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黑雲


  「錦州東北蔡家樓台、金塔口台力戰陷落,石家堡、戚家堡一帶各處山脊見東虜架梁馬,有東虜後續兵馬抵達。此前突入寧錦各處東虜,各城兵將奮力拒戰,入犯中前所、中後所、前屯、寧遠各處東虜死傷枕籍,俱已敗退……」

  京師紫禁城乾清宮東暖閣,六月強烈的陽光映照在三交六椀菱花槅扇窗上,讓室內顯得格外明亮,同時也更覺燥熱。

  東暖閣中只有皇帝和王承恩兩人,王承恩讀到此處停下,微微抬頭看著書案後的皇帝,「後面的俱是閒話。」

  崇禎臉色有些蒼白,身上只穿了一件紗汗衫,他所坐的椅子兩側各放了兩個冰桶,捅中存放著冰塊,冷氣從上面蓋子的幾個孔洞中發散出來,將周圍的溫度略略降低,勉力再往外推進時,便消散在外圍洶湧的熱浪中。

  雖然擺放了冰桶,但皇帝額頭上仍有密密的汗珠,王承恩低聲道,「皇上,要不要讓搖扇的人……」

  皇帝擺擺手,但並沒有解釋,王承恩也沒有多問,近來皇帝越來越不喜歡人多,批閱奏本的時候常常將其他人趕出房間。

  

  崇禎靠在椅背上,自己用手中的紙扇扇了幾下,開口時聲調有些低沉,「先前茶葉山寺陷落,朕就與祖大壽吩咐,韃子攻打這些外圍墩台,就是衝著圍城去的,墩台被攻時你不救,韃子不用幾日就到城下了,你人馬都被圍在城中,連個柴火都沒處采,還怎生跟韃子打。你救一個墩台,就是一個氣口,那韃子就被多拖得一日,便多損耗一分,錦州就多了一分的生路,他怎生就是不明白這個道理。」

  崇禎有些疲憊的揉揉眼眶,「每次御批,朕都是殫精竭慮,但你看看祖大壽這等人,混當作耳旁風。」

  王承恩把奏本放下,「奴婢覺得,祖大壽必是被韃子打得怕了,每次野戰便折損慘重,倒是守城勝多敗少,他就慣了這般打仗,靠著城牆死守,盼著韃子消耗不過自家走了,總歸還是見識上,想得沒有皇上這般更深一層。」

  崇禎擺擺手,「好在洪承疇還是明事理的,知道戰守雙籌,上次他說要往錦州運糧,眼下東虜越圍越近,運糧為何未見下文。」

  「說津糧已從天津發出,這幾日就該到覺華島。洪承疇稱近日將開始向錦州運糧,務必要讓錦州存糧足夠半年之用。」

  「半年……半年該是合適的,東虜應是難以耗過半年。」崇禎沉默了片刻後又道,「張國維辦事也是得力的,運河總算是通了,只要米豆足用,錦州便自守有餘,總還是再叮囑祖大壽這些武官,不要只知守在城中,那就被困住了,到時米豆也運不進去。」

  「皇上深明遠慮,想來祖大壽在遼東打了這些年,這次有洪承疇提點,總會明白的。」

  崇禎吸了一口氣,胸膛抬了一下,似乎要把精神提起來,但隨即又縮了下去。

  「遼東那邊還有何事。」

  「還是祖大壽,他和吳三桂分別給兵部上本,言稱關外各城馬僅六千,可用好馬只三千數,東虜帶騎十萬有餘,恐難與之周旋,提請除調關內兵馬外,另調得力官兵出邊。」

  崇禎嘿的冷笑了一聲,「前年祖大壽報來,遼鎮有馬兩萬,兩年間只剩好馬三千,那些馬是病疫抑或戰沒,皆不清不楚,一遇東虜來了,就上本要兵要馬,現下山永、薊鎮的可用之兵都出關了,他們還想要哪裡的兵馬。」

  「祖大壽說的是善戰勁旅,九邊能調的只剩宣大,奴婢覺著,實際他想要的是安慶營和前鋒營。」

  崇禎輕輕哼了一聲,「祖大壽倒是打的好主意,滿天下精兵都由他調遣,大明這般大的江山便不需兵了怎地。」

  王承恩接著道,「祖大壽肯定是盼著越多越好,這兩個營伍都是在永定河一戰大破東虜的,天下少有的精兵,這麼些年來,就這兩支兵馬最為敢戰,也難怪祖大壽惦記。但要說這根源上,還是皇上的恩典。」

  崇禎微微把頭抬起來,似乎有了一點興趣,王承恩趕緊接著道,「當年那龐雨平了桐城民亂,皇上就說這是個良將的苗頭,後來滁州大捷,張國維奏功,皇上還說張國維刻意壓了龐雨的功,存了資格用人的心思,才改了實授;再說周遇吉,丙子年東虜入寇,這周遇吉敢拼敢戰,也是皇上准予連升兩級,最後是洪承疇調任薊遼總督,雖只短短一年,但可謂立竿見影,正是因皇上慧眼識珠,非尋常人可知。」

  崇禎臉上難得的出現了一點微笑,片刻後他收了笑容道,「朕記得前鋒營已經隨劉元斌去了河南。」

  「皇上聖明,年初便到了河南。本兵部議,因薊鎮鐵騎營移防關外,提請將前鋒營回調薊鎮,駐守東協防區,以防東虜趁隙犯邊。」

  「讓陳新甲先議吧,總還是用心肯戰的營伍太少,總覺著不夠用,安慶營那邊有沒有新的奏報。」

  「還是上次奏報的羅田大捷,流賊左金王所部覆滅,左金王賀錦授首,革里眼所部受重創潰逃,新來的奏報說,安慶營已恢復英山霍山兩縣,山中各營流寇逃出山去,知縣俱回衙辦差。」

  「御批的時候要告訴龐雨,不要趕走就不管了,這些巨賊在英霍山中盤踞慣了,那千溝萬渠的比官兵還熟悉,要小心提防不要讓他們竄了回去。」

  「奴婢記下。」

  王承恩說著用毛筆記錄,他站在桌案對面,額頭上的汗水不停滴下,他擔心滴到奏本上,只能不停的用袖子去擦,左手的袖子都快濕透了。

  皇帝的眼睛轉過來,「王承恩你站過來,靠冰鑒近些涼快。」

  王承恩連忙謝恩,稍稍往側面移動了一下,確實感覺要清涼一點,但他也不敢再往前移動,那樣就和皇帝平齊了。

  崇禎也沒再招呼他,而是嘆口氣道,「安慶營去年勤王,那岳托的斬將功是有些糊塗,但兩戰重挫敵鋒是實實在在的,自然兵馬折損頗重,回信地休養這些時候,便剿滅兩營巨寇,按說少有的用心辦賊的臣子。然則今年被人舉告彈劾的次數,也委實有些多了。」

  「皇上聖明,先是劉若宰舉告龐雨在安慶練私兵,石牌鎮衛所、營兵、鄉兵營伍混雜,兵馬數目不清,兵備、巡撫、監軍俱未詳查;其二是操江提督彈劾龐雨在大江沿線劫掠商船鹽船,開張賭檔青樓魚肉民間。其三是,辜朝薦彈劾安慶營私募西夷入營,居心叵測……其他還有幾本,都與之前三項相差仿佛。」

  崇禎看著桌面發呆片刻,神色茫然的開口道,「你覺著這些彈劾是否實在?」

  「皇上,龐雨去年自薦勤王,立下如此戰功,安慶各營眼下多已徵調在湖廣、英山、江北各地剿寇,腹心之地皆有賴這些兵馬,幾本之內的事多無實證,不宜倉促定論,奴婢淺見,還是持重一些。」

  「發給鄭二陽查實,確有其事的嚴加……」崇禎疲倦的嘆口氣,「確有其事的,務行釐正,不許矇混支吾。」

  王承恩匆匆記完後拿起另一個奏本,「這一本,是沈廷揚自江南試海運漕糧,第一批已在本月到津,每石運費值銀五錢五分,按他所言,若走漕河則需一兩四錢。」

  崇禎的眼中神采一閃,他的身體都坐直起來,看向王承恩的眼神中滿是期待,「合共可省下多少錢糧?」

  「按四百萬石計,一年當可省下三百六十萬兩,如此還未計算沿河各地清淤、修閘、築堤所費。」王承恩低聲接著道,「皇上,朱大典的奏本先到了,言稱盡改海運萬不可行。」

  皇帝臉上的期待消散了部分,他遲疑一下道,「還有誰反對?」

  「還有戶部李尚書、戶部漕運司、登萊巡撫、戶部主事邢國璽,工部侍郎張國維,他們說的話不同,但大致意思總歸是兩條,首要一條海上險惡全不可測,海船沒於風浪難以查問,漕糧一斷不免京師動搖;二來漕運是百萬漕工衣食所系,一旦盡改海運,漕工衣食無著,江北山東恐遍地是賊,省下的銀錢尚不足養兵之用……」

  崇禎的背脊又彎下去,他的眼神直直的看著桌面,過了好半晌之後,王承恩低聲提醒道,「皇上……」

  皇帝的眼神動了動,抬頭看了看王承恩後,好像才回過神來,他又呆了片刻後才擺擺手,「沈廷揚這本便留中吧,看下一本。」

  王承恩將奏本放到一邊,留中不發就是不給結論不予處理,每年這類奏本都有很多,並非是內容說得不對,很多說的都對,但主要在難以執行。

  王承恩又拿起一本新的,「各處總兵副總兵缺額,第一個是吳淞鎮副總兵許自強,任上協防安慶數年,其間有宿松大捷協剿之功、太湖剿平水寇之功,又領兵勤王,歷青山口逐賊之戰,數年來勞苦功高,得張國維評判厚重英敏,兵部單疏提舉,升任吳淞鎮總兵。第二個,前因洪都堂以原遼東分練總兵劉肇基調度不周,兵部會推王廷臣代遼東分練總兵,第三個是白廣恩,兵部單疏提舉,以瑪瑙山之功升援剿總兵官,同樣還有李國奇,亦升援剿總兵官。第五個是安慶副總兵莊朝正,兵部會推提舉就任徐州總兵官。」

  「莊朝正去年他剛敘功升了副總兵,為何又要升總兵。」

  「這是楊老先生提請的,徐州一地南兵要衝,前年東虜入犯幾搭此地,流寇入犯江北亦多次兵臨徐州,之前徐州無兵可防,將山東總兵倪寵暫駐,老先生提請在徐州設一營伍,由莊朝正就任總兵,既可防賊亦可防虜。」王承恩看看皇帝後道,「楊老先生或許的意思,老先生的意思是,安慶兵精將勇,各地用人之際,分散各地正可剿寇之用,那些各營家丁自然也跟著將官帶走了。」

  崇禎的臉色微微變化,過了好一會之後道,「先按兵部推舉,擬任總兵的這些,按兵部的奏請准了,在關外殺奴、在內的剿寇的,暫免了入京殿見,待天下太平再說。」

  「奴婢記下了,最後一本是刑科給事中袁愷彈劾薛國觀納賄徇私。」

  王承恩把奏本小心的放在御案上,皇帝的臉色冷冷的,沒有說他會怎麼處理,但以王承恩對皇帝的了解,薛國觀的下場基本確定了。

  王承恩換了一個奏本,「河南、直隸、山東、山西、陝西、南直、湖廣各省共數十府上本,言稱今年荒旱嚴重,請免交新舊兩餉……」

  「到處都用兵的時候,都免了新舊兩餉,兵馬錢糧不繼,頓時都成了賊,屆時再征錢糧去剿不成?一切都以平虜平賊為要,等到緩過這口氣來,朕自會讓各地休養生息,這些也留中吧。」崇禎疲倦的靠在椅背上,「朕即位十三年來焦勞勤政,未嘗稍有懈怠,唯盼天時迴轉,時局必有轉圜之機。」

  ……

  崇禎十三年六月,河南鞏縣黃河河道。由於今年的大旱,河道裸露著大片的河床。

  兩岸的田地間一片蠕動的褐色,數不清的蝗蝻鋪滿河道兩岸的大地,田地間全無一棵草株,蝗蝻群跳躍著向更遠的地方移動。

  乾旱年份黃河河床裸露,成為蝗蟲最適合的產卵地點,孵化後就開始啃食河道周邊野草。

  六月間的蝗蝻已經長出翅膀,即將獲得飛行的能力。

  密集的蝗群中,第一隻有蝗蟲離地飛起,超過那些跳躍的同伴往南飛去。

  很快就有新的蝗蟲起飛,空中布滿煽動翅膀的嗡嗡聲。

  片刻間成千上萬的蝗蟲振翅而起,萬千翅膀劃破空氣,匯集成陣陣激盪的雷聲。

  密集的蝗群如同在天空中滾動的黑雲,向著南方翻湧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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