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世(3)遺像


  日光墜落的速度一日比一日快,晚霞愛憐的親吻少女白瓷般的肌膚,依依不捨的墜落。思兔閱讀

  「景爍同學,咱們又見面啦,最近怎麼你媽媽沒陪你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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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安安是後來才發現自己居然和景爍住在一個小區,所以之後經常會在散步的時候遇見,此時又看見散步的景爍,阮安安剛說句話就被景爍手中的薩摩耶立刻撲了個滿懷。

  高興的揉揉狗頭,阮安安聽見薩摩耶激動的吠聲:

  「汪!」又見到夫人啦!

  一聽見阮安安還用同學稱呼自己,景爍就知道重霄還沒成功讓阮安安想起來以前的事情,他笑著拄著導盲棍將手裡遛狗的繩子交給阮安安,道:

  「媽媽的親生兒子來了,他們很久沒見了,我讓媽媽多陪他會。」

  兩人有說有笑的在公園中散步,而家裡的電話鈴聲忽然響起:

  叮鈴鈴——叮鈴鈴——

  電話鈴如同刺耳的穿雲箭將重霄從睡夢中驚醒,來到這個世界很久了重霄大概知道這是來電話了。

  「嗷。」夫人忘了拿手機噯。

  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終於安靜下來,重霄打了個哈欠重新將腦袋擱在前肢上要繼續睡覺,沒想到那個電話又契而不舍的打過來,電話響了又掛重複四五次後重霄終於受不了了,趕緊跳上桌子看向那個薄薄的小方塊顯示的文字——遺產處理中介人。

  「嗷?」這要怎麼弄,平時我看見夫人是點來點去的……

  試探性的用肉墊滑動手機屏幕,重霄竟然陰差陽錯接聽了電話,小方塊里發出聲音的時候著實將他唬了一下:

  「阮小姐,很抱歉提起這件事,但是您父母的遺產需要儘快辦理手續,您不能再拖了……」

  「嗷?」遺產?

  聽電話里的那個聲音敘述,原來夫人的父母是剛去世不久,可是怎麼從來沒聽她提過,夫人獨自抗下這些一定很傷心吧。重霄心裡疼惜,忽然聽見窗台外面傳來阮安安的聲音。

  「嗷!」夫人散步回來了!

  重霄高興的竄上窗台想看看阮安安的身影,但是他剛站穩,忽然發現窗台的窗簾後面竟然藏著一個大花瓶,位置很隱蔽,要不是他站在窗台上絕對不會看見!

  「喵?」這是什麼?

  鑽進窗簾中,重霄用鼻子嗅嗅花瓶,發現裡面並沒有泥土的味道。花瓶很大,口徑也很寬,重霄的小貓身子就算站起來也看不見裡面放著什麼。

  重霄曲起後腿蓄力,然後猛地一躍一下子躍進半個身子進花盆,他努力的探著頭看見花瓶中有兩張薄薄的東西,好像叫做相框。

  只是夫人平時給他看的相片都是彩色的,這兩張相片怎麼是黑白的?

  咔噠——

  身後傳來阮安安開門的聲音,重霄著急的想從瓶子中出來迎接阮安安,可是花瓶太高了,他一抽身才發現自己被卡在瓶口,無論他怎麼努力後爪也夠不著窗台!

  「崽崽?」

  阮安安一進門沒看見小貓和往常一樣迎接她,奇怪的探頭一看,居然看見窗簾後面露出一隻渾圓的小貓屁股!

  「噗——哈哈哈崽崽你在幹嘛呀!」

  一聽阮安安的笑聲,重霄當即臉上一紅,尾巴都害臊的夾了起來:

  「喵嗷嗷!」太丟人了,他居然在夫人面前被卡住了!

  拼命的掙扎想挽回幾分顏面,重霄沒想到他掙扎幅度太大,花瓶劇烈的搖晃幾下後居然旋轉著從窗台角落掉在了地上!

  叮啷——

  一聲清脆的瓷器碎裂的聲音傳來,重霄這才從被卡住的困境中脫身,一看地上滿滿都是碎瓷片,他無措的站在犯罪現場可憐兮兮的垂頭認錯,大耳朵都攤平成飛機耳:

  「嗷……」夫人對不起……

  一看花瓶碎了,阮安安第一反應卻是趕緊把小貓從地上抱起來,著急的捏捏他軟乎乎的肉墊:

  「崽崽你沒被碎片扎著吧?咦,我家裡怎麼會有兩張遺像?」

  阮安安一低頭,居然看見從花瓶中隨著小貓掉出來兩張遺像,上面是一男一女,和她眉眼間有著很多相似的地方。

  看阮安安絲毫沒有責備的意思,重霄這才不好意思的從阮安安懷裡探出頭看向遺像:

  「嗷。」這應該就是夫人的父母了吧,可是夫人為什麼要把父母的相片藏起來?

  可是阮安安神色疑惑,琥珀色的眸子裡帶著點奇怪的神情:

  「這兩個人是誰啊?為什麼遺像會在我家裡?」

  拿過掃把收拾地上的殘片,阮安安始終沒碰那兩個遺像,嘴裡一直念叨:

  「我不認識他們……好奇怪……我不認識他們……」

  「嗷!」夫人,別再撿瓷片了,你的手流血了!

  直到小獸衝到面前喵喵叫著,阮安安才回過神來:

  「嘶——好痛!」

  她竟然看見自己竟然渾然不知的握著一塊鋒利的瓷片,瓷片已經深深割進肉里,鮮血順著她的指縫一直滴滴答答往下淌!

  「我這是怎麼了……」

  阮安安趕緊扔開瓷片,捏著手頹喪的坐倒在地,頭垂的很低,她似乎在掩藏著什麼,臉上的血色都好像順著手上的傷口流走,此時麻木的臉只剩下慘白。

  重霄擔心的走過來,小爪子踩踩阮安安的膝蓋擠進她的懷裡,討好的舔舔阮安安的臉:

  「嗷……」夫人不哭……

  「崽崽,我沒事,睡一覺就好了。」

  感受到小貓濃烈的關心,阮安安只是恍惚的笑,她並沒有哭也沒有喊叫,只是渾渾噩噩的爬起來往床上走,蒙上腦袋就睡覺。

  「嗷!」夫人!

  重霄擔憂的趕緊追上來,看著阮安安蓋的嚴嚴實實,他把小腦袋拱起被子。被子裡很黑,重霄金色的眸子瞪的圓溜溜的,看見阮安安蜷縮成一團,像是缺乏安全感的小嬰兒回歸了母體。

  從阮安安抱緊她自己的雙臂間拱進去一個小腦袋,重霄用唇輕輕觸碰阮安安的眉心,低低的喚著,聽見阮安安很快呼吸平穩了下來,重霄嘆了口氣,貼著阮安安也閉上了眼睛。

  「嗷。」夫人睡吧,我陪著夫人。

  但是沒想到第二天阮安安並沒有起床上班,她從晚上睡到白天,又從白天睡到晚上,她這一覺睡的太久了,久到重霄已經擔心的試圖想要喚醒她。

  可是就連法術也不管用了,重霄使盡辦法也沒讓阮安安睜眼,阮安安就像沉浸在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中,身下的床就是黑色的海洋中的小船,她躲在床上無論如何也不肯離開。

  最後實在沒辦法,重霄心急如焚通知了重左,重左把景爍叫了過來。

  「嗷!」景爍你快看看夫人怎麼醒不過來!

  看著床上面容憔悴縮成一團的阮安安,景爍嘆口氣:

  「重霄,夫人是自己不願醒來的,你不可能叫醒一個裝睡的人的。」

  重霄疑惑的看著景爍,景爍從身上摸索出手機點了讀屏,手機上毫無情感的冰冷女聲自動朗讀屏幕上出現的一段文字:

  「死亡證明:居民阮維、安葉。死亡診斷:因車禍造成內臟破裂大出血,進而引發多器官衰竭,於20xx年x月x日搶救無效死亡。親屬簽字:阮安安。醫師簽字:xxx。」

  「夫人當時是一家三口出去玩的路上發生了車禍,只有她一個人活了下來,後來辦理遺產的時候夫人人間蒸發了一段時間,誰也找不到她,相信你也猜到她去哪了——」

  景爍看不見重霄倏然睜大的眼睛,他繼續說道:

  「夫人逃避了雙親死去的現實,忘記了這段記憶來到了我們的那個世界。」

  「嗷——」原來如此——

  景爍收起手機,垂著眸子對重霄道:

  「夫人不是第一次逃避記憶,她雖然表面堅強,可是只要一超過她能承受的範圍她就會立刻選擇逃避,她承受不住就會忘記所有,現在她又開始逃避了,你想好怎麼辦了麼?你一直留在她身邊不是辦法,畢竟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聽見重霄的回應,景爍知道他已經陷入了兩難,但是他必須捅破這層窗戶紙:

  「我能感受到你的靈力已經越來越弱了,你留在這裡最終會魂飛魄散的,現在你必須做出選擇,是強行讓她接受然後無比痛苦,還是就這麼讓她繼續避而不談活在自我麻痹之中。」

  **

  重霄不知道景爍是什麼時候走的,當他最終做出決定的時候景爍已經不見了,房間裡只有他和阮安安兩個人。

  景爍說的不錯,夫人所在的這個世界空氣中靈力稀薄,他平時儘量控制可是靈力還是飛速的流逝著,他根本就呆不久,沒辦法一直陪在夫人的身邊。

  凝望著面色蒼白的阮安安,重霄目光複雜,最後他一嘆,趴在了阮安安的枕邊,抽出魂魄進入阮安安的夢中。

  「夫人,醒醒。」

  看著在夢中也蜷縮著的阮安安,重霄輕輕的喚她,看著她長長的眼睫微微的顫抖了一下。

  說實話他現在心裡有點緊張,畢竟夫人不記得他了,所以這其實可以算是他們倆的第一次見面,他一定要彌補上一次咬了夫人一口把夫人嚇一跳的惡虎形象!

  「唔,這是哪?」

  抖動的眼睫如蝴蝶翅膀,阮安安睜眼看見自己漂浮在虛空著實嚇了一大跳,驚恐的亂撲騰以為自己要掉下去的時候,她的小手忽然被一隻大手緊緊握住,一股安全感一下子從他們相接觸的掌心傳來,然後她抬眼看見了一個墨發金眸的男人正寵溺的對她笑著,薄唇輕啟:

  「夫人別怕。」

  那個男人一張臉明明該是冷如堅冰,可是現在面對著她的時候卻帶著三分融化的暖意,眸子如涓涓溪流在陽光下反射出粼粼金光,從他們相握的手一路流到她心裡。

  雖然不知道他是誰,但是阮安安不慌了,心裡砰砰的亂跳,被那金色溪流沖刷的心口透徹:

  「你是?」

  阮安安話還沒問出口,脖子上的項鍊響起小鳳凰激動的一聲呼喚:

  「爹爹爹爹!」

  「啊……原來、原來你就是我的夫、夫君!」

  阮安安騰的就臉紅了,最後兩個字咬了半天才從貝齒中逃了出來,一下子撞得重霄眼眶發酸,幾乎忍不住就要低頭吻這紅撲撲的小臉。

  克制自己的衝動別嚇壞了夫人,重霄低低的笑:

  「嗯……是我,夫人……」

  聽到這富有磁性的聲音,看阮安安一張白淨的小臉徹底紅透,連圓潤的耳珠都紅的滴血,她低著頭不敢看重霄:

  「那個,我……我好像忘了很多事,咱們……呃……」

  等她磕磕絆絆的說完,重霄握著她軟軟的小手溫柔的看著她毛茸茸可愛的頭頂輕笑:

  「沒事,夫人忘了便忘了吧。」

  「啊?我以為你會讓我快點想起來。」

  阮安安有點吃驚的抬頭看著重霄,她一抬頭就撞進了重霄金色的眸子裡,幾乎溺斃在其中無法訴說的浪潮中,然而她迷迷糊糊間卻聽重霄道:

  「因為我是來跟夫人道別的,夫人不要再想起我了,只是徒增夫人的煩惱罷了。」

  「可是、可是景爍跟我說你很想讓我想起你,還說你為我付出過很多。」

  一聽重霄的話,阮安安立刻語無倫次的想要解釋:

  「我有努力的想,只是還是一直想不起來,你再給我點時間,別放棄我啊。」

  看阮安安這麼慌張,重霄明明一開始想著不要再打擾可是還是沒忍住一下子抱住了她,然後愛撫著她的長髮在她耳邊道:

  「夫人不怕,我不是放棄了夫人啊,我只是希望夫人開心,即使是要以忘記我為代價也沒關係。」

  感受著這個擁抱,明明是第一次見面阮安安卻有種極度熟悉的感覺。

  有什麼東西湧進心裡,像是水庫開了閘門,帶著碎石的洪水奔騰洶湧著狠狠撞擊過來,撞的她渾身生疼,她顫慄著問道:

  「被忘記的人會恨那個遺忘的人吧,因為她為了忘記痛苦連曾經的美好都一併拋棄,這是背叛吧。」

  緊緊摟著阮安安,重霄恨不得將她融進懷裡,卻強壓著苦楚偽裝平靜的聲音:

  「如果夫人能夠快樂,那麼即使陪在夫人身邊的人不是我也沒關係,我想夫人的父母最希望看見的也是夫人開心吧。」

  溫暖的話熨燙進腦海,一下子如圍欄將她保護住。

  就算被忘記也沒關係,愛你的人明明可以在被傷害的時候逃離,可是總是忍不住抱緊你保護你,你可以在他們面前袒露所有的脆弱

  「對不起……對不起……」

  終於忍不住痛哭出聲,一直壓抑了不知多久的情緒傾瀉而出,阮安安在這個懷抱里崩潰了,她緊緊的擁抱著重霄,哭的蹭了他一身眼淚鼻涕,喊的嗓子都要沙啞還無法停止:

  「對不起……對不起……」

  而重霄一直一直擁抱著她,然後在她最後哭到昏迷的時候克制的使勁吻了吻她的發頂。

  「……」

  阮安安想說什麼可是她眼皮越來越重,她想抓住重霄的衣角,恍惚間她看見重霄看著自己的眼睛裡有星星,所以他在發光,然後那星星墜落下來,滾燙的落在她的臉上:

  「以後不能陪著夫人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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