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楊拓記憶深處的過去


  蕭冉本來還準備再敘舊的,可當她看見柳沉舟動手的時候,她突然就明白了一些自己早該清楚的事情。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柳沉舟真的已經不再是曾經的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了,如今的他只不過是個修仙者,僅此而已。

  「柳沉舟。」蕭冉對著柳沉舟搖了搖頭。「我還以為你會不一樣。」

  「我怎麼會不一樣呢,在這個天道之下,所有人都會殊途同歸吧?」柳沉舟輕輕地回應道。「魂歸上古之塔,或者在死後煙消雲散,法則就是這麼定的,而我們只需要在法則中生存就好了。」

  「你真的是這麼想的嗎?」

  「如果我說是呢?」

  「柳徐行去哪了?」蕭冉問。「曾經的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人,那個有些魯莽但卻敢作敢為的男孩,我的柳徐行去哪了?」

  

  「……」

  柳沉舟頓了頓,他昂首看向了面前質問自己的蕭冉,想起了前段時間自己親手殺死了柳徐行的事。

  於是這個清君門門主抿了抿嘴,緩慢卻堅定地對著蕭冉說道:「柳徐行已經死了,被我親手殺死的,你想找他的話,他已經不在這副軀殼之中了。」

  「……」

  蕭冉從沒想過,時隔百年,當她與當年的那個少年再度相遇的時候,居然會收到這樣的消息。

  柳徐行死了?

  被他自己親手殺死的?

  冥冥之中,蕭冉總覺得是當初自己的家破人亡改變了柳沉舟,她目光灼灼地看著面前這位玉樹臨風、但卻十分涼薄的男人,問道:「是當初那件事改變了你嗎?我不怪你,柳沉舟,我們……可以重頭來過。」

  「世界上沒有後悔藥,更沒有什麼所謂的重頭來過。」

  「有的,只要你肯回頭,什麼時候都不晚。」

  「晚了,蕭冉,晚了。」

  柳沉舟緩緩說著,他看向蕭冉的雙眸中充斥著悲傷與無奈:「如果我選在否定自己去重頭來過,那麼我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又意味著什麼呢?」

  「只是修仙而已,誰都可以重頭再來的,只要斷開那個契約,我們就可以重新在一起,去為這片大陸開創一個新的黎明。」

  「……」

  柳沉舟聽完這些後就沉默了很久很久,他的腦中浮現出了這百年間自己的所作所為,那些血淋淋的殺戮,還有那一次次的背叛,他,柳沉舟,通過這些陰暗的東西才成就了如今的地位。

  什麼叫只是修仙而已?

  什麼叫誰都可以重頭再來?

  那些死去的生命可以重頭再來嗎?

  那些被自己為了更偉大的利益而犧牲與放棄的人,也可以重頭再來嗎?

  很顯然,不能。

  柳沉舟沒有將這些告訴蕭冉,他只是苦澀地抬頭凝視著面前這個熟悉又親切的女人,搖了搖頭。

  「我不能。」

  「為什麼?」

  「我不能否定我所做的一切。」

  「你可以,只要你想,你就可以。」

  「我不可以。」

  「為什麼?」

  「……蕭冉。」柳沉舟抿著嘴,潤了一下自己乾燥的唇。「有些事你沒經歷過,所以不理解,請相信我吧,我不能重來。」

  「我相信不了你。」

  「為什麼?」

  「你是修仙者,你選擇與天道結契,而且……」蕭冉側身看向了身後地上的司徒鑄,有些悲傷的說道。「你和那些修仙者……也沒什麼本質的區別。」

  這句話的確沒有任何錯誤,柳沉舟也只是閉上了嘴,選擇默許這件事。

  可正是這個沉默徹底傷了蕭冉的心,但她不想就這樣放棄柳沉舟,因為在她的記憶中,柳沉舟還是那個跟著自己身後的少年人,那個陽光且明媚的少年,而不是現在這副冷冰冰的樣子。

  柳沉舟不該是這樣的。

  「柳沉舟。」

  「我在。」

  「真的,不再解釋一下嗎?」

  「解釋什麼?」

  「那天的我,到底是怎麼活過來的。」

  「……只是一些因緣巧合罷了。」柳沉舟敷衍著說道。「蕭冉,很高興遇見你,但也到此為止吧。」

  「你真的要這麼做?」

  「……嗯。」

  隨著柳沉舟的點頭,蕭冉也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她明白,該斷的東西,還是要斷的,既然柳沉舟這麼絕情,那麼自己也就沒必要再去挽留什麼了。

  想到這裡,蕭冉後退幾步,順勢扶起了司徒鑄,與柳沉舟對峙而立。

  「愈鬼師蕭冉,初次見面,修仙者。」蕭冉戒備起來。「你若是想要去那座孤島的話,我有事要問你。」

  「清君門柳沉舟。」柳沉舟簡單地報上了名號,他特意規避了自己的身份。「別礙事,凡人,不殺你已經是我最後的仁慈了。」

  可無論是蕭冉還是柳沉舟,他們都明白,與天道結契的修仙者與他們這群『凡人』一旦發生摩擦,那就是不死不休的結局。

  柳沉舟不想這樣,蕭冉也不想。

  可他們沒得選。

  同樣沒得選的還有楊拓這邊,只不過區別在於楊拓是為了自己的未來而主動踏入言靈兒的死亡獻祭之中的。

  在死亡獻祭時,言靈兒會翻出楊拓的過往,她會審查這些主動奉獻的人的『資格』,當初堯庚年也是被言靈兒這樣審查過的,他很幸運地通過了。

  雖然在這個臨光大陸上生活的人都不一定有堯庚年那般純粹,但言靈兒渴望得到一個願意對自己唯命是從的『寵物』,所以她在窺探前便做了決定:

  只要這個名叫楊拓的人過去還算可以,哪怕他做了一些不光彩的事,她也可以視而不見。

  可……這個楊拓的過去,好像不是指『一點不光彩』的事了啊……

  言靈兒眉頭緊鎖,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楊拓記憶深處最難以啟齒的那部分,越看越覺得這個人不配與自己結契。

  楊拓在死的時候,夢見了自己曾經溫暖的家。

  那是他家人還在的時候,那也是他還沒有為了一口糧食帶著弟弟殺死父親的時候,楊家人是那樣的和諧,那樣的美好。

  天道的降下了法規,約束了太多的人,楊拓的家庭也是不想與天道結契的人,他們一家祖祖輩輩都是樸實的莊稼漢,根本就不想和別的什麼東西簽訂契約,以此去成為別人的『奴僕』。

  雖然楊拓從來都沒有覺得與天道結契是一件丟人的事,但他的父母兄弟卻都這麼以為,他也從未和人講過自己的過去,或許……就連他自己也不想去回憶那段讓人心碎的夜晚。

  楊拓為了修仙,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在天道結契者霸凌下,楊家人已經彈盡糧絕,楊拓只是個孩子,他餓得骨瘦如柴,於是在一個月圓之夜,他動手了。

  『難伺候的娃啊,要安生啊。』楊拓的耳邊響起了那一夜父親的呢喃。『小子啊,要聽話咧……以後的路要自己走,那可難多了呀。』

  楊拓猛的睜開了雙眼,他又回到了那一夜,他勉強躺著的是一具缺了一條腿的老漢屍體,而他懷中的正是他的弟弟,但此刻也不停地哽咽著,仿佛下一秒就要哭斷了氣。

  楊拓的父親死了,是他和弟弟一起弄死的,楊拓低頭向自己的掌心看過去,自己還握著一把生鏽的刀,刀刃上的斑斑鏽跡與鮮血讓他有些恍惚。

  『啊……這把刀子鏽成這個鬼樣,到底還是刀子,還是能殺人的啊……』楊拓想到這裡,就抬眼看向了地上的老漢,老漢的臉是慘白的,他枯瘦的身板卻有著一個大肚子,那正是走投無路後為求生存的結果。

  楊家人和那些不與天道結契的人一樣,他們被劫掠,被嘲笑,被玩弄,他們不與天道結契,就好像不算是人了,就可以被任意對待了。

  楊拓想到這裡,將刀扔在了地上,他摸了摸自己鼓囊囊的肚子,明白裡面都是些浮水,楊拓的肚子和腿還沒有那麼可怕,可怕的還是在地上躺著的老漢,他圓滾滾的肚子下面是一雙乾瘦的腿,像秋季的苞米杆子似的,脆的很。

  楊拓的鼻尖動了動,嗅到了一些惡臭的味道,這些腐臭的味道在老漢死後就蔓延了過來,楊拓下意識地拍了拍懷中男孩的後背,問道:「弟弟,你聞到了嗎?」

  「聞到……什麼啊?」懷中的男孩哭的滿臉都是淚水,他抬頭看向了楊拓,打著嗝問道:「哥哥……爹會不會來找我們報仇啊……哥哥……我好怕……我們之後會怎麼樣呢?」

  「沒事,沒事。」楊拓揉了揉男孩的頭,笑了一聲。「不必想太多,這一切都是別人逼的,不是嗎?阿弟乖,別想太多了。」

  楊拓雖然嘴巴上這麼說著,但他明白,自己的弟弟聞不到東西是因為餓了太久,也病了太久,天道的霸凌者們讓他們口不能食,更是找不到藥治療疾病。

  雖然弟弟聞不到,他病了,但楊拓還是能聞到的,這種腐爛的惡臭鑽進了他的鼻腔,入侵了他的腦海,雖然當時的楊拓沒有感覺到愧疚,但如今的楊拓卻覺得這是一種煎熬。

  「哥哥……」男孩嗚咽著說道。「爹走的時候,疼嗎?」

  「不會的,爹經歷的多,不會疼的。」楊拓昧著良心安撫著懷中的少年,哄道。「咱們捅進去的刀子是鈍的,用鈍刀子攮進爹的胸口,爹不疼的。」

  「嗚嗚……是嗎?」

  「是啊。」

  楊拓點著頭,又看著那哽咽的少年,他哭的很厲害,鼻涕橫流的,看著都讓人心疼,這大半夜的,合著家中的這個條件,大概哭暈了就沒第二口飯了。

  沒第二口飯意味著他再也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楊拓作為過來人明白,他的弟弟就是這麼死的,自己當年沒有勸他少哭一些,因為他想要擺脫這個家,更是要擺脫這種困境。

  楊拓被那些與天道結契的人欺負怕了,他再也忍受不了作為一個平凡人而過的生活了,他想逃離這裡,可又捨不得家人,那該怎麼辦呢?

  那該怎麼辦呢?

  楊拓給出了自己的答案,他看著自己的弟弟眼裡滿是恐懼,卻只是溫柔地愛撫著他的頭頂,對他說,沒事,我在,要不要吃一口爹的肉,非常時期,總要有一些人做出犧牲的。

  少年人好像很害怕這個,他只是用盡全力抱緊了楊拓,可就算如此,楊拓卻依然覺得這個少年人只是虛空摟住了自己,並沒有任何被擁抱的感覺。

  他明白,他要死了。

  「咱家的血汗莊稼讓那群修仙者拿走餵了豬玀,半口渣滓也不給我們,父親犧牲自己餵飽我們,理所應當。」

  楊拓抱著自己的弟弟,在老漢的屍體前這樣嘟噥著,他其實有一些分不清自己為什麼會說這種話,可能是為了安撫父親的亡魂?或者是為了安撫弟弟的情緒。

  而楊拓就算是再次經歷這些,他也只是抱著弟弟對著屍體發愣,雖然他嘴巴里能說出一些成段的話,但他的雙目卻空蕩蕩的,仿佛丟了魂。

  「哥……」

  「阿弟,沒事,啊,弟,哥在,哥在。」

  「可牙子哥不在了……」

  「……」

  楊拓聽到這話還有一點點的悵然,是啊,牙子哥不在了,現在牙子哥走了,自己的母親也在前一陣子的暴行中走了,如今他們為了一口吃食也送走了命不久矣的父親……

  楊拓想著想著,就看向了窗外,此時雖然是夜裡,但也能從窗外龜裂的農田中看出,這是一個大旱的季節,田裡缺水,根本長不出活的莊稼。

  想要活下去,只能與天道結契了。

  誰阻止自己與天道結契,那麼誰就是不想讓自己活的仇人,楊拓恍恍惚惚的想著,低頭就看向了自己的弟弟,鬼使神差地問道:「阿弟,要不然,我們去和天道結契吧?」

  楊拓這句話在當初可沒和自己的弟弟說過,他當時只是靜靜地抱著哭成淚人的弟弟看著天發呆,然後月落日升,弟弟就這樣死在了他的懷裡。

  然後楊拓就去玄武門找師父領著自己與天道結契,成為了一個修仙者,過上了還算正常的日子。

  也許是愧疚作祟,又或者是其他什麼因素,重新經歷一次的楊拓就問出了這個問題,他想帶著弟弟活下去。

  可誰知弟弟就算哭成這樣,就算餓的不成人形,他也擦了擦眼淚,抬頭對著楊拓堅定地說道:

  「不行啊,哥。」他說道。「與天道結契,娘死前囑咐過我,寧願在死後魂飛魄散,也不能成為他人的狗,屈辱的過完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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