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
結婚宴會對結婚者本人來說是一生中最光輝燦爛的時刻,可對去參加別人婚宴的人來說卻並非全是如此,也有一些是心情沉重的。思兔閱讀sto55.com
新婚燕爾,雙雙踏入人生新的起點,對他們的祝福倒並沒有什麼討厭,只是大凡婚宴總是在節假日,應邀去參加婚宴,就必須賠上寶貴的時間,還得支出一筆不小的賀禮。以前曾流行過婚禮會費制,即婚宴總費用由參加者平均攤派,這樣的做法不免顯得有些小家子氣,但最近年年趨向豪華,東京都內一流賓館的婚宴,送上兩三萬已是很平常的事了。尤其是到了金秋季節,更是婚禮的旺季,不少人家為了應付親朋好友的婚宴,弄到入不敷出、捉襟見肘的尷尬地步。
特別是修子這樣的單身女子,去參加別人的婚宴,更是會引起別人的好奇。
「還是一個人呀?」「為啥不結婚呀?」「下次等著吃修子你的喜酒啦。」諸如此類的閒言碎語在一張張的笑臉中蕩漾,這總是搞得修子精疲力盡。
也許是這個原因,修子總是儘量不去參加別人的婚宴。
但這次是安部真佐子的婚宴,修子無論如何是不能不去的。
繪里、真佐子和修子三人是大學時代的好同學,畢業後也是關係密切的小姐妹。特別是真佐子也已三十好幾,與作為同樣單身老姑娘的修子的交往就更親密無間了。
老實說,真佐子的生活方式是有些不合時宜的。與修子相比,她沒有如遠野那樣的情人,一直形影相弔地一個人苦熬。講起戀愛觀,真佐子是古板、嚴肅的,倒是繪里的觀點與修子比較相同,比較有共同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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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作為朋友,生活習慣相同是很重要的。所以,從這方面對修子來說,真佐子應該是個難得的好朋友。
大家朋友聚會,有一個相同的單身者陪伴著,修子便不會有什麼孤寂感。如果一同去參加別人的婚宴,尷尬的場面也好應付。
可是,真佐子這麼重要的好朋友卻馬上要結婚了。
最先從繪里那裡聽說真佐子要結婚,修子只感到是在開玩笑。因為修子的潛意識中,是認定真佐子不會結婚的,所以當真佐子的結婚成為事實時,修子直感到一種被人背叛的感覺。
可這畢竟成了事實,再怎樣厭煩、不信也無濟於事。真佐子結婚後,好朋友中,單身者就只有修子與繪里了。
今天一早,睜開眼,修子便想了這麼多,心裡難免有些忐忑不安起來。
真佐子的婚宴在四谷附近的一家賓館中舉行。
十月中旬的休息天,正逢吉日,又是個金風送爽的好天氣,所以是個絕好的婚宴佳日。
修子一過晌午便去美容院做好頭髮,回家做起了赴宴的準備了。
服裝是三天前決定的「香奈兒」,深茶色套裝,是一年前遠野買的。曾穿著去公司上班,一下子贏來了公司里好多女同事羨慕的眼光。
確實,這一套衣服要三十萬日元,一般的公司女職員是不敢問津的。而且在遠野送的東西里,這套衣服也算是十分貴重的。
本來修子也並沒有央求遠野買,只是對那套衣服多欣賞了幾眼,遠野便以「送你件禮物吧」的方式買了下來。
遠野有時會突然給修子買十分昂貴的東西,雖有些一時衝動的成分,但這種出乎意外的表現,卻使修子十分稱心滿意。
修子能接受的,也只是這些東西,對遠野要為她去付房租、生活費什麼的一概都予以拒絕。
作為一個姑娘,對男人付出了自己的愛,只得到這些東西,值不值得,修子是從來不計較的。
以前,繪里曾勸過她一回,說:「你為他奉獻了那麼多,應該讓他對你的生活負責才是。」
可是修子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金錢才與遠野交往的。
如果每月從男人那兒固定地接受金錢,這樣男女之間便成了買賣關係。從壞的方面理解,便是男人用錢在買女人的愛情了。
五年了,修子是一如既往地愛著遠野,可從來沒有在錢財方面對遠野提出過非分的要求。能交往五年這麼長時間,是修子喜歡遠野,與錢財沒有一丁點兒的關係。當然,有時會接受遠野昂貴的禮物,但這完全是遠野的自覺行動,修子是絕不會開口要這要那的。
要說「你為他奉獻了那麼多……」,這也是修子自己的自覺行為,並沒有一絲一毫要求別人的意思。當然,遠野給修子買東西,也不是對她的什麼補償。
現在修子穿好了遠野送她的套裝,對著鏡子左右端詳著。
深茶色使人聯想起深秋的季節,雙排金色的紐扣彌補了顏色單調的不足。
修子在上衣左胸菱形的銀灰色繡花上,別上了一支鑲著三顆大珍珠的胸針,然後側過身子又打量了起來。
一年前買的這套衣服,縫製、尺寸一點也不走形,腰圍曲線與背筋直線尤其優美。而且比新娘嫁衣略顯樸素,又不失高尚華貴的氣質。
修子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微微地點了點頭,突然想到已有一個星期沒與遠野見面了。
為了三光電器公司的生意之事,遠野四天前去大阪出差了。出差前,曾來電話相約,但修子說身體不舒服沒有答應。確實,那天正是修子例假剛過,但拒絕見面,也並不全是身體的原因。
一個月前,碰上遠野妻子以來,修子對遠野開始保持了一段距離,這倒不能說是修子對遠野討厭了,或者是覺醒了,只是這事情確確實實地給兩人之間潑上了一盆冷水。
真佐子的婚宴熱鬧而豪華。
新郎是已經開業的牙科醫生,他父親又是牙醫協會的頭頭,所以來祝賀的賓客超過了三百人。而且,由於新郎已經40歲,所以來的賓客大多是有些年紀的。修子她們倒是顯得十分年輕了。
介紹人、來賓代表的祝詞,新郎新娘的敬酒,國會議員、社會賢達紛紛登場。結婚蛋糕直徑有三米大小,於是切蛋糕的場面也十分熱鬧;接著又是新郎新娘喝交杯酒。整個婚宴會場真可謂起坐喧譁,眾賓歡騰。
新郎是再婚,也許本意不想太招搖,但這場面卻給人一種不能虧待新娘子的豪華與氣派。新郎身材中等,可以說是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前額有些許的謝頂,看得出他對真佐子是真的十分滿意。婚宴上時時地留意著真佐子的舉動,十分殷勤,臉上也總是露著喜滋滋的笑容。
出席婚宴的大半是新郎的親朋好友,但婚宴的主賓卻是非真佐子莫屬。隨著真佐子一套套地從傳統禮服、西洋服、晚宴服一次次地以嶄新的麗姿出現在人們面前時,總是爆出一陣熱烈的喝彩與掌聲。
一開始,真佐子有些緊張,可當她與新郎挨著桌子敬酒,有人致辭說「我也真想學學新郎,再結一次婚……」時,便十分輕鬆自如,顯得笑靨盈盈、幸福無比了。因為很明顯,這是新郎的朋友在代表大家讚美真佐子呢。
真佐子的朋友代表—繪里以她電視製片人的老資格,顯得落落大方。她的致辭中,特別強調了真佐子的處女身份,她說「作為新郎得到了這麼一位純潔的新娘,在她今後為人妻為人母的漫長人生道路上,應該負起所有一切的責任來」。繪里的這句話也贏得了滿場的掌聲。
繪里致完辭回到桌子上,周圍的人馬上顯得親熱起來,甚至有人問起繪里和修子她們是否單身的事來。
當兩人點頭承認自己單身時,不少男賓一下涌了過來,有敬酒的,有握手的,場面又一次熱烈了起來。
接著是新郎的四歲女兒坐到了新郎新娘的中間,一下又引起了全場的涌動。真佐子也真行,竟大方地抱起女孩,與丈夫三人站了起來,那女孩好像也一點不顯彆扭,這一下子便奠定真佐子作為母親的身份了。
婚宴從五時就開始了,一直到了七時還沒有結束的樣子。到了八時,新郎的父親才總算站起來,作了結束的致詞。
在大門附近的廳堂里,新郎新娘和雙方的父母站在一起與客人道別。修子已好久沒見到真佐子的父親了。
大大的個子,典型的樸實的漢子。一邊站著顯得瘦小的真佐子的母親,在眾目睽睽之下顯得有些緊張,但她的表情卻是女兒嫁了個好人家的心滿意足。
修子看著真佐子的母親,不由想起自己在鄉下的母親。
如果自己結婚,母親會不會也是那樣心滿意足呢?
這麼想著,告別聲響起,長長的婚宴總算落下了帷幕。
接下來,在賓館的另一個會場裡,新郎新娘的家人與親密的朋友還要接著應酬。
修子與繪里當然也得參加,她們在那新會場等了不一會兒,換了一身宴會禮服的真佐子便出現在人們面前了。
「恭喜,恭喜,婚宴太漂亮了。」
兩人握著真佐子的手。
真佐子只是反覆地說著「謝謝!謝謝!」也許是好朋友的祝福和新婚的喜悅使她太激動了。
「看你那丈夫,問題不大。」
「一定會待你好的。」
三人嘰嘰喳喳地說著話,新郎也來到了會場,場面又一下子熱烈了起來。
理所當然的,新郎新娘便成了大家逗樂、取笑的對象,亂鬨鬨,熱熱鬧鬧,修子與繪里看著這個熱烈的場面,便悄悄地退出了會場。
宴會之後,通常是拂不去的孤寂。
當然這與新郎新娘是沒有關係的,只是修子與繪里兩人的感覺。
兩人從會場出來,便去了賓館最上層的酒吧,並排坐在了吧檯前。
「夠累了吧?」
兩人相互道著乏,碰了一下檸檬酒杯,修子一下感到真的有些疲乏了。
「終於,真佐子也嫁人了。」
修子低聲地咕噥著。繪里悽慘地笑了笑:
「是呀……」
「可是,還有我陪著你呢。」
確實,繪里是單身,但她是結過婚的,還有孩子,與修子的單身是兩碼子的事。
「看真佐子那樣,修子你也想嫁人了吧?」
這麼直截了當的問題,修子一下子不知怎樣回答,但每一次朋友結婚,修子的心都會動搖一次,這卻是實在的事實。
「不過,真佐子今後的日子還長著呢,今天是她一生中的一個繁華節日,以後……」
確實,婚後的生活也許並不會一帆風順的。但作為女人,一生中不經過這麼一個繁華節日,便會對別人的節日感到羨慕。
「可是,你已經有過一次節日了,也就無所謂了。」
「有過一次節日,又分手了,還不是毫無意義嘛。」
繪里有了一次婚姻失敗的教訓,話語裡透著自嘲的口吻。
「不過當男人好輕鬆喲,有了孩子也照樣還可以結婚。」
修子這麼一說,不由得吊起繪里的心事來,她現在正為了因孩子而不能嫁人煩惱著呢。
「還是一個人好,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
繪里點上一根煙,衝著吧檯前面一排陳列著各色酒類的酒櫥吐了一口煙。
「歸根結底,全是赤條條孤魂一個嘛。」
「……」
「我說呀,修子你也來一次,嘗嘗味道囉。」
繪里的口氣輕描淡寫,就像去參加一次什麼體育鍛鍊似的。
修子苦笑著,想起前些日子,公司社長給她介紹對象,讓她看對方照片的事來。從照片上看去,那男人身材很標準,長相也很溫和,只是總感覺缺少了些什麼。
「要結婚,只要來次大傾銷,那是很容易的事啦。」
「大傾銷?」
「就是降低要求,將自己賤賣出去呀。」
修子看著手裡的玻璃杯,腦子裡想起了遠野。
這幾年,一談到婚事,眼前總會浮出遠野的身影。總感到有他在,自己並不急著馬馬虎虎地結婚。這種想法,至今為止一直支配著修子的婚姻觀,可今天卻有些動搖了。
「你與遠野最近怎麼啦?」
「你怎麼知道的?」
「看你的神色,總是沒有精神的。」
修子默默地不作答,目光遊蕩在被冰塊激得晶瑩閃亮的玻璃杯底。
沉默了好一會兒,又進來了一批客人,大約有十人坐在了靠裡邊的位子上。他們手裡都拎著統一的禮品袋,看來也是剛參加了什麼人的婚宴。都是30歲左右的男人女人,歡聲笑語中充滿了活力。
修子漫不經心地掃視著那群客人,繪里卻突然改了個話題:
「你今天這套衣服,真漂亮呀。」
「能得到你的讚揚,十分榮幸。」
「比新娘真佐子還要漂亮呢。」
「真佐子是新娘禮服,不能等同而語的。」
「那你也試著,穿上一次新娘禮服不好嗎?」
「那好辦,有機會去禮服租賃店借一套試試。」
修子開著玩笑,繪里卻十分認真地點頭贊同。
「最近想穿禮服,想當新娘的姑娘可多著呢。」
「是為了禮服而結婚?」
「穿著禮服,參加婚宴,切蛋糕,坐主席,接受眾人的祝福,難道不是件賞心悅目的大好事?」
「可是,與之結婚者的人品和愛情又放在什麼地位呢?」
「這個嘛,結婚以後再考慮也不遲的。」
確實,當新娘,出風頭是姑娘夢寐以求的光榮,但僅僅為了出風頭而結婚,修子是不願意的。
「這樣的婚姻,能夠長久嗎?」
「也許是危險,可是婚姻這東西誰說得准呢。山盟海誓的夫妻會一下子勞燕分飛,靠人介紹促成的夫婦倒能天長地久。每天在一起生活,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呀。」
當然,這種男人女人之間需要湊合的難度,修子也是有些體會的。
「總而言之,是性格的問題。」
「是的,性格有一點不合,裂痕便會越來越大,到後來就是要想修復也無力回天了。」
說著話,繪里便雙肘支在吧檯上,托著下巴若有所思地嘆道:
「特別是女人有自己的事業,更是難啊。」
「可是,近來能理解女人事業的男人不是多起來了嘛。」
「說是理解,男人畢竟是男人。女人也是,有了自己的收入,便不買男人帳了。」
繪里是在說自己,她與丈夫在一個電視台工作,離婚時,她的收入確實比丈夫要高。
「最近,家庭和睦、事業有成的女人,不是很受人稱道嗎?」
「要是能這樣,真是太理想不過的了……」
「可是,那樣的婚姻不是更糟糕嗎?外面夫唱婦隨,家裡吵鬧不休、同床異夢的夫妻可多著呢。」
「你是說,女人還是待在家裡好?」
「可是,一旦闖蕩到了社會上,嘗到了事業、生活的樂趣,要想再回到家裡去待著是很難的呀。」
繪里就是一個例子,猶豫到最後,還是選擇了事業。
「修子,你也討厭待在家裡、唯丈夫是從的生活吧。」
「沒有經歷過,不好說。真碰上喜愛的人,說不定也許會願意的。」
「短時期內,也許可以做到,但時間一長便會厭煩的。」
修子不由想像著自己與遠野的事來。如果他讓自己在家裡待著,也許自己會願意試試的。
「世上的妻子,不是都這麼做的嗎?」
「可是感到滿足、幸福的固然有之,但心裡不甘的也大有人在呀。」
「可是,有個家,無憂無慮的不是很快樂的嗎?」
「一個女人,甘願當家庭婦女的,便是自甘墮落。」
把那些甘願待在家裡為丈夫孩子奉獻自己的女人說成墮落,這是繪里的看法。可修子卻認為這樣的女人也是有著不少樂趣和充實感的。
「待在家裡是好是壞,各人有各人的標準。」
「可是,要我待在家裡,這個男人沒有我認為可尊敬的地方,我是不乾的。」
確實,離婚時,繪里對丈夫已經不認為有什麼可尊敬的了。
「修子,你對你的那位尊敬嗎?」
「不感到尊敬,就不會交往至今了。」
當然要問尊敬與否,委實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但遠野有著自己所不及的能力卻是千真萬確的。
「想想也是,也許你們的這種關係是最理想的了。」
「怎麼說呢……」
「各自願意見面的時候在一起,不受家庭的束縛,不是蠻新鮮的嗎?」
修子眼前不由浮現出遠野妻子的影子來,但不想對繪里說自己在遠野的寓所碰見他妻子的事。
「確實如此,不一定結婚才是最好的。」
「像你這樣的好姑娘,應該要碰上個名副其實的好男人的。」
「我可不是什麼好姑娘。」
「別客氣啦,你漂亮,能幹,腦子也靈活。」
「今天怎麼啦,這麼一個勁兒地恭維我?」
「我是勸你不要草率地結婚,是給你修子敲敲警鐘呢。」
「這個,請你放心,我結婚什麼的,八字還沒一撇呢。首先,是沒有結婚的對象。」
「怎麼沒有,你只要想結婚,可是人山人海的呢。」
「你是在安慰我這老太婆吧,非常感謝了。」
「你別與我打哈哈了。」
坐在一邊的那群男女又一次熱烈地鬨笑起來。看那群客人中的姑娘才二十二三歲,修子與她們一樣年齡時也是這麼天真無邪的。
「我已經不再拘泥什麼結婚不結婚的了。」
繪里一口喝乾了杯子裡的威士忌,口氣乾脆地說道:
「一個人,天馬行空,自由自在的。」
沒有與理想的男人結婚,繪里似乎有些覺悟到了什麼。
「沒有必要為了形式而結婚。」
「可是結了婚,年紀大了,心靈有個依靠,頭疼腦熱的有個照顧,不是有個保障嗎?」
「所以,這種人儘管結婚好了,我是心靈也不要依靠,喜歡獨來獨往的,沒必要再結什麼婚了。」
「像我們這樣的女人,是不適合結婚的。」
「找個情人,也只圖短時期的幸福,並沒有考慮將來老了什麼的。」
「法語說的曼特萊斯,就是這種女人吧。」
「在法語裡,這種女人是更乾脆的。」
「你好像很憧憬她們呢。」
日本女人只想著結婚圖依靠,可生了病也還是得住進醫院,夫妻兩人總有一人先死,最後還是孤零零一個人,與不結婚有什麼兩樣。
確實,修子的母親就是一直與丈夫分居,孤獨一人生活至今的。
「可是,不管怎麼說,結了婚心理上總會有些安定的感覺。」
「話是這麼說,可一旦結婚,兩人便捆在一起,沒有自由,欲離也難,問題成堆的呢。」
繪里的理論十分偏頗,修子只好報以苦笑。
「照你說,是沒有完美婚姻的啦。」
我是說不要湊合,僅僅為將來有個依靠,辦法是很多的。譬如,多攢一些錢……
「不過,結婚有孩子,可是實實在在的依靠呀。」
「說到孩子,只是要錢的時候才會找你,真有事找他們時,影子都看不到一個呢。」
「你現在這話,對你自己的孩子也這麼認為?」
「上次,我做了一部敬老日的專題片,採訪的敬老院的老人,幾乎都有兒女。但這些兒女卻一個也不在老人身邊。」
「也不是全部如此的呀。」
「兒女什麼的,有也好,無也好,老人的孤寂是一樣的。甚至還有兒孫滿堂,卻倍感孤寂的老人呢。」
「年代不同,想法不同,嗜好、興趣全都不同。」
「你是說,老人最需要的是與自己相濡以沫幾十年的老朋友。」
「是的,我母親難得來趟東京,但來了就又馬上回鄉下去了,因為那裡有她的好朋友呀。」
「年齡越大,老太婆就越多呢。」
「這麼說,我們兩人將來成了老太婆,也還是好朋友吧。」
「大家都駝著背,拄著拐杖,那時真佐子也會來的。」
「怎麼,這話越說越傷感呢。」
兩人臉對著臉笑了起來,參加婚宴出來便在一起談論這些煞風景的話題,也許是三十好幾的女人年齡在作怪吧。
修子與繪里分手,回到寓所已是十一時了。進房後,修子脫下了香奈兒套裝,換上了普通衣服,又從側櫥里取出一瓶白蘭地,在水晶杯里倒了一杯酒。
水晶製品現在最需要的是特可達,可公司還來不及開發這產品。修子無意地眺望著櫥上的那個水晶盒,不由得感到自己用水晶杯喝白蘭地是有些太奢侈了。
喝著白蘭地,聽著FEN的搖滾舞曲,醉意便慢慢地襲上來。
在賓館的酒吧,已喝了三杯,現在又喝了一杯,對修子來說已是夠量的了。
為什麼要這麼個喝法,修子自己也說不清,只感到今晚心氣高昂。又倒了一杯白蘭地,正放入冰塊時,電話鈴響了。
「誰呀,這個時間了……」
修子自言自語地拿起話筒,傳來了遠野的聲音:
「你已經到家啦?」
「剛回來不久。」
「三十分鐘前,打過一次電話的。」
修子知道遠野在大阪出差,卻故意問道:
「現在,你在哪裡?」
「在大阪,明天回東京,晚上能見面嗎?」
「不行!」
自己也不知怎的,修子竟會斷然拒絕。
「為什麼呢?」
「不為什麼……」
「不見面,說說你的理由!」
「不能給人保障的人,不想見面。」
「保障?」
「剛才與繪里一起議論過了,婆婆媽媽的男人是靠不住的。」
「你是什麼意思?」
遠野被搞得莫名其妙,電話里,修子也不想再作什麼說明。
「反正,明天晚上,時間空出來。」
「不空出來!」
「你喝醉啦?」
修子感到自己很清醒,可她的語氣也許是有些走調。
「怎么喝成這個樣子呀?」
「好多男人圍著給我倒酒呢。」
一下子反應不過來,電話里傳來了遠野輕輕的嘆息聲:
「今天去參加婚宴了?」
「她今天漂亮極了。」
「可是丈夫年齡很大呀。」
「沒有你這麼大呢。」
「……」
「我也趕快嫁人算了。」
修子本意是想開個小小的玩笑,可遠野卻像是受到一次很大的打擊。
「反正,明天見面,我有要事對你講。」
「又是什麼事呀?」
「是正經的事!」
短短的沉默過後,遠野又考慮成熟了似的說道:
「來大阪後,一直想著你的事,現在這樣下去不行!」
修子不答話,將電話線放長,坐到了沙發上。
「來大阪前,我又和老婆吵過了,這次孩子也在場……你聽著嗎?」
「聽著呢。」
「她是徹底地腦子有毛病,不管我怎麼解釋就是不聽,這次我是非離開那家不可了。」
「你是要丟掉保障囉。」
「又是這,什麼話呀?」
「不是,我是在問自己呢。」
「修子你不在我身邊,我將一事無成,我多麼愛你,你知道嗎?」
如果在碰上遠野妻子之前,這話聽上去還是十分悅耳的,可現在不知怎的,修子只感到空空洞洞地冷冷作響而已。
「修子,真的愛你啊!」
不管遠野怎麼表白,修子腦子裡還是拂不去他妻子的影子。
「明天,見了面好好談談。」
「談談也是浪費時間。」
修子一副與己無關的口氣,跟著便將話筒擱上了。
這一整天,修子起勁兒地忙個不停。
早上,九時不到便到了公司,打掃了社長辦公室,又打掃接待室,然後又整理了昨晚發來的傳真文件。辦公室的打掃工作本來是包給清掃公司的,但桌子、窗台的灰塵和其他的一些不太髒的地方,修子總是喜歡自己動手,用干抹布擦得乾乾淨淨。
十點剛過,社長便到了公司,接著便有三檔客人來訪,其中一檔是英國來的客人,修子便隨同做翻譯。下午與社長一起去出席浦安新設立的倉庫的起用儀式,接著又參加了個有不少外賓參加的宴會,結束後修子便一個人趕回公司。因為有一份發給紐約公司的信要急著列印出來,修子便匆匆地坐在了打字機前。
秘書的工作,表面上看去輕鬆、體面,但實際上有時真像個勤雜工一般。
看今天一天的工作便知道:打掃,接待,翻譯,安排日程,翻譯文件,寫信,分類歸檔,擺弄電腦,接電話,連社長的服裝都要考慮到,真是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十八般兵器都得會。要能勝任這秘書工作,還得要有相當的體力,身體不舒服,情緒不穩定,態度表情便會不自然,便會給來訪的客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修子並沒受過專門的秘書教育,但起碼不給來訪客人留下壞印象,這是她時時要求自己做到的。
因此,不管有什麼不稱心的事,從跨入公司大門的一刻起,修子便馬上全心全意地將整個身心轉移到工作上來。
迄今為止,修子也認為自己還是做得不錯的。作為女人,當然會有心情好與壞的時候,如果這種心情溢於言表,那麼作為秘書就是失職的。
當然,要做到滴水不漏、無痕無跡是要有相當的涵養功夫的。
前段時間碰上遠野妻子之後,上班時腦子裡還時時浮現出那女人的影子。聽到真佐子要結婚的消息後,好一段時間腦子裡也不能平靜。
工作忙的時候,個人的心事可能會淡忘,但一旦空下來,便又會回到心頭來。
從這個意義上講,忙能摒棄一切雜念,有利於集中精力工作。
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列印好了社長吩咐的文件,喘了口氣,修子的腦子裡便很自然地又想起遠野的事來了。
昨天夜裡的電話,說是今天回東京,晚上一起去吃晚飯,還說有重要的事情要講,保不定又是與他妻子有關的事情,聽了讓人心煩。
不知怎的,遠野近來與妻子一有矛盾,便向修子訴說。修子並不想聽,可他連孩子站在妻子一邊之類的事情,也喋喋不休地說給修子聽。
也許遠野以為他與他妻子矛盾越厲害,修子便會開心,或者他向修子訴說,是為了得到她的同情。但修子心裡是特別不想聽他嘮叨的。
修子將列印好的信裝入信封,看了看表已是五時,該是下班的時候了。
白晝變得短了,望著早早地開亮電燈的大樓上的一扇扇窗戶,修子突然想起了岡部要介。
與岡部要介一個月之前的那場不愉快的分手後,還沒有見過面呢。那以後,岡部要介曾來過電話道歉,並邀請她一起去聽爵士音樂會,修子卻拒絕了。
岡部要介很單純,心裡認為修子還是在生他的氣。
確實,修子當時是對岡部要介感到失望、憤怒,但過後平靜下來,想想岡部要介的心情,感到自己也有值得反省的地方。
因為發生那個不愉快事情的關鍵是自己把已經喝得失去理智的岡部要介帶回了家。如果自己不帶他回家,岡部要介就不會那樣無理了。
當然,修子也許壓根沒有考慮岡部要介會做出什麼事來。本來修子認為自己說「去喝杯茶」,岡部要介喝杯茶便會告辭。岡部要介自己一開始也許也就是想看看修子的房間而已,只是到了房裡,心氣涌動,一下子不能控制自己,才無理取鬧起來的。
從這個角度想問題,修子、岡部要介同時是事件的始作俑者,又同時是事件的受害者。
修子翻開電話本,找到了岡部要介公司的號碼。
才五時剛過,現在應該還在公司,總是聽他說工作很忙,這麼早是不會下班回家的。
按了電話號碼,對給岡部要介打電話的自己,修子感到不知是存何心哉。
今天根本就是不想見岡部要介,突然給他電話,也許潛意識中是想躲開遠野。
總這樣,岡部要介總是在修子感到困惑時、寂寞時才被叫出來解解悶的。用棒球術語講,就是代理擊球手,這一點不知岡部要介本人知不知道。
不管怎麼說,有一個男人十分順從自己,對女人來說是有一種幸福感的。
突然接到修子的電話,岡部要介真是受寵若驚。
「真的馬上見面嗎?」
還是半信半疑的,聲音都有些走調。
「馬上,你不方便吧?」
「沒有,方便,方便的。只是真的,我不會討你厭嗎?」
岡部要介口氣是難得帶有這種譏諷的味道的,他是又想起那天修子家裡,鏡台上那把男人用的剃鬚刀了。
「你如果方便的話,一起吃晚飯……」
修子好像並不在乎岡部要介的譏諷,很爽快地邀請道。
「那,你稍等一下。」
岡部要介似乎在與什麼人商量了一下,隔了一小會兒便傳來了聲音:
「那麼,幾點,在什麼地方呢?」
「你不會還有工作吧?」
「不,不要緊的,再過五六分鐘便可以出發了。」
「突然來電話,不好意思呀。」
修子打著招呼,說了一家六本木的義大利餐館的名字。
五時一過,十月的天空已是暮色沉沉了。
從窗口望出去,外面霓虹燈光五彩繽紛,氣溫有些下降。
修子整理好辦公桌,拉上了窗簾,便出了公司。
出門時,心裡想著遠野怎麼不來電話,於是便很自然地猜測,也許是乘的火車推遲了。
出了公司,叫車到了六本木的那家義大利餐館,不一會兒,岡部要介也到了。與一個月前相比,岡部要介稍微胖了些,徒增了些穩重的氣派。離那種人到中年的發福還不到時候,但仔細想想岡部要介也已三十三歲了。
「稍微發福了些呢。」
「是嗎……」
讓人說胖,並不高興,岡部要介只是輕描淡寫地打著哈哈,用手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腮頰。
修子想找些一個月沒見面的話來談談,但想到會觸及上次那不愉快的事來,便又不能啟齒了。
於是,只好談公司里的事、日本棒球比賽,都是些漫無邊際的話題。兩人一邊吃一邊這麼談著。
這店是在八層大樓的二樓上,一進門裝飾著很漂亮的花卉,裡面店堂里是一排長長的桌子,是個面向普通消費者的餐館。
修子喜歡這店裡硬硬的義大利空心面,岡部要介好像也不討厭,另外還要了份清蒸雜蛤,吃得津津有味。
修子不由聯想到遠野,岡部要介到底是差著一個時代的人了。如果帶遠野來這裡,這麼窄小的座位,搞不好便會碰到鄰座客人的胳膊,他一定會牢騷不斷的。
不過,去那窄小的烤雞肉店,遠野是沒有怨言的。當然,只要修子不置可否,他便會放棄烤雞肉店,而去寬敞明亮的日本料理店的。
「義大利餐館亂鬨鬨的,最不喜歡了。」這是遠野經常掛在嘴上的口頭禪。另外,那些法國餐館,如果沒有特殊原因,他是絕不去光顧的。
可是岡部要介,看來什麼餐館都無所謂,座位窄小呀,氣氛亂鬨鬨呀,他一概都坦然處之……
而且今天,岡部要介喝得很快,正餐的烤鱸魚剛端上餐桌,他已經一個人喝乾了一瓶紅葡萄酒了。
所幸葡萄酒是大眾的,很便宜,不用擔心費用很貴,只是擔心岡部要介不要喝得太多,又生出事來。
今天當然不會再讓岡部要介去自己的家了,所以,不會再發生上次的事情。但喝多了總不是件好事,何況上次那事,岡部要介那種男人的瘋狂,修子還是心有餘悸的。
「接下來,喝威士忌吧。」
「喝混酒不要緊嗎?」
「說喝混酒容易醉,是沒有根據的。」
岡部要介不在乎混不混酒,要了威士忌。看他那喝法,好像不是為了品嘗酒味,而是為了一醉方休的樣子。
一會兒正餐也盤底朝天了,岡部要介似乎早就準備好了開了口:
「今天,你為什麼約我出來呢?」
「為什麼,好久不見了,想見見面罷。」
「不是將我當臨時的,解解悶的吧。」
被說中了心事,修子默默地不吭一聲,岡部要介於是便點點頭,繼續道:
「沒,這沒關係的。反正我就是這麼個角色。」
「不是的,只是今天公司忙了一天,下班時看看外面天氣,突然想與你一起吃頓飯的。」
「修子小姐……」
岡部要介擎著杯子,鄭重其事地說道:
「不要再多說了,我已經知道你有心上人了。」
「……」
「本來是與他約好的,突然什麼原因不行了,才來約我的。你就直說了沒關係的。」
「不是的。」
修子毅然地揚起頭,否定道:
「是有心上人,但今天不是這麼回事。」
「那,突然想與我見面是什麼道理呢?」
「只是想與朋友一起吃吃飯而已。」
「原來如此,我是你的朋友啊。」
「……」
「是說我們之間有友情,沒愛情,對嗎?」
岡部要介果然是有些醉了,這種死纏硬磨的樣子,修子還是第一次看到。當然今天也是修子自己找來的。
「好吧,我問一個問題好嗎?」
岡部要介左手撫弄著自己長著稀疏鬍鬚的腮幫,問道:
「你為什麼,不與那剃鬚刀的主人結婚呢?既然喜歡,應該趕快結合呀。」
「喜歡一個人,並不一定要結婚呀。」
「可是,一般都要結婚的。」
「這是一般,不一般是我的自由。」
這樣的話,以前修子也講過的。
「修子小姐,不用瞞我了,事實是他是有婦之夫,你是想結婚而結不成。」
「這種事,你不說,我自己也知道怎麼辦。實話對你說,是不能結婚,但是我喜歡。」
也許感到講得太過分了,修子又緩了一口氣,補充說明:
「能夠結婚便喜歡,不能結婚便討厭,我可沒這樣的心機。」
「這不是什麼心機呀。」
「那麼,我結不結婚,與你有什麼關係呢?」
「我是擔心你太委屈自己了。」
「我才不會委屈自己呢。」
「那,就這麼一個人過下去?」
「一個人過下去。」
被岡部要介這麼糾纏著,修子漸漸地想要見遠野的面了。
「以後,要後悔的。」
「這擔心,你是不擔心的。」
「你這麼認為……」
「對不起,我去一下。」
修子站起身來,徑直到帳台前的電話邊上。
「對不起,請借用一下電話。」
對帳台上的女服務員說著,拿起電話,朝自己家裡撥了個電話。
短促的鈴響後,便是要求留言的錄音,錄音結束後,修子按入了一串暗號,於是便能聽到有什麼人錄在電話里的留言了。混雜著低低的雜音,鈴聲響了幾聲,又掛了幾次,最後,終於等到了遠野的聲音。
「是我呀,還在大阪。那個,受了些傷,現在要去醫院。不太重的,待會兒再給你打電話……」
「什麼呀……」
修子情不自禁地輕聲叫了起來,又聽了一遍錄音,確實沒有錯。
迄今為止,遠野從來不對修子違約的,有時夜裡說好十時,但晚到十一時,甚至十二時,他一定會來電話說明的。這一點遠野十分較真,十分誠實。
本來在公司時,想避開他的電話的。
怕他來電話,一起吃飯,又是他家裡的事情叨叨不休,所以才約了岡部要介,以此來逃避遠野的約會的。
可是他沒有來電話,修子心中的一隅便有了一件心事,所以等不到晚飯結束,便朝家裡打電話聽留言了。
這也許是一種心有靈犀吧。
但是,遠野會在大阪受傷,是修子萬萬沒有想到的。
第一次聽留言,修子還以為遠野是在開玩笑呢。
雖說年紀老大不小了,可遠野卻稚氣未泯,不時會在電話里與修子惡作劇地開玩笑的。就在前幾天,修子與繪里一起喝了酒回家,留言裡便有遠野存心裝著老太婆的聲音開玩笑說「修子,我是媽媽,夜裡不能回家太晚呀。」還有一個月前,順著修子要求留言的錄音「請將您的姓名留下」,遠野便學著修子的聲腔,「我是你的同性戀人喲」,醉氣濃濃的一聽就知道是在開玩笑。
可今天不同,聲調完全正常,聲音有些緊張急躁,從聲音里混著車行人往的雜音來看,也許是公用電話。
第一個念頭,修子便是想往遠野家打電話,但轉而一想,遠野不在家,打了電話也沒有什麼用處。
情急之中,修子朝遠野公司打起了電話。
已經晚上七時了,公司也是留言電話,撥通了電話,傳來的只是「今天已下班……」的女聲錄音。
社長受了傷,公司里一個人也沒有,什麼公司呀。
修子心情煩躁地掛下話筒,那邊的岡部要介有些擔心地一個勁兒朝這裡張望。
修子不理岡部要介的目光,又一次朝家裡打了電話,再聽了一次遠野的留言,才無精打采地回到座位上去。
好長的電話,岡部要介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怎麼啦?」
岡部要介有些責問的語氣,修子並不回答,鞠了個躬,說道:
「實在對不起,我得馬上走。」
「要回家?」
岡部要介一下慌了神,蓋在膝蓋上的餐巾也掉在了地上。
「我朋友受傷了,必須馬上趕回去……」
「受傷了,在哪裡?」
「這個,太突然了,我也不太清楚,只是來電話說現在受傷了。」
「可是,剛才是你打去的電話呀。」
「是的,打給家裡,從電話留言中聽到的。」
岡部要介從地上拾起餐巾,恨恨地盯著修子:
「這不是在開玩笑吧?」
「你這話……我聽了留言,心裡也正吃驚呢。」
「現在,馬上回家嗎?」
「馬上回家。」
「不去醫院嗎?」
「不知在什麼醫院,而且是在大阪。」
「大阪……」
岡部要介重複著修子的話,指著位子勸修子:
「先坐下再說。」
「不坐了,我告辭了。」
「等一下,在大阪,你現在匆匆趕回去也是沒什麼意思的,而且連醫院也不知道……」
「可是,擔心呀,不趕快回去……」
「修子小姐。」
岡部要介張開雙臂,擋住了修子:
「受傷的就是那剃鬚刀的主人吧?」
「……」
「是他嗎?」
「對不起。」
修子不回答,拿起桌上的帳單,朝門口走去。
回到瀨田的家裡,修子又聽起了電話的留言。
反反覆覆聽了好幾遍,遠野的聲音也反覆一成不變。另外還有兩個電話進來,但只有鈴響,沒有留言。
修子放下電話,又環視起屋子來。
為什麼這麼慌慌忙忙地趕回來,再與岡部要介一起待一會兒也沒什麼關係的。如果是為了聽遠野的消息,在那六本木的餐館裡,也一樣能聽得到的。
這樣不顧一切地趕回來,又是為了什麼呢?
可是,遠野出差在外,受了傷,自己又怎能無動於衷呢?那樣待在餐館裡,修子心情煩躁,也許會做出更傷害岡部要介的舉動來。總之,現在修子只想一個人靜靜地待一會兒,只想一個人默默地等待遠野的電話,只想親耳聽聽遠野的聲音。
不過,又一次傷了岡部要介的心也是事實。
自己約人家出來的,飯才吃到一半,突然撇下人家一個人回家了,岡部要介發火也是情有可原的。
可是岡部要介很敏感,他一定察覺到是修子心上之人發生了意外。
和上次的情況不同,今天中途被修子拋棄而去,再怎麼樣寬宏大量,岡部要介的憤怒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修子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一點也不後悔。
今晚的事情,不管岡部要介原不原諒,修子都無所謂。失去岡部要介這麼一位忠心的朋友也許是有些可惜,可也是有特殊情況才不得已的。
修子這樣為自己開脫著,與平時一樣換了便服,卸了妝。
摸摸頭髮感到有些發黏,於是便想洗個澡,到浴室朝浴缸里放水,然後又泡了一杯咖啡。
晚飯已吃得差不多了,所以肚子倒不用擔心餓,只是擔心待會兒去浴室洗澡,電話來了接不到就麻煩了。
修子將電視聲音調得低低的,坐在沙發上,喝著咖啡。
不時地回頭去眺望門口那架子上的電話機,可靜悄悄的,那電話一聲不響。
遠野到底去了哪家醫院?傷勢情況怎樣?為何不快些來電話呢?心裡七上八下地思索著,連電視節目也看不進去。
這樣大約過了三十分鐘的光景,電話鈴終於響了起來。
撲過去抓起電話,卻是繪里的聲音:
「去什麼地方啦?」
「你的電話呀,哪裡也沒去呀。」
修子說了遠野受傷的事,繪里也慌了:
「這可是大事,有情況隨時與我聯繫……」
說著便斷了電話。
不一會兒,又來了一個電話,是個年輕姑娘的聲音,聽修子報出姓名便趕緊道歉說:「對不起,打錯了。」說完,電話就掛斷了。
再回到沙發上坐下,心不在焉地看著電視,時針已經指向十時了。
到這時候,今晚是不會來電話了。修子這麼想著,無精打采地去了浴室,又朝浴缸里加了些熱水。這時電話鈴又響了。
擦了一下濕手,取過電話,這次是個上了年紀的婦人聲音:
「是片桐修子小姐嗎?」
對方確認了修子,便操著十分沉著的語調說了起來:
「我是大阪城西醫院護士,叫坂田,是遠野先生托我給您打電話……」
修子趕緊握緊了話筒。
「剛才,遠野先生手術順利結束了,已在醫院住下了,請您放心。」
「動手術了?」
「右腳足踝骨折了,現在已包紮好,穩定下來了。」
「為什麼會骨折……」
護士只是講了手術情況,修子耐不住打聽了起來。
「我也不清楚,聽說是車子出事故,但傷得不太重,其他只是手背有些輕傷,麻醉也只用了下半身,現在已不要緊了。」
「能治好嗎?」
「當然,能治好的。」
「那麼,一直要在你們醫院裡住下去?」
「四五天,手術後的反應消失後,便可回東京的。當然這是要由本人決定的。」
「那麼,他能來聽電話嗎?」
「今天不行,要過兩三天,才可拄著拐杖行動。到時可以來打電話的。」
「……」
「沒問題吧?」
「對不起,非常感謝您特意關照。」
修子對著話筒深深地鞠了個躬,又慌忙補充道:
「請向他傳達我的問候,要他多多保重。」
「知道了。」
「要向遠野先生本人傳達……」
修子叮嚀著,又問道:
「能不能去醫院探望?」
「當然可以,探望時間是隨時都可以的。」
修子於是又問了醫院的地址,電話號碼,最後又恭敬地鞠了個躬,掛了電話。
老實說,修子迄今為止從來沒有想到過遠野會生病、會受傷的。
遠野在修子眼裡便是一個大大的胸懷,修子在他懷裡就像靠著一座穩如磐石的大山。
「我50歲時,修子才33歲。」有時遠野也這麼慨嘆,但修子卻不感到這與年齡有什麼關係,總認為遠野是永遠那樣孔武有力,一定會比自己活得更長久的。
但是,這只是修子自己臆想中的理想人物,遠野比自己年紀大許多,有相當的經濟實力,他能喚起修子作為女人的自豪,他能對修子的埋怨、嬌嗔一笑了之,他能有修子看來巨大的寬容胸懷,所以便能使修子對他產生一種強大無比的錯覺。
可現在事實上,遠野也會住院,遠野也會受傷,也要接受手術治療,也會臥床不起,修子對這一切都還不能一下子接受。
可無論怎麼不相信,護士的電話總是事實呀,也許是在做夢,但護士總不會對她撒謊的。
修子在電話前的地毯上一屁股坐了下去,不由得長吁短嘆起來。
遠野手術後,住在病房裡,現在不知以怎樣的姿勢睡覺呢。聽說上著繃帶,那麼一定是一隻腳露在被子外面,仰面而睡了。
出差在外,睡衣、內衣不會太多吧?一個人,雖說公司有人跟著,但那是個青年,會安排妥帖嗎?而且男人總是毛手毛腳的,顧不到的事一定很多。
修子想像著忍痛躺在床上的遠野的樣子。
在陌生的醫院裡,一個人,心裡肯定不踏實的。這麼想著,修子自己也煩躁起來了。
必須趕快去大阪!
這樣想著,看看鐘表十一時了。新幹線也沒有了,夜車也來不及了,要去只有明天一早趕早班車了。
所幸的是,明天社長出差不在公司,自己突然提出要請假,也許太突然,但商量一下也許還是有希望的。考慮到這裡,修子也為自己的自作主張有點吃驚了。
就在今天傍晚,還想逃避遠野的電話,約了岡部要介出去吃飯,想換換心情的。可這報應現在馬上就來了。
「對不起……」
修子不由對著電話機自言自語起來。
並不是自己要避開遠野,只是想稍微調換一下心情。修子心裡實在還是非常掛念遠野的,這證據便是一聽到遠野受傷的消息,她便決定明天一大早趕去大阪了。
修子對自己身上有著這種對遠野的熱情,感到非常吃驚。
迄今為止,雖說對他頗有牢騷,但緊急關頭還是對他牽腸掛肚的。因為遠野是屬於自己的,修子才有心思偶爾與岡部要介約約會;如果遠野不再屬於自己,修子便沒有與別的男人約會的閒情逸緻了。對這樣的自己,修子感到十分新鮮。
「OK,事不宜遲……」
現在再不為遠野奉獻一下就沒有機會了,這樣的機會不會再有第二次的。修子這樣激勵著自己,興奮地敲著自己的膝蓋,站了起來。
「如有可能,多請幾天假,陪他幾天。」
這麼咕噥著走到浴室里,站到了鏡台前。
「不對呀……」
突然,修子想起了遠野的妻子來。
遠野也許不會叫妻子去,但丈夫住院,妻子陪伴在側,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修子眼前浮現出遠野妻子陪在病房裡的情景。
大地與天空,群山與平原,金秋的季節里一切都顯得涇渭分明,一望無際地看去,沒有一樣東西是模糊的。所謂清澄一定便是指眼下的情景。
現在修子乘的新幹線正經過三島車站。
右面車窗外一幢幢白色的房子和大廈毗鄰接踵,再前面能夠看到富士山。不是田野、花草盡頭,而是在這密密麻麻的高樓大廈盡頭,能夠看到富士山,確實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古人要是看到這情景,一定會驚愕得目瞪口呆的。摩天大樓與富士山共存,這混為一體的圖像,實在不是什麼人都能想像得出來的。
眺望著一碧如洗的晴空下雄偉秀麗的富士山,修子暫時忘卻了與遠野的煩惱。
澄清的碧空,秀偉高聳的山峰,使人抑制不住想到出去旅行的快樂。
可不是嘛,今天在東京乘新幹線時,修子還想起了幼時出外旅遊時的往事呢。
帶怎樣的便當,乘怎樣的車子,碰到怎樣的遊人,每次學校組織郊遊,修子總是這樣心情激動而久久不能平靜。這倒不是說旅遊目的怎樣怎樣,只是出外旅遊能使人逃脫日常生活的繁瑣之事,實在是夠令人興奮的。
修子再次想到遠野,車窗外的富士山已不見了,列車已到達靜岡附近了。
再過兩個小時便可到大阪了。現在是兩點,到大阪該是四時,再從車站去醫院要花一個多小時。
修子今天沒有乘早班車是因為上午去了公司。遠野住院了,卻不能突然不去公司。這是昨夜再三考慮的結果。修子一早趕到公司,與往常一樣整理好傳真及文件後,才向總務部長請了兩天的假。理由是「大阪的親戚出了交通事故……」
實際上,修子是有個阿姨在大阪,所以她的理由不能純粹說是瞎說。怕人追問阿姨受傷有必要特意趕去嗎,所以提出請假時,修子又編了一條理由:阿姨是單身一人生活,沒有親人,要自己去照顧。但所幸沒有人問起她這問題。
正好,社長不在公司,自己又有積假日,所以部長便爽快地同意了。
於是,上午修子忙完了工作,下午便出了公司。因上午從家裡出來時已帶好了行李,於是便直奔東京的八重口車站去了。
昨天電話里護士說探望時間是下午一時至晚上八時,稍微遲到些也沒關係的。最重要的問題是今晚住在哪裡。
只要遠野同意,修子打算陪在他床邊。假是請了兩天,但臨時延長一兩天也是沒有問題的。主要是看遠野的病情怎樣。
可是突然去醫院,能陪夜嗎?又不是自己丈夫,陪在旁邊不要緊嗎?
心裡有著這樣那樣的不安,早上修子便打電話去醫院詢問遠野身邊有沒有人陪夜,接電話的好像不是昨天的護士,回答說遠野身邊現在沒有親人陪夜。
「現在身邊沒有人……」這「現在」兩個字,使修子有些擔心,但遠野一人在醫院是確實的了。
這樣看來自己應該陪在他身邊的。
修子不僅帶上了自己的替換衣服,連遠野的睡衣、內衣也都帶上了。因為打算去陪夜,所以還帶上了勞動褲和圍裙,滿滿地塞了一大旅行袋。
從大學時代至今曾去過幾次大阪,但全是與朋友和公司同事一起去的,最多住一兩天,所以並不熟悉。
這人生地不熟的,一個人去不要緊吧?醫院、護士都是陌生的,想到此,修子不由得有些擔心。
列車離大阪越來越近,修子的心越來越忐忑不安。這樣冒冒失失地來到大阪,妥當不妥當?是不是太匆忙了一些?自己又不是遠野的妻子,這樣做是不是有點過分?
眺望著秋天燦爛陽光下的原野景色,修子到底壓不住心頭的不安。
不過與不安的心情不同,修子的情緒卻是漸漸地高漲起來。這是因為修子感到能幫助遠野的只有自己。這麼堅信著趕去醫院,修子心裡泛起一陣歡快的緊張感。
「馬上就到你身邊了,再堅持一會兒……」修子將目光收回車內,心裡對遠野呼喚著。
遠野的醫院在大阪的北千里附近,護士對修子說在新大阪下車後乘地鐵就可以了,可到底人生地不熟,還是坐了計程車。
「去城西醫院……」
這麼一說,司機便馬上點頭明白了。
「我是第一次去,那醫院大嗎?」
「當然,公立的醫院當然大囉,有兩百左右的病床呢。」
修子點點頭,司機又問了起來:
「是從東京來的?」
「是的,朋友住院了,來探望的。」
「大老遠的,很辛苦呀,朋友什麼病呀?」
司機看來十分健談,不斷地與修子搭話。這樣倒也不感到車子開得慢,傍晚時分,正是下班的高峰,路上很擁擠,到醫院已是五時多了。
果然如司機介紹,是個大醫院,八層樓房,停車場也十分寬廣。修子從正門進去,見左邊有個問訊台便上去問遠野的病房。
「從右端的電梯上去五樓,馬上可看到護士中心,您再向他們問一下就知道了。」
照問訊小姐的話,修子乘電梯到了五樓,果然找到了護士中心,於是又打聽遠野的病房。
「現在就去探望?」
一位圓臉的年輕護士小姐,看看鐘表有些為難的樣子。
「現在是晚餐時間,一般是不能探望的……」
「可是,聽說探望時間可以到晚上八時呀。」
「等過了晚餐時間是可以的,晚餐時只有陪夜的親人才能進病房。」
「我正是來陪夜的呀。」
護士與身後的同事低聲交換了一下意見,又迴轉身來:
「遠野先生,已經有陪夜的人了。」
修子不由得怔怔地看著護士。
「今天早上打電話時,你們不是說沒人嗎?」
「是508號的遠野先生吧,昨夜手術到很晚,上了石膏的那位吧……」
「是的,你們是這樣告訴我的……」
「不過,今天中午過後,你們便有人來陪夜了。」
「是誰呀?」
「我們也不知道,這前面第三個房間,你自己去看看吧。」
護士說著,臉上露出一副這樣總可以了吧的神色,轉身朝裡面去了。修子拎著旅行袋,朝走廊那房間處張望。晚餐時分,走廊里停著白色鋁合金的配膳車,另外有幾個陪夜似的家屬人員在那裡搬運飯菜。
「開飯啦……」「謝謝」相互間的招呼聲在這走廊里此起彼伏。
修子拎著旅行袋,小心地從走廊里走過去。
走廊左邊偶數號碼病房好像是單人病房,照著護士指點的找去,第三間門口果然掛著個牌子「遠野昌平」。
修子先裝著若無其事地從門前經過,確認病房門關著,便再折回頭來,望著病房。
護士說有人陪著了,那麼說是遠野的妻子吧。上午打電話時說沒有人陪的,她是下午趕來的吧。
可是遠野說他與妻子已經不講話了,等於離婚一樣。
這樣的話,他妻子還會趕到大阪來嗎?或者說,遠野會叫她來嗎?
修子再一次湊近病房,豎起了耳朵仔細地聽房裡的動靜。
病房門還是靜靜地關著。這裡面遠野一個人在默默地吃著晚飯,還是有人在幫著他?
可是自己在這病房門口賊頭鬼腦的不是很可疑嗎?
修子這麼想著,又沒有敲門進去的勇氣。正想回身走開,走廊里的配膳車朝這裡過來了,看來是來收吃完飯的病房裡的碗筷的。
「怎麼辦呢……」
修子猶豫著拿不定主意,又看了一下門上的名字,突然房門開了,出來一個姑娘。
看到這姑娘的臉,修子不由得差點叫起來。
年紀十七八歲,稚氣未泯的臉蛋,頭髮扎在後腦,那臉與遠野的妻子是一個模子裡出來的一樣。
姑娘徑直朝配膳車走去,還了手裡的盤子又回了過來。
修子慌忙將身子貼在牆上讓出路來,姑娘只是不經意地朝她望了一眼,便又進了病房。
病房門又關閉了,姑娘也進去了,修子這才深深地吐了口氣。
那張臉與遠野妻子像極了,不過眼睛有點像遠野。
「原來如此……」
修子輕輕地點著頭。
來陪夜的原來是遠野的女兒呀。
遠野有一兒一女,女兒今年剛進大學,剛才就是這個女兒吧。
遠野在大阪住院了,女兒代替母親來陪夜,或者說遠野妻子壓根兒就不想來,讓女兒來代替的。也有可能是遠野要女兒來的,不管怎麼說,遠野身邊陪夜的是他的女兒,已是確切無疑的了。
修子又一次看了看門口的名字,便朝護士中心走去。
護士中心不到,有一個不小的廳堂,再前面便是電梯,走了幾步,修子又一次站了下來。
就這麼回去,還是鼓足勇氣敲門進去?
與遠野的女兒是不認識的,說是來探病的也無可非議。要是問起名字,胡謅一個,也就不怕她說給遠野妻子聽了。
但是名字可胡說,與遠野的講話時的感情卻是裝不出假來的。遠野女兒一定會察覺出來的。即使修子能裝成一般朋友或同事關係,遠野能不能裝得像呢?本來就是不善偽裝的老實人,在自己女兒面前裝腔作勢的,不能保證不露出馬腳來。
即使表面裝像了,可年輕姑娘是十分敏感的,馬上會察覺修子是父親的情人的。而且特意從東京趕來,那絕對不是一般的關係能說得過去的。
當然,可以請求姑娘不要對自己的母親說,但這要求未免太自私了吧。退一步說,講得出口,人家母女之情,怎麼會無動於衷呢?
這麼左思右想著,修子走過護士中心,來到電梯面前。
「還是,回去算了……」
嘴裡嘀咕著,又一次回首望著長長的走廊。
走過去三十秒鐘時間,敲一下門進去,馬上可以見到遠野了。好容易請了假來到大阪,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打道回府總有點遺憾。旅行袋裡的睡衣、內衣也會感到傷心的。當著遠野女兒的面不能將這些衣服交給遠野,但見個面陪上一會兒總可以的吧。
遠野現在臥在床上,也許也正在等著自己呢。
想著想著,修子的腳步又不由自主地朝著病房挪去,可是到了病房門口,遠野女兒的臉又在修子的眼前浮現了。
已經不是孩子了,對自己父母關係不好一定是知道的,而且也一定知道父親在外面有外遇的!
另外,即使遠野的女兒知道他們關係而保持沉默,可修子在那天真爛漫的姑娘面前,心裡也會感到不好受的。
大學一年級,正是感情最純潔的時候,修子不想讓這樣的姑娘對自己的父親感到失望。即使姑娘知道自己父親有外遇,但不見面總還只是一種猜測,要是父親的情人真的站在面前,那對女兒的打擊是可想而知的。
修子腦子裡想像著,見與不見遠野女兒的感覺差別是非常之大的。這差別修子在碰上遠野妻子時已經感覺了出來。
現在想想已經遲了,修子根本就不應該碰上遠野妻子的。沒見面,大家還有個僥倖存在,一旦見面,便一切都破滅了。
從那時起,遠野妻子的表情就深深地刻在了修子的腦子裡,使她永遠也無法忘記了。
而且,連與遠野的交往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自然了。不管遠野怎樣甜言蜜語,修子總會一下聯想到他妻子的存在。
與修子一樣,遠野的妻子也一定時時地在受著這種感情的煎熬吧。
「還是,回去吧……」
自己對自己告誡著,修子又一次拎著旅行袋,朝電梯走去。
京都的楓葉正紅。順著山谷間的清晰的溪流越往深處去,那楓葉的顏色就越加火紅。看著這楓葉,修子不由想起以前與遠野一起來京都時,在一片楓葉下,遠野對她說楓葉是從「染葉」這個動詞轉化過來的,意思是楓葉的紅是隨著氣候的變化,漸漸被染紅的樹葉。確實,看著那滿山遍野血紅血紅的楓葉,實在感到那「染葉」的形容是十分確切的。楓葉的紅,有著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有著一種拼命地掙扎、反抗的少女的執著。
修子對面的山谷中,正是這種「染葉」的楓葉,夾雜在周圍枯黃的衰葉和松樹的蒼綠中,顯得越發的妖嬈。
修子突然想起一首俳句來:
此木攝魂魄
催女精神狂
萬枝皆枯黃
獨自葉正紅
這俳句是有一次外出旅遊時,遠野念給修子聽的。作者是個女的,名字已記不住了,可這詩句卻清清楚楚地記住了。剛聽時,修子不懂什麼意思,讓遠野寫下來,才搞懂意思。
這俳句的意思是:似血一般鮮紅的楓葉,人靠近它自己就會被溶化在這紅色中。特別是姑娘女士,一旦接觸到這楓葉,便會如痴如狂,不能自己。
這俳句十分優美,卻令人讀來有些心悸。鮮紅的楓葉,會使姑娘女士發狂,看來這樹一定有一種巨大的妖魅力量呢!
現在離天黑還有些時分,可山谷里已不能照見陽光,左邊斜坡上一束陽光,正集中在一棵巨大的楓樹上。
凝視著那楓葉的景色,修子真的感到自己要被那楓樹的精靈俘虜過去似的。但幸好,自己還沒發狂,還能正常、冷靜地觀察周圍的一切。
可是從昨天至今,自己真的有好幾次失去了冷靜與理智,心裡告誡自己不能衝動,但行動卻不聽指揮,好幾次要衝進遠野的病房裡去。
昨天一個晚上,今天幾乎一整天,修子都在與自己的心靈作著鬥爭。
就是現在,看著這楓葉,修子真不能否認自己身體內正在散發著瘋狂的激情。
昨天決定不見遠野,從大阪醫院出來是六時過一些的時候。
天已經黑下來了,周圍華燈初上,使人感到不像在醫院附近那麼熱鬧。被這些燈光引誘著,修子坐上了計程車。
「客人要去哪裡?」
計程車司機的問話使修子如夢初醒,想起還沒告訴司機去哪裡。
「去新大阪……」
一切都是陌生的,只好先回到來時的車站。
於是,又沿著兩個多小時前來的道路退回去,與來時不同的只是天更加暗,暮色更加濃了。
在去新大阪的路上,修子心裡還在猶豫著該怎麼辦。
馬上回東京,假已請好了,一個人在大阪住下心裡又有些不踏實。
修子決定去京都,這是她到了車站售票處前,看了新幹線時刻表時突然產生的念頭。
「東京」「名古屋」,與這車站名一起,「京都」躍入修子的眼帘,於是她買了去京都的車票,並沒有什麼目的,只是臨時的鬼使神差。
不過,京都,修子與遠野一起去過好幾回了。最近的一次是去年秋天,比現在稍微晚一些的季節。楓葉已經差不多開始凋謝了。當時兩人在東山一帶一邊散步,一邊觀賞楓葉。
對修子來說,大阪是個完全陌生的城市,京都應該說還是有點熟悉的。而且還有與遠野一起散過步的溫馨回憶。今晚去了京都,如果心情改變了,明天也可以再返回大阪。
這些都是修子在買去京都車票時為自己找的理由。看她的舉動,仿佛一開始心裡就有去京都的打算了。
就這樣,修子便在京都三條的一家賓館住宿了一晚。
不可思議的是,在大阪時心神不定、思前顧後的,到了京都心情便一下平靜下來。好像她這次旅行目的不是為了遠野,而是特意來京都觀光似的。
夜裡,一個人用過晚餐,在河原町大街上悠悠散步,修子的心裡也不再有什麼孤寂的感覺了。
早上起來,修子又開始考慮是不是再去大阪,連昨天一起,正式的假期還有一天,本來考慮若有必要可以再延長兩天假期。
但現在,不能見到遠野,自己一人在京都待著也沒意思。
吃過早飯,修子往大阪醫院打了個電話,可撥通了電話,她又馬上擱了下來。
修子是想問問遠野的病情,可想到一定是他女兒來接電話,她就猶豫了。而且即使是護士接了,也一定會問修子姓名的。
別這麼自找麻煩了。修子的腦子還是很冷靜的。
接著修子又朝東京自己的家裡打了電話,聽聽留言,也不見遠野去過電話。
昨天那護士說手術後兩三天裡是絕對不能動的,所以遠野不能給修子打電話也是情理之中的。但對修子來說,收不到遠野的電話,總有一種被遺棄了似的感覺。
這麼想著,修子腦海里又浮現出遠野女兒在走廊上的那張臉。
就是去了,在那姑娘睽睽注目之下,與遠野見面也是非常難堪的。姑娘在一邊,又不能靜下心來談話,這樣顧三慮四地見面,倒不如乾脆不見為好。
不一會兒,遠野女兒的臉又一下變成了遠野妻子的臉。
這樣,躊躇不定之間,已經到了退房的時間,修子只好出了旅館房間。
就這樣回東京太早,修子於是便將旅行袋寄放在了行李寄存處,一個人賞楓葉去了。
因為是平常的日子,所以遊人不會太多。修子想起去年與遠野兩人在東山高台寺附近的小徑上散步的情景。與高台寺庭院裡遊人如織的情景不同,這小徑上幽深寂靜。而寂靜中的楓葉才更顯出它的魅力。
修子沉浸在回憶之中,憑著記憶,雖說走了好幾處彎路,但用了三十分鐘,總算找到了那條小徑。小徑的右面好像是一大片宅基地,用竹欄柵圈了起來,這個竹欄一大半早已枯爛了,左面是一片緩緩的丘陵小山,路邊有條潺潺的清溪。
修子心裡想著那山谷深處上的楓葉,足下沿著小溪,朝小溪的深處走去。
突然一道陽光射來,眼前的楓葉被照得鮮紅欲滴。楓葉在背陽的地方顏色是絳紅的,在陽光下的顏色便是鮮紅鮮紅的了。
有時飄來一片雲,將一棵楓樹上的紅葉映照得層次分明。
迎著陽光下鮮紅的楓葉,修子不由得輕輕地舉起了手。
一片一片的楓葉,直徑不滿五厘米,一小枝上有五片的,也有七片的。在陽光下除了紅得可愛,還會反射出一些金色的光芒。
修子望著自己伸出的雙手,突然發現自己的手掌在陽光下竟是透明的。
有時,遠野喜歡看修子的手,說她的手是白嫩而透明的。遠野還喜歡撫摸她的手,將她的手放在陽光下照看,遠野對修子的手真比修子自己還愛惜不已呢。
現在,修子看著陽光里自己的手掌,不由得想起遠野那濃濃的情意來。這手上,遠野的愛撫,又一下油然而生。
「怎麼啦……」
在這深山密林中,彷徨徘徊之間,竟會有這種盪人心悸的感覺,修子不由得有些吃驚,有些害怕了。這樣一個人再待下去,可能會被這楓葉惹得發瘋的。
所以突然感到這寂靜有些可怕,修子趕緊轉身朝回走去。
小徑坡度平緩,穿過楓葉叢林,溪水也寬暢了些,小徑也變成了一條道路。也許是靠著山的緣故,楓葉已經開始謝落了,蓋在枯枝上面的楓葉將溪水也映得紅紅的了。還有那道路上、小溪周圍的石頭上、羊齒草叢中、杉苔上,到處都覆蓋著片片的楓葉。
從山谷里出來,走上比小徑寬一些的道路,太陽又被雲遮住了。
剛才山谷中那束陽光也許正好是雲隙之中的一道光。
再過去一些,有幾個休息的地方,但看來不會有計程車。
修子於是又順著石子路朝東大路方向走去,走到一半,見有一個公用電話亭。修子起先不留意,幾乎走過了頭,馬上又折回幾步,進了電話亭。
透過電話亭的玻璃,可以看到來來往往的遊人,但他們誰也不會注意電話亭里的修子。
修子調整了一下呼吸,又一次撥起了遠野所在醫院的電話。
從昨天至今已打過三次電話,所以號碼記住了。也許是下午,打電話的人少,總機一下便通了,馬上就接到了遠野所在病區的護士中心。
「喂,餵……」
修子的眼前是似在燃燒著楓葉。
「對不起,能叫508室的遠野先生聽一下電話嗎?」
「是遠野先生嗎?」
接電話的護士聲音好像也是新的。
「遠野先生剛動過手術,不能接電話,陪他的人可以嗎?」
「也可以的……」
修子已作好遠野不能來接電話的準備了。
等了好長一段時間,看來從護士中心去叫電話時間還真不少呢。看著電話盤上的號碼,修子好幾次想掛上算了。再數到五,如不來就掛掉,正這樣想著,修子感到好像有人來接電話了。
「喂,我是遠野……」
修子腦子裡一下子浮現出那個頭髮束在腦後的姑娘。
「是遠野先生的小姐嗎?」
「是的……」
「您父親的病情不要緊嗎?」
「請問您貴姓呀?」
修子姓「片桐」,但她卻說了叫「片野」。
「我叫片野,小姐怎麼稱呼?」
「我是遠野的女兒,叫靜子。」
報真名片桐可能會被遠野的妻子知道,現在講了個片野,也許遠野會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呢。
「其實……我是您父親公司的客戶,聽說他受傷了……」
努力使情緒鎮靜,修子就像在對自己說話似的。
「腳上骨折了,還做了手術,現在情況怎樣啦?」
「是的,不過托您的福,已經沒事了。」
「那麼,一直準備住在這醫院嗎?」
「不,現在還不清楚怎麼辦……」
「那麼,暫時還要在醫院住一段時間吧?」
「爸爸說要回東京去……」
「現在傷痛得厲害嗎?」
「不太痛了。」
遠野女兒回答問題真是簡單扼要。
「那麼,您一直陪著嗎?」
「是的。」
修子又吸了口氣,問道:
「您母親不來醫院嗎?」
「媽媽,有一點……」
遠野女兒的聲音有一點打頓。
「那麼,就您一個人?」
「哎,哎……」
「您還在上學吧?」
「是的。」
「那整天陪著父親,真夠嗆呀。」
也許感到修子的問題太不著邊際,遠野女兒沒有回答,修子於是趕忙換了個話題。
「我們都是很受您父親公司關照的老客戶了,所以很是擔心,現在聽您這麼一說,就放心了。」
「……」
「反正,等他回東京後,再去探望他,請向您父親代為問候吧。」
「那個,您叫什麼來著?」
「片野。」
「什麼公司的?」
突然的問題,修子一下語塞了。
「丸之內的……東京玻璃公司。」
「東京玻璃……」
水晶與玻璃是截然不同的東西,但再說明一些便就危險了。
「那好,多多保重,望您多多關照您父親。」
「非常感謝……」
放下電話,修子深深地吐了口氣,才打了一個電話,可她感到好像幹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似的,很是吃力。
修子又一次深深地吸了口氣,雙手將頭髮捋了起來。
果然不錯,那姑娘是遠野的女兒,而且還知道她要在醫院陪上一段時間。從電話里的口氣聽,姑娘對修子的電話有些莫名其妙,但卻絕不會聯想到打電話的人是父親的情人。
但是,遠野聽了女兒的傳話,會不會知道是修子來的電話呢?
「東京玻璃公司的片野」,遠野應該悟得出來,知道他受傷住醫院的,本來就沒有幾個人的。
夕陽西下,山間的道路突然陰冷起來。被這冷氣驅趕著,修子徑直朝山下走去,一路上修子腦子裡又在前思後想了。
特地趕到大阪來,卻不能見一面,今後自己到底怎樣與遠野相處,將他占為己有呢?但又不能讓他住到自己家裡去。
自己牽腸掛肚地趕到大阪來,卻又不能見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如果這次傷得很重,有個三長兩短,難道自己也不能見上一面嗎?
碰到這樣的事件,連探望都不能堂堂正正的,這種關係又算什麼呢?
「回去吧……」
修子自言自語著加快了步伐,就像要快些逃出這陰冷的京都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