐起了身子。

  「要起來嗎?」

  「……」

  「肚子餓了?」

  自己粗暴的侵犯,將修子赤裸裸地棄在床上,現在問修子肚子餓了,真是滑稽透頂,可遠野卻還沒意識到自己有什麼地方滑稽可笑。

  「壽司店,現在還開門的。」

  也許這麼悶在床上,倒不如出去吃些什麼東西來得自然。

  修子將胸罩拿在手裡,又將散亂的衣裙收到一起。

  「十分鐘,可以出發了吧。」

  遠野已經準備出門了。

  修子到了浴室里,照照鏡子。臉上挨了幾下,現在並不怎麼疼痛,只是有些熱乎乎的感覺。如脖子、肩膀被勒得緊緊的,但也沒什麼傷痕;左手腕、左膝內側有些許的痛感,但也不是大問題。

  鏡子裡看去一點也不見爭吵的痕跡,只是身體裡、心靈上刻下了抹不去的傷痕。

  又一次整了整頭髮,抹起了口紅,遠野卻已頭伸進來催了:

  「已經好了吧?」

  遠野已系好了領帶,穿好了上裝。

  「我想起了一家夜裡營業的店。」

  遠野接著說了赤坂賓館最高樓里一家餐館名字。

  「馬上,我去叫車。」

  「就附近行了。」

  「夜裡,車很快的,一會兒就到了。」

  也許是一種賠償,遠野請修子去那種很高級的餐廳,可去了那裡,面對著被自己施暴的女人,又將說些什麼呢?

  「有些下雨了。」

  還是有些猶豫到底去不去,修子穿上了一套米色的薄綢套裝,帶上一根普通的金項鍊,這打扮給人一種灑脫大方卻又非常落魄的不協調印象。

  在這種憂悶的氣氛中,修子打扮停當,與遠野一起出了房間。在不知情的入看來,他們倆就像一對偷情夜出的情人。

  夜深了,雨更加大了起來。私鐵車站附近的霓虹燈在雨簾中變得模模糊糊、重重疊疊。看著那雨中搖搖晃晃的霓虹燈,遠野的手悄悄地伸了過來。十分有力而且緊緊地,遠野的手握住了修子的手。

  遠野也許感到,到此為止,他倆之間的疙瘩可以解開了,可修子的心裡卻隱隱地還留下一點什麼,不能馬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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