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六話「那你剛才幹嘛呢。」
陳述厭遙遙看著那個推門進來的人,忽然感覺現實再一次變得魔幻了起來。思兔sto55.com
這也太荒誕了。
陳述厭忍不住抬了抬手,輕輕嗤笑了一聲。
像是嘲諷,又有點微不可察的無奈。
周燈舟聽他笑了,就回過頭,見他嘴角真的還噙著笑,當即就有點不明白了:「你笑什麼呢??」
「沒。」陳述厭說,「看見了個傻子。」
是真的傻,居然以為這麼一遮就能騙過交往了五年同居了三年的男朋友。
周燈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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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燈舟眨了眨眼,又回頭看向那個剛推門進來的人。
那人一路咚咚咚地走到吧檯前,好像生怕別人看不見他一樣,每一腳踩下去都十分用力,踩了一路咚咚響。
走到吧檯前之後,他又毫不客氣地一下子拉開了椅子,聲音極大,刺啦一聲響。
然後,他從兜里掏出手機,啪一下子摔到桌子上,坐到椅子上翹起了腿,看起來氣場很強的樣子,一點兒不像個傻子,反倒很不好惹。
看起來像鬧事的,吧檯里的服務生都被他嚇一跳。
周燈舟:「……厭厭老師,你認識那個人啊?」
「不。」
陳述厭臉上的笑意已經完全消失,他垂了垂眸,漫不經心道:「我不認識。」
他一邊說著,一邊看了眼旁邊。
跟他一起出門來守著他的警察為了方便盯著他,就坐在他附近。
陳述厭看過去的時候,就見到這警察目眥欲裂,滿臉震驚地看著那坐在吧檯前的男人。
陳述厭低了低眉,覺得有點好笑,又忍不住揚了揚嘴角。
「那人是不是有暴力傾向啊。」完全不明狀況的周燈舟小聲說,「這一路進來叮叮哐哐的,怎麼感覺他要打人了?」
「嗯。」陳述厭看都不看那人一眼,說,「好像挺生氣的。」
「真恐怖。」周燈舟說。
「別說他了,他有什麼好說的。」陳述厭說,「接著說你的展子。」
陳述厭把話題拉了回來,周燈舟哦哦了兩聲,也不再去看吧檯邊的那個好像有暴力傾向的男人了,回過身來,接著重新定義他的喪式枯木逢春。
陳述厭聽得心不在焉。
他沒抬頭去看。和男人五年不見,比起上去歇斯底里地質問些什麼,他竟然更想安安靜靜地坐在這裡,讓自己看起來非常風輕雲淡根本不在意,似乎這樣,他就能更體面更得意一些。
或許是因為曾經真的很狼狽。
因為這個,他一直沒抬頭去看吧檯邊的男人,就一邊聽著周燈舟說話,一邊輕輕敲著桌面,頻率聽起來有點心事重重的煩躁。
過了片刻後,服務生走了過來,端著兩份前菜。
他把前菜一份一份放到桌子上來的時候,陳述厭狀似漫不經心地隨口問了一句:「能問一下吧檯那邊的那個人點了什麼嗎?」
服務生一怔,看了看他,目光有點莫名其妙。
陳述厭補了一句:「我認識他,他可能是衝著我來的。」
「啊。」
服務生這才理解,他倒好說話,對著陳述厭一笑,然後說:「他點了杯意式特濃,不加糖不加奶的。他看起來火氣很大的樣子,您最好哄哄他,先生。」
服務生一看就是把他倆誤會成了正鬧彆扭的同性戀小情侶。和以前不一樣,現在的社會真的很開放。
陳述厭眼皮一跳,心裡的雷區炸了個雷。
果然是咖啡,還是意式濃縮這種巨苦的。
他倒沒變。
陳述厭心裡念叨著,然後抿了抿嘴,抱著想噁心男人一把的想法,他抬起頭,對服務生說:「給他加兩個方糖,再順便上個草莓蛋糕——你這兒有嗎,奶油切角那種。」
服務生點了點頭:「有的。」
「好,再給他上一份葡萄烏龍,少糖多冰,加片薄荷。有嗎?葡萄烏龍。」
「有。可以現調,先生。」
陳述厭點了點頭:「那就給他上這些。」
服務生點了點頭,跟他確認了一番之後,就轉頭走了。
陳述厭再一抬頭,就看到周燈舟一臉震驚地看著他。
陳述厭知道他要問什麼,於是捏起桌子上的一塊麵包,指了指吧檯那邊的人,說:「枯木逢春。」
周燈舟一下子就反應過來了,於是往前傾了傾身,往陳述厭跟前湊了湊,又壓低了聲音,小聲問:「你那個前任啊?」
陳述厭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砰地一聲響。
陳述厭這才終於抬頭,將目光投了過去,就看到是吧檯邊的那個男人抬腿踢了一腳旁邊沒人坐的椅子。
估計在他那邊看來,就是周燈舟站了起來,往陳述厭臉上湊。
像要親。
這麼一看,陳述厭才發現男人真的瘦了不少。儘管他又是口罩又是墨鏡又是帽子的,大半張臉都埋沒在陰影里,根本看不見面容,但輪廓卻已然消瘦了很多。
他正在那側著半個身子看手機,但目光根本不知道到底是落在手機上,還是落在別的地方。
陳述厭反正是覺得他現在非常咬牙切齒。
陳述厭冷笑一聲,心裡罵了句傻逼。
他咬了口麵包,面無表情地嚼了兩口,突然又發現男人在用左手看手機。
陳述厭皺了皺眉。在他的印象里,男人一向是用右手拿手機的。
注意到男人用手的變化這事兒突然讓陳述厭有點微妙的不得勁。他撇了撇嘴,心裡忽然開始無端泛起了波瀾。
五年沒見男人,愛恨都太洶湧,陳述厭心裡的情緒波瀾一打開開關,沒幾秒就開始驚濤駭浪,好的壞的都一併翻騰了起來。
陳述厭又聽到了瓢潑的雷雨聲,聽到了徐涼雲的告白和淒涼的分手,一聲一聲轟隆隆炸在心頭。
……
陳述厭嘖了一聲。
他突然想,什麼風輕雲淡根本不在意,見鬼去吧。
他該去看看那個吧檯邊的男人,該給這些年洶湧的愛恨一個交代。
陳述厭想罷,就站起了身來,決定去和男人體面地做一個五年的清算。
他拍了拍周燈舟,漫不經心又意味深長地放下了一句:「我去逢個春。」
陳述厭說完這話就走了,周燈舟只能轉頭目送他。
陳述厭一路走到吧檯前。他一起身走過去,吧檯前這舉手投足都寫著「我很生氣」的男人一下子就不對勁兒了。
陳述厭看到他手上很明顯地一抖,然後連忙收起了手機,有些慌亂到欲蓋彌彰地咳嗽了兩聲,轉頭站了起來,腳步匆匆,一看就是想溜。
「站住。」陳述厭道,「來都來了,你上哪兒去。」
男人頓了一下。只一下,他就又一次邁出了步子,接著疾步往外走,想跑的心思溢於言表。
陳述厭一看他還往外走,一下子想到了他當年那一通根本不給人挽留機會的分手電話,和當年不由分說的不辭而別。
一股無名火一下子燒了心。
這股火窩在他心裡很久了,陳述厭當即提高了聲音:「徐涼雲!」
往外走的男人頓住了腳步。
他停了下來,不再動了。
這是徐涼雲,這確實是徐涼雲——他雖然把自己包成這樣,但陳述厭能認出來。
無論他扮成什麼樣,陳述厭都能一眼就認出他來。
他沒動,但是陳述厭感覺出了他的慌亂無措。
「回來。」陳述厭說,「我現在對你沒那麼多耐心,給我滾回來。」
徐涼雲沒動。
他越是不動,陳述厭心裡的火燒得就越旺。
任誰被熱戀中的男朋友以那種冷暴力的方式分手撇下,心裡都會有怨念。
這怨恨都五年了,當然想爆發。
陳述厭嘖了一聲,走過去一把拽住徐涼雲,把背對著自己的他一把拽回了身來。
徐涼雲就乖乖讓他拽著,像個提線木偶似的隨意處置,又一聲都不吭。
「說話。」陳述厭說,「你就沒什麼想說的?」
「……」
話已至此,徐涼雲或許是知道自己這次死活都跑不開了,只好輕輕嘆了一聲,啞聲開口了。
「沒有。」
徐涼雲說。
他說完,又覺得這樣跟陳述厭說話不太自在,也不太合適,就伸手取下了墨鏡,又把墨鏡折了起來,放在手心裡。
他眼睛周圍一圈都是濃重的熬過夜的痕跡,還輕輕蹩著眉,整個人憔悴得和陳述厭記憶里那桀驁不馴的身影一點兒對不上號。
陳述厭看著他那雙眼睛,突然有點不認得他了,連那些都準備好要爆發的恨都一時間卡了殼。
他記憶里的徐涼雲長得很好看。
五年前的時候他是年輕的特警,黑色的制服襯得他人很白。陳述厭記得徐涼雲有雙含情眼,但這雙含情眼上頭橫了一對劍眉,再加上他本人的一身浩然正氣與兇狠如狼,含情眼基本上是白瞎了,空有個好看的殼。
只有在陳述厭這裡例外。
他看陳述厭的時候,一雙向來冷漠如冰的眼睛裡會柔成兩池水,像遙遙望不見盡頭的海底,讓陳述厭越陷越深。
可現在海乾了,陳述厭在他眼睛裡什麼都看不見。
就在看見他眼睛的這一瞬,陳述厭眼前一晃,這才慢吞吞地意識到,原來都過去五年了。
陳述厭又慢吞吞地想,原來五年是一段遠比他想的更長的時間。
五年了啊……好長時間了。
真的好長時間了。
陳述厭這麼一想,就無端悵然了起來。於是默默地鬆開了手,放開了徐涼雲。
兩人之間沉默了下來。
徐涼雲垂眸呆了片刻,又伸手把口罩取了下來。
他真的瘦了不少,不知道這五年是怎麼搞的,一點兒陳述厭記憶里的精神氣都沒有,甚至憔悴得有些不符合這個年齡段。
陳述厭看著他,忽然想,徐涼雲不年輕了。
他記憶里的那個在洶湧的雷雨里大聲喊他的名字,喊著他叫他跟自己談戀愛的警校學生,他堅韌的烈光,大約早就死了,死在了他那件案子裡,算是為他而死。
如今在他面前的,只是那光留下的一捧死灰。
死灰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好久。然後,他才抿了抿嘴,對陳述厭說:「我真的……沒什麼想說的。」
陳述厭心裡還悵然著,可這些年對徐涼雲的怨念太深,他腦子還沒反應過來,嘴就被心裡的積怨已久推著冷笑了一聲,一句話想也不想地脫口而出——
「那你剛才幹嘛呢。」
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