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何須馬革裹屍還
「她死,你們可活……」
這句話被武牢關兩側的山體不斷反射,聲音越來越響。思兔閱讀520官網
經久不息地迴蕩。
殺人誅心……烈安瀾仔細地審視著城下的王松,明悟過來,只有這樣滿天下打出狗腦子的亂世,才有這群人一展宏圖的機會。
王松說烈安瀾不懂縱橫家。
他如果能逼死烈安瀾,整個縱橫家都得跪下來喊六六六。
根本無所謂正統傳承在哪。
城裡的居民們你看我我看你,不解地想,剛才明明還打生打死的,現在蠻子們怎麼突然不攻城了?
而且還有一個莫名其妙的人在大喊大叫。
短暫的沉默之中,街頭一個白髮蒼蒼的吊眼皮老頭,愣愣地揣起來壓縮餅乾,扭頭四下「張望」。
老頭年輕的時候打仗,傷了眼睛,視物模糊,不得已退役。
在武牢關關城的這條街上往返送物資,對路線熟悉得就像是自己家一樣。
他看到模模糊糊的人影,便攔下來問:「外面喊話的莫不是個傻子?」
不是傻子,誰能說出那種話?
「啥叫陛下死,我們活?」
「嗷,道德綁架呢。」被攔下來的人答,「讓烈……不是,陛下背罵名。」
「道德綁架?」
吊眼皮的老人努力眯著眼,可惜什麼也看不清。
「道德綁架又是啥子?」
「……這個說了你不懂。」
「咳!你這個人,聽聲音文縐縐的,咋恁不會說話呢!說我不懂,你說了我不就懂了!」
「哦哦,意思就是說,她如果不肯死,山洪爆發時百姓來不及逃難,人命都要算在她頭上。」
老頭臉皮抽搐,齜了齜牙:「這不扯淡嗎,火又不是陛下點的!雨,雨那也不是陛下讓下的啊!」
「……誰說不是呢。」
「狼子野心!」
頓了頓,老頭仰頭眯眼望了一會兒城頭方向,不忿地說:
「彼其娘的,狗崽子來打武牢關,陛下和咱們並肩作戰……這群狗崽子竟然還想要讓她背罵名!
「糙娃兒,你說,狗崽子是不是愣慫?」
「啊?哦,是挺愣慫的……不過陛下若是不赴死,整個武牢關的人撤不出去,你們沒怨氣?」
老頭突然生氣了,瞪眉毛豎眼睛,空洞的眼眶裡,憤怒止不住地湧出來:
「你是諜子?來亂軍心的?!」
他隨手抽出來一根木棍,作勢要打。
「不不不,我不是,您可別亂講,亂說話將來可是要負責任的,我就隨便一問……」
「……真不是?」
「真不是。」
老頭眯著眼睛尥狠話:「最好不是!是的話,老頭子第一個剁了你!」
尥完狠話,自顧自地又說:
「陛下是個好皇帝啊……減賦稅、御駕親征……乾的每一件事兒,都夠敞亮,夠爺們。
「你是讀書人,你懂的多,聽說朝堂上有人說她是……說她是牝雞司晨,不是好兆頭。
「可就算是女帝之身即位,那陛下的功業,也不比先帝遜色啊!
「大烈糧食本來少,荒年四面八方的蠻夷還想著要來咬一口。
「……你不是本地人吧?那你是沒見過,前幾年饑荒,外頭的蠻子那是實打實拿人餵狼啊!
「還是陛下領著赤炎騎殺出武牢關,一刀一劍殺出來的邊關太平!
「那時候,我就跟在陛下後頭,從狼嘴裡救回來了三個小孩!
「他們一直到現在,都還喊我一聲乾爹!
「如今有人想給陛下潑髒水、甩……甩那啥……」
「甩鍋。」
「對咯,甩鍋!我們第一個不答應!」
街頭行人往來,幫助守城將士運送物資。
聽到一老一年輕對話,有人嘿嘿一笑:「咱運咱的東西,不理外面的狼崽子。
「狼崽子喊起來凶,那是因為沒被打趴下!
「打趴下了,就老實了!」
老頭找到了知己,混濁的眼睛裡瞳光一亮:「有理!就是打得不夠狠!」
俊秀挺拔的年輕人笑了笑,淡淡地說:「剛才城頭上的將軍說,誓要與武牢關共存亡。」
老頭飛快地點頭:「對對對!
「我們也誓要與武牢關共存亡!」
他握緊拳頭,想了又想,不解地問:「城頭離這裡起碼五百丈,你咋聽見的?」
「奧……」聲音越來越遠,「可能因為我耳朵好吧。」
吊眼皮的老頭朦朦朧朧地看到,那片模糊的影子飄飄然走了。
他還想問話,卻驟然聽到,一句詩,從那個影子的方向傳來。
念道——
「軍歌應唱大刀環,誓滅胡奴出玉關。」
壯志突然就充塞了胸膛。
已經看不清東西的吊眼皮老頭,恍惚間覺得自己回到了好幾年前。
那時候他眼睛還沒壞,女帝也還不是女帝。
他和一街人目睹著風姿絕世的皇女領千騎出關門。
長刀指天,縱馬狂奔。
遼原上的蠻子恐懼的指天罵地。
被擄走的婦女孩童喜極而泣。
他拼了命地跟在那一騎身後,心想哪怕是天上的神仙也不過如此吧?
像要把全世界的驚艷全攏在一人身上。
一騎當先,一身當千。
這是如今大烈的女帝陛下呵!
若不是壞了眼睛,自己說不定也能經過重重考驗,成為赤炎騎中的一員吧?
在草原上馳騁,為國守邊關。
那樣勇敢,那樣無畏。
死也願意。
埋骨他鄉也願意。
甚至無處埋骨、曝屍荒野,也願意!
便在此時,念詩聲又悠悠地傳來了,山火和喧囂都難以蓋過那個清亮的聲音。
「只解沙場為國死,何須馬革裹屍還!」
「何須馬革裹屍還……何須馬革裹屍還……」老頭怔怔地反覆念著這句詩,老淚縱橫,胸口發燙。
一口氣忍也忍不住。
用盡力氣地喊:
「何須馬革裹屍還啊!蠻子們,爺爺乾死你們這群狗日的!」
他推著手裡的推車,一路喊一路跑,像極了很久以前,跟在女帝馬後衝鋒陷陣。
「只解沙場為國死,何須馬革裹屍還……」剛才搭話的那人忘情地喃喃。
繼而振臂高呼:「大男兒,何須馬革裹屍還!」
街上越來越多的人紛紛高呼:
「何須馬革裹屍還!」
山呼如潮,蓋過了獵獵山火,以數倍的氣勢壓出城外。
連天上的黑雲都被聲浪震開了。
王松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極其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