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公眾之敵
「是誰？」鄧佳佳立起八字眉。思兔閱讀她掃視一圈，卻發現沒有一個同學，敢抬起頭來承認自己投了票。
然後，就仿佛決了提的水，一發不可收拾。
隨著從外面走廊傳來的可怕聲音逐漸逼近，宋菲注視自己的手機屏幕，發現投票的聲音接二連三響起，根本就無法阻止。
sᴛ𝐨➎ ➎.ᴄ𝑜𝗆讓您不錯過每一章更新
她難以置信地望著他們，眼眶不禁濕潤地說：「你們不能，不能這麼對滿昭——」
「省省吧，別裝什麼好人了。」聶小冉雙臂抱在胸前，抬頭瞥了她一眼，「都這種時候了，性命當頭，這不也是沒辦法的事？」
宋菲搖了搖頭，皺著眉頭：「可是你們，你們正在殺死他……」
「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聶小冉神情里透著寒冷。
她揚起裙擺走了上去，對宋菲指了指周圍：「認清楚現在的狀況好不好？要麼一個人被殺，要麼我們所有人都被怪物殺死，要你選你怎麼選？」
宋菲的眼神里水色微顫，顯然心裡也清楚這一點。
「可是我們不能……就是不能……」她忽然無話可說。幾乎所有人都投了票。呆呆地退開幾步，她握緊自己的胳膊，聲音漸小。
聶小冉咂了咂舌頭。「嘁，總之已經回不了頭了。」
她一轉身，看見坐在那裡的滿昭。聶小冉不由避開目光，斜看著地面，用陰沉的聲音說：「抱歉，滿昭。」
滿昭沒有回答。他顯然比大家想像的要更安靜。
王雅芝她們這群女生，包括其他剛才投票的人，之前明明信誓旦旦地保證都會幫助滿昭，此刻卻都一個個低下了頭。
「雖說我確實一直看你不順眼，滿昭，可也不至於想殺了你。」趙卓不願意藏著捏著，他拿出手機，當著在場人的面兒，也投下了一票，「可你必須知道，我投的這一票和私人恩怨無關。選你，還是剩下的人？我啊，只想讓大家都活下去而已。」
「都只是為了你們自己罷了。」滿昭苦澀地一笑。
他從桌洞裡拿出黑色的棒球帽，戴在頭上，用手一按帽沿。清亮雙眼打了陰影。
他低著頭，繼續保持沉默。仿佛已經對什麼感到失望，已經不想再掙扎了。
「咔嚓——」
隨著門外傳來一股刺耳的聲響，3-1班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撇過頭去。
他們聽見有什麼停步在了門外。
這個時候，紅色警告牌再次跳出，恍若瞬間抓住了他們的心跳，讓在場所有人都突然無法呼吸。
「距離【清道夫】開始屠殺，還有10分01秒……請各位玩家，儘快選擇投票與否！」
「原諒我們，滿昭。」王雅芝也一狠心點下投票，神情帶著恍惚，不敢再看一眼地放下了手中的手機。
教室里陷入一片寂靜。就算是呼吸聲都小了很多。
門外，可怕怪物的影子慢慢爬進門縫，在啪啪作響、不知何時亮起的燈下，滲透去了每一個人害怕得退去旁邊的腳下。
宋菲不禁聞到一股潮濕地溝的味道，不斷地席捲過來。
「12票……怎麼還有一票，誰還沒投票？」聶小冉惶恐地睜大眼睛，四處張望。
大家緊張得望著自己的周圍，可是誰也沒有回答。
怪物的部分影子，漸漸從打開的門淌了進來。聶小冉看見從門外飄進來的灰色破布，不等看清對方的全部，就嚇得趕快躲遠了門口。
她死死地瞪著其他人，再次地喊：「到底是誰，是誰還沒有投票？」仍然沒有人回答，大家都是十分恐慌，也都在極力地試圖尋找。
人群中，只有宋菲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把手機藏進了背後。
趙卓一咬牙：「挨個檢查，都TM給我拿出手機！」
誰也不敢怠慢，不是因為害怕趙卓，而是……門已經被打開了。
這個可怕的清道夫，與其說是怪物，不如說更像是一個人。
一個強壯得至少有兩米多高的男人，裹著仿佛剛從潮濕泥土中爬出來的灰袍，佇立在了門口。他的一隻手綁著繃帶，另一隻卻是尖銳的金屬爪子，嗜血地蠢蠢欲動。
在風中輕搖的兜帽下，他的面目令人一顫，沒有嘴巴。
肌膚毫無血色，如同泡在水裡的腐屍。眼睛上蒙著黑布，飛過幾隻蒼蠅。渾身都在散發著一種灰霧，被觸及的空氣都會很快冷凝起來。
3-1教室里的同學們，一時僵直在了原地，清道夫散發的灰霧中仿佛隱藏無數的濕冷觸手，讓人不禁打起了哆嗦。
還有的人直接嚇暈過去，撲通一聲，砸得地面發顫。
隨著教室的空中再次出現提示，告訴他們，9分鐘20秒後清道夫就會開始屠殺。
趙卓和聶小冉決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趕緊過去檢查起了他們的手機。
「手機？快拿出來。不想死的話，就快點兒！」隨著攜帶手機的人都檢查完後，最終聶小冉來到了宋菲的跟前。
窗外的天空，滾動起了烏雲，混著雨點的狂風湧進教室。
他們的長髮、衣裙，陣陣飄揚起來。
那一刻，宋菲眼神里下了決心。隨著聶小冉伸過來了手，她立刻抓起自己的手機，退開幾步。
濕冷的雨珠強烈拍打著她的後背，濕透了她的校服，露出纖弱的顫抖後背。
聶小冉一怔，終於意識到是誰沒有在聽話。伸手指著宋菲，陰冷地說：「是她，她還沒有投票！怎麼，你想害死我們所有人嗎？」
宋菲無助地躲開幾步，趕快把手機藏在背後。浮現青色筋絡的手背，淌過幾滴刺人的雨珠。她的後背同時也撞上了堆在牆後的桌椅。
桌椅堆起來的高樓，晃了一下，仿佛會隨時墜落下來砸著人。
害怕地看見趙卓聞聲走了過來，他的怒目圓睜，胳膊上的鼓起的肌肉，讓宋菲此刻不安地呼吸急促起來。
「給我手機，給我！」此刻，儈子手就站在門口等待著屠殺的信號，讓聶小冉他們為了保命，這會兒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聶小冉毫不猶豫地上去搶奪手機。宋菲慌忙蹲了下去，把手機緊緊地護在懷裡。哪怕聶小冉扯著她的頭髮，她也死死地不肯起來。
「真是頑固！不想死的還不都過來幫我。」聶小冉冷聲吼道。
「距離【清道夫】開始屠殺，還有6分19秒……」
整個教室，被鮮紅閃爍的警告牌，刷漆刷成了地獄。終於，每一個人的理智，都已經達到了臨界點。
如果這裡有狗有貓，就會立刻被他們恐怖至極的眼神，嚇得炸毛逃跑。為了自己的性命，他們都什麼也不顧地跑去幫助聶小冉，一起要從地上拽起宋菲。
宋菲在這一刻成了公敵。拽不動，他們就掐她、踢她。緊咬著牙，宋菲憑著心中韌性，哪怕被他們打得再疼，也仍然在懷裡護著手機。
手機發燙起來。她保持安靜地忍著淚水。
忽然，過去的一段記憶，極快地閃過宋菲的眼前：風起了，一陣閃著星光葉子嘩啦啦作響的大樹下，膝蓋擦傷的女孩，哭著抬頭，逆光中一個男孩，微笑地走了過來……
睫毛眯起了融化的水色，宋菲咬著嘴唇，更為全力地抱緊了手機。
她怎麼也不會想到，昨天的時候，他們仍然還是同班同學的關係，可在這一天，他們卻成了恨不得殺死她的憤怒暴民。
趙卓已是不耐煩，狠戾地推開一些人，走上前去。「惹了我，就算女生我也打！」他的聲音冷酷無情。
可他伸出手剛要抓起宋菲的頭時，卻被旁邊陡然出現的一隻手，用力地抓住了手腕。
「投票是你們的自由，但要在我的眼前傷害一個手無寸鐵的女生，我就不能置之不顧。」滿昭從棒球帽下抬起了頭，清澈得毫無雜質的雙眼認真了起來。
宋菲一怔，不知為什麼地心中一揪，淚水再也強忍不下地淌了出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不知道在為什麼而哭。
滿昭，明明他才是這個時候最應該恐慌的人，卻在這一刻仍還保持著文明社會的基本道德。
「找死！」趙卓一拳朝滿昭打了過去。滿昭中了這一拳，撞得背後的桌椅傾倒在地。
擦去嘴角的鮮血，手背上被濕冷的風吹拂的血跡，一時映在他的瞳孔上。
眼神一沉地想起了什麼，讓滿昭很快直起身來，冷冷地朝趙卓望了過去。
趙卓不屑一笑，活動一下肩膀挑釁：「你敢——」
突然，滿昭飛衝上去，給始料未及的趙卓使勁來上了一拳。他還真敢。
趙卓呆了幾秒，朝地上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後，倏地握緊了拳頭……
另一邊仍在掙扎的宋菲，已經被幾個人架起兩條胳膊。任她怎麼喊叫，他們都不去理會。很快，又有幾個人抓住宋菲的雙腿，讓她最後只能做著毫無傷害力的蹬腳，就被聶小冉趁機一把從她懷裡搶去了手機。
「快，聶小冉，快投票啊！」一個女生害怕地尖叫。
他們一個個披頭散髮，眼神散光，被門口的清道夫嚇得早已不成人形。
宋菲被他們狠狠地推了出去，不小心一頭磕在了地上。只覺得頭疼再起，她雙手撐在地上，眼含倔強的淚水，死死地瞪著那邊的聶小冉就要點下屏幕。
一時，不知哪來的力氣，宋菲從地上迅速爬起。她把自己的身體當作武器，用力撲向這個，要放以前，她只會唯恐避之不及的女生身上。
「你瘋了！你想我們死嗎？」隨著聶小冉氣急敗壞地跺了跺腳。宋菲也搶回了她的手機，什麼也顧不得地，就迅速跑去講台。
講台的一側，就是教室門口，離得清道夫這麼近，宋菲雙腿都顫抖起來。
可她仍然攥緊手機，望著他們一群人氣勢洶洶地圍堵過來，泣聲喊了一嗓子：「就算我會被殺，我也絕不會幫你們傷害滿昭。我不想，不想為了給自己保命，而去傷害別人！我不想這麼做！」
大家突然被她喝住了。
那邊跟趙卓打架的滿昭，也在這一刻，怔怔地望去了講台上的宋菲。
誰會料想，眼前這個留著齊耳短髮的內向女生，竟然用平時從未發出過的嗓門，說出了比這裡每一人都要高尚和勇敢的話。
趙卓看見滿昭走神，就立刻狠狠地走上去，給他來了一拳。
滿昭一屁股跌在地上，棒球帽都被打飛出去。可他卻是始終望著講台上的宋菲……
窗邊繫著的藍色窗簾，被風雨吹鬆開來，一下子飄飛得遮起了天空。
一滴滴血從滿昭的嘴角，濺落在地。他怔怔地早就忘了擦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