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塵封網事,一網打盡
「豐班長!」
嚴開明的目光模糊了,豐班長退伍時的背影還記憶猶新,如今衰老的身軀已無力挺直,唯有骨子裡的倔強,讓熟悉的人一下子便能感知到同命運的歸宿感。思兔閱讀
「豐班長你還好嗎?」嚴開明激動的上前,一把拉住豐班長滿是老繭的手。
豐班長只是激動,淚花從滿是魚尾紋的眼角擠出來,他哽咽著說不出話,只是一個勁兒的點頭。
兵改工之後,嚴開明曾轉道去了趟豐班長的老家,但是沒有找到人,那個年代通訊不發達,一字只差就可能走錯路。90年代後,他又曾托人尋找豐班長的下落,得到的消息是外出打工去了,此後音訊全無,不曾想三十幾年後竟然在昔日戰友的長眠之地再次相遇。
時光荏苒,當年便已顯露老相的豐班長如今的身上將將透著為數不多的活力,不過再次見到戰友之後,他的精神一下子好起來了。
「這些年就是這些睡在這兒的老戰友相伴,不然精神早死了。」豐班長感慨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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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鄉之後,豐班長的身體不適合重體力勞作,初期大隊給他安排了看倉庫的活兒,後來包產到戶,倉庫也沒什麼東西可以看了,拖著不怎麼靈便的身體,他進了城,一晃就是十幾年,直到干不動了。
「這幾年政策好,國家關心老兵,他們問我想幹什麼,我就說想和戰友們在一起,於是就來這兒了。」
豐班長主動提出給戰友們守墓,當地政府也同意接收了,獲得華鐵集團的捐贈後,把這片陵園修整了一番,這才有今天的跡像。
「他們好著哩,每到紀念日有總不少學生來看他們,不寂寞……」
聽著豐班長訴說著這裡的故事,來的一行人都感慨不已。
遠處升騰起一團煙火,眾人好奇,除了他們誰會在這個時候來這種偏僻的地方祭奠先人?
好奇的目光投向豐班長,豐班長點點頭說:「還記得當年犧牲的六個廣東兵嗎?」
老兵們的記憶「轟」地被打開,那是一起慘烈的事故,是國興3號隧道修建的整個過程中傷亡最大的一起事故。
為了突破該死的冰解水層,全團加班加點採用戰時體制,24小時輪換突擊,就在工程突飛猛進的向前掘進時,又發生了一起大塌方。
人員被搶救出來的時候個個血肉模糊,不甘心看到戰友犧牲的戰士們根本不願意面對死亡的現實,一個個伸出胳膊要求獻血。醫生無奈的閉上眼嘆氣說,已經沒用了。
兩方險些沒衝突起來。
一次犧牲了六個,還都是同鄉,一起挽著手來的,一起長眠在他鄉的土地上,其中一位班長家裡剛傳來喜訊,媳婦生了雙胞胎。
「來的人就是那位班長的後代?」許建軍沒料到此番拜祭還會遇上這樣的事,他決定上前去探望。
一塊黑色的墓碑前,紙堆還未燃盡,兩個三十多歲的大男人跪在墓碑前,按照傳統的方式拜祭。
眾人的目光落在墓碑上,隸書燙的金字書寫著「陳德軍烈士之墓」幾個大字,正是當年那位犧牲的班長,跪拜的兩人大男人應該就是他的雙胞胎兒子了。
墓碑旁站著一個滿頭花發的老太太,她的雙眼通紅,還在不住的抽泣。
「老妹子,怎麼稱呼啊?」許建軍上前搭話。
一見這人像個領導,老太太慌忙抬頭正視答道:「張淑嫻。」
仔細看,她的實際年齡並沒有看上去那麼蒼老,或許是全部精力都在扛起一個家,這才使年華迅速的流逝。
許建軍點點頭說:「陳德軍同志是好樣的,他是犧牲在和平的戰場上,我們都應該緬懷。」
張淑嫻被勾起了回憶,淚水止不住的再次流下,哭著說:「他離家的時候還對我說工程很快就能結束,那個時候他再回來看我,哪知道兒子們剛剛出生,他就……」
老太太的體力有些不支,恍惚著要倒下,兩個兒子連忙過來攙扶,其中一個人接過話說道:「我叫徐新,我弟弟徐疆,是我媽給起的名字,因為我爸在新疆,她這是不讓我們忘記爸爸在哪兒。」
「三十多年了,我媽一直想來看看爸,前些年來找過,沒有找到,哪知道墓地搬到這裡來了,知道具體下落後她說什麼也要來看一看,說不得是最後一眼了……」
幾番攀談,大家才知道,這位為烈士撫育了兩個兒子的婦女已經是癌症晚期,祭奠丈夫是她的遺願。
老一輩人在感嘆,新一輩人卻在震撼。
從小聽著鐵道兵的故事長大,但是那些離自己太遠,從來不乏愛國主義教育的青年們,還從來沒有參加過如此近距離、如此生動的教育。
三十五年前,一位普通的鐵道兵犧牲在祖國的邊陲,牽連著一個家庭三十五年後的命運。
汪承宇仿佛頓悟了,他終於明白嚴開明為什麼執著於盾構,當年的慘烈太震撼,以至於一輩子激盪在心靈之上,為了犧牲的戰友,也為了子孫後代的幸福,他所追求的東西很樸素,卻在樸素中孕育著高尚的情懷。
汪承宇和高薇不約而同的開始在二百多塊墓碑中尋找那個名字,那個牽動著幾個家庭三十幾年的名字。
白莎燕烈士之墓。
墓碑後面紀錄著白莎燕捨己救人的事跡,而曾經被她保護的兩個人就站在墓碑前,靜靜地,誰也沒說話。
自己的家庭,自己知道,糾葛呀。
汪承宇不禁遠遠地望了一眼許建軍,心道,不愧是老領導,今天這一遭怕不是要把這幾十年的塵封一網打盡?
果不其然,一輛小轎車停在陵園門前。
車上下來一個端莊的中年婦女,她挽著手提包輕快地走到許建軍身邊。
在場的大多數人都認識她,不認識的只有幾個如今的中流砥柱。
年齡最小的嚴思顏出奇地瞪大了眼睛,脫口而出:「媽?」
汪承宇幾人恍然大悟。
廖雨凡平靜地看著遠處的嚴開明,又有些嗔怪地對許建軍說:「大老遠的把我接過來就為了看這……」
許建軍是嚴開明的老領導,可不是廖雨凡的,對他說起話來,廖雨凡不會很客氣。
許建軍放下領導身段,笑著說:「再怎麼說咱們也是老戰友吧,當年你的歌兒很受歡迎啊。」
廖雨凡在人群中看到了女兒,神情突然開始慌張:「你們也太過份了,拉著那個人也就算了,把我們家思顏也帶上算怎麼回事?」
許建軍乾笑著說:「這個可由不得我,你們家小嚴是自願來的,不過那麼多年了,有什麼坎兒過不去呢?」
廖雨凡警惕地看了一眼許建軍,然後把目光落在那塊墓碑上,謹慎地說道:「我不是對莎燕姐不敬,只不過有人總想著不該想的人,我也是個女人,三十幾年了我過過一天女人該過的日子嗎?咱們家是個女孩兒,文工團、歌舞團干點兒什麼不好,偏要……」
也許是周圍的人都是華鐵隧道集團的,後面的話廖雨凡沒有說出口,她默默的找陪同的工作人員要了一摞燒紙,含著淚在白莎燕的衣冠冢前點燒了。
「我們也來吧。」譚雅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對汪建國說。
紙紛紛燃起,傳統的祭祀法把思念化為一縷縷輕煙,隨風飄向遠方。
薑還是老的辣,許建軍的這盤棋下得有些大,又因為陳德軍烈士一家的到來,各人的心情都格外沉重。
「他這是想要未雨綢繆,前方打仗,後方必須穩定。」徐復文悄聲道破老排長的算盤。
先解決老嚴這邊的問題吧,他的矛盾比較深。
「如果不同意,當初為什麼娶我?」
「是我犯糊塗。」
「我承認,當初看上你是因為你幹部的身份,可我還沒來得及享受什麼待遇你就兵改工了,我占你什麼便宜?」
「你沒有占我便宜,是我……」
「只是放不下一個人是嗎?」
「……」
當著白莎燕烈士的墓前討論這位逝者的是非?嚴開明做不到。
「那好,你不好意思說我來說。」廖雨凡把目光瞄向墓碑說道,「莎燕姐,聽了你也別見怪,你走了這三十幾年了,有些話也該說開了,我和嚴開明在一起,與守活寡沒什麼區別,你當初教育得對,人的眼睛不能往浮華上盯,不然會吃一輩子虧的。我已經接受教訓了,現在悔悟該來得及了吧。」
選擇真的很重要,當初的一個錯誤決定帶來的是半生的痛苦。
如果可以重來……
可以嗎?
「幹嘛不重新開始過?」汪承宇像個二愣子一樣,傻傻地脫口而出,害得高薇不得不悄悄扯著他的袖口往後拉。
汪承宇仿佛沒感受到高薇的舉動一樣,繼續說道:「逝者逝矣,生者還沒有嘗試去愛就把自己的心關起來,這樣是對生命的不負責,也是對別人的不負責。」
汪建國的老毛病又犯了,他真的又想擼起袖子上去抽自己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兒子,這種場合輪得到他亂說話嗎,突然一道毒辣的目光射向他。
譚雅!
汪建軍忽地明白了兒子為什麼要說那番話,那不是給老嚴聽的,他在說他自己,說他那對不負責的父母。
廖雨凡換上一副和藹的面孔面向汪承宇,笑著說:「孩子,你不知道有些事是沒辦法重新開始的。」
「沒辦法嗎?是不願意還是不想,既然你們的心結都在這裡,那就從這裡開始,當初是怎麼選擇錯誤的,如今重新選擇一次。」
「我想……我應該選擇……」離開兩個字還沒說出口,廖雨凡忽地看到嚴開明向她走來,多少年了她不曾記得兩個人的距離這麼近過,雖然離婚協議書是她寫的,但未嘗不是想試圖與他進行更深度的溝通,她的心在急速跳動。
「雨凡。」
廖雨凡的眼睛瞪得老大,她不可思議地望著嚴開明,多少年了,他已經很多年沒叫過自己的名字了……
「從一開始,錯誤就在我,我一直認為和你在一起是對莎燕的背叛,我無法面對現實,三十幾年了,苦了你了。」
人老了,心志也沒那麼堅了,三十幾年來一直像一塊石頭的嚴開明融化了。
嚴思顏很想上前去勸,但是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發現自己的母親流淚了,從小那個對她要求十分嚴格,逼著她上各種補習班的媽媽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軟弱的表情,他們在嘗試著溝通,這在從前是不可想像的。
這個地方真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