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陽
冬天衰弱陰冷的殘陽之中,一列火車慢慢地遠去。思兔sto55.com悄悄襲來的冷風中,閃著渾濁光亮的鐵軌緩緩地朝右拐去。站台上,修子眺望著這些景色,又一列火車踩著同樣的節奏滑進了站台。
星期天的傍晚,車站上顯得非常嘈雜。與平日不同,乘車的大多是父母帶著孩子,或者是成雙成對的年輕姑娘和小伙。修子站在車廂的中間,手抓著車杆的吊圈,感到有些疲憊。
今天下午被真佐子叫去她家,一直搞到現在才回來。
真佐子與她丈夫都很好客熱情,特別是真佐子還親手做了修子喜歡的冰淇淋和奶油蛋糕招待她,她丈夫也殷勤地讓修子觀賞了他種的洋蘭,還為她們照了好多相,而且告辭時還特地親自開車送修子到了車站。
真佐子夫婦真心誠意地招待自己,修子很是感動,但又有些後悔,不該一個人來真佐子的家。
真佐子結婚後,修子去品川她的家裡還是第一次。本來約好與繪里星期天中午在涉谷見面後一起去的,可繪里臨時有急事不能去了。修子便也打算不去了,可真佐子卻說沒關係的,一定要修子一個人去她家。修子沒辦法,只好一個人去了。現在想想,還是感到一個人去真是大錯特錯了。
真佐子與丈夫在修子面前表演了整整一個下午,那種親密無間的情景,使修子愈發感到自己的孤獨與傷感,但在他們面前又不能流露,只好強賠著笑臉應酬,甚至還抱著真佐子丈夫那4歲的小女兒照了張相。幸福美滿的新婚家庭。真佐子那笑臉露著心滿意足,可是在修子眼裡卻是別有一番滋味的。
當然,真佐子夫婦並不是存心做給修子看的。為了使修子不介意,他們還是很花了一番的心思,這一點修子是明白的。
可是,修子越是感到人家在同情她,心裡就越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越是有點坐立不安。特別是不知不覺之中,真佐子的言語有些賣弄起來,什麼「親愛的……」呀,「我老公……」呀,聽得修子心裡肉麻得要死。
而且真佐子的丈夫也不知趣地對修子說起「下次,可要喝修子的喜酒嘍」,「如有興趣,給修子介紹一個男朋友」等等,囉哩囉嗦的,使修子更加煩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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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客氣,不用管我的事,你們倆幸福美滿就謝天謝地了。」
修子被逼得真恨不得這樣回敬一句,但到底還是壓住了,只是一個勁兒地苦笑。
如果有繪里一起來,也許她會幫修子開脫的。
「修子自有修子的活法」「別太賣弄自己吧……」這樣不客氣的話,繪里是極有可能說得出來的。
想到這裡,修子不由得怨恨起不能一起來的繪里來。
繪里是很聰明的,也許她壓根就是找藉口不想來。
當然,繪里不會這麼壞,但她不來,兩人的情分,修子一個人承擔,實在是有些太累了。
兩個小時,說著要告辭,又被死拖活纏地多待了一個小時。兩個月前,真佐子還是修子最親密的朋友呢,雖說還有繪里,但潛意識中修子對真佐子更抱有一種親近感。可現在,真佐子對修子來說已經是離得遠遠的了。
這不是吵架,也不是賭氣。真佐子也還是像以前那樣誠實、天真、幼稚得可愛。
可是,這誠實變成了她自己的誠實,可愛成了她丈夫的可愛,對修子來說反而是一種煩惱了。
如果責怪真佐子,可她又不是存心的,她心裡也許一點也不感到自己是在賣弄自己的幸福,她只是認為修子也和自己一樣感到很高興呢。
況且,今天的一切,真佐子並沒有一點的惡意,她是誠心誠意地招待好朋友的。想到這些,修子的心裡有些好受了。再想想自己,心裡其實並沒有什麼嫉妒,只是看到一種與自己格格不入的生活情景產生的一些反感而已。
現在,獨自一人靜下來時,感到真有些疲勞,這是與真佐子夫婦強打精神應付的結果呀。
不過,看上去真佐子確實感到很幸福。本來真佐子是相信結婚的,認定結婚後便要住到丈夫家裡去的,所以現在她可說是如願以償了。
當初,聽說真佐子訂婚了,男方是離過婚的,還有孩子,修子還擔心她會不會幸福,現在看來這是杞人憂天了。
幸福就好,修子這麼想著,可自己心裡卻感到如果是自己,是絕不會點頭同意這種婚姻的。這是因為,真佐子能感到幸福,自己卻不一定。羨慕真佐子而簡單地走與她相同的道路,修子是絕不情願的。
修子回到家時,初冬的天空已是暮色靄靄了。
打開陽台上的窗戶,換換新鮮空氣,又倒了杯啤酒喝著,修子不由想起母親的年齡。
母親三十三歲時已經有了自己與弟弟兩個孩子,還擔負起照顧公婆的責任。本來母親喜歡繪畫,也想出去找一份設計圖紙之類的工作。
可是,結了婚,有了家,生兒育女的,便失去了外出工作的機會。等孩子大了,再要工作,自己也失去了信心,於是,便這樣糊裡糊塗地過了下來。
也許是對自己的人生感到後悔,所以母親沒有反對修子學英語,自己找工作。有時母親也嘮叨著要修子快些結婚,可從來沒有讓她辭去現在的工作。
也許是受母親的影響,修子的想法是,即使找到稱心的人結婚,也不打算放棄工作做個家庭婦女。她想最好家庭、工作兩不誤。也許想法太天真,但修子卻感到有了孩子也不放棄工作,如果不可能,自己情願就不結婚。這樣堅持自己的理想,一轉眼已是三十多歲了,對女人來說,這是個不容忽視的實際問題。
修子並不想責怪什麼人,她只是不想走自己母親的老路。
可是,到了三十多歲的現在,修子捫心自問,自己比母親活得更充實嗎?回答卻並不是肯定的。
迄今為止,在外資企業工作,作為社長秘書,表面上應該是令人羨慕的。可是,到了這把年紀,再這樣幹下去,能不能說是人生的最佳選擇,修子心裡實在是沒有把握。
初冬日短,也似乎在啟示著修子,讓她感到自己年齡不小,青春難駐的焦慮。
似乎是為了拂去心頭的煩緒,修子一下喝完了咖啡,接著燙起上午洗的衣服來,完了又整理了一遍衣櫥。
這樣在裡面的屋子裡忙了一陣,繪里來了電話:
「怎麼樣,真佐子家裡……」
與平常一樣,繪里的電話總是直截了當的。
「沒去,算你走運。我是讓他們搞得精疲力盡了。」
修子將真佐子家裡的情景對繪里講了一遍,繪里便苦笑著說:
「真佐子一點沒變呀……」
接著繪里又問道:
「還有,那個小孩怎麼樣呢?」
「看她叫真佐子媽媽的樣子,應該是很好的吧。」
「一下子又要當妻子,又要當娘的,真佐子真夠受的了。」
「不過,那丈夫看上去蠻體貼人的,真佐子很感到幸福的呢。」
「他結過婚,當然要對真佐子好一點嘍。」
繪里總是不失時機地評說人家。
「那麼,一定勸你也快些結婚了吧?」
「一點不錯,勸了好幾次呢。」
「自己才剛結婚,就擺老資格了,真佐子這樣老三老四的,你可不能饒了她呀。」
「可我沒結過婚,也沒辦法呀。」
「怎麼,你也服軟啦?」
「不是軟不軟的事……」
修子開始含糊其辭起來,繪里放低了聲音:
「我說,你那個他怎樣啦?」
說起遠野,修子不由得坐在沙發上將腳擱了起來。
「再過一星期,就可出院了……」
遠野在大阪醫院住了五天,就帶著石膏回到了東京,住進市谷的一家醫院。回到東京後,遠野每天給修子打電話,所以,修子對他的情況了如指掌。
據醫生的說法,過一個月拆去石膏,再恢復半個月,便可完好如初了。
現在還在長骨頭,如上著石膏出院的話,也是可以的。可出院後得拄著拐杖,所以還是住在醫院裡穩當。
還有一個真正的理由,遠野不想出院是不想回家,整天看她老婆的臉色。
遠野買了一部手機。在病房裡,遠野就用手機指揮公司日常工作,每天電話忙得不亦樂乎。
「你還沒去看望過他嗎?」
「……」
遠野回到東京後,修子還沒去過一次。
上次去大阪,也沒見上面,這事修子從未對繪里說起過。
「現在醫院裡,有誰陪著呢?」
「已經好多了,有護士就夠了,沒有人陪著。」
轉到東京醫院後,遠野身邊沒有人陪著了。可修子腦子裡還是不能抹去他妻子和女兒的影像。
即使現在沒人在,保不定有什麼事,她們會突然去醫院也說不定的。實際上,遠野生活還不能自理,內衣之類不用說,就是信件和各種日用品也必須有人每天從家裡給他送去。
雖說遠野與妻子不和,可這些事情她還是會給他做的吧。
修子不去醫院探望,一方面是因為她有這些顧忌,另外這也是她的一種意志。
「你是想得太多了。」
「不是太多,他可是人家的丈夫呀。」
「那麼,乾脆將他帶到你家裡養傷算了。」
「你說什麼呀……」
「就像松井須磨子一樣,這樣他老婆也就死心了。」
大正時代,話劇明星松井須磨子愛上了有妻室的名導演島林抱月,並與他同居了。後來抱月得了惡性流感並引發肺炎,如果讓他住院,松井須磨子怕被他老婆搶回去,所以就將藝術劇場附近自己的房間當了抱月的病房。最後,由於沒有很好地治療,須磨子又忙於演出、排練,丟下抱月一人,所以抱月孤苦伶仃地死去了。當時如果住進醫院,抱月也許不會死。但須磨子是絕不肯將抱月讓給他老婆的。
「我可沒這麼厲害呀。」
「可是,如不這樣做,那人是搶不到手的呀。」
「你別說了……」
修子確實愛著遠野,可卻從來沒想過要將他從他妻子手中奪過來。也許有人會說修子太天真了,太老實了,但修子要求的只是遠野有時能與自己在一起就足夠了。況且,現在遠野住在醫院,趁這機會將他搶回家來,這種近似趁火打劫的做法,修子是壓根兒沒有想過的。
「怎麼,又在心裡打什么小算盤啦?」
「什么小算盤呀!」
「總之,應該去看他一次,他也是十分寂寞的呀。」
「每天通電話的,不要緊的。」
「可是,見不見面是大不相同的呀。到這地步了,還有什麼前怕狼後怕虎的。」
修子不去醫院,倒不完全是怕碰見遠野的妻子、女兒,只是不想惹麻煩。另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修子想利用這段時間認真考慮一下自己與遠野的關係到底該怎麼辦。
到底是與遠野這麼繼續下去呢,還是重新找個生活方式?遠野住院應該說是給了修子考慮這些問題的時間。
「你還是愛著遠野的吧?」
修子稍微考慮了一會兒,點頭同意:「是的……」
愛不愛他,被人問起,總是回答是的,這回答是從與遠野交往至今一直不變的。可是一樣的回答,現在說來其內在的含義有了些微妙的變化。現在說「愛他」有了些動搖的成分,本來是愛遠野所有的一切,現在是有了一定的條件。這具體是什麼條件呢,修子自己也說不明白。
「他這次住院也一定會仔細考慮的。」
「考慮什麼……」
「考慮與你的事呀。生了病,會對自己以及周圍的人與事重新考慮的。」
「你是說,會變得冷靜一些?」
「冷靜?」
繪里不解地反問,馬上又理解說:
「這一方面是有的,反過來頭腦更加發熱的情況也是會發生的。」
「……」
「你不也是頭腦發熱趕到大阪去了嗎?」
確實,當時是有些頭腦發熱,現在有點清醒了。不過,說是清醒了,也許還不太確切,只應該說,修子現在能夠比較客觀地考慮自己與遠野的問題了。
「我是怎麼會去的呀?」
「這個問題你問我,我怎麼回答,還不是因為愛他嗎?」
繪里這麼直截了當地說明了,修子也只能承認。可是她內心裡還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東西,連她自己也無法說得清楚。
整整一個星期,修子什麼也不想,只是拼命地工作。
這樣說,並不意味著秘書的工作這一個星期突然忙了起來。來訪的客人也並沒有增加。秘書工作本來就是每日有些變化,但總的來說是不會有什麼大起大落的變化的。
不過,只要找事干,秘書這工作又確實是沒完沒了、干不完的。譬如說整理來訪客人登記簿、剪貼報紙等等,都是很占時間的事情。另外將窗簾顏色調換一下,台布、咖啡器具也換上新的,這樣便使修子忙得不亦樂乎了。
「啊,這樣,煥然一新,感覺好極了!」
社長為此高興地表揚修子。但他沒有察覺修子的真正意圖,修子是沒事找事,希望使自己無暇考慮自己與遠野的事情。
在公司時,修子便不會再想到遠野的事。
可是夜深人靜,候好時間似的,遠野的電話便會來訪。
總是夜裡八時前後,這也許是醫院熄燈前最空的時間吧。這天的電話也是八時剛過。
「在幹什麼呀?」
遠野的電話總是以這麼一句話開始的。
「沒什麼,每天老樣子。」
修子也是平常的回答,可遠野總能從她語氣里感覺出什麼來。
「今天,忙嗎?」
於是,修子便報流水帳似的將一天的事都說給遠野聽,接著遠野將他在醫院裡一天的事說給她聽。
下星期遠野便可拆掉石膏,再拍個X光照片,檢查沒問題便可出院。
主治醫生三十多歲,也是千葉縣人,與遠野同鄉。這位醫生與護士主任關係很好。今晚沒吃醫院的飯菜,出去吃了壽司等等。遠野滔滔不絕地說得很起勁。
修子有一搭沒一搭地答應著,不時喝上一口咖啡。遠野說起來話,總是沒完沒了,所以修子也習慣了,並不十分認真地聽著。
說了一個段落,遠野突然問道:
「今天說好你給我打電話的呀?」
「是的,正想打的時候,你來電話了。」
修子說的是真話,可遠野也許感到她是在搪塞呢。
「醫院裡,太晚來電話很不方便的。」
說是因為工作關係,遠野也要徵得醫院同意才能在病房裡使用手機。單人房間,雖說隨便什麼時候打電話都不要緊,但熄燈後再打的話,可能會影響其他房間的病人。
「明天有什麼安排呀?」
遠野一問,修子想起了明天的安排。
「可能,要在外面吃晚飯。」
「和誰?」
「美國來的客人。」
這位客人是在公司新產品發布會上認識的,是美國的一位工業設計師。
「就兩個人?」
「也許是吧。」
「當心一點才是呀,外國人出手很快的。」
「你這話……」
確實,外國人對女性的交往很是隨便,可也不會一下子就提出非分要求的。況且修子也不是小孩子了,即使對方要求,她也不會輕易就範的。這一點主意,修子還是拿得穩的。
「幾點回來?」
「不會太晚的。」
「那好,我十點給你打電話。」
以前遠野是從來不過問修子的行動的。說去吃飯,他也只是「是嗎……」地點點頭,從不問與什麼人、去什麼地方之類的問題。偶爾問一下,也是關心地說一聲「不要太晚了呀」。
剛才他說的話,像「出手快呀」什麼的,說明他住在醫院裡,擔心修子會拋棄自己,或者是嫉妒心在作怪。
「明天是星期六呀……」
遠野突然想起來似的說道:
「下午,能來醫院嗎?順便去築地我的宿舍里給我取一些內衣和書來,好嗎?」
「可是,你馬上要出院了。」
「但X光檢查還不知怎樣呢。」
「讓你女兒去拿吧。」
「她沒那裡的鑰匙,那裡的鑰匙只有你有呀。」
「那樣的話,我去你宿舍取了東西,給你寄去。」
「不行,很急的呀。」
「明天去取了,馬上寄出,後天就到了。」
「我是要你給我送來呀。」
看來要內衣、書是藉口,要修子去醫院才是真實意圖。
「你為什麼不肯來醫院啊?」
「沒有什麼理由的。」
「那麼,就來吧,這裡是單人病房,誰也不會注意的,已經二十多天沒見到你了。」
修子的腦子裡浮現出了遠野的臉來。確實二十多天沒有見過面了,可修子腦子裡的遠野形象卻格外分明。
「求你了,來一下吧。」
修子沉默不語,遠野哀哀地嘆了口氣:
「冷酷無情……」
瞬間,修子閉上了眼睛。
現在不能去見遠野,不是因為冷酷無情,如果真是冷酷無情,也就沒有這麼多話要講了。不去看望遠野,是修子給自己定的規定。在他住院期間,堅決不去看他。這是她從大阪回來時給自己下的死命令。如果破壞了這規矩就等於背叛了自己。
老實說,修子也想借這個機會,來試一下自己的意志。
與遠野一開始交往,修子就認為自己愛的是與自己在一起時的遠野,其他時候的遠野與自己是無關的。現在住在醫院裡的遠野便是其他時候的他,與己是無關的。
如果破壞了這個規矩,就破壞了迄今為止修子的信念,修子自身的一切也就會崩潰。
「我不是冷酷無情。」
「那麼,就應該馬上來看我呀。」
對激動中的遠野講自己不去看他的理由,是說不清楚的。
「祝你早日康復吧。」
現在修子能說的只有這句話了。
擱下電話,修子與平時一樣總是感到有些疲倦。
電話太長是一個原因,而且與遠野講話,便會聯想起他的妻子、女兒來。修子真有點不堪重負。現在她們當然不會在遠野身邊,可修子總感到她們時時刻刻在遠野的身邊。
修子產生這樣的錯覺,也許是因為住院後的遠野身體衰弱,依賴家庭的形象太明顯,不知怎的,上著石膏躺在病床上的遠野與平時工作時的遠野是不大一樣的。看那樣子,使人聯想起回到家裡是作為父親、丈夫時的遠野。
這幾年來,修子被遠野擁抱著,他的形象是強有力的,堅毅不拔的,頗具包容力的,同時也是十分傲慢的。他不是那種婆婆媽媽、憐香惜玉的男人,而是雄赳赳的、超然灑脫、闖蕩人生的一條漢子。修子就是被他這種氣質所征服的。
可是這次意外受傷使遠野內在的懦弱暴露了出來。這並不是說他必須回到家庭里去,只是這次住院說明,他這麼放蕩不羈的漢子也會被家庭給束縛住的。
當然,修子並不責怪遠野這一點。遠野有妻子,雖說產生了危機,但他還是有家庭的,修子心裡對此是清清楚楚的。
有關遠野另一方面的情況,修子如果不知道,也就眼不見心不煩。可這次卻一下全部都窺視到了,對修子來說,這是十分強烈的刺激。
當然,修子要是明說了,遠野是會一個勁兒地否認的!
「我受傷住院,也沒叫妻子來,叫大阪的女兒來,也是手術後沒辦法的事。實際上回東京後不是誰也沒來嗎?」
可是,住院一個月,妻子、女兒能不去醫院嗎?內衣、日用品不是家人送來又能哪裡來呢?不管遠野願不願意,客觀上還是需要妻子、女兒的幫助的。
另外,遠野這次住院,與妻子的關係會不會發生些許變化呢?還是如以前一樣處在冷戰狀態嗎?是否有所緩和呢?
好多在外不歸的丈夫生了病便死心塌地地回到家裡去。遠野又是怎樣的呢?
修子想著,想著,又想到在築地的遠野宿舍碰上遠野妻子的事來。
當時,修子被遠野妻子一頓搶白,一點兒也沒有回嘴。經過一段時間以後,再站在遠野妻子的立場上考慮一下問題,她的心情也是能夠理解的。要是換了自己也許還要厲害一些呢。她說修子是「偷東西的賊」,也是有些道理的。修子能夠這麼設身處地為遠野的妻子著想,也許是因為她覺得即使被罵了,最終遠野還是控制在自己的手裡。這是一種勝利者的驕傲,這樣的驕傲使修子能夠寬容地面對遠野妻子的逞性妄為。
可現在不對了,遠野住在醫院,修子就明顯地處於弱勢。他的妻子名正言順的,要比修子強多了。
這種時候,年輕、漂亮、真心相愛,一切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只有一個事實:誰是名正言順的,誰就是真正的勝利者,誰就占著絕對的優勢。
「哎,算了吧。」
修子突然感到自己最近老是這樣唉聲嘆氣的。
從大阪乘新幹線回東京時,想去東京醫院看望遠野又決定不去時,獨自一人去真佐子家裡時,修子都這麼「算了吧」地感嘆的。
「哎,算了吧。」這麼一聲感嘆,透著一種對別人的無可奈何和對自己的退讓妥協。
隨著年齡增大,也許自然地唉聲嘆氣便會多起來,可總感到自己這麼灰心喪氣還是為時過早。修子這麼百無聊賴地想著,打開電視,傾身躺在了沙發上,雙腳也無顧忌地蹺得老高。
沒有心思再喝上一杯咖啡,但嘴裡卻有些無味。
於是修子站起身,去倒了一小杯利久酒,關了電視,放上一段勃拉姆斯鋼琴獨奏曲。
平時總是睡不著時才喝利久酒的。今天卻不是為了睡不著,只是想喝些含酒精的東西,使自己有些醉意。
一點一點地,就像在舔似的抿著利久酒,同時欣賞著鋼琴曲,修子開始精神恍惚起來。
單身的好處,便在這種時候體現出來了。
不受任何人的干擾,一個人憑靠在沙發上,讓想像的翅膀自由飛翔。這種悠閒,這種灑脫,實在是那些有丈夫、有兒女的家庭主婦所無法體驗的。
二十幾歲時很怕嫁不出去,上了三十歲,一種女人的倔強便油然而生,或者說自己獨有的生活習慣,已經根深蒂固了,再要改變已是非常不容易的。
這樣想著,修子喝完了一杯利久酒,恰在這時電話鈴響了。
修子仰起身子,伸出一隻手,抓過沙發一端的電話。
「喂,喂,是修子小姐嗎?」
是岡部要介的聲音,好像是算準了似的。
「現在,一個人嗎?」
想想也是,遠野受傷以來,還沒見過岡部要介呢。
「上次對不起呀,飯吃到一半……」
遠野受傷那天,修子中途回家,心裡一直對岡部要介存有歉意。自己的行為也太任性,岡部要介一定十分生氣,所以也就一直沒來聯繫。
「那個受傷的先生怎樣啦?」
「謝謝你惦記著,已經好多了。」
「這就好了。」
岡部要介的語調顯出少有的穩重,接著突然衝出了一句:
「能見上一面嗎?」
上次對他那樣失禮,他還想見面,修子一下子摸不准岡部要介的心思。
「不會讓你為難的,只是再見你一次。」
「只見一次?」
「是的,其實,我要結婚了。」
「結婚,你要……」
「以前就認識的,這次決定結婚了。因此,想再見你一次……」
「可是,你不是要結婚了嗎?」
「所以,在此之前,再一次……」
「……」
「我是真心愛你,所以再最後一次,一起吃頓飯什麼的……」
修子只感到岡部要介是在開玩笑。深更半夜打來電話,也許是對平時輕視自己的女人的一種報復吧。說自己要結婚了,來氣氣修子,以此引起修子對自己的重視。
可是,聽口氣並不像開玩笑,而是經過深思熟慮才下決心打的電話。
如果是這樣,就更不能理解他是什麼用意了。
迄今為止,岡部要介一直追求修子,突然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地宣布要與別的女人結婚了,這實在令人難以捉摸。與岡部要介最後一次共進晚餐是在一個月前,當時他沒有說要結婚,而且是女朋友也沒有的樣子。
而更令人費解的是他特意為此打電話來。
本來,如果真的愛修子,便不應告訴她自己要結婚的事。
這種做法,只能讓人認為他是得不到修子,便有意刺激她。表面是鄭重其事地向修子報告自己結婚的消息,實際上是在向修子誇耀:「怎麼樣,氣不氣呀……」
更不可思議的是,他還開得出口請修子一起吃飯。而且這理由是:「因為我是真心愛你的……」
馬上要結婚的人了,又與別的女人約會,這樣做道德不道德呢?
要是愛著自己結婚對象的話,又以這種莫名其妙的理由要與修子約會,這樣做不是有失檢點嗎?這樣做不是等於說自己是有著心愛的人的,只是沒辦法才與現在的姑娘結婚的嗎?
這也許是岡部要介存心要抬高修子,可修子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已經決定與別的姑娘結婚了,再來說其實是很愛你的,這實在不像是男子漢幹的事。
想到這些,修子口氣冷冷地拒絕著:
「既然你已決定結婚了,與我見面就不必要了吧。」
「不要這麼盡說無情的話嘛。」
修子並沒有別的意思,可岡部要介卻好像感到修子在譏諷她,便迫不及待地解釋道:
「我們是經人介紹,半年前認識的,雙方父母硬逼著快些……」
「與我見面浪費時間,你還是去陪陪你的新娘吧。」
「她是每天見的,這一個月來,幾乎都有些厭煩了。」
岡部要介說著,提高了嗓音說:
「與她見面次數越多,就越想見見你,我這心情你理解嗎?」
好像岡部要介喝了酒了,起先語調平穩,可隨著心情越來越激動,舌頭也有些打結了。但是他的話還是有些分寸的,沒有到胡言亂語的地步。
「這次我結婚,全是由於你。」
突然怪到修子身上來,修子更加莫名其妙了。
「是因為你對我太無情,我才死心結婚的。」
「可是,我對你並……」
「當然,你跟我沒有關係,是我自己決定的,可這都是因為你。」
「我已經33歲了,不能老是光棍一個呀。」
這個問題,自己也一樣,修子不由得微微點頭,暗自嗟嘆。
「到了必須結婚的年齡了,可你全然沒有與我要好的意思,你的心只在那個人身上,對我總是視若無睹。」
確實,修子沒有與岡部要介結婚的打算。
「這樣很好,反而促使我下了決心。所以我不會恨你的,本來你並沒答應我什麼,是我自作多情。全是我自己的責任,咎由自取。」
「……」
「可是,我們不管怎麼說也是曾經要好過,在我結婚之前,再見上一面也不為過吧。」
苦口婆心,大多是用來形容女人的,可看來這樣的男人也是不少的。喝了些酒,又是不直接面對面地說話,岡部要介今晚說話完全是無所畏懼的。
「你也許認為我有些不正常,可實在是我從來沒遇上過你這樣的好女人。」
聽著岡部要介的話,修子好像輕飄飄地飄進了雲層里。也許岡部要介就是有這種使女人飄然欲仙的才能吧。
「一開始,我就是這麼打算的。被你甩了,決定與別的女人結婚前,一定要最後見你一次。現在我就是在這麼做的。」
消除了顧慮的岡部要介,說話十分動人流利。
「最後,再見一次,吃一頓飯。」
「可是,見了又怎樣呢?」
「沒有怎樣,只是見見面,這樣我心裡也就踏實了。」
「什麼踏實了?」
「與別的女人結婚,便不感到對不起你了。」
好像岡部要介在獨自編織著一個浪漫的故事。
與心愛的姑娘分別,與不愛的女人結婚。為了最後美好的回憶,兩人一起共進晚餐。相對於岡部要介這種浪漫的幻想,修子的想法要現實得多。
雖說聽了岡部要介的甜言蜜語,心情十分舒暢,但修子的頭腦還是十分清醒的。
與已決定結婚的男人一起吃飯有什麼意義呢。這並不是因為修子冷酷和狡猾,這是作為一個女人最基本的道德準則。有的女人會忘記這種道德,但大多數是會牢牢記住的。這也許是上天賦予那些容易沉湎於愛情的女人的一種武器吧。
「再見你一次,我將一生不會忘記你。」
修子不由得笑出了聲來。
馬上要結婚了,為了不忘記冷落自己的女人,邀她一起吃飯。岡部要介也許是自我陶醉在這浪漫的幻想中,可與這種男人結婚的女人,實在是天大的不幸。既然決定結婚,女人就認為這男人最愛的是自己,可想不到他竟背著自己對別的女人軟磨硬泡。
這也許是男人與女人的最大區別,男人是過於具有浪漫幻想主義了。修子也許是太冷酷了,她不想成全岡部要介的這種浪漫。
「祝你新婚幸福。」
「你是不肯見面吧?」
「你還是好好地寶貝你那新『太太』吧。」
「當然寶貝的,可這與見面是兩回事呀。」
「見一面,讓人誤解了,我可就犯不著了。」
「你這話……我沒別的意思,只想最後見一次面,一起吃頓飯……」
「我,恕不奉陪了。」
「等一下,你是在生我的氣吧?」
「我幹嗎生氣呀?」
修子強壓著煩躁反問道。
「我也知道你不是小氣量的人。」
「你是我的好朋友,一直受你照顧不少,非常感謝。另外,我總是十分任性,自己也感到很對不住你。」
「那麼,就見一次面吧。」
「婚禮,定在幾時呀?」
「初步定在明年春天。」
「那麼,等你結婚,我再去看你吧。」
「我想現在還沒結婚時見面,這樣不受約束,也不怕周圍人議論……」
「這以後也不用怕的呀。」
「可結婚了,有老婆管著……」
「那麼結了婚,與夫人一起見面怎樣?」
岡部要介一下無聲了。修子便又用母親關照兒子似的口氣說道:
「婚禮的日子定了,請告訴我一聲,我會給你發賀電的。」
修子說到此,便又加了一句「祝你健康」,便掛了電話。
再看鐘表,已經十一時了,寂靜的屋子裡,迴旋的鋼琴曲使人愈加感到夜的深重。
修子在這靜謐之中回想著剛才岡部要介的電話。
他那樣地誠懇邀請,陪他吃頓飯也許也是應該的吧?
可不知怎的,修子近來特別固執。自己也想處事柔軟圓滑一些,可一碰到事便沉不住氣。這倒不是一開始便想「這麼固執」的,只是講話講到不投機時,就一下控制不住自己。
這種不善通融的秉性是與生俱來的呢,還是最近突然暴露出來的?
應該說,今晚修子的固執是發揮得淋漓盡致的。
起先聽到岡部要介說要結婚時,修子心裡確實感到突然,同時又有一種被拋棄的孤寂,慢慢地心裡便產生了對岡部要介的不信任感。這樣一來,便感情衝動,不顧一切,最後對岡部要介冰冷如霜了。
現在冷靜下來想想,岡部要介的要求也並非無理取鬧。接受他結婚前最後一次的約會邀請也未嘗不可。聯想到自己平時有好些對不住岡部要介的地方,修子覺得自己實在應該給他一點安慰。
可為什麼就不能這麼做呢?
修子不由得對自己的固執感到吃驚了。
以前自己並不是這樣的,可最近怎麼啦?
修子的腦子裡,自然地又浮現出遠野的身影。
也許這麼固執,是愛上遠野以來才有的變化。
回想起來,與遠野的戀情總是在緊張的波濤中掙扎。與有婦之夫戀愛是世人所不容的。這潛在意識使修子總感到有人在背後戳自己的脊樑,所以脾氣也就越來越變得固執。
本來,人經常生活在緊張中並不是件壞事。
修子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年輕許多,始終保持著嬌美的容貌,工作也十分出色。這也許都應歸功於緊張。如果有了家庭,心寬體胖的,就沒有這股勁道了。緊張也許真是女人保持青春常駐的原動力呢。
可是,有時緊張過分了,也是有害的。
最近,修子就覺得自己不太有修養了。
譬如,去真佐子家,他們夫婦那樣真情地款待自己,可自己心裡卻並不感謝。另外,對繪里的煩惱,自己不但不設身處地地為她著想,反而還說那種事應該自己解決,用這種話去嗆繪里。
知道遠野家人不在醫院,也不去探望,今晚岡部要介來電話,也沒有理智地對待。所有這一切都是缺乏足夠修養的表現。為什麼會這樣呢?自己心裡很著急,可就是改不了。
「果真是頭上生了角,活得不耐煩了……」
不管怎麼說,這種種表現,是為了作為一個女人的信念,是確確實實的。
自己愛的是兩人單獨在一起時的遠野,其他時候的遠野與自己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修子老是這樣告誡自己,而且付之於行動。這是一種信念,是修子那種固執的性格所決定的。
這樣做是對是錯,暫且不論。這種信念,如果不堅信的話,對遠野的愛當然不能維持,就是修子自己也會發生混亂。現在對遠野的愛發生了動搖,但由於有了這信念,這動搖便能控制在最小範圍內。換句話說,正是為了防止心靈的大幅度動搖,修子才拼命地堅持著自己的固執和信念。
「感到有些累了吧?」
修子喝著杯里剩下的利久酒,對著鏡子,自己問著自己:
「挺得住嗎?」
在這夜深人靜的房間裡,只有勃拉姆斯的鋼琴曲在輕輕地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