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記憶碎片
高薇起得很晚，她有意慢吞吞的拖慢節奏，像個小公主般在鏡前精心打扮著自己，自從上高中以來，她就很少對自己的容貌過多的關注過，反正東南交大，只要是個女生就會被捧為校花，最近又流行一個新詞——女神。思兔sto55.com
我配得上女神的稱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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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著鏡子裡的自己，高薇捫心自問。
一雙剪水雙瞳時時透著淡雅的風姿，從小到大，除去那些睜眼說瞎話的別有用心之徒，別人給她的更為中肯的評價是清秀、脫俗、活潑、氣質獨特之類，也就是說以相貌而論，她並不屬於上等，但是稍加打扮後則不同。
人靠衣妝，只要在化妝師的精心調理下，配上低調奢華的奢侈品，她的氣場足可以使校花們黯然失色，這是金錢帶來的魔力，是別人沒有的優勢。
別人在介紹她的時候，必然會加上一句「志遠集團的大小姐」，在這個光環下，很少有人關注她的才華，其實她是靠實力考上東南交大的，算得上學霸級人物。
在習慣了大小姐身份後，高薇渴望真正的認可，對她能力的認可。
經歷了這次「副經理事件」後，高薇明白了，去掉父親的光環，自己所擁有的東西其實並不多，哪怕旅行歸來後，父親告訴她事情已經擺平了，再也沒人忤逆她的意思後也一樣。
那不是她的自己的本事。
好聽的說她還年輕，還有待成長，不好聽的說其實她還是父親膝邊的小公主，還沒有左右企業大局的能力，連元老們的一次發威都需要父親親自出面，有些事情本不是她想像那樣簡單。
「高總。」白秘書寥寥地向她點頭行禮，「會展中心那一塊還是由高總直管，您是安排汪經理過去，還是繼續由高副經理接著干？」
高薇沒有立刻回答，她環望著明顯空蕩的辦公室。
今天志遠大廈的辦公室里只有廖廖幾人，大多數人出席新志遠大廈的奠基典禮去了，同時開工兩個大型項目對目前的志遠集團來說還是一種挑戰，因為新志遠大廈將是一座摩天樓，一座比會展中心更具地標意義的建築物。
行內的人都知道摩天樓這種產物象徵意義更大於實際使用意義，若非是正在騰飛的大國，尋常小國根本承受不起這種奢華的投資，新志遠大廈更是以摩天樓為主體，以寫字樓和商場為襯托的中心地標，在商州市未來第二中心的建設格局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這大概就是父親與叔伯們妥協的原因吧。
高薇的心情不是很美麗，她卻在極力壓制自己心底呼之欲出的吶喊聲，摩天樓固然了不起，可那如劍般倒插在土地上的大樓，此刻在她眼中卻是那麼俗氣，她似乎有些明白了，什麼叫商人身上的銅臭味，如今她的身上卻不得不染上這種味道。
「白秘書。」高薇輕輕地說。
「在。」
「去把高董的辦公室打開。」
「這……」白秘書有些猶豫。
「怎麼？我也不能進去嗎？」
「高董吩咐過，外人不得入內。」
「我也是外人嗎？」高薇的臉上蒙上一層慍怒。
白秘書額角的汗都流了下來，自知失言，今天怎麼犯了這麼低級的錯誤？他不再看高薇陰晴不定的眼神，低頭去找鑰匙了。
高志遠沒去過歐洲，也不見得喜歡古老歐洲的保守風格，但是他的辦公卻是地地道道的歐式風格，厚重的大門框是仿古羅馬多立克柱式的柱頭，一進去映入眼帘的便是高高懸垂著的流蘇水晶吊燈，寬大的辦公桌後方華麗的書架上堆滿了絕不是高志遠能看懂的英文書籍，寬大的落地窗兩旁，復古的落地窗簾束在窗戶兩側，明亮的陽光灑在波斯風格的羊絨地毯上，外人一進來便會被這華麗震驚。
此刻，這一切在高薇看來，卻是滿眼的矯揉造作，越缺失什麼越需要在裝飾上彌補，從這間辦公室可以透露出父親內心的空虛，那個從小形象高大的父親，此刻在坍塌。
有一些人就不需要這樣的裝飾。
高薇繞過寬大的老闆台，拿起後面書架上一副相框，那是1984年兵改工時全團的大合影，照片特意做了翻新放大處理，比原版的看起來還要清晰一些，照片上一張張年輕的臉如今變了模樣。
高薇默默的在上面找著熟悉的面孔，驀地，她看到了嚴開明的臉，她又找到了徐復文，時光帶走了很多東西，可他們臉上浮現出的神情始終沒有變。
她想起這次旅行講的故事。
故事明顯還沒有講完，後來的一些事情還要靠她自己腦補，望著這張照片，她逾發的回憶起一些事情，那是停留在幼小時代的記憶，此刻清晰的泉涌。
每年，父親的老戰友們都會聚在一起，從小在父親膝下長大的高薇也會被帶來，耳濡目染，他們的記憶便在自己的腦海里拼湊成一張張記憶碎片。
關於鐵道兵的……關於胡楊溝的……關於兵改工的……
當一張張記憶的碎片拼湊起來，後面的故事漸漸清晰。
1984年冬。
中原大地的氣候明顯比南疆好太多，然而有一些人卻情願還留在那個一到春天就漫天狂沙的胡楊溝，在那裡他們可以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不出來，也不用面對現實。
工程開始時他們是以光榮的解放軍身份開赴南疆的，工程結束了，他們卻不再是兵，他們必須接受局長、經理這樣對他們來說怪異的稱呼，儘管他們還在堅持出操，堅持把被褥疊得像豆腐塊兒一樣。
那是一份對兵記憶的留戀，對兵的身份的認同。
老團長的辦公室門前傳來一陣破碎聲，那是老團長正揮著不知道哪裡找來的大錘，把辦公室「副總經理室」的門牌砸得稀碎的聲音。
發泄完了，他尤自沒有消氣，把鐵錘重重的摔在牆角，水泥地被砸出一道裂縫。
老團長這番火氣把地方上的同志嚇壞了，他們不知道這位德高望眾的老團長哪兒來的這麼大的火氣？
部隊上退下來的同志們都知道，兵改工兩年了，先前因為有工程在干，這股邪火兒一直沒有發泄出來，從南疆搬到中原腹地，有了常駐辦公樓和辦公室，反倒不得不面對現實了。
「什麼副總經理，不干！」老團長這聲吼滿樓都聽得清清楚楚，心裡的火氣有多大可想而知。
其實不好過的何止老團長一個人？
剛到駐地的時候，中央和地方都給予了一定的補助，可是那點補助杯水車薪，突然面對什麼市場，這些從前只知道服從命令的大兵們全都迷茫了，今後該何去何從？
工程局以下要自己找活兒干，可是除了挖隧道、修鐵路，他們會幹什麼活兒？
改革開放初期，市場還沒有搞活，各地方全都在摸著石頭過河，對於這些從隊伍上退下來的鐵道兵們，除了一句自力更生，根本給不了實實在在的幫助。
冬天到了，新年、春節將至，有的人家裡連蜂窩煤都添置不起了，一家老小就裹著被，蜷縮成一團一起禦寒。
這些還能將就，可肚子一頓也餓不得啊。
「咱們為國家流血流汗，現在一家老小都搬來了卻連頓飽飯也吃不上了嗎？」
帶著的人曾是硬骨頭九連赫赫有名的風槍隊長劉高卓，根據待遇，這些老兵分的公用房條件比較差，家裡人口多的如劉高卓這樣一家六七口人擠在二十多平小屋裡的筆筆皆是。
孩子上學問題倒是解決了，可一家人得吃飯啊，而這個月只開出了十五塊錢的工資，這會兒早就見底兒了。
老指導員齊壁光，當時任工會主席兼行政辦公室主任，這種事也不是鬧了第一次了，每次都是他出面勸，這一次不太好收場。
「讓家屬們到食堂來吃飯嘛。」
食堂負責人不幹了，翻弄著眼睛，用吊尖的嗓子喊道：「不要每次都把壓力丟給食堂嘛，食堂的飯菜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對不上帳還不得我們自己賠？」
不論齊壁光怎麼擠眼睛，食堂這一次就是不配合，還揚言這種事就算告到總公司他們也有理。
齊壁光已是兩頭做難，他真想對著蒼天大呼，老連長啊，你把我也帶走了吧。
這邊的事還沒完呢，另一伙人鬧將進來。
「汽車連沒有了汽車，你讓我們輪大鎬去？」
這撥人以高志遠為首，矛頭直指齊壁光。
齊壁光這老好人當不得了，只得放低了姿態苦苦地說：「賣解放卡是黨委做的決定，我當時不過是個建議，再說，同志們都吃不上飯了，不賣卡車……」
「你少裝蒜，把我們汽車連的卡車賣了給你們九連的人吃飯，我們今後喝西北風去啊？」
高志遠臉紅脖子粗的上前要對齊壁光動粗。
老鐵道兵本來就不怎麼搞軍事訓練，齊壁光更是常年從事思想政治工作，身子骨差了一點兒，被高志遠這一衝撞差點栽了個跟頭，得手的高志遠還要上前動手，手腕卻被另一支手死死的鉗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