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債務


  吳達財看著地上的譚癩子,眼神不停的變幻,他略微猶豫了一下,隨即將拐杖往前一柱,幾步走到譚癩子面前,伸手就把譚癩子的手扶住。

  他隨即放開譚癩子,回過頭對周圍的人道,「本官帶兵打仗出來,能得龐大人重託管轄武學,是因為本官辦事最講究公正,大家都看到了,即便是本官以前的同僚,一旦辦了錯事,不管你是千總、把總、司吏還是墩長,本官也是不講人情的。」

  譚癩子跪在地上,淚痕鼻涕都還糊在臉上,嘴巴大大的張著,仰頭看著吳達財的背影。

  吳達財對著周圍的婆子墩人員轉了半圈,讓所有人都看到自己的面孔,「但本官也是個大度人,從來不公報私仇,咱們軍中啊,犯過錯的人是不少的,那校場上天天打板子的都是有過錯的,甚或走錯路的人也不在少數。不光咱們這個墩堡,沿山那些墩戶都是從流寇營中出來的,不是自家願意走的那條錯路,安慶營准許每個人改錯。只要現下用心辦事就是對的,那不是為本官,咱們都是為龐大人辦差,為安慶營辦事,安慶營興旺了,大家日子都好過,墩中人人都該這般想著。」

  周圍的隨從紛紛附和,外圈一群婆子則看著吳達財發呆。

  吳達財轉身俯視了片刻譚癩子,「以後用心辦事就好,本官是一視同仁的。」

  譚癩子糊著涕淚的臉上滿是期盼,希望吳達財再說點什麼,吳達財卻扭頭對旁邊的一個曹書辦道,「讓墩戶都去自理生計,不必守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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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罷逕自往碼頭那邊走去,後面一群人都跟著走了。

  肖婆子一邊追趕,一邊不停的扭頭看譚癩子,周圍的婆子也都圍著譚癩子打量,在今天之前,墩中人都聽慣了他說話,只知道他跟龐大人熟,但龐大人來得少,大家沒那麼在意。

  反而這個吳總文書官就在隔壁,整個石牌都歸他管,現在還是直接管理婆子墩,稍微發個話,戶房的人就要來收拾婆子墩,大家對他都怕得厲害,今天才知道譚癩子和總文書官還當過同僚。

  要是平日還可以說譚癩子胡吹,今日那吳總文書官就在跟前,人家也沒否認。

  何三娘過來拉起還跪著的譚癩子,兩人互相看了一眼沒說話,何婆子伸手幫他抹了抹臉上的鼻涕。

  幾個總旗婆子叫喊著,眾婆子按總旗為單位,密密麻麻的朝著晾曬場走去。

  何三娘偏頭看了看,譚癩子褲子的膝蓋下面沾了少許泥水,當下用手幫他拍打,她一邊拍一邊道,「你說你求他……那吳大人也沒說個啥。」

  「他說了。」

  譚癩子往周圍看看,「現在這些人都知道我認識吳達財了,這個最要緊。」

  何三娘呆了一下,「這有啥要緊。」

  「你不懂。」譚癩子眼神轉向那群人,

  「還得讓他說。」譚癩子推開何三娘,一路小跑追上了吳達財那群人,小心翼翼的跟在隊尾。

  肖婆子正在殷勤的一路指點,「大人你看,這石牌一向是米多魚多,但咱們營伍來了,這裡要得最多的是豆料、草料,以往都要在鲶魚渡下船,人扛馬馱的拉過來,費力不說還弄得滿街都是」

  吳達財面無表情,到了碼頭邊才停下,這裡用條石建了幾十步長,但有些部分的條石還是胡亂堆砌,或者根本就缺了一段,皖河邊此處以前都是泥土河岸,修建一個碼頭不是小工程。

  「碼頭小了一點。」吳達財指指周圍,「這才停幾條船,以後武學的米豆也在這裡下船,武學還要設水營班,都是要碼頭的。上次來時就這般大小,過了這許久,怎地還是這般大小。」

  周圍人都看向肖婆子,肖婆子尷尬的道,「吳大人,這是那什麼,都怪那譚……還是上次那孫婆子把墩里銀錢捲走了,這邊石頭銀都沒會過,那些石匠、力夫都不來了……」

  「他不來便不修了不成?外邊那些門市生意,怎生也都停下了。」

  「也是欠著債。」肖婆子突然一抬頭,「小人已有預計,先從食鋪開始,讓那些肉鋪再賣給我們,那債我們就認,不然就不認了……」

  後面一個聲音突然道,「婆子墩是安慶營的,欠債哪能不認的,人家到時要罵安慶營的,龐大人名聲還要不要了。」

  眾人轉頭看去,譚癩子掛著一筒鼻涕正站在在後面,衣褲上帶著一些泥漿痕跡。

  吳達財看著譚癩子,神色間看不出喜怒,肖婆子臉漲得通紅,卻說不出話來。

  「吳大人,這些生計都是小人張羅出來的,眼下都關著,小人能幫著肖墩長再把這些營生開張起來,不會壞了安慶營的名聲,小人還能把碼頭完工,建到兩百步長……吳大人說要再長些,小人也能建到,草料的本分也不會耽擱。」

  吳達財隨意的嗯了一聲,繼續沿著河往晾曬場走,肖婆子趕緊跟上。

  譚癩子也跟在後面,那一群人都沒有阻攔,但也沒有人理會他。

  吳達財沒有興趣多看,說了幾句場面話之後就往大門走去,他不與其他人交談,偶爾問肖婆子一兩句話,肖婆子就能說半天。

  譚癩子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面,在人群的縫隙中關注著吳達財的身影,眼看快到大門邊,譚癩子急得連連搓手。

  到了門前的時候吳達財終於停下來,眾人立刻圍過來聽他吩咐,吳達財站在門前,招手叫過曹書辦,兩人低聲交談起來,周圍的人都不敢打擾。

  譚癩子也從後面往前湊,肖婆子眼角看到,連忙一步擋在他前面,譚癩子繞過的時候用力一推,肖婆子一個趔趄差點沒站穩,不由轉頭狠狠瞪了譚癩子一眼。

  大門位置的曹書辦指了指旁邊那一排門市,在吳達財耳邊低聲說了好一會,但吳達財似乎仍在遲疑,正在這時,大門左側的食鋪裡面突然吵鬧起來。

  一個聲音大聲喊道,「不妥,告訴你們說,老子是從英山打仗回來的軍官,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往日都在這裡吃肉喝酒,偏偏今日來就說沒了,敗壞老子興致,老子說了不妥就是不妥,誰來說都不妥,快把酒菜備來……」

  吳達財聽完臉色一變,立刻轉頭對湯盛道,「帶鎮撫去看何人在吵鬧,沒個體統,把兵牌記下來,務必記清楚,必須記清楚,本官要親自看。」

  湯盛立刻往食鋪裡面去了,吳達財說罷往周圍看了看,找到戶房的書手道,「營裡面有犯錯的人,這個都是常事,龐大人總是說,犯錯不要緊,有改過的心最要緊,只要心裡向著好,是可以給出路。你們自己墩里的人,究竟是如何,都是你們自己定奪,是你們戶房的事,本官是不管的,本官只看婆子墩的差事有沒有辦好。」

  戶房的書手連連點頭,譚癩子期待的看著,希望他再說明白一點,

  吳達財扭頭就要往食鋪走,走了幾步突然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戶房書手,書手立刻湊過來,吳達財舉起沒有拄拐的手,停頓了一下道,「婆子墩總歸是安慶營的管轄,查清了欠債的就該償還,不然也壞了你們戶房的名聲。龐大人總是說,要人盡其才,有些人太大的事或許幹不了,但多少有些能耐的,可以做些合適的事,人人都干合適的事,所以安慶營才比他處地方興盛,你們戶房也要體會,但都是你們自己的事,與本官是不相干的,你們自家定奪。」

  吳達財說完竟然喘了兩口氣,好像很急的模樣,此時湯盛已經回來,低聲說了兩句,吳達財點點頭,瞪了那食鋪一眼,然後由湯盛扶上馬走了。

  譚癩子跪在地上大喊道,「恭送吳大人!」

  肖婆子幾個人趕緊也跟著跪在地上。

  其他隨從跟著吳達財往武學而去,曹書辦卻仍留在婆子墩大門前,他轉頭過來,先看了看肖婆子,然後走到剛起身的譚癩子跟前,「婆子墩的生計何時重新開張起來。」

  譚癩子抹抹臉上的涕淚,朝著曹書辦堆起討好的笑,「小人三天內必定把生計開張起來。」

  ……

  嘭一聲巨響,婆子墩食鋪的兩扇門頁被猛地撞開,一個捆著圍腰的光膀子提著一把殺豬刀凶神惡煞的走進來,

  他轉頭看了看,食鋪裡面空蕩蕩的,只有櫃檯前面的座位那裡有一個人仰躺著,當下朝那邊走去。

  那人仰著頭,還看不清楚面孔,但好像是睡著了,方才那麼大動靜都沒醒,屠戶大步走到跟前,猛地聲將屠刀拍在桌面上。

  屋中梆一聲巨響,屠戶滿臉兇惡,他低頭看去,對面睡著那人卻還沒動靜。

  屠戶遲疑一下,大聲咳嗽幾聲,那人終於動了,他把仰著的臉收起,屠戶終於認出來就是以前的譚墩長。

  屠戶猛地一拍桌子,「姓譚的,老子跟你說,你欠……」

  「拿著這張紙。」譚癩子揉揉眼睛,看也沒看他,逕自從旁邊摸出一張紙放到了桌面上,「把它簽了。」

  屠戶呆呆的看看紙,猛地抓起屠刀又一拍桌子,惡狠狠地道,「這是啥,老子又不認識字,幹啥我就簽了。」

  譚癩子揉揉眼睛,「婆子墩是不是欠你三十七兩三錢的肉錢。」

  屠戶兩眼一瞪,「那可不是,就是你們欠的,欠多久了你說,我還得給豬錢,人家天天來我家討債,你說你……」

  「把它簽了。」

  「啥,我……」

  「這銀子不是譚爺我欠的,那墩長是袁婆子,她現下已經被免了,說不得就要殺頭。」

  屠戶聽了一呆,五官都快皺到一起,譚癩子卻又道,「實話與你說,誰欠的誰還,譚爺原本是不想管的,昨日吳達財總文書官來墩里,專門找了本官說話。」

  聽到吳達財這三個字,屠戶臉上的煞氣頓時煙消雲散,上身不由自主的前傾,滿臉都是關注,譚癩子眼神似乎只是不經意的轉動了一下,但已經把握了足夠的信息,就是這屠戶多少聽到些婆子墩昨天的風聲,但不知道太具體內容。

  「也不必瞞你們,現下石牌鎮都是知道的,譚爺跟吳總文書官是十多年的老交情了,在潛山就一起管墩堡,這婆子墩以前出了事,那是袁婆子管的不好,欠了你們銀錢也是實情,現下那肖墩長本來是不想認了,這些鋪子都打算關門拆了。」

  屠戶嘴巴張得老大,眼看又要爆發的時候,譚癩子一擺手,「但是吳大人不許,他說婆子墩是安慶營主管的,多少牽涉安慶營的臉面,你們這些貨主也是石牌百姓,都有自家的生計要料理,那欠的銀錢該當要歸還,但這不是一筆小數,婆子墩一時拿不出來,不是那麼好料理,他不放心別人來辦,特意找了譚爺來主理。」

  屠戶立刻鬆了一口氣,從聽到吳達財三個字之後,屠戶就沒再說出個一個字來,他張著嘴聽得認真,兩手下意識的在滿是血漬的圍腰上摩擦。

  「這章程是吳大人定下的,顧慮你們料理生計也不易,欠債就該還。但婆子墩這些生計全都停著,也就沒法還你們的欠帳。以前婆子墩跟你們買肉,現下要把生意重新起來,若是你還要跟婆子墩坐生意,這欠的銀錢就仍由婆子墩來還,武學中軍來作保,這上面是婆子墩的印,欠你多少都按年息一錢,欠幾月就計幾月,最遲半年之內本息還清,這是按婆子墩還債的章程,若是你不願再跟婆子墩生意來往。」譚癩子停頓一下,那屠戶不由自主的把身體坐直,「那也行,吳大人也沒說不認,既是跟婆子墩不往來了,這債就不由婆子墩來還,你就去武學裡面找輜重隊商量。」

  譚癩子隨手把桌面上的殺豬刀撥開,伸手把紙張拿起,「既然你不願意簽,那這筆帳婆子墩就不認了,以後你找武學說話。」

  「簽,簽!」屠戶連忙伸手拉住譚癩子。

  「本官方才分明聽到你說不簽,本官也少了麻煩,那輜重隊也是要認的。」

  屠戶將譚癩子的手牢牢抓在胸前,「小人沒有說,小人明明是說的簽,大人是不是聽岔了,小人簽,還是跟婆子墩往來,就跟大人你往來,大人你說的半年內結清,這次我可聽得明白,就是你說的。」

  「當然是譚爺我說的,半年內不但結清欠債,後面的肉錢全都現結,你要是信不過也可以不簽,本官聽說就是你來追債鬧事,把個食鋪都鬧得關門了,是不是本就不想要欠銀了。」

  「信得過,以前是小人不懂事,譚大人見諒,簽,以後大人還是定在小鋪買肉,小人一定賣好的」

  「什麼好的,要最好的。」

  屠戶滿臉討好,「譚爺你看你說的見外了不是,最好的當然也是計在裡面,都是送到你家裡,小人對外邊都說,是你家買的。」

  「你把譚爺當什麼人了,譚爺現下既要講才也要講德,都為著婆子墩的大利,自家的私利是一點不圖的。」譚癩子大聲說罷,往左右看了看,聲調低了一點道,「但是你畢竟一片心意,這個……每天也不要拿多了。」

  他說完又補充道,「要能炒肉的那種」

  屠戶連連應是,畫了押之後,拿著那張紙眉開眼笑的走了出去,連屠刀都忘了拿。

  譚癩子看他出門,忽的長舒一口氣,呆了片刻後,用兩根指頭把那殺豬刀夾起,一把扔到牆角,愣了一會才道,「這債務也不過如此,誰能比譚爺厲害。」 」

  ……

  「比去年新增的支出主要為步火營編練,步火營步兵用自生火銃一桿,價白銀七兩,官造腰刀一把,價白銀一兩二錢,斗笠一頂,水壺一個,燧石兩塊,鞋子一雙,春夏冬被服各一套,鞓帶一根,帽子兩頂,彈藥二十發,背包一個。合計需銀十五兩上下。加上火炮、彈藥、車架、鞍具各項,初建一營器械所費三萬五千兩上下,未計入修建營房所需,馱馬是之前買入,也未記入在內。若按現有一營四千二百,月餉支出六千兩上下,操練彈藥損耗、器械增補、人馬食用米豆肉油草料各項三千兩上下,若外出作戰,每兵發給作戰補貼一兩,月增四千兩以上,湖廣、北方米豆價格約為安慶兩三倍,約需一萬七八千兩每月,未計入陣亡傷殘將士一次撫恤及每月撫銀。年支銀約二十一萬兩,八個營共增一百六十萬兩。」

  中軍書房中,龐丁說完後抬頭看了一眼對面的龐雨,屋中有餘先生,還有許久沒回安慶的周月如。

  「除步火營外,全軍還有親兵兩個營,陸戰兵兩個營,騎兵一個營,山地營一個,水營一個,暗哨營兩千五百人,擬建中軍直屬炮兵一個千總部,由咱們提供月餉輜重的營伍,有鄉兵安慶六個縣,三千六百人,蘄水鄉兵六百人,蕪湖守備營一千人,山東撫標左營五百七十人,由咱們提供臨時支應的,沿江漕幫人數近十萬,今年該項已給三萬兩,明年全年支出,會達到六百萬兩以上。此外若是明年韃子才入關,我們尚要預備徐州戰役,會達到七百萬兩以上,或許要到八百萬。」

  屋中安靜了片刻,周月如管著貼票,這些年經手的銀錢巨萬,單聽到明年的支出,也說不出話來。

  龐雨所有的支出都是債務,投資出來的成果就是軍隊,而營伍本身並不產生利潤,還需要源源不斷地新增投入。明年一年,龐雨的債務就會新增七百萬兩,到後年又是七百萬,甚至可能更多。

  而這些債務都靠貼票的信用擴張而來,但周月如最為清楚,今年北方旱蝗災爆發後,沿江貼票贖回規模巨大,如果持續下去,會讓安慶營的債務難以維持。

  龐雨神色平靜的道,「上游糧食情況。」

  「據沿江漕幫碼頭報來,並收各地塘報匯總,湖廣北部旱災蝗災持續,糧食減產六七成,湖廣其餘地方及江西減產兩成上下,九江以下減產主要在沿江圩田,包括安慶地方,減產兩成至三成。」

  龐雨沉吟片刻,「往年沿大江長途販運稻米在一千一百萬石左右,今年減產後,百姓會先留足自用,可售糧食應不足往年一半,估算應在四成上下。」

  周月如低聲道,「也就是說貼票的用量可能減少一半。」

  龐雨不置可否,「米價到多少了。」

  「沿江開始收早稻,武昌糧價回落,目前在九錢至一兩一錢不等,豐年武昌米價才五六錢。」

  龐雨站起身,在屋中走了片刻,周月如也沒有說話,安靜的坐在位置上等候。

  過了一會,龐雨停下腳步,「我們養水師,養漕幫,經營船行、銀莊,總歸是要有用的。上游的碼頭,我們只控制了幾處大的,沿江小市鎮數不勝數,江上沒攔到的也不在少數,往年我們只管大碼頭,保證貼票發行即可,許多小市鎮小碼頭沒用貼票,在江上也過了,但今年不行。」

  龐雨轉向余先生,「張雙畏和江帆都預備好沒。」

  「已備妥。」

  「傳令信,船行將上游所有能訂下的船都訂下,我要控制所有運力,按市價收購碼頭所有糧食,非船行的糧船,漕幫不許裝運,九江至蕪湖江面,非船行糧船一律攔截,就地靠岸按當地市價交割,我們要控制儘量多的糧食。」龐雨看看屋中三人,「年景不一樣,貼票不能光靠利錢了,還要拿著有用,就要擴大他的用途,以前發行抵押物是白銀,現在開始,咱們要綁上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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