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巧遇人質
在下不才,正是無極門掌門獨子——宮離
1
平瀾問過不久,陸鶴軒等的人就出現了。思兔閱讀sto55.com
那是一名身量十分狹長的男子,仿若一片細細的柳葉,平瀾甚至覺得他的腰身和自己一般細。
男子約莫三十歲,五官同其身形一樣,狹長緊湊,就好像是他出世時母親難產,硬生生將他整個人都擠壓變形了似的。
一雙狐狸眼,看著就陰險狡詐。
平瀾看著他一走進這茶館,便有人呼朋引座,高聲邀他入席。
「林兄,來來,這邊。」
「逾靜,你可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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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可是遲了一刻,且說說,又去哪家坊里的嬌娘子榻上酣睡了?」
那被人喊作「林逾靜」的男子入席坐下,打開摺扇風流一笑:「去你的!若真是這樣,本公子怎會睡在榻上?豈非辜負了美人一片溫香軟玉?」
眾人一陣不懷好意的大笑。
一語笑罷,席間有人附耳向林逾靜說了一句話。
不過他這耳著實沒什麼好附的,因為林逾靜聽了他的話,立即嗤笑一聲。
「對,陸凜是出現了。」
音量之高,連平瀾這種毫無武功的人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只聽林逾靜又道:「前些日子我外出遊玩,路過一鄉野小鎮,偶然見到了他,竟作個廚子打扮!嘁,誰能想到當年血洗祁門三百七十二人的魔頭,最後跑去一窮鄉僻壤做廚子去了呢?」
有人笑問道:「林兄,陸凜隱沒蹤跡十餘年,都能被你碰見,想必弦月神教的人也是得了你的消息,才能這麼快找到陸凜的吧?多年前陸凜的醜陋嘴臉也由林兄你一手拆穿,看來陸凜定是與你八字相衝,此生盡數折你手上了。」
林逾靜輕哼一聲:「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當年是他陸凜色膽包天,欲欺辱林飛鸞,致使和祁玉結下仇怨,後來祁玉投身魔教,找了他十年,如今不過夙願得償罷了。至於他如何知曉陸凜蹤跡,本公子也不知。」
林逾靜話語裡包含的內容頗多,平瀾又氣又驚,待聽到陸凜欺辱林飛鸞這句話時,一時間竟顧不得生氣,慌忙去看陸鶴軒表情,卻不料他臉色十分平靜,就好似此刻那一群人談論的並不是他,只是一個與他毫不相關的人而已。
席間有人發出一聲譏笑:「逾靜呀逾靜,你說說你當年莫不是在打誑語?十年前陸凜才十四五歲,毛都沒長齊的小子,怎會去欺辱一個林飛鸞?偏偏人人都信你。」
林逾靜臉色微變,有些許的不自然,隨後道:「你怎知他不會?當年在場親眼看見的是我可不是你。再說,陸凜他爹便是淫色放浪的一把好手,平素最喜逛窯子,此後更是強迫了祁昭昭,上樑不正下樑歪,陸凜和他爹不過一路貨色。」
這話委實過分了,平瀾氣得想拍案而起,卻不料坐在對面的陸鶴軒一抬眸,黑沉的眼眸輕輕淺淺地看著她,有一種撫慰人心的奇異力量。
平瀾突然就泄了氣,乖乖坐在凳子上不動了。
那一群人高談闊論許久,待到日頭向西,終於散場。
林逾靜搖著摺扇走出茶館,卻沒想到身後跟了一道悄無聲息的身影。
平瀾坐在街邊一方石墩子上,無聊地摳著自己的指甲。
指甲上染著水紅蔻丹,還是之前在王府時,侍女燕燕替她染的,此時已被她摳得七零八落。
鼻尖傳來一股點心的香甜氣息,平瀾又一次地看向旁邊那家點心攤子。
點心攤的主人是一位熱心腸的大娘,她見平瀾頻頻望來,便取了塊山藥糕遞給平瀾。
「吃一塊吧,姑娘。」
平瀾見自己饞嘴被看出來了,羞紅了臉,手足無措擺手道:「不不不不不用,謝謝大娘,我沒錢呢。」
大娘執意要把山藥糕遞給她:「不收你的錢。」
平瀾更加慌張:「不不,要給錢的。」
大娘見小姑娘汗都要急出來了,也不好再勉強她,將山藥糕收回來,打趣道:「你們這種大戶人家裡出來的,就是裝謙,大娘給你的,有什麼吃不得的呢?話說姑娘你瞅著也不像是沒銀子的啊。」
衣裳料子極好,顏色也好看,不是窮苦人家穿得起的。
平瀾道:「銀子放在我朋友身上了。」
大娘懂了:「哦,放夫郎身上了是吧?不過姑娘,大娘以過來人的經歷奉勸你一句,咱們女人家,手裡還是有點銀子好,別凡事都聽你家夫郎的。」
銀子是放陸鶴軒身上了,不過為何人人都覺得陸鶴軒是她夫郎呢?
她這麼想,便也這麼問了。
大娘笑道:「方才你們自茶館出來,我見他低頭同你說話,像是在細細囑咐你什麼,可不就是夫妻的樣子嗎?我家那口子,每日我出門擺攤之時,也是這麼叮囑我的呢。」
那是陸鶴軒要去跟蹤林逾靜,可平瀾不是習武之人,腳步聲重,容易被聽到,陸鶴軒便要她等一等他。
不過大娘口才甚好,低頭細細囑咐什麼的,真是讓人浮想聯翩。
平瀾臉一紅,低頭偷笑了一下。
「喲,害羞啦?你是在等你夫郎吧?」
平瀾眼睛骨碌一轉,點了點頭,恬不知恥地半默認了大娘的誤會。
反正,陸鶴軒也不會知道。
不到半個時辰,陸鶴軒便回來了。
回來時,賣點心的大娘剛巧要收攤,看見他朝平瀾走來,心中認定這便是小姑娘的夫郎。
於是,她笑道:「小郎君,替你家娘子買一份糕點吧,方才見她眼饞得緊呢。」
平瀾:「……」
這誰防得住啊?
「你聽我解釋。」
平瀾站起身,抬頭看著陸鶴軒,目光澄澈,表面平靜,其實內心尷尬得連手腳都忍不住蜷縮,恨不得立馬找個地洞鑽進去,了此殘生。
陸鶴軒淡淡看她一眼,什麼都沒說,轉向點心攤,對那熱心大娘道:「勞駕幫我拿一份。」
大娘利索地打包好了一份山藥糕,笑道:「收您十文。」
陸鶴軒付了錢。
大娘將手中糕點遞給他,嘴巴不停:「郎君英俊瀟灑,和您娘子真真一對神仙眷侶呢,祝你們天長地久,早生貴子。」
可別再說了呀!
平瀾站在一旁,內心崩潰。
陸鶴軒耐心聽她說完,最後禮貌地一頷首。
「多謝。」
平瀾:「???」
兩人離開點心攤,平瀾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心中十分糾結。
方才他為何不向人解釋清楚呢?
是因為像他之前所說的?解釋了別人也不會相信,所以懶得解釋,還是……還是像她一樣,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心思呢?
她要不要問呢?若是去問他,會不會顯得她太自作多情?可若是不問,那她可能會百爪撓心得入不了睡。
她一邊糾結著,一邊臉頰紅雲遍布,比此時天邊彩霞還要絢麗幾分。
不多時,陸鶴軒帶著她在一家成衣鋪門口停下。
平瀾一看匾額,有些不解:「你要買衣裳嗎?」
陸鶴軒皺眉:「是給你買,方才不是告訴你了?」
說了嗎?
她興許是陷在自己的思緒里未能聽見吧,不過他為何要給她買衣裳?
平瀾心底一喜,嘴唇忍不住翹起。她忸怩道:「你不用給我買衣裳,我衣裳挺多的。」
陸鶴軒眉頭皺得更緊。
「你做什麼去了?全沒聽見?我與你說了,江湖中人不知我現在的長相,卻知道我身邊隨行了一貌美女子,你容貌太扎眼,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麻煩,所以你還是戴上帷帽較好。
「而且,我們一男一女同行,容易引人注目,所以日後若有人誤會我們是夫婦,還請你不要辯解。」
原來,他方才不與人解釋,竟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平瀾心中不可控地泛出一股失落,她之前還百般糾結,看來全是一場笑話。
鼻頭微酸,她吸了吸鼻子,抬頭看著陸鶴軒,同他抬槓:「容貌這種事情,本是見仁見智。有人覺得我貌美,自然會有人覺得我貌丑,你怎知那些追殺你的人,會因為我而對你產生懷疑?」
陸鶴軒的眼神在平瀾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看得她頗不自在,她正要出言提醒之時,陸鶴軒開口說話了。
他說:「錯,這世上只有三種人,都說長得醜的,有說長得美和長得醜的,還有一種,便是人人都說長得美的。」
他頓了頓,道:「我覺得你是第三種。」
平瀾眨了眨眼,他這是在誇她吧?
她頓時生不起氣來了。
2
陸鶴軒給平瀾買了一頂帷帽。
當然這話也不準確,因為他是用平瀾的銀子買的。陸大掌柜按照他那種方式經營客棧,多年來不負債就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渾身上下也就一把逝水劍還值點銀錢,哪裡來的錢給女子買帷帽?
他沒錢,但平瀾有錢。
付帳時,他掏錢袋的動作格外爽快,一口價也不還,連成衣店掌柜都忍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
出了成衣店門口,天色將黑,陸鶴軒叫平瀾將帷帽扣上。
平瀾只得沒脾氣地戴上帷帽,那帽子和她之前掉進江里的別無二致,白色帽裙遮至足踝,平瀾的容貌身形籠在下面叫人看不分明。
她的帷帽沒戴好,有一角帽紗被掖進了帽子裡,自己卻渾然不知。
陸鶴軒瞧見了,倏地轉身,面向她而站,長指挑起那一角不聽話的帽紗,耐心細緻地替她整理好行頭。
帽紗緩緩滑過頭髮的感覺仿佛被放大了無數倍,讓平瀾頭皮發麻,隔著一層帽紗,陸鶴軒低頭看她的神情仿佛都格外溫柔。就仿若那年上元佳節,她攜了盞八角紗燈,在青石板橋上眺望燈火通明的秦淮河。
清冷的月光灑在河面,映射出粼粼波光。
平瀾不由得屏住呼吸,就在她以為自己快要窒息而亡之時,陸鶴軒高大的身子一錯,將她擋得嚴嚴實實,身後傳來一陣交談聲。
有一男子道:「哎,主子找著沒?這都快一個時辰不見人影了?」
另一男子急匆匆回他道:「找著了,就在主子常去的那家茶館後面那條街。哎喲,你可別提,被打得不成人樣兒,還是被一個去撒尿的醉漢發現的,方才夫人去瞧了,都沒認出來是主子。」
對方便長嘆一聲:「造孽啊。」
平瀾靜靜聽著,問道:「他們說的主子,是那個林逾靜嗎?」
頭頂傳來陸鶴軒低沉的聲音:「是。你可知交州三姓?」
平瀾沉吟片刻,道:「交州祁、孟、林三姓?」
身後那林家家僕二人逐漸遠去,陸鶴軒不動聲色地拉開與平瀾的距離。
「對,祁、孟、林三姓,其中祁門擅製毒和暗器,為三姓之首,林家擅龜息大法,常隱在暗處聽人壁角,被人諷刺為突灶螽。」
平瀾舉起手:「這個我知道!我從前還不知突灶螽是什麼,問了鶯鶯才知道,那是長在廚房中的一種蟲子,無孔不入,滅燈之後便滿地亂爬,民間又稱之為灶雞子。」
她不禁點點頭:「可見百姓的智慧真真令人折服,用這種噁心的蟲子來形容林家,實在是貼切無比。欸,這麼一說林飛鸞也姓……」
平瀾噤了聲。
陸鶴軒卻像是毫不在意,說道:「沒錯,林飛鸞便是林家人,交州三姓之間互相聯姻,後代子女盤根錯節,關係扯都扯不清,林逾靜便是林飛鸞的舅舅,只不過到底隔了幾層血緣,便不清楚了。」
如此說來,那林逾靜作為林飛鸞的舅舅,還到處散播她被陸鶴軒姦污的事?
這像是人能幹出來的事兒嗎?
平瀾氣得腮幫子鼓鼓的:「這人名字真是取錯了,叫什麼逾靜?跟他那張把不住門的大嘴巴委實不配。」
聽見她這句孩子氣的話,走在她身邊的陸鶴軒突然浮光掠影般地笑了一下。
「你可知道他的字?」
平瀾誠實搖頭:「不知,還請陸兄賜教。」
陸鶴軒輕飄飄甩來兩個字:「莫語。」
平瀾一愣,下一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直打跌。
兩人尋了個餛飩攤子坐下,要了兩碗豬肉餛飩。
奶白的餛飩上面撒了細碎蔥花做點綴,豬油的香味讓人聞了食指大動,平瀾迫不及待地用調羹舀了顆皮薄餡大的餛飩吞入口,被燙得直呼熱氣。
陸鶴軒不經意地把手中那盅冷茶往她手邊一推,她拿起灌了幾口,這才好受些。
「多……多謝陸兄了。」
陸鶴軒撩起眼皮冷冷瞧她:「我做什麼了?」
平瀾摸著鼻子嘿嘿笑了兩聲。
兩人吃了幾口餛飩,又開始說起林逾靜來。
陸鶴軒道:「十年前我見到他時,他還只是林家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閒散人物,想不到十年過去了,他竟成了林家家主。」
平瀾嗤之以鼻:「若陸兄你都想不到,可見林逾靜本沒有繼承家主之位的資格,那他必然用了什麼下作手段來上位,名不正言不順得來的位置,想必坐不安穩。」
陸鶴軒不置可否。
平瀾問道:「陸兄,方才你去跟蹤林逾靜,是要問他什麼?」
「祁門覆滅後,林孟兩家交鋒數年,最後林家掌權,祁門數條暗線人脈落入林氏手中,要打聽解藥下落,只能找他。」
「那若是林逾靜說假話或者根本不告訴你呢?」
陸鶴軒淡淡瞥她一眼:「揍就是了。」
平瀾:「……」
「他可曾告訴你了?」
「嗯。」
「那解毒之血在何處?」
陸鶴軒吃下最後一個餛飩,嚼碎入肚後,才面無表情地說:「無極門。」
平瀾吃了一驚。
無極門,位於荊州雲夢大澤之內,現任武林盟盟主宮隱便出自無極,以涵虛掌法聞名天下。相傳無極門堅不可摧,易守難攻,當年胡人作亂中原,無極門卻久攻不下,若運氣不好趕上雨後初霽,鄱陽湖濃霧繚繞,氣蒸雲夢澤,無極門掩在雨霧之後,猶如海市蜃樓般真真假假看不分明,極易讓人辨不清方向,頗有幾分奇門遁甲的玄妙。
且無極門並非像祁門一樣為家族傳承,它是一個正正經經的武林門派,門中弟子上千人,其實力都不容小覷。
陸鶴軒要去無極門找祁昭昭的殘存之血,其難度無異於登天。
平瀾向陸鶴軒表達了自己的擔憂。
陸鶴軒垂下眼睫,淡聲道:「那又如何?有些事,總要去做。」
平瀾放下筷子,苦口婆心道:「有些事,是必須去做。可這怎麼做,如何去做,就全看個人選擇了。」
陸鶴軒抬眸向她看過來。
「你看啊,陸兄。」
她小聲道:「我聽聞無極門掌門宮隱有一獨子,是也不是?」
「是。」
平瀾一敲掌心:「那不就好辦了?」
陸鶴軒不解其意:「如何好辦?」
「哎呀,你且將他那獨子綁起來嘛。」
她刻意壓粗聲音道:「再放出消息,就說,嘿,宮掌門,你兒子在我手裡,想要你兒子的命,就拿祁昭昭的血來換。」
陸鶴軒:「……」
「若他不從,你便斬下他兒子一根小拇指寄給他,若還是不從,便再斬一根,以此類推。」
陸鶴軒鬼使神差地問道:「萬一手指斬完了他依然不從呢?」
平瀾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這不還有腳趾嗎?」
陸鶴軒:「……」
他就不該問。
他站起身,囑咐平瀾道:「將帷帽戴上,在此處等我。」
平瀾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袖子:「你做什麼去?」
「找林逾靜。」
找到林逾靜又揍一頓嗎?
平瀾哭笑不得。
且不說林逾靜此刻被他揍得神志不清,話都說不出來,好歹林逾靜也是林家家主,家主被揍得連自家夫人都認不出來,躺屍街頭,林家此時必定布好了重重守衛,平瀾自然信他輕功了得,不會打草驚蛇,但明明有更便利的陽關大道,何必來走這條小路?
平瀾神秘莫測地笑了一下:「陸兄,你且隨我來,這天底下,除了林家,還有更適合聽小道消息的地方。」
陸鶴軒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而行,片刻後,陸鶴軒停下腳步。
平瀾問道:「怎麼了?」
「你可否,放開我的袖子?」
平瀾低頭一看,自己的手指確實還扣在陸鶴軒衣袖之上。
她捂嘴一笑:「對不住啦,陸兄。」
陸鶴軒未置一詞,兩人悶頭繼續往前走。
過了很久,平瀾聽見身側傳來一句低語——
「無事。」
她嘴角忍不住微微彎起。
3
「你說的,便是這裡?」
陸鶴軒抬頭看著眼前這幢香粉小樓,小樓之上有牌匾,上面寫著「怡紅院」三個端正大字。
有穿著妖艷風騷的女子腰肢輕擺,殷勤地湊上來想要挽陸鶴軒的胳膊,被戴著帷帽的平瀾不動聲色地隔開。
那女子也不介意,「咯咯咯」一笑,揚著手中的帕子風情萬種道:「客官,進來玩呀。」
陸鶴軒扭頭就走。
「別別別!陸兄陸兄!且留步!留步啊!」平瀾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拉住他的手臂,阻攔住他欲離開的腳步。
陸鶴軒被她拉回來,滿眼都是怒氣:「簡直胡鬧!你帶我來青樓?」
平瀾做低伏小道:「陸兄陸兄,息怒。你信我,天下沒有比青樓更合適聽傳言的地方了。」
她貼近陸鶴軒小聲道:「青樓人多口雜,因女子多,男人又總愛在女人面前吹噓,且不信一個女子能掀起什麼風浪,所以平素再謹慎顧忌的人,到了此處,都會變得口無遮攔,因此在這裡你能聽到很多真實的秘聞。」
這聽起來倒有幾分道理。
平瀾見他疑色漸消,當即趁熱打鐵道:「再說,這來都來了……」
來都來了,就進去瞧瞧嘛不是?
這是一套相當神奇的說辭,陸鶴軒不經意間,就這麼被說服了。
不出片刻,這兩人跨進了怡紅院的大門。
二人進去怡紅院,便有一體態雍容的老鴇前來相迎,見陸鶴軒雖衣裳樸實無華,卻生得氣宇軒昂,通身的好氣度,還未開口,便先掐了三分笑容。
「喲喲,貴客上門,請問客人您是坐大堂,還是雅座?抑或給您開個雅間?」
陸鶴軒哪裡懂得這些個規矩,老鴇問起時,他臉上難得地帶了點侷促。
平瀾在一旁看得好笑,也不忍心再看他被為難,便開口道:「雅座,多謝。」
嗓音清脆如銀鈴,是女兒家的聲音。
老鴇看向平瀾,臉上犯難:「這……這位女郎君您是……」
青樓女客止步,這是提都不用提的規矩。平瀾過往逛青樓時,也曾被攔下過,她要麼使銀子,要麼用她父親雍王爺的令牌狐假虎威,今日她本也想這麼做,叫陸鶴軒拿出點銀子塞給老鴇。
但她突然靈機一動,被帷帽遮住的黑眸滴溜一轉,隨後,只聽她婉轉動聽的聲音自帷帽底下傳來——
「我是這位郎君的夫人。」
陸鶴軒:「……」
老鴇:「啊?」
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今日竟讓她見著夫妻二人一同來逛窯子的。
最終,老鴇為這二人安排了一個二樓的雅座,這裡不若大堂那般嘈雜,也不會像雅間那般清淨,每一桌客人只隔著一層輕紗帷幔,不能瞧清彼此是誰,但又能清楚地聽見談話聲,正好滿足了平瀾和陸鶴軒想要打聽消息但又得掩人耳目的複雜心緒。
兩人入座後,樓下絲竹管弦聲起,有一戴著面紗的女子蓮步輕移,走至水台中央坐下,懷抱琵琶,檀口輕啟,動聽的歌聲傳來。
君知妾有夫。
贈妾雙明珠。
感君纏綿意。
系在紅羅襦。
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
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女子聲音淒清悱惻,纖纖素指撥弄著琴弦,將那最後一句反反覆覆唱了好幾遍。
平瀾不禁嘆了一聲,陸鶴軒朝她看過來。
她不明就裡:「怎麼了?」
「為何嘆氣?」
平瀾心道她方才只輕輕嘆了一聲氣,這都被他聽出來了?果然是習武之人,耳力甚好。
「她唱的是張籍的《節婦吟》,陸兄,你看那姑娘愁眉緊鎖,美目含淚,應是在借歌聲遣懷呢。」
見陸鶴軒依舊一副不懂的樣子,平瀾只好耐心向他解釋:「這姑娘看著年歲不大,白紗覆面,而歷來勾欄瓦肆,有一個規矩,便是若有要出台的姑娘,均得蒙住臉,客人競拍,價高者得,不管面紗之下是美是丑,概不退還。」
她悠悠然抿了口清茶,對陸鶴軒道:「陸兄,依我看來,今晚應是這姑娘的開苞夜,但她明顯已經心有所屬,不能跟教坊媽媽說,只能唱一曲《節婦吟》,來排遣心中憂慮。」
說到這裡,她又好心多問了一句:「話說陸兄,你知道開苞是什麼意思嗎?」
陸鶴軒:「……」
他還真不知道。
不過,這並不妨礙他猜出這不是什麼好話。男人斂起了英俊的眉宇,低聲訓斥道:「你小小年紀,說的都是些什麼污言穢語。」
「小小年紀」四個字一出口,高齡十八、馬上就要淪為大晁大齡待嫁貴女的平瀾老臉一紅,心道若是她爹在這裡,必定會扯著陸鶴軒的耳朵大聲告訴他「她年紀可一點都不小了」!
正在平瀾慚愧不已之時,隔壁傳來一道年輕男人的聲音。
「原來如此,我還道那姑娘為何彈曲琵琶都彈哭了,多謝姑娘解惑。」
嗓音清雅溫潤,聽著像是個溫文有禮的年輕公子哥兒。
平瀾和陸鶴軒望去,能看見帷幔之後,似乎有一個手搖摺扇的男子。
平瀾笑道:「好說,好說。」
只聽那男子又道:「我聽姑娘言語,內心覺得與姑娘頗為投緣,敢問姑娘芳名?」
「我姓阮。」
剛說完,平瀾就看見陸鶴軒滿臉不贊同,她伸手往下壓了壓,示意他少安毋躁。
隔壁男子喚了一聲「阮姑娘」。
「阮姑娘似乎對青樓之事格外了解,可見姑娘不受世道左右,是個灑脫隨性之人,實在是令人佩服。」
平瀾連道幾聲「不敢當」,隨後用一種心馳神往的語氣道:「要說灑脫隨性,這世間,也只那無極門掌門之子宮離稱得起。」
此話一出,便聽到隔壁傳來一道噴水聲,隨即就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平瀾心道這位仁兄怕是有個什麼癆症,嘴上殷切詢問道:「兄台這是怎麼了?」
「咳咳咳,無事無事,姑娘你接著說。」
「我聽聞宮離風流倜儻。」
「咳咳咳!」
「才情出眾。」
「咳咳咳!」
「若得他一顧,妓者身價暴漲十倍,狎妓狎到他這個份上,實是我輩楷模。」
「咳咳咳咳咳咳——」
平瀾一頓:「這位兄台,你身體像是有點虛啊。」
「我無礙,無礙,你接著說。」
對面陸鶴軒的眼神已經越來越怪異,手也忍不住放在了逝水劍上。為了防止他暴起傷人,平瀾只得別手在他耳邊小聲說道:「陸兄,為了大業。」
說話間呼出的氣流猶如一條小銀蛇,鑽進了陸鶴軒的耳道,陸鶴軒的手反而抓得更緊了。
平瀾長嘆一聲:「唉!我對宮離神往已久,不知何日能得以見他一面,便足夠慰我平生了。」
隔壁又是咳了兩聲,隨後那男子仿佛頗不自然地道:「會有那一日的。」
平瀾「嘶」了一聲,看來今日出師不利,掩人耳目打聽消息就這點不好,對方可能不知你的真正目的,便接不上你的話。
她心道今日這趟算是白跑了,興許還是按陸鶴軒的法子來得更加直截了當,把林逾靜從床上拖起來就是一頓毒打,就不信他堂堂一介林家之主,竟不知道現任武林盟盟主兒子的下落。
平瀾正要帶著陸鶴軒起身走人之時,樓下那名琵琶女的競拍開始了。
她剛剛抬起的屁股又順勢落回了軟榻之上。
還是那句話,反正來都來了嘛,那就繼續瞧瞧。
琵琶女起身盈盈一拜,看其身段,沈腰潘鬢,纖纖弱質,著實是個美人的樣子。
老鴇介紹她的名字是「柳鶯鶯」,這讓平瀾不禁想起家中那個憨蠢丫頭,同名不同命,若是換作她家的那個鶯鶯,估計老鴇這場競拍要賠得血本無歸。
柳鶯鶯得老鴇精心栽培數年,今晚正是她十五歲的生辰,也正是老鴇為她挑的開苞之夜,就為求著一個有緣人,來折下這朵嬌花。
自然,所謂有緣人,便是有錢人。
競拍正式開始,十兩銀子做底價,陸陸續續有人加錢,最後價格從十兩銀子一路飆升至五十兩,這已足夠一大家子人過個好年,因此又不斷有人退出這場角逐。
到最後,只剩下兩個人還在堅持。
一個是做書生裝扮的男子,眉目含情,面帶桃花,穿得窮酸,但招女人喜歡。
再看另一男子,長得……
罷了,還是不提了。
平瀾總算知道柳鶯鶯此時為何泫然若泣了。
這二人對了幾個來回,慢慢價錢已經漲到了八十兩,那書生面目漲紅,滿頭大汗,顯然已經到了他的極限。
隨後,平瀾見他朝台上的柳鶯鶯投去了一個無奈的眼神,又緩緩地搖了搖頭,柳鶯鶯眼中絕望之意越發明顯。
無人繼續與另一男子競爭,眼看著老鴇即將宣布柳鶯鶯歸那位十分對不起群眾眼睛的仁兄所有,突然,寂靜的大廳里有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一百兩。」
聲音一男一女,是來自只隔了一道帷幔的平瀾和那位體虛的公子。
那位肥頭大耳兄眼見到手的美人都要飛了,瞬間氣不打一處來,咬牙切齒道:「一百一十兩。」
平瀾慢悠悠道:「一百五十兩。」
陸鶴軒抬眸看了她一眼,拿起酒杯在手中細細摩挲。
「一百六十兩。」對方加碼道。
「兩百兩。」這是隔壁那位體虛的公子說的。
平瀾輕飄飄道:「一千兩。」
「啪——」
陸鶴軒手中的酒杯碎了。
平瀾一語既出,便聽見眾人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地在大廳內響起。
肥頭大耳兄瞠目結舌,大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平瀾輕笑一聲:「如何?這位姑娘可是歸我家夫君所有了?」
眾人的眼神又往陸鶴軒身上掃來。
平瀾彎起嘴角。
陸鶴軒突然出手按住她。
平瀾一愣,看見他一貫八風不動的臉上此刻竟然有了些恓惶,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她伸出手,隔著衣袖拍了拍陸鶴軒的手臂,是一個帶著安撫意味的動作。
陸鶴軒還未來得及領會她是什麼意思,就只聽到隔壁傳來一句「一千五十兩」。
時間漸漸過去,肥頭大耳兄安靜如雞。
這場激烈的角逐最終由那位體虛公子取勝。
平瀾小聲對陸鶴軒道:「我就知道是他贏。」
她一雙靈動的眼眸里此時全是狡黠,方才突然加碼數倍,又出言挑釁,最後於激流之處全身而退,一手借力打力使得出神入化。
只是,她何來自信覺得隔壁那位會繼續將錢加下去,畢竟,一千多兩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平瀾從他眼中看出了疑惑,笑嘻嘻地向他解釋:「聽他說話,就知道這人人傻錢多,俗稱冤大頭。」
陸鶴軒:「……」
她還不如不解釋。
柳鶯鶯的初夜以一千五十兩的高價賣出,老鴇喜不自勝,笑得合不攏嘴,連忙將隔壁那位從二樓請至一樓大廳。平瀾隔著雕花欄杆往下望去,才知道原來隔壁不止坐了一人,是兩個人。
打頭那個是一位翩翩公子,生得唇紅齒白,一雙小鹿眼漆黑有神,看著像是個年少不大的少年,應該就是方才與平瀾交談數句的體虛公子。跟在他身後的應該是他的僕從,身高八尺有餘,著一身黑衣,面目兇悍,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同陸鶴軒有的一拼。
平瀾道:「我們也下去吧。」
一樓大廳里,老鴇將抱著琵琶的柳鶯鶯引至她的買主面前,並讓她摘下面紗。
柳鶯鶯依言摘下,翦水秋瞳,面若桃李,也著實是個美人,不過美人上唇處生了顆肉痣,就如一幅上好的美人圖,突然染了一滴墨汁。
四周依稀可以聽見幾聲惋惜的嘆聲。
精明的老鴇立即賠笑道:「公子,規矩可都說好了,銀貨兩訖,不得反悔的呀。」
那位公子好脾氣地笑了笑,倒不像是嫌棄柳鶯鶯的樣子,隨後他一指人群中的一個人,對老鴇道:「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這位姑娘,還是由那位公子帶走吧。」
他指的人,正是先前那位窮酸書生。
聽到他說的話,一直垂著頭的柳鶯鶯突然抬頭,淚盈於睫,眼中全是感激之意。
老鴇卻笑不出來,為難道:「公子,這樣不……不……」
「這樣很好。」平瀾上前,笑道,「你只管得了銀子便是,管他是自己獨享還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老鴇眼睛一轉,心道也是,她只要能拿著銀子就是了,管那麼多作甚。
她轉向人群中那位書生,殷勤笑道:「是是是,那我們家鶯鶯,便由這位公子垂憐了。還請這位公子上樓去,洞房花燭夜,春宵值千金啊。」
平瀾忍不住笑:「這可真是值千金。」
體虛公子也挑眉一笑:「這也得多謝阮姑娘。」
聽出他話裡有話,平瀾笑眯眯道:「兄台智者仁心,我敬佩不已,兄台今晚出的銀子,我願承擔一半。」
「哈哈哈哈哈,那便多謝你了。」
「不謝,還未請教兄台尊姓大名?」
那人高高拱手疏朗一笑:「在下不才,正是姑娘口中那位風流倜儻、才情出眾的無極門掌門獨子——宮離。」
4
空氣中頓時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隨後,就在那電光石火的一剎那,平瀾當機立斷,扯開嗓子就是一聲大喊——
「陸兄!」
逝水出鞘!
陸鶴軒出手速度極快,幾乎是平瀾話音剛落時就出了手。
平瀾只覺眼前一陣眼花繚亂,怡紅院裡花花綠綠的姑娘們和前來獵艷的客人們競相奔走,哭喊聲、慘叫聲嘈嘈雜雜。奇異的是,在這喧鬧的背景聲中,她竟還能聽到陸鶴軒冷靜的聲音依稀傳來,宛若酷暑天裡的一捧冷泉。
「去邊上躲著。」
「好。」
平瀾快速應了一聲,熟能生巧地找了一個角落蹲著。
今日這種情形早在從夔川入交州的一路上就上演過無數次,因此平瀾總能在最快的時間內,找到一個既安全、觀賞角度又極佳的位置,這也不失為一種本事。
再看陸鶴軒那一邊,平瀾本以為他出手是為了對付宮離,卻沒想到是宮離身後的那個黑衣男人。
那男人幾乎是與陸鶴軒同時出的劍,頃刻之間就將宮離擋到了身後,應該是宮離的護衛。
也是,堂堂無極門少主,出門怎麼可能不帶個護衛?但他出來逛窯子也要帶著護衛一起,平瀾不得不說他真是趣味清奇。
且說那二人眨眼之間便已過了數招,黑衣男人在接下陸鶴軒第一劍時,就知道自己於劍術一道實在不是陸鶴軒對手,乾脆棄劍用掌,雙手合十,捂住逝水劍身,陸鶴軒頓時只覺手中力氣被外力化解了一半,一時竟如泥足深陷一般進退不能。
這一招正是無極門涵虛掌法的第一式——春風化雨,旨在化去對手灌在兵器中的內力,不戰而屈人之兵。
陸鶴軒想拔劍卻拔不出來,隨後他沖黑衣男人挑眉一笑,露出幾分桀驁,那人還沒反應過來他要做什麼,就見他突然鬆開逝水劍柄。下一刻,只聽一聲驚呼,藏在那人身後的宮離,已被他揪著領子擒了出來。
黑衣男人勃然色變,鬆開了逝水劍,單手去扣陸鶴軒肩膀,卻被陸鶴軒一個側身躲過,隨後手上用力一拍,將那倒霉催的宮離拍出老遠,將將好落在平瀾身邊。
男人大怒:「閣下是何人?」
陸鶴軒矮身撿起逝水,只揮劍不答。
落在地上的宮離揉了揉自己半邊屁股,齜牙咧嘴罵道:「嘶——這宮無波,說了他多少次,打架的時候不要問別人姓名,先打了再說。」
平瀾點頭贊同:「沒錯,生死攸關的時刻,誰還去同你講禮儀?」
「就是就是,阮姑娘,我們果然很有共同語言。」
「正所謂英雄所見略同!不過宮兄,可否將兩隻手遞給我一下?」
宮離聞言伸出兩隻手:「做什麼?」
平瀾拿出在背後藏了許久的繩子,利落地將宮離兩隻手縛了起來,那繩子估計還是用來綁帷幔的,垂著致命的粉紅流蘇,還被平瀾精心打了個蝴蝶結。
宮離:「……」
「咳咳,阮姑娘,你們這是……」
平瀾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我們不會傷害你,只是想要綁架你一下,莫吵,我們靜靜看他們打架。」
宮離見她專心看著前方的樣子,不好打擾,咽了口唾沫,依言閉嘴了。
那方陸鶴軒正想抽身而退,不料那叫作宮無波的男人雖打不過陸鶴軒,卻斷定他不會下死手,一直死纏著他不放。
陸鶴軒被宮無波搞得不勝其煩,在宮無波再次扣上他的肩時,將手中逝水劍柄往後一捅,正中宮無波肋下三寸。
宮無波只覺肋下一股鑽心的劇痛,隨即嘔出一股鮮血來。
陸鶴軒便趁這個時機趕到平瀾身邊。
「走!」
平瀾一把抓住宮離的手遞到他眼下,邀功道:「陸兄,帶著他一塊走吧,我把他給綁上了。」
陸鶴軒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一眼那粉紅蝴蝶結,只覺得自己的眼睛受到了侮辱。
他一把扯住宮離的後脖領,另一隻手攥住平瀾手腕,腳下一個騰躍,就已到了怡紅院二樓,之後帶著這二人破窗而出,等宮無波捂著肚子跑到門口時,就只看見這三人離去的背影。
「少主!」
他狠狠地捶了一下門框。
郊外一處茶棚。
平瀾將手搭在眉骨上,看了眼懸掛在頭頂的太陽,無聲地嘆了口氣。
距他們綁架宮離,已經過去了七天。
她看了眼身旁啃包子啃得心無旁鷺的宮離,搖搖頭,又嘆了一口氣。
宮離咽下手中最後一口羊肉包子,眨著雙無辜的小鹿眼,問平瀾:「阮姑娘,你覺不覺得這包子裡不是羊肉餡,是豬肉餡?」
平瀾生無可戀,她為什麼要和他討論包子裡是羊肉還是豬肉的問題。
「宮離兄,」平瀾認真地看著他,「我們現在是在綁架你,你難道一點都不害怕嗎?」
宮離用衣袖擦了擦嘴,笑道:「我爹說過,萬事皆有其緣法,順其自然就行,你們綁我,卻沒傷我,還好吃好喝供著我,我有什麼好怕的?」
平瀾頓時無言以對。
陸鶴軒也交叉著雙臂不說話。
宮離又去端桌上那碗白粥,因他右手被綁在了涼棚木柱子上,姿勢有些笨拙,白粥晃蕩幾下,灑了出來,被他用桌上的抹布細心抹去。
他喝了一口白粥,繼續道:「不過,陸兄,阮姑娘,若是你們想用我去找我爹換什麼,還是趁早放棄為好。我爹那人,平生最不喜歡別人威脅他,若你們這麼做了,我保准你們要的那個東西立即就會被他毀掉。」
平瀾道:「這個你之前就已經說過了。」
這也正是他們綁了宮離七天,卻還沒有給宮隱放出消息的原因。若真給了宮隱一封威脅信,就像他兒子宮離所說的那樣,他一氣之下毀掉祁昭昭的血,那葉遜可真的是無力回天了。
陸鶴軒賭不起。
不過也不必放出消息,因為整個江湖,都已知道了魔頭陸凜繼在天香樓出現之後,又在交州西嶺,綁走了無極門少主宮離。
認出是他並不奇怪,畢竟那日人人都聽到了平瀾的一聲「陸兄」,此外逝水劍柄上繪有桃花,這麼特殊的劍繪,無疑是一種十分顯眼的標誌。
更倒霉的是,那日在怡紅院的客人中,偏偏就有那麼一位過目不忘的丹青手,將陸凜的樣子分毫不差地畫了出來,正好用作武林盟的追殺榜。
因此這七天,他們過得簡直一言難盡。武林盟主的兒子被魔頭綁走下落不明,陸凜所犯的惡行簡直是天怒人怨,江湖兒女但凡抱有俠義之心,便應該群起而擊之。
其中最鍥而不捨的,便是宮離那個忠心的護衛——宮無波。
想起宮無波,平瀾又嘆了一口氣。
她就沒見過比宮無波還要執著的人。
七天裡,宮無波就好像沒合過眼一樣,專挑夜裡來襲擊,搞得平瀾這七天裡沒睡過一天好覺,眼下掛著青黑,顯得一張臉又臭又長。
「宮無波,應該不會再來了吧?」平瀾捧著茶杯,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
宮離安慰她:「你放心,他昨夜被陸兄傷了腿,短時間應該不會追來。」
平瀾鬆了口氣,朝他點點頭,一想又不對勁,狐疑道:「嗯?你讓我放心?難道你不想你的護衛趕緊救你走嗎?」
宮離一張包子臉頓時垮了下來:「不想!一點也不想!阮妹妹你有所不知,嗯?陸兄,你瞪我作甚?」
平瀾看過去,只見陸鶴軒抱臂靠著涼棚柱子,閉目養神去了。
宮離莫名其妙,但未多作糾結,繼續道:「宮無波才不是我的護衛,他是來監視我的。」
「監視?」
「對啊,就是監視。我還沒出生的時候,我爹就和峨嵋定下了一樁婚約,宮無波就是我那未婚妻的舅舅,這一次,他是送我去峨嵋迎娶他外甥女的。」
「唉——」宮離長嘆一聲,憤懣不平道,「憑什麼我爹都不過問我的意見,就潦草決定了我的終身大事,什麼叫等我年滿二十歲就迎娶她進門,那這樣一來我成什麼了?」
「成了一隻豬,到了年節就拉出來宰了。」平瀾順勢接口道。
宮離臉上頓時露出一種恍然大悟的神色,重重地點了幾下頭:「對對對對,你說得太對了,就是這種感覺!阮妹妹,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平瀾撐著腮,秀致的眉毛耷拉下來:「因為我也是這樣,家中雖未早早給我定下親事,卻也在婚事上催促我太多。我就不明白了,成親這種事,難道不應該找一個自己心悅的人嗎?」
她說著說著,眼神就情不自禁往一旁的陸鶴軒身上飄,他靠在柱子上,眼皮闔著,長眉入鬢,鼻樑又挺又直,像極了他這個人,膚質也通透如玉,仿佛底下覆著的青色血管都依稀可見。
這個人,怎麼能每一處,都恰恰長成她喜歡的樣子呢?平瀾不由得在心中問道。
宮離沒發覺平瀾那些小心思,自顧自地倒著苦水,嘰嘰喳喳吵個不停,平瀾豎起手指「噓」了一聲。
「別說話了,讓他睡個好覺。」
5
陸鶴軒這一覺睡到日頭向西,醒來時,本來坐在旁邊的平瀾和宮離都不見了人影。他剛睡醒人還有點迷糊,那一瞬間還以為他們走了,臉上竟然難得露出了一種慌張的表情,非常孩子氣。
直到耳邊突然傳來平瀾的聲音。
「你又輸了,快給我打一下。」
陸鶴軒轉身看過去,正好看見宮離抱著腦袋崩潰不已:「不玩了不玩了,阮妹妹,我都快被你打得滿頭包了。」
原來這二人因等陸鶴軒睡醒等得無聊,便出去玩遊戲打發時間去了。
地上被他們畫著簡易的棋盤,看剛剛那情形應該是平瀾贏得更多,宮離輸不起了,只好耍賴。
平瀾不依,笑道:「不玩便不玩,只是方才你輸了,你還欠我一記打。」說完就抬手要去彈宮離的腦門兒。
宮離被她嚇得抱頭鼠竄,奈何他手上的繩子被平瀾系在了自己手上,跑也跑不脫,兩人就連著根繩子打鬧起來。
「你這狂徒,哪裡逃!且看你姑奶奶一記極樂指,直接送你早登極樂。」
宮離嚇得哇哇大叫:「姑奶奶饒命!姑奶奶手下留情!」
茶棚之外是一座幽深竹林,林中有鳥雀,因被他們的打鬧聲驚擾,拍拍翅膀直衝雲霄。
陸鶴軒坐在茶棚內看著這一幕,臉上不自覺地帶了點兒笑意。
突然,他的耳朵動了動。
有人來了!
「阮平瀾!」他叫了一聲。
正在玩鬧的平瀾聽見他這一聲喊,立即停下來向他看去。
看見他臉上表情,她直接什麼話也沒問,拉著宮離一頭扎進了竹林,找了處隱蔽草叢蹲著。
有二人駕著輕功凌空飛來,落地之後,平瀾定睛一看,是一男一女,年齡約莫五十。
男人頭頂束著小髻,兩鬢斑白,唇上蓄著兩撇八字鬍,穿著一身黑白短打,手中拿著流星錘,脊背挺直,看著倒挺爽利。女人則梳著婦人髮髻,黑髮中也夾雜著不少銀絲,吊梢眉三角眼,手持雙刀,露出些許兇相。
兩人此時皆怒目而視,瞪著茶棚內的陸鶴軒。
「蜀中羅氏夫婦。」宮離在一旁道。
平瀾恍然大悟,她雖通過說書人知曉江湖中諸多事,但紙上學來終覺淺,有時候名號和人臉還是對不上。
之前便說過,江湖中除了各大名門世家,也有一些逍遙散俠,劍聖陸無名算一個,這羅氏夫婦也是其中之一。丈夫羅憾生擅使流星錘,羅夫人有一青一虹兩把刀,二人嫉惡如仇,在蜀中很有名氣,常被人尊上一句「蜀中奇俠」。
怎麼,這夫婦二人遠在蜀中,也和陸鶴軒結下樑子了嗎?平瀾不禁在心底納悶道。
「狗賊!你可是陸凜小兒?」只聽那羅憾生厲聲喝問道。
陸鶴軒懶洋洋地站起身,夕陽橙紅的光灑在他俊俏的臉上,鍍上一層好看的金光。
他皺了皺長眉,似是不喜歡被太陽照到,抬手擋了擋。他慢悠悠道:「你都叫我狗賊了,我要不是陸凜的話,那你豈不是很尷尬?」
平瀾聽到,不禁「撲哧」一笑。
羅憾生被他的話語噎住,氣得惱羞成怒,漲紅了臉半天說不出話來。
羅夫人冷哼一聲:「陸凜,十年前,你殘殺祁門三百七十二條人命,現如今,你竟還有膽子出來,還拐走宮盟主的愛子?」
聽到「愛子」二字,身旁宮離就是一抖。
「不不不,我可不是我爹愛子,他通常叫我孽子,老說我不學無術,在武學上一事無成。」
平瀾一心撲在那一邊,沒空理會他,只隨口敷衍道:「可能你爹愛你在心口難開,莫要吵,你專心看。」
那邊羅夫人還在大義凜然道:「宮盟主仁義,雖對你下了五殺令,卻不曾要你性命,可我們二人曾得過盟主恩惠,今日下手,斷斷不會留情!陸凜,你若識相,便把《丹佛玄經》交出來。」
陸鶴軒皺眉:「什麼意思?你們不是來救宮隱兒子的嗎?怎麼又變成要什麼玄經?」
羅憾生啐道:「呸,你懂什麼,我們自然會救宮少主,只是凡事分個輕重緩急,《丹佛玄經》在你這樣的魔頭手中,江湖中人如何能安枕入睡?」
陸鶴軒懂了:「所以你要將其拿去毀掉?」
那二人臉上頓時空白了一瞬,隨後羅憾生大聲道:「書本身沒有問題,只是由你這樣心術不正的人拿著,才造就江湖諸多血案……」
「行了,」陸鶴軒臉上頓時顯露出一種很不耐煩的樣子,「要打就打,囉唆什麼?」
話音落地,羅憾生一記流星錘甩來,陸鶴軒橫劍一擋,鐵索撞擊劍鞘,激起一串火星。
羅夫人也揮刀向陸鶴軒劈來,陸鶴軒脫去劍鞘,和羅夫人對招,抬腕幾個劍花,快到人眼都看不清,且裹挾著一股肅殺之意,猶如寒冬臘月之時,猛地推開門時湧進的那股穿堂風,刮在臉上火辣辣地疼。
羅夫人被這股霸道的殺氣逼得不住地後退,心中不禁訝然無比。
陸凜今年才多大?就有了如此龐大不容人喘息的劍氣嗎?
她一青一虹雙刀在手,竟還奈何不了他?
這究竟是他陸凜天賦異稟,還是……還是如傳聞中所說的那樣,得《丹佛玄經》者,廢人都可封神,一統武林?
羅夫人的眼睛裡,頓時流露出貪婪之意。
「憾生!」她大喊一聲。
陸鶴軒還未回頭,眼前就有一道鐵索落了下來,正好套在他胸前,將他捆了個正著,他幾番掙扎無果,羅夫人已經舉刀刺了過來。
看到這一幕,平瀾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兒,一聲「十七哥哥」不受控制地叫了出來。
陸鶴軒在這緊要的關頭,竟然頭向平瀾這方偏了過來,臉上的表情有些疑惑。
就在那一刻,羅夫人左手青刀刺入了他的胸口。
胸前劇痛讓他回過神來,他只手握住還要往深處刺的青刀,手上一轉,胸前血肉翻飛,刀刃竟被他生生拔了出來!
隨後,他扯住身上鐵索,用力一甩,拽住鐵索那端的羅憾生被他甩了出去,和羅夫人滾作一團。
流星錘被他丟棄在地上,激起一陣塵土。
胸前傷口流著血,卻因他穿著深色衣服,血液泅進衣服里,看不出行跡,但手上卻被刀刃劃傷,鮮血源源不斷地從他青竹一般修長的手上流下來,滴滴答答落進塵泥中。
「我覺得,我對你們,還是太過仁慈了。」他單手執起手中逝水,輕輕說道。
羅氏夫婦從地上站起來,羅夫人輕蔑道:「哼,你這樣的惡人,還講什麼仁慈?」
陸鶴軒一愣,旋即扯起嘴角,輕輕一笑:「也是,惡人哪裡來的慈悲心腸。」
他提起手中的逝水,重逾百斤的玄劍在他手中仿若成了一截輕巧的樹枝,毫不費力。他用受傷的左手在劍身上輕輕撫過,血落在劍刃上,使這個本來帶著點繾綣的動作頓時充滿了殺意。
只聽他漫不經心道:「若還有什麼看家本領,只管使出來。」
羅氏二人的汗毛瞬間倒豎,不約而同地握緊了手中的武器,身上每一塊肌肉都繃緊到極致。
作為習武之人,對殺氣是極為敏感的。
如果說陸鶴軒方才動手只是為了自保,那麼此刻,他卻是實打實地動了殺機。
果不其然,只見他右手橫劍,左手卻舉至胸前,拇指與中指相捻,若佛教徒見了,便能清楚地知道,這是佛祖給眾生說法之時,常結的一個手印。
「丹佛手!」
羅憾生大喊一聲。
這其中究竟是震驚多一點,還是懼怕多一點,已經無人可知了。
因為下一刻,陸鶴軒腳下輕移,兩人連看都未曾看清,人就到了他們眼前。
羅憾生手上一動,剛想使出一掌,卻頓覺腹上一陣劇痛,低頭一看,他的肚子被劍劃破了,狹長一道口子。
「你……」
話未說出口,羅憾生便倒了地。
「憾生!」
羅夫人慘叫一聲,還未來得及去察看羅憾生的情況,逝水的劍尖已經到了她的喉嚨。
「陸……陸凜!你不得好死!」她眼中帶著極深的怨毒,幾乎是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這麼一句咒罵。
陸鶴軒十分不解道:「我要好死做什麼?我只要好好活著就行了。」
羅夫人「呸」了一聲,吐了一口唾沫在他身上,顯然不太想理他。
隨後,她轉頭看向倒在地上的羅憾生,羅憾生的眼睛依舊大大地睜著,似乎是停留在了陸鶴軒劍刃劃上他肚膛的那一刻,滿臉的不可置信。
「憾生……」
羅夫人的眼角終於流下淚來。
她長著一張稜角分明的臉,顴骨高高突起,是一副刻薄相。
這樣的人哭起來毫無韻致,絲毫不會讓人覺得楚楚可憐,甚至還有些丑。
但陸鶴軒在那一刻,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哭得無比醜陋的女人,很是可憐。
「憾生,憾生,你不要怕,我們黃泉路上再見。」
陸鶴軒執劍的手一抖,劍尖挑破了一點皮膚,殷殷血絲從羅夫人的頸項上流了下來。
鮮紅的血液有些刺目,在這血色之中,陸鶴軒的眼前像是生了錯覺。
閉眼等死的羅夫人突然換成了他母親祁昭昭的臉,祁昭昭長相清冷,梨花帶雨時卻讓人心頭升起無限憐惜。
她看著陸鶴軒,眼神卻空落落的,像是透過陸鶴軒在看旁人。
「縉琰……陸縉琰……」
她喚著他父親的名,一聲比一聲哀戚。
而他父親在哪裡呢?
在遠處,帶著劍傷、刀傷、棍傷、烙鐵傷……躺倒在路邊野草旁,被野狗啃得七零八落……
什麼叫「不得好死」?這才叫「不得好死」!
「啊——」
陸鶴軒猛地丟掉逝水,抱著頭跪倒在地上,崩潰大叫。
羅夫人沒了他的掣肘,馬上跌跌撞撞跑向羅憾生,抱起羅憾生。
「憾生,你忍一忍,我帶你去、帶你去找大夫。」她手忙腳亂地扯破衣裙為羅憾生紮好腹部傷口。
她做這一切時,陸鶴軒依舊跪在地上,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起,似乎魔怔了。
突然,陸鶴軒眸光一滯,隨後他撿起身旁的逝水劍,緩緩起身。
正在試圖背起羅憾生的羅夫人動作也是一滯,手竟然哆嗦起來。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陸鶴軒並未向她這邊走來,而是走去遠處的竹林。
羅夫人知道,那裡藏了兩個鬼鬼祟祟偷窺的人。
只是她不清楚,對於魔頭陸凜來說,那兩人,究竟是敵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