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佝僂的身影


  一行人在地窩堡國際機場下機後便被接上了大客車,隨後在鐵路相關人員的安排下,乘上了前往國興3號隧道的工程列車。思兔閱讀520官網

  相比飛機,汪承宇更喜歡坐火車,畢竟在他的記憶里馳往遠方的代表是鐵路,而並不是那飛在天上的大翅膀,長達五個小時的飛行差點兒讓他把苦膽吐出來,相比之下,身體更為孱弱的耿家輝卻用一種近乎鄙視的眼神斜視著他。

  坐上火車就沒有身體上的憂慮了,只不過呼吸還是很困難。

  「高原反應,肺部越健康的人反應越大。」高薇瞥著上氣不接下氣的汪承宇說道。

  在介紹了高薇的身份之後,許建軍並沒有把她趕出隊伍,學生是後起之秀,尤其是東南交大的學生,和老鐵有著很深的緣份,至於對高志遠的態度,人家在改革開放後追求財富本來也不是錯,要怪就怪當時的老鐵吃不上飯,苦了一路跟過來的同志們。

  嚴思顏對什麼都好奇,尤其是大西北的風景。

  「哇,這裡真大呀。」她感嘆著眺望著一望無際的荒原。

  

  一眼望不到邊的地平線仿佛永遠沒盡頭,老舊的工程列車開得很慢,單一的風景給了人一種始終在原地打轉的感覺,這就是大西北,我國面積最大的戈壁灘。

  「真難以想像當年是怎麼在這裡建鐵路的呢?」嚴思顏偷偷的望了一眼父親。

  嚴開明很寵女兒,但是在這種場合下又不好表示過份的溺愛,畢竟老中青齊聚在一間車廂里不單純是為了留戀過去的。

  按道理領導們應該先過問錢塘江穿江工程的,可是上車後許建軍卻隻字未提這件事,他的雙眼始終凝望著窗外,對這片荒無人煙的土地仿佛有著說不出的眷戀。

  三十幾年了,哪裡都在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唯有這裡仿佛沉寂千年也不會一樣。

  不!

  這裡曾經有過一支大軍,與狂風斗,與暴雪斗,與萬年雪山斗,這裡留下了一條鐵路線。

  工程列車臨時加的車廂里,古舊的車廂配上無盡的荒原,讓人感覺仿佛穿越了一般,頗有機械魔幻式的美感,只不過車廂內的氣氛頗為沉悶,新老二代人各揣心思,往昔的沉重與未來的不可琢磨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條很難逾越的溝鴻。

  「你們……怎麼沒人說話?」嚴思顏頗有些「童言無忌」的味道,不過倒也應景,誰讓這裡她最小,車廂里唯一的90後。

  許建軍仿佛從回憶中走出來,向嚴思顏招招手說道:「來,到伯伯這兒來。」

  「伯伯……」汪承宇又尷尬了,跟著自己爸爸亂叫,這裡誰的輩份都比自己大啊,吃虧啊。

  嚴思顏乖巧的走過去,又回頭看了一眼老嚴,嚴開明沒有阻止,只是用眼神示意她乖巧一些。

  忽閃著大眼睛的嚴思顏今天梳了個雙馬尾,本就長著娃娃臉的她看上去更像小姑娘,難道是高薇這個惡趣味給她打扮的?汪承宇想著斜了一眼高薇。

  「在學校都學些什麼?」許建軍笑著對嚴思顏說。

  「隧道工程。」

  「呦,老嚴有接班人啦。」許建軍不是故作驚訝,嚴開明夫妻關係不好是眾所周知的,順帶著他的女兒也基本等於隱形了,若不是高薇介紹,只怕會被老領導們認作高中生。

  「嗯……」嚴思顏見這位老伯伯和藹可親,膽子也大了些說道:「其實我在考慮要不要在考研的時候改修機械工程,就像高學姐一樣。」

  「學了機械工程後要做什麼呢?」

  「設計盾構機。」嚴思顏不假思索地說。

  「好志向。」許建軍讚揚道:「後繼有人啊!」

  嚴開明謙虛地說:「小孩子胡思亂想,作不得數。」

  許建軍不高興了:「都是大學生了,還當成小孩子,老嚴啊,我得批評你啊。」

  嚴開明尷尬的笑笑說:「我接受批評。」

  除了嚴思顏偶爾攪動了一下沉悶的氣氛外,整個車廂依舊沒有什麼活力。

  老中青三代人各懷心事,不知這一行過後究竟能帶來什麼。

  老舊的工程車仿佛一位蹣跚步行的老人,拖著沉重的身軀慢慢前行,讓這沉悶的旅行逾發顯得冗長。

  下車後並沒有直接到地方,還需要坐一段客車,這才遠遠地看到雪山的山尖。

  氣氛越來越凝重,直到開始步行,國興3號隧道的身影終於映入眼帘,距離越近,腳步越沉重。

  那裡是老一代華鐵人難以磨滅的回憶,當回憶再一次以現實出現在眼前時,他們仿佛聽到了當年戰友們發出的潮水般的喊聲,看到了熱火朝天的除渣場景,聽到了開鑿隧道時發出的一聲聲爆破聲,一陣風揚起,帶著濃濃的胡楊溝的味道,三十年過去了,只有這味道揮之不去。

  老兵們駐足了。

  他他默默的望著眼前的隧道,拱頂外牆上黑底白字的「國興隧道」四個大字仿佛士兵的銘牌標識著它的身份,塵封的記再一次被打開,當初年輕的身影已兩鬢斑白,他們已經為祖國燃燒了青春,如今這具日趨蒼老的身體也要伴著國家的騰飛繼續發揮餘熱。

  是要搞愛國主義教育嗎?汪承宇腹議著,如果只是單純的搞教育,用不著飛這麼遠吧,可如果不是為了搞教育,來這裡做什麼?

  這裡是國興3號隧道,當年南疆鐵路上最難啃,也是最長的一條隧道,在土庫一號線上發揮了四十餘年的熱量,如今這條鐵路線也和它們的建設者一樣垂垂老矣,馬上就要有一條新的高速鐵路線替代它,速度更快,運輸距離更短,運力更強。

  在場的華鐵人和華鐵子弟,哪個沒聽過國興3號隧道的故事?

  這條寫進史冊的隧道記錄著父輩的榮光。

  站在它的面前,不禁讓人生出一種憧憬,好想加入到那場大建設中,去書寫屬於自己的輝煌。

  這的確是一場生動的教育,只是……

  單單為了我們幾個人嗎?

  汪承宇和張啟源等幾個年輕人面面相覷,他們都是本次穿江盾構機的設計者,老領導們絕對不會無的放矢的。

  揣著各種各樣的胡思亂想,他們還不敢問,悶聲跟在前輩身後,去靜靜體會他們的感受。

  嚴思顏很少有父親的陪伴,母親又刻意迴避這段歷史,使得她對這裡的故事知之甚少,不過上大學後從高薇口中得到了關於這條隧道當年的故事,又從書中了解到這段歷史有多麼了不起,本就崇拜父親的她,此時看爸爸的眼神都變了。

  只不過,爸爸為什麼和他們不一樣?

  嚴開明的雙腳像扎在了地上一樣,一動不動,兩眼呆呆的望著隧道深處,那幽深的隧道里有著能夠把他釘在哪裡的東西,厚厚的枕木下,那裡流淌著一條暗河,有人永遠守在哪裡,聆聽火車經過的聲音。

  「走吧。」

  駐足了很久,許建軍終於發話,帶頭向烈士陵園方向走去。

  嚴開明依舊沒有動,因為他使整個隊形都拖沓了下來。

  許建軍停住了腳步,回頭望向嚴開明,他張張嘴想勸什麼,終還是沒說出口,昔年那慘烈的一幕忽地浮上心頭。

  那次事故不是傷亡最大的,卻是最慘痛的,慘痛到全師無不為之哀慟,他知道嚴開明在傷感什麼,卻不好上前去勸,還是徐復文拉住了嚴開明的胳膊說。

  「走吧,當年我們已經移開了腳步,到老了還得拆了這把老骨頭給年輕人鋪路呢,咱們得走,姐的墓在那邊兒,到那邊兒燒兩張紙,她聽得到。」

  嚴開明雖是戀戀不捨的一步三回頭,但終是挪動了腳步,一抹老淚還是止不住的流了下來。

  女兒嚴思顏好像看懂了什麼,清純的臉上也浮出了憂慮的神色。

  烈士陵園並不遠,誰也不想坐車,有默契的步行前往。

  三十幾年了,本以為這荒僻的墓園會凌亂不堪,誰想這裡植著蒼松翠柏,圍牆也是翻新過的,遠遠地便看見一排排墓碑整齊地排列著,仿佛站著隊列。

  他們生前是軍人,死後也是軍人,正門一進去,一個大紅五星雕塑標識著長眠於此的戰士的身份,黑白相間的紀念碑上銘刻著「人民烈士永垂不朽」幾個大字。

  風蕭瑟,為陵園平添了幾分肅穆。

  這裡面躺著的都是老一代人曾經一起戰鬥過的戰友,還有一些人是這輩子不堪回首的回憶。

  嚴開明想開口問問這裡是誰在修整,驀的他的身體一下子怔住了。

  墓園裡站著一個佝僂的身影映入眼帘,他的腰背已經駝得很厲害,但那兀自要站直身的風骨標誌著他昔年的身份。

  他也是一名軍人,一名曾經戰鬥在大西北的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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