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摯友所給予的勇氣


  阿虎的身體是冷的這件事,其實從堯庚年回來的那一刻就發生了,堯庚年像是一個開關,當他『回』到這裡的時候,所有人的狀態都會從夢幻的美好中漸漸褪色成最真實的模樣。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當然,這其中也包括堯家四口,只不過柳柔與堯承念常年勞作,就算察覺到自己肌膚溫度的異樣也不會太放在心上,住在山村裡的人沒那麼矯情,但凡感覺還不錯,皮膚冷了就冷了,頂多晚上泡腳的熱水多放一些。

  至於堯黛的情況,因為堯庚年只回家了不到半天的時間,所以堯黛一直跟著堯夢之,還沒有機會被柳柔和堯承念仔細觀察過。

  堯夢之雖然察覺到了自己情況的變化,但她自從昨夜看見抱著堯黛回來的堯庚年後,就在等待著他的解釋。

  堯夢之本以為會是一些更『溫和』的理由,可當她第二天看著堯庚年的雙眸時,她才意識到一個被自己忽略的可能:這個解釋,或許沒有溫和一說。

  所以她下意識地迴避了這個解釋,在這種關鍵的時間點選擇當一隻鴕鳥。

  而堯黛則恰恰相反,或許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吧,又或許是對沒有落在自己頭上的死亡沒有敬畏,她站了出來,想要撕開這層遮羞布。

  可堯黛沒有想過,如果問題的答案要遠超出她自己的承受力時,她的這份勇氣與果然,是否會在得到答案的剎那變成一個滑稽的笑話。

  根據事實來看,這的確成了一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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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堯承念對著堯黛揮了揮手,說道:「黛兒,過來。」

  堯黛有些手足無措了,她順著父親的聲音跑了過去,一下子撲進了堯承念的懷中,哽咽著,泣不成聲。

  「別慌,別慌,黛兒這不是很活潑呢,怎麼可能會死呢?」

  堯承念摸著堯黛的頭,他厚實的手掌心蓋住小女兒的發頂時,帶給堯黛的是無盡的安心。

  所以堯黛的哽咽聲小了一些,可當她昂首握住了父親的手掌時,堯承念的手掌卻不是記憶中的那般粗糙、厚實與溫暖。

  堯承念的掌心也是冷的,就像阿虎一樣。

  堯黛愣住了,她想要鬆開父親的手,可她又意識到自己就算鬆開了也毫無意義,他的父親的手掌也不會因此而溫暖起來。

  「……冷的……冷的……」

  堯黛呢喃著,她失魂落魄地離開了堯承念的懷抱,晃晃悠悠地走向了柳柔:「娘……」

  「娘在。」柳柔沒有迎接堯黛,她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滿目柔情地看著自己的女兒。「怎麼了?」

  「娘……」堯黛恍惚地走到了柳柔的身前,她展開了雙臂。「娘抱……」

  「怎麼了?黛兒不是小孩子了,不要這麼粘人哦。」柳柔沒有伸手去擁抱堯黛,甚至連摸摸她的頭的安撫動作都沒有,她只是笑著,對堯黛鼓勵道。「要成為大人呀。」

  「……」

  堯黛似乎明白了什麼,她怯怯地收回了雙臂,然後又湊過去一些,主動握住了柳柔那雙修長細嫩的手。

  冷的。

  都是冷的。

  堯黛面無表情地鬆開了柳柔的手,然後麻木地抬眸看著自己的母親,雙眼泛紅,眼眶裡已經溢滿了淚水。

  柳柔也不說話了,她這才意識到昨日自己身上的異樣並不只是自己一個人的問題,而是全家人的問題。

  這是不是意味著什麼?

  柳柔不想去深思,她做了與堯夢之一樣的選擇,只見這個母親強裝無事地笑著對女兒說道:「沒關係,黛兒,沒關係。」

  可真的沒關係嗎?

  堯黛顯然是不相信的,她失魂落魄地從柳柔的身旁走過,兜兜轉轉了一大圈,又回到了自己的姐姐堯夢之的身前。

  姐妹二人互相凝視著,沒有交流,但堯夢之卻主動向著堯黛伸出了一隻手。

  堯黛卻沒有握上去,她只是雙目無神地看著堯夢之的雙手許久許久,最後豆大的眼淚從她的眼角滑落下來,沾濕了衣襟,也染濕了她腳下的青石板。

  堯黛這次的流淚是無聲息的,可也是最讓人心疼的,堯夢之不知道什麼時候收回了手,而全家人的目光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都聚集到了阿虎的身上。

  這一切的一切,都要從阿虎的那句『我死了』說起,但這件事的源頭當真是阿虎嗎?

  不是吧,那個一直在阿虎身旁站著的、沉默不語的堯庚年,或許才掌握著更多的答案。

  可堯家四人卻齊刷刷地看向了阿虎,因為如果阿虎是源頭的話,那麼這一切可能也就只是一場……玩笑,或者是疾病。

  疾病是能夠治癒的,但死亡呢?

  死亡在堯家人看來是不可治癒的,是不可逆轉的,是……不可想像的,至少不是現在這個階段能想像的事情。

  阿虎呢?

  阿虎站在堯庚年的身旁,沉默地接受著眾人目光的洗禮,他沒有反駁什麼,更沒有解釋什麼,只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緩緩地說道:

  「嗯,我說的沒錯,我已經死了,而與我同樣的你們,也死了。」

  「……什麼時候的事?」堯承念艱難地開口問道,因為在四個人里,也只有他有這個精力來提出問題了。

  阿虎抬眸看了一眼堯承念,說:「就是昨天晚上的事,你們都應該有察覺吧?」

  「……我以為只是後山風寒,身體著涼了。」

  「可睡了一夜後醒來還是這樣,為什麼沒人提起呢?」阿虎反問道。「叔叔,你甚至和我一起劈了柴,你們不想聊這個,不是嗎?」

  「……」

  所有人又陷入了沉默,當他們只覺得身子發冷只是一種沒見過的傷寒時,阿虎站出來給他們當頭棒喝,告訴他們:這是死亡。

  阿虎身為這個家族的『外來者』,他本來該成為一個點醒者的作用的,只不過阿虎自己沒有說,而與他有過關聯的人:譬如堯承念也沒有在意。

  正因為沒有在意,所以沒人觸碰過阿虎的皮膚,再加上阿虎的臉看起來血氣很足,而且很有精神,就算偶爾露出了一些疲憊的神情,堯承念也只覺得是阿虎昨夜沒有休息好罷了。

  這樣的阿虎連病都不一定會生,那怎麼可能會肌膚冰涼、不久於世呢?

  而與他一樣的自己,又怎麼會就這樣死掉呢?

  可阿虎就是把事實說出來了,這樣赤裸且不加掩飾地說出來了,他的話讓所有人沉默,他的行為讓所有人難堪,更讓年紀尚小的姑娘不能自已,哭得一塌糊塗。

  堯黛怕死,堯夢之怕死,柳柔怕死,唯一對死亡沒有那麼抗拒與恐慌的堯承念一想到全家人都要死在這裡,也因此害怕起來,想要迴避這個問題。

  好像只要避開了死亡,死亡就可以不存在一樣,他們就能像往日來得那般生活,在歡笑聲中,在嬉鬧中過完一個又一個平凡的日子。

  『阿虎為什麼要說這種晦氣話呢?』堯承念忍不住想到。『要不是他說這種晦氣話,好端端的一個早餐也不會變成這樣啊。』

  堯承念想到這裡,餘光忍不住瞥向了站在阿虎身旁、一直都沒有說話的堯庚年。

  不知為何,他心中突然更加慌亂了起來,他總覺得堯庚年還要說出一些更加恐怖的事,但當他想要問的時候,堯承念的心底突然長出了一隻漆黑的手,將他的嘴巴捂住,讓他說不出話。

  堯承念的預感是對的,堯庚年在長久的沉默過後,真的動起來了。

  只見他先是走到了堯黛的身邊,他彎下腰身將自己的小妹妹抱進了懷裡,又用手揉了揉她的臉頰,輕聲說道:「小妹不哭,哥哥在呢,不哭啊。」

  「……唔。」堯黛在被堯庚年抱在懷中的時候就察覺到了一絲絲的溫暖,而當堯庚年摸著她的臉頰時,她更加確定了這點。

  堯庚年的手,是溫熱的。

  意識到這點的堯黛立刻抱住了堯庚年的手掌,用力地蹭了蹭,嘟噥道:「哥哥的手是熱的……哥哥不一樣……哥哥不一樣……」

  「是啊,哥哥不一樣,哥哥抱著你,別哭了,好嗎?」堯庚年看著堯黛,溫和地笑了起來,他用拇指剮蹭了一下堯黛的臉頰,哄道:「都哭成小花貓了,這要是出門會被別的小朋友笑話的。」

  「不要!我不要被別人笑話!」堯黛立刻抹了抹臉頰,她期待地看著堯庚年問道:「哥哥,所以阿虎哥哥是騙人的,對不對?」

  話音落地,家裡的其他三個人也直勾勾地看著堯庚年,希望從他嘴中得到肯定的答案。

  阿虎也在看著堯庚年,他無神的雙眼盯著堯庚年那張洋溢著幸福微笑的臉頰,心中的石頭懸了起來。

  『決定命運的時候已經到了。』阿虎想。『就是現在,說出來吧,堯哥,說出來吧,你讓我們留下,還是讓我們等待……』

  實際上,若是單純地站在堯庚年的角度去選擇的話,堯庚年一定會告訴堯黛,說阿虎在騙人,大家不過都是因為去後山著涼了,所以身子才會變冷,好好休息幾天就好起來了。

  可今非昔比,阿虎的確帶給了堯庚年很多的勇氣與榜樣,他是一個真正的摯友,總是在堯庚年徘徊不定、舉步不前時,以一種自我犧牲的模式來給堯庚年開路。

  比如這一次,堯庚年不知道該如何收場時,阿虎站了出來,將這個複雜的問題通過『我死了』三個字變成了一個簡單的選擇題。

  堯庚年想要離開這裡,去為了更好的未來而努力,那麼他只需要肯定阿虎的說法。

  堯庚年想要停留在這裡,不想捨棄現有的溫馨去追尋未知且危險的未來,那麼他只需要否定阿虎的說法。

  若是沒有阿虎的話,堯庚年可能會看著堯黛這張稚嫩的臉,看著堯夢之那雙期待的眼睛,看著堯承念那結實的臂膀,看著柳柔那閃躲卻又渴望的眼神,最終選擇留在這裡,去放棄自己與家人真正的未來了。

  可阿虎說了,他已經站了出來,他並沒有教堯庚年做人,而是在他最彷徨的時候以身作則,告訴堯庚年,無論選擇什麼,他都會站在堯庚年的身旁支持著他。

  所以堯庚年在這一刻心中就有了答案,他想要試一試,他想要離開這個虛假的溫柔鄉,回到那個冰冷的、充滿了謊言的現實里去,為自己的家人真正幸福溫馨的未來去奮鬥終生。

  當堯庚年這麼想的時候,他心中那團冰冷的火焰……似乎也變得有了一絲絲的溫度。

  所以堯庚年抿了抿嘴,對著堯黛溫和地說道:「不,小妹,阿虎哥哥說的都是對的,你們的確已經死了……甚至包括我,我也一併死了,只不過沒有完全死,而你們之所以還能存在,都是因為我的四年罷了。」

  堯庚年說到這裡,阿虎看他的眼神已經不再無神,取而代之的則是欣慰的微笑,當堯庚年扭頭看他的時候,阿虎還對堯庚年比了一個拇指,表示支持。

  正當堯庚年以為終於將事實說出口,可以坦然地面對這件事,得到家人的支持然後從容離去時,堯黛的一句話卻又將氣氛推向了尷尬的邊緣。

  「那哥哥……能不能陪著我在這裡過生活呀?」堯黛抓著堯庚年的衣領,渴望地說道。「哥哥不要走,好不好?我想要哥哥陪著我,好不好?」

  「哥哥現在離開的話,是為了能在未來更好的遇見黛兒呀。」堯庚年摸了摸堯黛的頭,親昵地說道。「這裡的一切都是虛假的,但哥哥有能力將你們從死亡的深淵中拉出來,到時候我們在團聚,不是更好嗎?」

  「不好。不好!」

  堯黛猛地搖了搖頭,一下子抱緊了堯庚年,說道:「我就要哥哥一直陪著我……哥哥!我不要哥哥走嘛!!」

  「這……」

  堯庚年不擅長應付這類撒嬌,他一時間將求助的目光投給了自己的父親:「爹……你的意思呢?」

  「你是說,你現在離開這裡,在未來我們就會以活人的身份再度團聚?」在有了鋪墊之後,堯承念的情緒也穩定了很多。「這就是你昨天晚上要不辭而別的理由嗎?」

  「是的……主要是擔心你們接受不了這個事實……所以我想……還是等到真正重聚的那一天,我在以故事的形式講給你們聽。」

  「那麼,將死人復活這件事,你有幾成把握?」

  「我……」堯庚年聞言頓了頓。「我盡我所能。」

  「也就是說,把握不多。」

  「……嗯。」

  「我的意思是,不如留下吧。」堯承念說。「或者說,你不妨給我們講講我們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死?而你,為什麼還會活著,還說要將我們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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