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蝗群


  湖廣隨州城草甸子碼頭外,數百馬匹在溳水岸邊走動,在今年的大旱中,溳水也裸露了大片河床,但沒有完全乾枯,乾旱雖重,也沒到完全絕收的地步,沿河的多數田地還是有收成,裸露的河床上還有野草生長,正好可以作為馬匹飼料。

  小娃子站在河岸上,看著對面一片荒地中密集的人群,那裡有馬匹在奔跑,不時響起幾聲火銃射擊的爆響,圍觀的人群中隨即傳出一陣陣喧鬧。

  

  那邊是隨州鄉兵的較場,今天安慶騎兵正好在考較,主要是弓箭和火銃射擊,考核通過的可以增加一項技能津貼,由於涉及月餉,即便不參加考較的也充滿興趣,除了外出和警戒的之外,剩餘騎兵都去看熱鬧了,連馬夫都去了一半,就剩下些人在河邊看馬。

  「娃子,你是不是也想去當騎兵。」

  小娃子轉頭看到是曾老頭坐在河岸邊,搖搖頭回到他身邊坐下道,「我沒想。」

  「想去便去吧。」老頭咳嗽兩聲接著道,「之前一直讓你當馬夫,沒想過入營的事,那是怕有人說你來歷不清楚,現下那陳百總也看得起你,那不是一般的百總,是遊騎兵的百總,炮兵百總也比不上的,跟著他有前程的。」

  小娃子低著頭沒說話,老頭聲音沉沉的道,「我一輩子吧沒兒沒女的,遇到你就當做是自家兒子一般,以前是想著我們爺倆就過過安生日子,不想你去打仗,總歸是個賣命差事,我也想要有人養老送終,但現下爺也想明白了,爺有一日走了,你還要過自家的日子,還是要奔自家前程,馬夫總不是個長久去處。」

  小娃子低聲道,「馬夫做到爺你這般,那也不比騎兵少了多少。」

  「馬夫作到爺這般,那也還是個馬夫,就算爺跟遊騎兵領一樣的餉,別人不會稱你一聲兵爺。」老頭嘆口氣,「世道就是這般的,不論是太平時候還是混亂時候,都得當官才行,哪怕跟著當官的辦差,別人也高看一眼。」

  兩人沉默了片刻,對面較場上又一陣歡呼,小娃子抬頭看了一眼,並沒有接話,眼神順著河谷往北看去。

  隨州所處的位置時稱桐柏隘道,即後世所稱隨棗走廊,是中原地區重要的南北通道,通過這個隘道,可以從南陽旋轉門進入湖廣。

  澠池南渡之後,這裡成為流寇肆虐的地區,在崇禎十年被張獻忠和曹操攻破,除了州城被難之外,官道沿途受損也十分嚴重。

  流寇接受招安的一年多時間裡面,闖塌天劉國能被安置在這裡,引起周圍地方的極度防備。好在他最終並沒有跟西營一樣復叛,兩年時間裡面,隨州多少恢復了些元氣。

  安慶營選擇在這裡駐紮,是因為這裡有一支安慶訓練的鄉兵,是龐雨和方孔炤協議的三個地方之一,雖然不像蘄水那樣受安慶控制,但教官都是安慶的,因為接觸多,互相的信任度比較高。這些鄉兵都來自本地,有他們作為基礎,當地的百姓對安慶營頗為友善,並不像對待其他官兵那樣防賊一般。

  安慶騎兵營擊潰革里眼後,追擊到隨州附近,遊騎兵先行留駐,等待常規騎兵和輜重趕來,之後就在此地休整恢復。

  這次追擊從羅田縣開始,到隨州才完全結束,總體戰果豐碩,左金王在羅田東北部被安慶步兵堵截在山區擊斃,革里眼重創,給這個流寇營頭造成重創,所有廝養、輜重、牲口都損失殆盡,老營折損大半才擺脫安慶營遊騎兵的追擊,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不會恢復戰力。

  英山地區其他營頭望風而逃。安慶營對英霍山區的初步作戰目標達成,下一步就是剿滅逃竄流寇。

  安慶騎兵營的各項損耗也很大,在隨州就地休整,楊嗣昌原本一直要求安慶騎營前往湖廣西部,但龐雨的指令是清剿沿山流寇,所以陳如烈進入湖廣後一直避免與楊嗣昌建立聯絡。此次羅田大捷後,由於需要奏功,才往楊嗣昌那裡發了塘報,楊嗣昌收到捷報之後不再催促騎營西進,也沒有下發新的令信和塘報,意思是默認了安慶營自己打自己的。

  陳如烈在湖廣成了獨自行動,雖然不受文官約束,但情報方面的便利也失去了,官方塘報都靠姚動山從谷城轉發,騎營一旦開始追擊,聯絡就會中斷,直到停駐才會再次見禮聯繫,而整個中原的作戰範圍十分廣闊,對情報的需求很高,目前靠安慶營自己的暗哨司支持,但暗哨司在湖廣北部的情報傳遞系統尚未完善,傳遞極不穩定。

  尤其河南今年大旱之后土寇蜂起,道路時斷時續,陳如烈只能派出小股遊騎兵遠出,尋找附近的攻擊目標,但對於這種廣闊的作戰環境,依賴自身哨馬的軍事偵查效率很低。

  在獲得情報確定下一個目標之前,騎營還需要繼續停留一段時間,按照龐雨最新的令信,騎營可以在湖廣就地補充兵員,隨州當地已經有很多人應募,後天就會進行入營考較,所以老頭才提到此事。

  兩人都沒說話,小娃子想著自己的事,看著北方天際發呆,過了一會他忽然緩緩站起身。

  「爺,你看。」

  曾老頭也站起身來,順著小娃子指的方向看去,遠處一片巨大的陰雲,就像一道捲動翻滾的棕色沙塵,幾乎覆蓋了北方的天際,伴隨著隱約的悶雷般聲響,黑雲正向著南邊飛來。

  「是蝗災。」老頭喃喃說完,提高音調喊道,「都去拉馬!」

  小娃子轉身就往河邊跑,老頭大聲招呼其他人,對面較場的人都被考較吸引,完全沒留意到異常,但河道附近的馬夫大多都看到了,立刻奔跑起來。小娃子飛快的跑到河床下,其他馬夫也都趕到了,這裡的馬匹很多都是備用馬,情緒不如戰馬穩定,天邊出現的異象已經讓這些膽小聰明的動物出現騷動。

  小娃子拉著兩匹馬就走,路上碰到一匹正在亂竄的馬,也拉住韁繩拖住,拖著三匹馬往營區走。

  他們這一隊的營地就在隨州城南的土城內,以前的一個大宅院,用帳篷作了臨時房頂,可以遮風擋雨,土城的小南門距離這裡,但蝗群已經先一步到達。

  黑雲逐漸接近,悶雷聲變成嗡嗡的持續巨響,一個黑影在眼前快速放大,小娃子頭一歪,黑影仍嘭一聲撞在臉頰上,小娃子臉頰一陣刺痛。

  小娃子如同在蝗蟲組成的狂風中行走,他用汗巾捂著口鼻,眼睛眯成一條縫,迎面而來全是飛舞的蝗蟲,幾乎占據了整個視野。

  密集的嗡嗡振翅聲中,一隻只蝗蟲在眼前急速變大,不停的撞擊在小娃子身上,嗡嗡聲在耳邊急劇放大後又瞬間消失,隨時都有飛蝗撞到臉上,雖然捂著汗巾遮擋頭臉,但仍撞得生痛。

  密密麻麻的蝗蟲鋪滿河道兩岸,所見之地全是蝗蟲的褐黑色,小娃子每一腳下去都是一陣咔咔脆響。

  許多蝗蟲掛在小娃子衣服上,小娃子抖動也抖落不掉,周圍受驚的馬匹胡亂奔跑,他拉著的三匹馬受到了驚嚇,不停的掙扎,扭著頭想逃開,小娃子死死拉著韁繩,他不敢鬆手,此時鋪天蓋地的蝗蟲風暴中,連人都驚慌失措不辨東西,馬匹一旦跑掉就再也找不回來。

  在蝗群的暴風中,後面拉住那一匹完全失控,四足蹦跳拼命掙扎,小娃子被拉得立足不穩,另外兩匹馬也一起亂竄,眼看要脫手的時候,旁邊伸出一隻手來,拉住了那匹蹦跳的馬匹。

  小娃子轉頭看去,只見曾老頭眯著眼睛拉住了馬,但他拉不動那馬行走,只能留在原地控制住,他打手勢讓小娃子先走,小娃子沒有多說,奮力拉著剩下兩匹馬往營地走去。

  快到營地時一個馬夫搶著從面前經過,小娃子正要罵時,突然旁邊衝出一匹馬來,嘭一聲將馬夫撞飛出去。

  小娃子不敢停留,逕自拉著馬進了院門,裡面也落滿飛蝗,但沒有了那種暴風般的衝擊,兩匹馬立刻安穩下來。

  小娃子轉身回去接到老頭,兩人一起將那匹躁動的馬拖回了院內,老頭一進門就跌坐在門內急促的喘息,小娃子趕緊摸出水壺給他喝。

  好半晌之後老頭才恢復過來,他緩了口氣之後看著小娃子道,「看到沒,這世道裡面,左右當馬夫也是要賣命的,去奔你的前程吧。」

  小娃子握著老頭的手,轉頭看向門外呼嘯而過的蝗蟲風暴,輕輕的嗯了一聲。

  ……

  英山縣城,魯小馬和周琛捂著斗笠,和周圍的其他步火兵一起站在北面的土牆上,呆呆看著城外的景象。

  他們這支步火營清剿了英山地區主要河道,並參與了圍剿左金王,完成了英山地區的作戰,幾天前回到英山縣城休整。

  剛剛休整幾天,軍官就發布命令,需要步火營當苦力收割城外的糧食,讓他們自己想辦法找工具和場地,等下月稻穀成熟就收割。

  縣城周圍的田地主要分布在東河和西河的河谷中,正常年份都可以引水種植,今年的乾旱年份,在山區的水源也是相對充裕的,大約有兩三成沒有收成,其他田地只是略有歉收,裡面的稻子原本已經快到收穫季節。

  步火兵沒休整幾天就要當苦力,本來滿腹怨氣,但很快他們就知道這個任務已經實際取消。

  鋪天蓋地的蝗群從北方蜂擁而來,轉眼間河道邊的稻田中已鋪滿褐色,所有谷穗上都爬滿蝗蟲,一根谷杆上同時能爬上幾隻,後面仍有蝗蟲不斷落下。

  田地中的谷杆劇烈的晃動著,有些承受不住重量的已貼在地面,仿佛城外的萬千稻穀都在同時搖晃。

  「那一片已經吃完了,一天都不到。」

  魯小馬仿佛沒有聽到周琛的說話,他嘴巴張得大大的,可以輕鬆吞下一隻成年的東亞飛蝗。

  作為來自池州的江南人,他只見過蝗蟲,從未見過這樣規模的蝗災,這在他所有過往經驗中,都是無法想像的景象。

  遮天蔽日的蝗群飛過河谷,整片的田地一天不到就被吃光,吃光莊稼的蝗蟲又起飛南下,後續的蝗蟲仍在源源不斷的趕來。

  「魯小馬!」

  魯小馬原本還在發呆,突然反應過來是百總的聲音,連忙轉身過來,「到,大人!」

  百總轉頭看向周琛,「龐大人要組建新的步火營,從舊營伍調隊長、伍長,我舉薦你們,馬上回安慶武學報到。」

  他說罷抬頭看看漫天的蝗群,口中呸了一下,「收拾行裝準備出發,咱們步火營也要爭先,看你們先到安慶,還是它們先到安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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