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半年之約


  他終於拾起了已被自己丟棄多年的名字

  1

  是夜,大雨如注。思兔閱讀520官網

  一匹黑鬃馬拉著輛馬車在莽莽野道上疾馳,道路泥濘,馬蹄濺起塵泥無數,身披蓑衣、頭戴斗笠的高大男子卻揚起馬鞭,又給了馬屁股一鞭子。

  黑馬吃痛,跑得越發快了。

  馬車帘子被掀開,平瀾拿著把油紙傘,屈身從車內走了出來。

  駕車的陸鶴軒聽見聲響,給了她半邊冷峻側顏。

  「裡面,有點悶。」

  平瀾訥訥地比畫解釋道。

  陸鶴軒一句話也不說,收回了那半邊側臉,只留給平瀾一個好看的後腦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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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這樣緘口不言,已經有半日光景了。

  自他在閉眼等死的祁玉面前收回劍,將昏迷不醒的葉遜背出天香樓,一路上從租賃馬車到冒雨疾奔,他都沒有說過一句話,也沒有說這是要往哪兒去。

  他不說,平瀾和王小二也就不敢問。

  王小二是有點怵。

  他這幾日突遭大變,先是被弦月神教的人找上,眼看著臥病在床的老母親被彎刀割喉,連句完整的「救命」都沒能喊出來。他驚懼又悲憤,卻被打得鼻青臉腫,渾身是血。被迫帶著弦月神教的魔頭找到了陸鶴軒一行人,結果發現他那一向沉默寡言看著好欺負的東家,居然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武林高手,連葉遜那個瞎眼老頭子也能以一敵三。

  而他從一個混吃混喝的小二變成了逃命天涯的倒霉蛋。

  王小二覺得,這世界實在是太玄幻。

  可是一旦接受了他東家這個嶄新的設定,再去看對方,就發現對方真不是之前他以為的那樣了——時常半垂的眼皮並不是在偷懶打瞌睡,而是對敵人的一種無聲蔑視,不愛說話並不是因為性格木訥,而是因為作為一個高手,只要能動手解決的事,絕不多廢話。

  現在他東家眉峰緊蹙,臉色黑得像鍋底。

  可怕,簡直是太可怕!

  王小二自認沒有那個本事去招惹他,所以只能窩在馬車裡同昏迷的葉遜待一塊兒。

  而平瀾的情況,就稍稍有點複雜。

  當年她一家三口被匈奴擄去後,其實只是被軟禁了,除了行動不自由以外,並無其他威脅。

  因為當時的匈奴大單于是個十分有政治遠見的人,早就意識到殺了嘉敏太子一家人,與大晁結下樑子於他們匈奴並沒有多大益處。他只想用嘉敏太子一家三條人命換取最大的利益,譬如涼州的十三城,又或者是大晁每年獻上歲幣十萬兩、絹二十萬匹,雙方以月兒溝為界,百年不興戰事。

  可事情的變故起於涼州太守,他將嘉敏太子一家人賣給匈奴人,本就犯了誅九族的大罪,眼看匈奴和大晁都有議和的傾向,假若嘉敏太子得以回朝,那麼登基後的第一道聖旨,必定是砍了他的項上人頭。

  涼州太守每日每夜地睡不著覺,冥思苦想、殫精竭慮數個夜晚之後,他又做出了一個愚蠢的決定。

  他私放了匈奴人入關。

  玉門關一破,中原就猶如決了堤的河道,洪水一瀉千里,九州大亂。

  匈奴人殺紅了眼,大單于眼看攔不住,乾脆破罐子破摔,下令要殺了嘉敏太子一家祭旗。

  平瀾一家三口的性命這才真正地懸在了刀尖之上。

  朝廷上下忙於應付匈奴大軍的進攻,焦頭爛額之際,嘉敏太子的生死已被眾官員拋之腦後。而最後,真正救了他們的,是江湖人士。

  劍聖陸無名攜妻祁昭昭、其子陸凜深入大漠,於一個暗夜裡悄悄潛入匈奴軍營,救走了嘉敏太子一家。

  在那個令所有人都心弦緊繃的深夜裡,風沙、追兵、對地形的不熟,所有的不利都糾結在了一起。

  陸凜和當時只有四歲的平瀾落了單,兩個半大孩子沒了父母的幫扶,居然也在那廣袤沙漠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出去。

  後來,已經是雍王爺的嘉敏太子告訴平瀾,當日陸凜背著年幼的她走出大漠,兩隻手臂上全是小刀的劃痕,用撕碎的衣裳布料潦草裹著,傷口還未癒合,將他的白衣染得血跡斑斑。

  而昏睡的平瀾唇邊有血,雍王爺說,那應該是陸凜將自己的血餵給了她。

  當年的陸凜,也不過是個九歲的小小少年。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陸凜放血為她止渴,救了當時她的一條小命。

  然而玉門關下匆匆一別,平瀾又年紀尚輕不通人情,連一句「多謝」也未能說出口。

  眨眼數年,昔日那個白胖丫頭已經出落成一個窈窕淑女,才情滿天下。而那個將她背出大漠、割腕放血的正直少年,卻成了人人口中罪惡滔天、惡貫滿盈的殺人魔頭。

  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語淚先流,世間百轉千回,不過如此。

  平瀾自知事起,便一直在打探劍聖一家的消息,然而只打聽到陸無名因欺壓祁氏女曝屍荒野不得好死,陸凜屠戮祁氏滿門之後銷聲匿跡,此外皆是一些不實的坊間傳聞。

  她此次離家出走,除了想要躲避議親一事,另一個最重要的目的,便是想要找到陸凜。

  她遍尋多年消息未果,誰曾想,她心心念念的那個人,竟是在船上與她萍水相逢的陸鶴軒呢?

  他變了太多。

  當然,她當時年歲太小,並不記得陸凜的相貌如何,但在她模糊的記憶中,猶記得當年的陸凜,是一個很喜歡笑的少年,他笑起來也很好看,牙齒潔白又整齊,讓當時吃糖吃得滿口蛀牙的她羨煞不已。

  但平瀾又想到他此後經歷的種種,覺得自己似乎又能明白他如今為何成了這般不苟言笑的模樣。

  年少突遭大變,善惡是非全然顛倒,又身負惡名,若還能心若旁騖地大笑,那必定是冷心冷肺,心智有問題了。

  當年究竟發生了何事還待以後查清,當務之急是弄清楚他們此行是往何處去,葉遜又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平瀾撐開油紙傘,坐在陸鶴軒身旁,明知他身上穿了避雨的蓑衣,卻不自知地將手中的油紙傘往他那邊多遞了幾寸。

  還是陸鶴軒伸手將傘推至她頭頂。

  「遮你自己。」

  這是他這半日以來,說的第一句話。

  平瀾面上一喜,問道:「我們這是去哪兒?」

  陸鶴軒側頭看了她一眼。

  這眼神對平瀾來說十分熟悉,之前葉遜說她要和他們一起跑路的時候,他也是這樣費解的眼神。

  平瀾一時福至心靈,脫口而出:「你不會是不想帶著我們吧?」

  她說的「我們」,指的是她和王小二。

  陸鶴軒並未回答她的問題,只低聲說了句「藥王谷」。

  平瀾一怔:「藥王谷?是要去找人醫治葉伯伯嗎?」

  陸鶴軒「嗯」了一聲,揚手又是一鞭子。

  「葉伯伯能好嗎?他是中了毒嗎?你為何不找弦月神教的人要解藥?」

  也許是因為葉遜的重傷讓陸鶴軒也沒了頭緒,又或許是因為漆黑的雨夜容易激起人心中的那一點愁緒,平日裡說不到三句話的陸鶴軒,罕見地向平瀾解釋了起來。

  他屈起一條長腿坐在車轅上,手裡把玩著那根馬鞭,靜靜道:「師父身上所中的百日枯,沒有解藥,毒液會順著經脈慢慢滲透全身,流進心肺,百日後,五臟六腑會化成血水,七竅流血而亡。」

  平瀾驚愕不已:「啊?那葉伯伯他……」

  陸鶴軒眉頭皺了起來,這讓他看起來十分焦躁。

  「去藥王谷,找到藥神華衢就可以了。」他又低低重複了一遍,不知是在擔心平瀾沒聽清,還是在說服他自己。

  平瀾看著這樣的他,突然沒預兆地開口:「十……陸、陸兄?你……你還記不記得……」

  陸鶴軒心不在焉地隨口問道:「記得什麼?」

  平瀾一噎,垂下眼瞼:「沒、沒什麼。」

  時機還是不對,眼下他正為葉遜身上的劇毒擔憂不已,又何必拿這些陳年舊事去煩擾他?

  等來日……來日再問他吧,平瀾心想。

  「阮姑娘。」陸鶴軒突然開口喚了平瀾一聲。

  平瀾囁嚅道:「其實不必……不必這麼客套,你叫我平瀾即可。」

  陸鶴軒卻並未如她意,偏頭認真看著她的眼睛說道:「我之前便跟你說過,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每個人都自有他的去處,你我並非同路人,等天亮到了城中,你就回家去吧。」

  他一貫半闔的眼皮掀起來,露出漆黑如墨的瞳仁。平瀾被這雙漂亮的眼睛看著,只覺得臉頰發燙、頭暈耳鳴,好似下一刻就要天旋地轉,而她會跌下馬車去。

  她幾乎是帶著點兒逃避意味地低下頭,小聲嘟囔了一句話。

  雨點噼里啪啦砸在傘面上,遮去了她的聲音。

  陸鶴軒只聽見隱隱約約的「討厭」二字,便問了一句:「什麼?」

  「沒什麼,」平瀾搖頭,「不過,陸兄,是天亮了嗎?我眼前,怎麼泛白光?」

  陸鶴軒皺眉,這又是在說什麼胡話?

  他剛想去側頭看阮平瀾怎麼了,右側肩頭突然一重,繼而一具柔軟的軀體就倒入了他的懷中,他下意識地伸出雙手摟住,鼻端盈來一股清冷寒梅香。

  天際一記驚雷響起,電閃雷鳴之下,白光乍現,陸鶴軒看清自己懷中的女子滿面通紅,嘴中還在一直不停地說著胡言亂語:「別……別丟下……丟下我……十……」

  「十七哥哥」四個字,在她顛三倒四的胡話里,化作了模糊不清的尾音。

  陸鶴軒沒聽清,也沒放在心上。

  油紙傘早已跌落在地,被馬蹄踩破,已經變小的雨絲落下來,打濕了她的頭髮,鬢髮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際,讓她看起來有點兒可憐。

  陸鶴軒在那一刻,說不清自己怎麼想的,竟雙手將她攏得稍微近了些。

  身後傳來掀簾聲,陸鶴軒回頭望去,正好瞧見王小二一臉見了鬼的神色。

  「東家,我什麼……什麼都沒看見!」

  王小二已經快要哭出來了,把手中的帘子像燙手山芋似的放下,快速地縮回了馬車裡。

  車內傳來他破了音的大喊:「別殺我滅口!」

  陸鶴軒:「……」

  懷中女子身上燒得滾燙,那熱度似乎也傳到了陸鶴軒的身上,讓他渾身都不是滋味。

  他想叫王小二出來把阮平瀾扶進去,然而在抽離手的時候,卻發現怎麼也抽不開。

  他低頭一看,就看見了扣在自己衣袖上的幾根瑩白手指。

  這情景,似乎有幾分眼熟。

  片刻後,駕車的人,換成了鼻青臉腫的王小二。

  2

  平瀾醒來時,發現自己正在船上。

  準確地說是一個竹筏。

  她剛醒來腦子昏沉,眼見晴空萬里,白雲悠悠,身側碧波蕩漾,還以為自己是在從金陵城逃出來那一日租賃的那艘黑船上,其後發生的種種不過是她的臆想。

  然而眼前突然出現一張淒悽慘慘的臉,平瀾認出來,這是命途多舛的王小二。

  王小二瞪著雙腫脹青紫的眼睛,驚喜道:「阮姑娘,你醒啦?」

  平瀾眨了眨眼,才反應過來這些天經歷的事情都是真實的。

  她找到了陸凜,但……話說陸凜呢?

  平瀾心裡一陣慌亂,陸鶴軒莫不是真的把她和王小二丟在半路了吧?

  她一骨碌半坐起來,回頭一看,陸鶴軒在她身後不遠處,正握著葉遜的手為他輸送內力。

  平瀾懸著的心這才放了下去。

  一放下心來,她的腦袋又暈乎起來,像是跳了半日的胡旋舞,身子也乏得使不上力。

  陸鶴軒道:「你最好躺著,你發著高熱。」

  平瀾脫力地仰躺在竹筏上,手背蓋住滾燙的額頭,喃喃道:「果然啊……」

  她那怪症果然又發作了,每當她說了什麼詛咒別人的話,若是當日靈驗,便會發上一場高熱,程度視詛咒內容輕重而定,因此她爹雍王爺嚴令禁止她說出詛咒之語。但天香樓里祁玉趁陸鶴軒六神無主時預備偷襲,她當時什麼都顧不得,詛咒脫口而出,幸好應驗了。

  不過如今她離家在外,偏偏又犯了這奇詭之症,沒了府里的御醫用湯藥配以珍稀的參丸養著,也不知多久才能好……

  天光有些刺眼,平瀾伸手蓋住眼睛,高燒燒得她全身乏軟,無法起身去看葉遜情況,只得出聲問道:「葉伯伯如何了?」

  陸鶴軒道:「還死不了。」

  平瀾:「……」

  她擔憂道:「百日枯這個毒藥,是不是一定百日之後才會毒發?如今距葉伯伯中毒不過一夜,應當不會有事吧?」

  「一夜?」

  王小二哭笑不得道:「阮姑娘,你已經昏睡三日了。」

  「胡說。」平瀾下意識反駁,「那樣我會餓的呀。」

  「你吃了東西呀。」

  平瀾奇怪道:「我睡著呢,怎麼吃?」

  王小二像是想起了什麼,臉色頓時古怪了起來,他眼神躲閃地小聲道:「反正阮姑娘你就是吃了。」

  平瀾正想繼續問他,卻聽見陸鶴軒突然道:「到了。」

  三人望去,只見岸邊一片豐美草地,綠意盎然,生機勃勃。

  待竹筏停穩,王小二便欲登岸,卻被陸鶴軒執劍的手擋住了。

  王小二看著灰布包裹著的逝水劍,頓時就想起了那日被割喉的黑衣人,兩腿一夾,險些嚇尿,抖著嗓子問道:「怎、怎麼了?」

  陸鶴軒沒有說話,從包裹里拿出葉遜常用的葫蘆酒壺,往外一拋,酒壺掉在了草地上。

  平瀾和王小二不明就裡,但不消片刻,他們便看見方才還在地上的酒壺漸漸沉了下去,直至完全沒入草地里。

  「是沼澤地。」陸鶴軒沉聲道。

  平瀾不禁一陣後怕:「以前在書中看到過,說是南地濕熱,地勢低,多沼澤,人若不小心踏入沼澤地,不到一炷香,便會塌陷進去,越掙扎,下陷越快。沼澤下的水蛭會把人血吸乾,到最後兩截腿便只剩下覆著皮的白骨。」

  王小二被她說得頭皮發麻,只覺得自己雙腿都像是有水蛭在啃食,慌忙低了頭去看,好在褲子上並未有任何爬蟲。

  「那我們該怎麼上去呢?」王小二問。

  兩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陸鶴軒。他們在不經意之間已經把陸鶴軒當成了最大的依靠,陸鶴軒雖然惜字如金,卻十分靠得住,因此在做決定時,這二人總是情不自禁地朝他看去。

  陸鶴軒走到平瀾身邊,她因身子使不上勁,還坐在竹筏上。

  只聽他低聲道了一聲「得罪」,平瀾還未反應過來,他就已伸出一隻手臂,將平瀾從竹筏上拉了起來,下一刻,那只有力的右臂便摟在了平瀾的腰間。

  「啊!做做做……做什麼?」她慌裡慌張地問道,一顆心仿佛要從胸腔里蹦出來似的。

  頭頂傳來陸鶴軒好聽的嗓音:「抓緊。」

  話音剛落,平瀾的腳下便騰空了。

  這是輕功——「踏雪」。

  整個人都懸空的感覺不太美妙,平瀾忍不住亂想。

  她就像一隻受驚的貓,顧不得什麼男女大防,兩隻手臂拼命地攀住陸鶴軒的脖頸。

  陸鶴軒悶吭一聲。

  呼嘯的風聲中,平瀾聽見他在耳邊輕聲道:「倒也不用這麼緊。」

  平瀾:「……」

  幾個起落之間,陸鶴軒已經帶著平瀾進了湖對岸的密林。

  落地之後,他放開平瀾,整了整被她抓歪的外衣領口,對她道:「在這兒等一會兒,我去把他們帶來。」

  平瀾垂著頭不發一言。

  「聽見了嗎?」

  依舊是沒有反應。

  陸鶴軒皺眉,低頭去瞧她,見她表情愣怔,雙目無神,問道:「你怎麼了?」

  他看了看四周環境,高樹參天,草木莽莽,不禁有些瞭然:「若是害怕,便閉上眼睛,數十個數,我就回來了。」

  平瀾還是沒有回答,陸鶴軒沒了耐心,也不想再管她,正欲轉身時,她扶著身側大樹,扭頭「哇」的一聲,翻江倒海地吐了起來。

  陸鶴軒:「……」

  沒過多久,昏迷的葉遜也被陸鶴軒背了過來。

  脫力的平瀾和葉遜一起靠著樹,她不禁在心中道:難道陸鶴軒也要背王小二過來嗎?

  不知道為什麼,光是想想這一場景,她就覺得很是怪異。

  事實證明,是平瀾想多了。

  因為王小二,是被陸鶴軒揪著後脖領子拎過來的。

  甫一落地,王小二:「嘔——」

  陸鶴軒:「……」

  王小二嘔吐的地方恰巧是平瀾之前嘔吐的那處,平瀾趁陸鶴軒回去接人,還專門挑了兩片寬厚的葉子給遮蓋住,但經王小二這麼一吐,地上真是慘不忍睹。

  平瀾別過臉,覺得自己此生的臉面算是丟盡了。

  四人再次啟程,王小二將胃中存貨吐了個乾淨,精神萎靡地問陸鶴軒:「東家,這破林子東南西北都一個樣兒,咱們該走哪條路啊?」

  陸鶴軒沒說話,背著葉遜徑直往前走,王小二隻好扶著平瀾趕緊跟上他的步伐。

  王小二早已認為他們四個人是一條繩上綁著的螞蚱,他對陸鶴軒也很是尊敬服從,但陸鶴軒本人好似將他們看作是可有可無,一路上話語極少,也從不解釋。

  王小二心中不禁產生一種真心餵了狗的背叛感,但他不敢大聲說,只從鼻腔中含含糊糊埋怨道:「嘁,什麼都不說,萬一走錯了怎麼辦?東家這不是把我們當傻子嗎?」

  他自以為說得很小聲,殊不知陸鶴軒是習武之人,耳力頗好,就算是說得再小聲,陸鶴軒也能聽見。

  但陸鶴軒目視前方,眼中沒有任何波瀾。

  被王小二扶著的平瀾被迫聽了一耳朵的絮叨,終於忍不住開口小聲說道:「小二哥,你看,這草叢裡有被人踩踏過的痕跡,我們順著走,應當是沒錯的。」

  說完,她頓了頓,又說道:「陸兄只是不喜多言,並非將我們當成傻子,你莫要再說了。」

  走在前面的陸鶴軒,眼睫突然顫了一顫。

  王小二得了平瀾囑咐,也不再抱怨。三人都各自低頭行路,林中寂靜,仿佛連飛鳥擦過樹梢的聲音都聽得清。

  這場景著實有些詭異。

  王小二內心驚惶,猶如一隻驚弓之鳥,東張西望,生怕冒出個什麼魑魅魍魎。

  就在這時,走在前面的陸鶴軒突然腳步一頓,逝水劍又擋在了王小二的身前。

  王小二嚇得面色慘白:「怎麼了?又怎麼了?」

  寒光一閃,逝水出鞘!

  陸鶴軒劍尖向下,從亂草中挑出一個什麼東西,平瀾還未來得及看清,只見他揮劍當空一劈,地上便多了一地零碎。

  有竹篾、削尖的木樁以及一些竹刺,極其尖銳。方才他們若是腳步不停一直走下去,那麼竹尖將刺入腳心,那種疼痛簡直讓人不寒而慄!

  平瀾打了個寒噤,問:「這是暗器?」

  陸鶴軒卻倏地一扭頭,捏起一根竹刺飛速向旁邊擲去,同時一聲暴喝:「什麼人,給我出來!」

  平瀾和王小二往旁邊看去,果然看見了幢幢樹影之中,有一片黑紅衣角,陸鶴軒一根竹刺扔過去後,那躲在暗處的人快速移動了起來。

  寂靜的樹林裡傳來一陣鈴鐺聲響,丁零丁零,讓人聽得兩股戰戰。

  陸鶴軒將葉遜放在樹旁,一個騰躍,眨眼人就不見了。

  王小二扶著平瀾,牙關打戰:「鈴鐺聲響,這是黑白無常在索人魂呢,閻王好見,小鬼難纏,東家這般莽撞,怕是有去無回。」

  平瀾燒得兩眼昏花,聞言訓道:「胡說什麼,他才不會有事。」

  果然,沒過多久,陸鶴軒就回來了,手中還提了個人。

  等他將人放在地上,平瀾這才看清,那是個姑娘,並非什麼黑白無常。

  王小二:「……」

  姑娘長得眉清目秀,除了臉蛋白了點兒,同王小二口中的黑白無常沒半點相像之處。她頭上無朱釵簪環,僅是以黑亮的長髮編成數股小辮,再以彩色絲帶裝飾,項間戴著銀制項圈,身上的裙子黑紅相間並繪著蕨枝花朵,兩截皓腕和足踝上則是戴著鈴鐺鏈子。

  這應該就是當時那陣鈴聲的來源。

  逝水的劍尖指著她,陸鶴軒沉聲問道:「說,你是何人?」

  地上的姑娘嚇得拼命搖頭,身子蜷縮,恨不得將自己縮成拳頭點大兒,她掩面訥訥道:「%¥@@*&^$……」

  陸鶴軒無語。

  平瀾仰天長嘆。

  得,繼仇家千里追殺、葉遜昏迷不醒之後,他們又面對了一個要命的難題——語言不通、溝通無效。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連三人中拿慣了主意的陸鶴軒都狠狠愣住了,拿著劍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很是為難。

  王小二嘀咕道:「這姑娘,莫不是腦子有問題吧?答得牛頭不對馬嘴……」

  他話未說完,只見他東家突然轉過頭來盯著他。

  王小二被他東家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神看得頭皮發麻,打著哆嗦問道:「怎麼了?」

  陸鶴軒:「你聽得懂她說的話?」

  這很難嗎?

  王小二道:「聽得懂,她是苗疆人,說的苗語,我有個遠房姑婆,也是苗疆人。」

  「她說的什麼?」

  王小二皺著張傷痕累累的臉道:「她說……不要和她說話。」

  陸鶴軒皺眉:「問她是何人,方才為何鬼鬼祟祟。」

  王小二將陸鶴軒說的話用苗語向那名女子重複了一遍。

  那女子嘰里呱啦說出一長串。

  王小二道:「她說她叫阿蠻,就住在這藥王谷里,今日是出來捕獵的,方才那『暗器』,是她用來捕野豬的,見我們快踩到了,本來想丟個石頭提醒我們,結果東家你……」

  如此看來這姑娘也不是個壞人,陸鶴軒收劍入鞘,又道:「讓她帶我們入谷。」

  王小二轉達了,名為「阿蠻」的姑娘點了點頭,倒像是挺好講話的樣子。

  她撐著手從地上站起來,王小二伸手欲扶,阿蠻卻唯恐避之不及,趕忙躲開了去。

  王小二摸著鼻子訕訕不已:「我有那麼可怕嗎?」

  靠在大樹上的平瀾好心安慰他:「也沒有……小二哥,看多了也就習慣了。」

  王小二:「……」

  一行人跟在阿蠻身後,阿蠻走在前面,突然問了一句話。

  王小二自覺翻譯:「東家,她問我們入谷是要找誰。」

  「藥神華衢。」

  王小二跟阿蠻說了,阿蠻回了他一句話。

  王小二腳步一頓,不知是誰的靴底踩到了一截枯枝,「啪」地發出一聲輕響。陸鶴軒不知為何,心頭突然不祥地跳了一下。

  他聽見王小二的聲音響起——

  「東家,阿蠻姑娘說,藥神早在三年前,就死了。」

  3

  藥王谷,竹屋。

  阿蠻坐在竹床邊,在葉遜手臂處施好最後一枚銀針,再用一把輕巧匕首劃破葉遜食指,濃黑的血液很快流了出來。

  王小二就在下方拿著陶碗小心地接著。

  平瀾在一旁看得揪心。

  三日前,他們進入藥王谷,卻被帶路的阿蠻告知,藥神華衢早已死去多時。

  本來以為已到山窮水盡之時,眾人都有些心灰意冷,可沒想到華衢雖不在了,卻有個繼承了他衣缽的小徒弟。

  這名小徒弟正是苗疆女阿蠻。

  阿蠻醫術精湛,一劑藥下去,很快就治好了平瀾的傷寒之症,可對葉遜身上的百日枯還是束手無策。

  她坦言,若是她師父還在人世,興許還能有些辦法。

  但藥神華衢早已離世。

  沒過多久,毒血已盛滿了半個陶碗,阿蠻為葉遜止了血包住,王小二端著碗毒血正想倒進竹床旁的一個小陶罐里,卻被阿蠻及時制止。

  阿蠻用苗語道:「別倒裡面,血有劇毒,那裡面有我養的蠱蟲,會毒死它。」

  王小二:「……」

  這女人在睡覺的床邊養蠱蟲,真是不知讓他說什麼好。

  阿蠻拿過王小二手中的陶碗,將毒血放到外面去處理。

  陸鶴軒坐在床邊,為葉遜掖好被子。

  他垂著頭,臉上表情看不太清,惹得王小二大氣也不敢出。

  平瀾嘆了口氣:「真沒其他法子了嗎?」

  阿蠻稱自己醫術不精,救不回葉遜的命,只能施以銀針之術,每隔三日為葉遜放上半碗毒血,如此葉遜昏昏睡上十五個日子,便會醒來一回。

  但即便是這樣,也不過是將葉遜剩下的壽數延長至半年以後。

  百日枯嘛,不管是百日還是半年,總歸是要枯的。

  恰逢阿蠻處理完毒血,走進屋,說了一句話。

  王小二聽了面色一喜,趕忙道:「東家,阿蠻說這世上還有一樣東西可解百毒,是……」

  「不用你說,我知道。」陸鶴軒打斷王小二。

  他理了理葉遜灰白凌亂的頭髮,隨後站起身淡淡道:「祁門每隔百年,便會出一名百毒不侵的女子,其血液可解百毒。」

  語罷,他朝阿蠻深深一拜:「阿蠻姑娘,陸凜半年之內,定會尋回解藥,還請姑娘在谷內多多看顧師父,姑娘大恩,若他日有需,陸凜當萬死不辭。」

  他言辭懇切,劍眉斜飛入鬢,雙目亮若寒星,薄薄的眼皮不似平日裡懶懶地闔著,臉上也脫去了往常的憊懶神色,清亮的眼眸里滿是堅定。

  阿蠻雖聽不懂官話,卻愣愣地點了點頭。

  平瀾看著這樣的他,不知為何突然有種想哭的衝動。

  昔日天香樓里,葉遜中毒倒地,仇人彎刀在側,他拾起了曾發誓不肯再碰的逝水劍。

  今日,在藥王谷的小竹屋裡,他拾起了已被自己丟棄多年的名字。

  那個被平瀾熟知的名字。

  「十七」是乳名,後來劍聖獨子醜名從江湖傳至廟堂,她才知道他的名字。

  從父姓陸,取名為凜。

  陸無名為他取名為凜,大抵是希望他日後能成為凜然於天地間的大丈夫。

  可惜這個名字與殺人如麻、冷血殘忍掛上了鉤。

  好在,今日,陸鶴軒重新找回了他自己的名字,這個曾經他父親賜給他的名字。

  距離葉遜中毒,已經過去六七日,時間緊迫,不容陸鶴軒再耽擱,因此他決定即刻啟程,平瀾也跟他一起動身。

  陸鶴軒說,他會將她送至附近城鎮。

  平瀾聽了此話,只低著頭沉默。

  王小二本也應該一起走,但他對陸鶴軒說:「東家,我娘被那群黑衣人給殺死了,我也沒地方去,乾脆留在這谷里,照顧葉師傅吧。」

  陸鶴軒聽了,並未多言,只隨他去了。

  因此,入谷的四個人,到了出谷時,只剩下陸鶴軒和平瀾兩個人。

  路上,平瀾打破沉默,問道:「陸兄,祁門不是人都死絕了?」

  而且江湖上還盛傳是他所殺。

  「那我們去何處尋這個百毒不侵的女子呢?」

  陸鶴軒道:「錯,不是我們,是我一個人,阮姑娘,你該回家了。」

  平瀾吐了吐舌頭,只當沒聽見。

  她又問:「如果這個女子也死了怎麼辦?」

  「她是死了。」

  平瀾奇道:「陸兄為何如此肯定?」

  陸鶴軒沉默良久,就在平瀾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卻突然說道:「因為這名女子,是我母親。」

  陸凜母親祁昭昭,表字蘅菀,出自祁門旁支,貌若雪山神女,清冷不染塵埃。曾有個閒人編了個勞什子《江湖美人排行榜》,祁昭昭不負眾望榮登榜首,即可遙想當年美人風姿。

  但紅顏向來薄命,祁昭昭二十歲那年,即被劍聖陸無名拐去,其後遭受百般凌辱,苦不堪言,生下孽子陸凜造成日後的祁門慘禍。

  卿本佳人,奈何從賊。

  陸凜十四歲那年,祁門找回了祁昭昭,但她不堪受辱,自盡身亡。

  以上,便是江湖中對祁昭昭的一些說法。

  傳言不可盡信,在平瀾看來,這一番長篇大論里,也就只有關於祁昭昭外貌的描述是真的,其餘全是鬼扯。

  因為在她模糊的印象中,陸無名和祁昭昭的關係是十分親近的。

  世人未曾像她一樣親眼見過,不相信也是情有可原,但此種說法本身就是百般漏洞,試想一下,倘若祁昭昭真的是不堪受辱自盡了,那為何早不自盡晚不自盡,偏偏要等到孩子都十四歲了再自盡?

  這不是很不合理嗎?

  所以說其中章節禁不起推敲。

  但暫且不論祁昭昭的死亡真相如何,陸鶴軒此時這般雲淡風輕地提起自己母親之死,平瀾只覺心臟像是被螞蟻啃噬了一下,麻麻的疼意蔓延開來。

  「你莫要……莫要難過,我爹曾說過,若將死去之人永遠銘記於心底,那他就不算真正的死去。」

  陸鶴軒無語地瞥她一眼,諷刺道:「那你爹還真是會自欺欺人。」

  林中有早開的木樨花,因他人生得高大,穿林拂葉時,嫩黃的花蕊紛紛灑下,他拂去肩頭的落花,眼中不見半分悲痛。

  「於我而言,人死了就是死了,沒有什麼記得便還活著的說法。」

  平瀾當然知道這只是安慰人的話,人死如燈滅,哪裡有什麼記得他便還繼續活在這世間的道理。但當年她年幼失母,雍王爺拿了這話來安慰她,當時的她有被治癒到,如今她對陸鶴軒說這話,也不過是希望他能稍稍有些安慰。

  只可惜陸鶴軒不吃這一套。

  有些人,寧願活得痛苦,也不願自欺欺人,所求不過「清醒」二字。

  兩人一時無話。

  過了一會兒,平瀾反應過來,問他:「那既然……伯母已經……又去哪裡找她的血呢?」

  既然佳人芳魂已逝,早已化作一抷黃土,又哪裡來的解百毒之血呢?

  陸鶴軒看了平瀾一眼。

  誠如他師父所言,阮平瀾這人,有時雖遲鈍了些,但問問題總能切中要害,也算是個人才。

  他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恨意,很快又歸於平靜。

  「她的血有大作用,祁門為了以防萬一,曾貯藏了不少。後來祁氏一族覆滅,雖毀去了大半,但總有一瓶流失出去,打聽一下,興許能得其蹤跡。」

  貯藏了……不少?

  平瀾聽到這句話,不知為何,心頭一跳。

  4

  出了藥王谷,兩人來了一座名為「夔川」的小城,陸鶴軒一路不言不語,直接領著平瀾來了當地縣衙。

  縣衙高門大戶,門口兩座石獅子怒目圓睜,威風凜凜。

  平瀾此時就扒著其中一座石獅子乾號。

  「不不不!我不進去不進去!你不能這樣的!我好不容易才逃出來,我絕對不進去!」

  她此時頭髮散亂、狀若瘋婦,若被她皇叔見了,定要斥責一聲有損皇家顏面,若被她父親見了,定會嚇得手上夜明珠掉一地。

  哪裡都不缺看熱鬧的人,平瀾在縣衙前做出這樣一番舉動,很快周圍就聚集了一撥無所事事的百姓,還不時有人指指點點,給後面不明就裡的人解釋——

  「小娘子鬧呢,怕是她夫郎要與她和離,她不肯呢。」

  人群里有人問道:「作甚要和離?」

  有大娘嗑著瓜子分析得頭頭是道:「還能作甚?小伙子變心了唄。這男人啊,就沒一個好東西!」

  隱隱約約有人嘆息:「這小娘子生得貌美,就這樣天仙兒似的人物,這位兄台還能變心,小生委實佩服。」

  有人調侃道:「江秀才,見你如此憐香惜玉,不若你去與那兄台說,讓他將那貌美小娘子讓與你如何?」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鬨笑。

  那位江秀才不由得又羞又窘,臉紅到脖子根兒。

  無形中成了眾人口中拋妻棄子陳世美的陸鶴軒:「……」

  平瀾還在抱著石獅子吼得驚天動地:「我不去!」

  陸鶴軒扶了扶額,覺得一陣頭疼。

  他上前幾步,想去拉平瀾,又覺得有些不妥,一隻手進退兩難,停在半空頗為尷尬。

  最終,他還是決定不要去拉扯,乾巴巴地勸道:「你下來吧。」

  平瀾十分警戒,漆黑的眼珠警惕地盯著他:「你是不是要把我拉進門去?」

  正有此打算的陸鶴軒:「……」

  「我沒有。」他臉不紅氣不喘地道,「你先下來再說。」

  平瀾想起,幼時她犯了錯爬到樹上,雍王爺也是用此種語氣和神態勸她下去,可待她下去了,就是一頓罰。

  平瀾頓時兩手將石獅子扒得更緊:「不!我不下來!我們一路風塵僕僕趕到夔川,連口熱飯都還沒吃上,你就要送我走,陸鶴軒,你沒有良心!」

  圍觀群眾紛紛指責:

  「連口飯都不給吃,這小伙子確實沒良心。」

  「就是就是,看著人模人樣的,不承想竟是這樣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沒良心的陸鶴軒:「……」

  他將手攥成拳湊在唇邊乾咳了一聲:「你下來。」

  平瀾盯著他不說話。

  「我帶你去吃飯。」

  「真的?」依舊是半信半疑的神色。

  「真的。」

  話音剛落,那抱著石獅子不肯鬆手的人立即放了手,背著手從石墩上跳下來,雙腳輕盈著地。她眼底疑色盡消,如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狡黠笑意,宛若三月枝頭海棠初綻,帶出一片融融春光。

  「走吧。」

  陸鶴軒短暫地愣了一下,隨後跟上她的腳步。

  兩人走出看熱鬧的人群,經過一作書生打扮的青年,陸鶴軒下意識瞥了一眼。

  平瀾問:「你瞪他幹嗎?」

  陸鶴軒:「我哪有?」

  平瀾:「你就是瞪了。」

  陸鶴軒冷笑:「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書生,我何故要瞪他?」

  平瀾道:「哦,可是我沒說你瞪的是書生啊,我說的是你在瞪那個屠夫伯伯呢。」

  陸鶴軒:「……」

  某人的耳根又開始發燙。

  且說這二人尋了個館子臨窗坐下,陸鶴軒點了一桌子菜,雞鴨魚肉俱全,香氣撲鼻。

  他遞給平瀾一雙乾淨的筷子:「吃吧。」

  平瀾十分懷疑他的下一句便是「吃完好上路」。

  站在一旁的店小二和氣笑道:「兩位客官,菜都給二位上齊了,那小的這就下去了。」

  平瀾抬手:「且慢。」

  「客官可還有吩咐?」

  「你們這兒,廚房在何處?」

  店小二:「啊?」

  平瀾轉頭對陸鶴軒道:「你在此處不要走動,我馬上回來。」

  陸鶴軒正執著杯子喝茶,聞言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隨她去。

  平瀾走到半途,腳下一拐,又回到桌旁,她想要去拿陸鶴軒放在身旁的逝水劍,卻不料逝水用玄鐵打造,重逾百斤,她不僅沒能提起來,反而還一個趔趄險些跌倒。

  她鬆開逝水劍柄,摸了摸鼻子,轉而抱起了陸鶴軒放在長椅上的包袱,對陸鶴軒揚了揚。

  「以防你趁我不在偷跑,這個先由我保管。」

  說完,她就隨店小二去了廚房。

  目睹了全程的陸鶴軒:「……」

  他十分想要告訴阮平瀾,那包袱里,除了幾件破布衣裳之外,什麼都沒有。

  陸鶴軒坐在窗邊支著頤,右手五指不緊不慢地輕叩著桌子,目光遙遙放至窗外。

  窗外一條筆直長街,有貨郎挑著貨沿街叫賣,還有各色點心簪子鋪,熙熙攘攘,熱鬧不凡。

  有一身形壯碩的婦人揪著自己孩子的耳朵大聲斥罵,那孩子抽抽噎噎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見此情景,陸鶴軒不由得覺得有些好笑。他這些年習慣喜怒不形於色,就算心底覺得好笑,臉上也不會真正笑出來,但若細細端詳,便能看出他清亮的眼底攢了點若有似無的笑意,猶如春回大地之時,崖邊青松之上寥寥一點殘雪,淺淺淡淡,風過無痕。

  那孩子還在不停哭鬧,許是被他號得心煩,婦人大掌拍了他屁股一下,同時厲聲吼道:「還哭!再哭就把你送給大魔頭陸凜!」

  那孩子聲音拔高,哭得越發傷心了。

  大魔頭陸鶴軒:「……」

  他扯了扯嘴角,眼底笑意散去,最終又恢復了往日的波瀾不興。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喊——

  「陸……陸兄。」

  他轉頭,看見阮平瀾端了一個白瓷盤,盤中盛了七八塊條狀糕點,白白胖胖壘在一塊,擺放得頗為精心。

  鼻端傳來一股糕點特有的甜膩香味。

  平瀾笑得燦若朝霞,雪白的腮上有幾道鍋底灰,可她自己卻不知道,看著有點滑稽。

  她嘿嘿笑道:「牛乳糕,你嘗一嘗。」

  5

  陸鶴軒下意識地拒絕:「不用,我……不喜甜食。」

  平瀾一愣,道:「可這是牛乳糕呀。」

  牛乳糕不就是甜食嗎?聽名字就很甜。

  陸鶴軒不懂,只能堅持道:「我不吃。」

  見平瀾臉上失望之色極為明顯,他只好又畫蛇添足地說了一聲:「謝謝。」

  平瀾將盤子放在桌上,自己在長凳坐下,將頭埋得低低的。陸鶴軒不禁懷疑她那柳枝兒一樣的細脖頸會因此折斷。

  他聽見她小聲說了一句,內容不變,還是那句「這是牛乳糕呀」。

  陸鶴軒心想,難道這是她尤為鍾愛的一道糕點?

  他不想去探究,只以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道:「阮姑娘,飯菜都要涼了,你還不吃嗎?」

  平瀾低著頭問道:「吃了,你是不是就要送我去縣衙?」

  陸鶴軒大大方方地承認:「是。」

  平瀾抬起頭來,眸子晶亮,斬釘截鐵道:「我要和你一起去為葉伯伯找解藥。」

  陸鶴軒皺眉:「為何?」

  平瀾道:「那當然是為了葉伯伯。」說完又小聲哼道,「反正不是為了你。」

  她這句話從鼻子裡哼出來,陸鶴軒沒有聽清,他眼下正為這位姑娘任性的決定頭疼不已。他頭一回知道了「焦頭爛額」四個字怎麼寫,也懶得去管她那些嘀嘀咕咕。

  「阮姑娘,此行艱險,師父更與你非親非故,你何必要摻和進來?更何況你無武藝傍身,恕在下直言,你會給我添很多麻煩。」

  這人在瞎說什麼大實話!

  平瀾氣得腮幫子鼓起,忽然想到了什麼,狡黠一笑:「我雖不會武功,但我也是有用處的。」

  「比如?」陸鶴軒虛心請教。

  「比如我有錢,且是非常非常非常有錢。」她笑吟吟道,「那請問陸大掌柜,你有嗎?

  「出門在外需得花錢,若你帶著我,需要掏錢的時候,我二話不說就上。你看,我的用處是不是很大?

  「若你不帶著我,嘿嘿,那你衣食宿行恐怕都成問題,就比如現在,陸兄,你有銀子付這食資嗎?」

  陸鶴軒:「……」

  好的,他沒有。

  二人出了飯館,平瀾跟在陸鶴軒身後一路往縣衙方向走。

  「陸兄陸兄,你考慮一下啊,我就是你的隨身錢袋,這買賣包賺不賠呀。」這是卑微的語氣。

  陸鶴軒不為所動。

  「陸兄陸兄,我保證打架時躲得遠遠的,不拖你後腿,關鍵時刻為你捨身保命,如何?」這是商議的語氣。

  陸鶴軒不為所動。

  「陸兄陸兄,你……你若執意不帶著我,我便……轉頭就去找弦月神教的人,告訴他們你在哪兒。」這是威脅的語氣。

  陸鶴軒冷笑一聲,腳下步伐越發快了。

  平瀾走得上氣不接下氣,最後又累又氣,把手中小包袱一扔,站在原地扶腰氣急敗壞地喊道:「陸鶴軒!你給我站住!」

  陸鶴軒……這下終於有所動了。

  他停下,側身朝平瀾回望過來。

  他身後花花綠綠一片喧囂,長身佇立在長街,回身看向她的眼神專注又溫和,平瀾一怔,心跳若擂鼓。

  她想起從前學的一首詩: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既然見到了你,我心中怎能不歡喜?

  只可惜陸鶴軒的語氣卻委實算不上溫和。

  「阮姑娘。」

  客客氣氣一聲阮姑娘,冰冷不近人情,含著無聲的譴責,姿態強勢且不容拒絕地把他們化作了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他不記得牛乳糕便算了,此時還喚她「阮姑娘」?

  平瀾覺得委屈又氣憤,就好像所有的事都只有她自作多情地記著,於別人而言,根本就是小到不值一提的小事。

  她原本想硬氣一回,扭頭就走,叫陸鶴軒看看,自己在他面前,也是有風骨的人。

  然而腳下像是生了釘子,將她釘在原地,她鼻頭一酸,眼淚簌簌地掉落了下來。

  她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控訴道:「都說了、說了叫我平瀾就行,什麼阮、阮姑娘,你才是姑娘,你全家都是姑娘!」

  陸鶴軒:「……」

  她哭得傷心極了,卻突然聽見旁邊爆發出一陣洪亮的哭號,蓋過了她的啜泣聲。

  平瀾紅著眼偏頭看過去,正好看到一個胖孩子對他娘親吼道:「我不要……不要去大魔頭陸凜那裡,他吃人肉……嗚嗚嗚……不要去……」

  平瀾一聽,哭也不哭了,走到那小孩面前,躬身道:「喂!小胖子,你怎麼說話呢?你見過陸凜吃人肉嗎?禮記有言,君子不唱留言,不折辭,不陳人以己所能。你聽過沒有?再說,陸凜就算吃肉也不可能吃你,吃到嘴裡滿口肥膩,倒盡胃口。」

  那孩子被她這一通長篇大論說得一愣一愣,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平瀾期待他痛改前非,卻看見他又「哇」的一聲暴哭起來。

  平瀾:「???」

  孩子娘親也被說愣了,反應過來後雙手叉腰做茶壺狀,厲聲質問道:「嘿,你這小姑娘,我家孩子招你惹你了?小小年紀嘴這麼壞,他還只是個孩子啊,又懂什麼!」

  平瀾滿臉謙虛:「我知道他是個孩子,所以我不是在替您教訓他嗎?」

  大娘一噎,惱羞成怒,碗口粗的胳膊掄圓了,眼看著就要給平瀾一個耳刮子,卻在半途被一隻手給攔截了下來。她抬頭看過去,就看到一雙平靜但蘊含威壓的雙眼。

  「做什麼?」男人淡淡問道。

  他手上力氣極大,捏著大娘的手腕,她只覺自己的腕骨劇痛,再看那男人黑沉的眼眸,氣勢瞬間弱了下來。

  好在他並未握太久,很快就放了手,大娘手臂一揮,攬過自家孩子,如驚弓之鳥般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陸鶴軒的眼神朝平瀾看過來,平瀾脖子一縮,心虛不已。

  「你看、看我作甚,我這不是在給你添麻煩,我是在維護你的聲譽。」

  眼前那人並未說什麼,只雲淡風輕地看了她一眼,隨後撿起她扔在地上的包袱,轉身向前走去。

  平瀾跟在他身後提醒:「陸兄,你走反啦,這不是去縣衙的方向。」

  陸鶴軒頭也不回:「誰說我是要去那裡?」

  不是去那裡?

  平瀾心底不可控地泛濫出一股蜜,甜得她眉眼彎彎,笑容洋溢,問:「那我們是要去哪兒呀?」

  「交州,西嶺。」

  6

  兩人自揚州夔川一路南行,前往交州。

  車馬未免顛簸緩慢,但葉遜所剩時日只有半年,陸鶴軒先是要打聽祁昭昭殘存之血的下落,究竟有沒有都還尚不可知,因此時間緊急實在不容耽擱。

  陸鶴軒帶著平瀾去馬市挑了兩頭膘肥體壯的快馬,他未曾詢問平瀾是否會御馬,因為曾看過平瀾騎驢。既然會騎驢,大抵馬也是會騎的。

  平瀾還正巧會騎馬,每年秋日她皇叔都會組織一次圍獵,而每次拔得頭籌的都是她,連太子也屈居她之後。因此太子總是被她皇叔調笑連一弱女子也不能勝,還是滾回去讀他的聖賢書吧。

  大晁重文輕武,太子志在文理,原也不是什麼大錯,只是他年紀輕好勝心重,回去便勤練馬術,卻不料馬突然發狂將他甩了下去,兩條腿都給摔斷了,從此只能輪椅出行。

  不過這些都是題外話。

  且說陸鶴軒、平瀾二人一路輕騎南下,不過半月光景,便入了交州。

  途中兩人遭遇了不少追殺,只因那日天香樓一戰,人多眼雜,魔頭陸凜重回中原武林的消息一日千里,甚囂塵上。

  有人聞風喪膽,有人戰戰兢兢,還有人摩拳擦掌。

  因為此前江湖中便有傳言,陸凜發狂,皆是練了丹佛三十六手的緣故。換言之,那本傳言中練之則可一統江湖、稱霸天下的《丹佛玄經》,就在魔頭陸凜手中。

  說起這《丹佛玄經》,便又是另一段很長的往事。

  相傳當年玄奘西天取經之時,曾從天竺古國帶回一本古法秘籍,正是《丹佛玄經》,帶回來後,卻束之高閣從不翻閱,並列為藏經閣禁書。

  但有時候,人就是一種具有十足好奇心、又富有冒險精神的存在。若不列為禁書還好,列為禁書之後,偏偏就有一名勇士去打破禁錮。

  這人,便是玄奘座下三千弟子中的一人——寂空和尚。

  他不僅翻閱了《丹佛玄經》,還按照上面教授的法子苦練內功心法,一身丹佛三十六手移花接木,猶如千面觀音,讓人應接不暇。

  寂空和尚靠著丹佛手行走江湖,後來更是隻身入魔教,只憑一人一缽一禪杖,便覆滅了魔教。

  消息傳來,震驚了整個武林,這種力量實在太過恐怖。

  因此他滅了魔教之後,江湖中人更多的不是感激,而是懼怕,寂空和尚從此也被稱之為「魔僧」。

  滅了魔教之後,寂空和尚似乎也平靜下來,眾人提著的心漸漸放下,但是沒有休眠的火山還是會爆發,正如擁有極致力量的寂空和尚。

  那一天,終究還是到來了……

  寂空和尚不知何故走火入魔,大開殺戒,中原武林幾乎被他殘殺大半,死傷無數。是後來的少林、峨嵋、軒轅、無極、樓氏五家合力鎮壓,才將魔僧寂空斬於劍下。

  那時武林凋敝,百廢待興,這五家也就成了江湖五大門派世家,其中又以軒轅出力最多被江湖中人奉為武林世家之首,寂空便是卒於當時軒轅家家主軒轅青衣的魍魎劍下。

  寂空身隕之後,他懷中那本《丹佛玄經》便經過眾人的商議,交由少林將之放於密室。

  此後百年太平過去,終於有一天,出事了。

  少林了虛方丈座下,有一僧一道兩個弟子,僧人慧悟乃一棄嬰,自小由了虛撫養長大,拜了了虛為師。道者乃俗家弟子,後來棄佛從道,了虛也由得他去,此人正是葉遜,也便是祁玉口中的「谷陽子」。

  後面的事也正如祁玉所言,這一僧一道攜了《丹佛玄經》叛師出逃,了虛也被他們打成重傷,此後三年銷聲匿跡幾不可聞。

  三年後,邪門的事情發生了,谷陽子蹤跡不明,那慧悟和尚研習《丹佛玄經》,也走火入魔了,此後中原武林又是一場浩劫。

  也正是那一年,西嶺祁門與武林五大世家門派一起鎮壓魔頭慧悟,由此鯉魚跳龍門,一躍成為江湖世家之一。

  同樣是魔頭作亂,武林各路人馬合力鎮壓。但與之前不同的是,這一次,叫慧悟給跑了。

  眾人又是擔驚受怕,生怕哪一日慧悟捲土重來,那時,又將會死多少人?

  但令人意外的是,一晃數年過去,慧悟再無音信,連同那本《丹佛玄經》,也一同消失了。

  直到多年以後,祁門放出消息,《丹佛玄經》在劍聖陸無名手中。

  聽到這裡,平瀾困惑不已:「按葉伯伯所說,幾十年前祁門還被江湖中人嗤之以鼻,那為何祁門說出來的話,大家都深信不疑呢?再退一萬步講,假若《丹佛玄經》真是在你父親手中,那為何人人都相信你父親傳給了你?」

  陸鶴軒垂著眼沉默半晌,隨後才開口道:「我十四歲那年,青州霽雪台之上,舉辦了一場比武大會。」

  此言一出,平瀾微微睜大了眼。

  這場比武大會她知道。

  恐怕天下人人都知道,因為正是在這場比武大會之後,風光霽月、郎艷獨絕的劍聖陸無名,從此成了人人喊打的淫魔人渣。

  十年前,在青州奉常,時任武林盟盟主的軒轅獨朗在金剛頂霽雪台舉辦了一場比武大會,目的是選拔新一任的武林盟主。

  陸凜真正出名,便是在那一場比武大會之上。

  白衣飄飄的少年郎,戴著青目獠牙鬼面具,不出一炷香,便把軒轅獨朗的獨子軒轅磊挑於台下,一戰成名。

  那時平瀾才九歲,正是年幼不知事的時候。等到她後來一心想要找到劍聖一家,通過各種話本說書聽到這一段時,世人的評價已經從夸陸凜後生可畏到罵他下手殘忍、不留情面,難怪日後做得出屠殺老弱婦孺的禽獸行徑。

  平瀾我行我素慣了,心中自有一把衡量是非善惡的標尺,因此聽也只聽前半截,旁人對陸凜的評價不干她事。

  多少個冰涼如水的深夜,她坐在檀香繚繞的書房裡,懸筆畫下一幅又一幅的鬼面少年單手執劍的模樣。

  那些都是她腦海中的想像,今天,是第一次由當年事件的主角陸鶴軒來為她掀開一角。

  「世人皆信我有《丹佛玄經》,只因在那場比武大會上,我用了丹佛手。」他執杯淡淡道。

  平瀾更加意外:「所以你會丹佛手?那本秘訣真的在你手上?」

  陸鶴軒抬眸深深地看了平瀾一眼,而後道:「我沒有。」

  沒有,然後呢?

  平瀾等了他很久的下文,他卻緘口不言了。

  她突然有些明白為什麼陸鶴軒名聲這麼差了,沒有做過的事,別人問起,他就簡簡單單一句「我沒有」,不去爭辯,也不拿證據,別人信了才是有鬼。

  但不管是他有還是沒有,江湖中人相信他有就是了。

  魔頭陸凜重出江湖的傳言一傳出去,新任武林盟盟主宮隱即刻就下發了盟主令,趁魔頭還未掀起腥風血雨之前,趕緊將其擒住。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陸鶴軒身懷《丹佛玄經》是江湖中人人深信不疑的事情,因此除卻武林盟的正義之士之外,還有一些歪門邪道也來打《丹佛玄經》的主意。

  這就導致,從夔川入交州的這一路,陸鶴軒和平瀾很是狼狽。

  當然,追殺他們的人更狼狽。

  也正是這一場場的追殺,讓平瀾看清了陸鶴軒的真正實力。

  陸鶴軒嫌她拖後腿,碰上人來找碴常常趕她去一邊,她便只能隨便挑個草叢石頭就地一蹲,躲得遠遠地瞧著。

  有時候蹲著蹲著,陸鶴軒就贏了。

  長身玉立的青年收劍入鞘,敵人倒了一地。

  他邁著長腿朝平瀾這方走來,撥開雜亂的草叢,見平瀾依舊蹲在原地,便開口不耐煩地催促:「還不起來?」

  平瀾皺著臉眼淚汪汪地看著他:「我那個……腳麻了。」

  陸鶴軒:「……」

  你也是個人才。

  話至此處,平瀾總結,所有的一切,都是由一本《丹佛玄經》所引起。

  她不禁問道:「一本書生出多少是非,那既然如此,當初這本書問世之時,斬殺魔僧寂空之時,為何不把這本書給毀掉呢?」

  一本書而已,就算再怎麼邪性,總歸是紙做的,扔進火堆便完事,為何還讓它引起諸多血案?

  陸鶴軒唇邊泛出一個冷笑:「毀掉?他們怎麼可能會毀掉?你不習武,便不知道一本秘法對習武之人的誘惑有多大,冠冕堂皇將其束之高閣,多少人心生鬼胎又誰人可知?就算沒了了虛,也會來個了實。說到底,這些自詡名門正派之人,不過是偽君子而已。」

  平瀾被陸鶴軒說愣了,第一反應竟是陸鶴軒今日居然同她說了這麼多話,當真是可喜可賀。第二反應是陸鶴軒說這話時的眼神讓她很不適。

  她曾在她皇叔那裡看到過這種眼神,她皇叔看著坐在輪椅上的太子時,便是這樣,那是一種極深的失望。

  陸鶴軒究竟是經歷了什麼,才會有此種眼神呢?

  平瀾突然有些難過,笑著扯開話題:「話說我們為何要在茶館待著?」

  陸鶴軒垂眸看著杯中碧綠的茶水,臉上神色難辨。

  「等一個人。」他低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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