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布屐麻衫我自甘


  當晚,黃嬸回來的時候,我已經接受了決心留下來的羲赫。

  雖然我的心仍然可笑地還在搖擺中緊鎖,可是,太后的默許似乎是打開它的一把鑰匙,有條縫緩慢輕微地顯露。

  我想,也許老天真的眷顧我,要給我幸福。

  「也許你愛的是皇兄,畢竟,他是你的夫君。可是,我希望你忘記從前的一切。從此,這裡沒有沈羲赫,沒有凌雪薇。這裡只有謝娘,還有謝郎。我相信你終能忘記他,我相信你的眼裡,終會只看到我。」

  羲赫的眼睛裡有種令人沉醉的光,我痴痴地看著他,閉了眼睛,幾乎不易察覺的點了點頭。

  這不是認命,而是上天,已經為我安排好了我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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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嬸住的房子裡有兩間臥房,之前我與黃嬸各睡一間。如今羲赫來了,作為我的夫君,自然是要與我同住一間的。

  晚飯後,當黃嬸拿來簇新的棉被鋪到床上時,我看著那大紅的顏色紅了臉。

  「嬸,這被子……」我輕輕道。

  「謝郎既然還活著,又尋到了你,按我想,你們此時算得上新婚。這是你大哥娶媳婦時用過的,只一次,就給你們用吧。」黃嬸樂呵呵地笑道。

  「麻煩您了,黃嬸。」羲赫似乎很平靜。

  黃嬸朝他笑笑:「麻煩什麼,你們趕緊休息。」說著便出去了。

  我站在屋子中間,黃嬸家並不殷實,房間自然都很小。除了一張睡床,一張木桌,就只有一個不大的衣箱和兩把椅子了。我看了看坐在椅子上正解包裹的羲赫,又看了看唯一可以睡覺的床,不由尷尬起來。

  羲赫沒有注意我的神色,他將包裹解開,將裡面的銀票全部遞給我。

  「這些銀票你收好。以後,可要你當家了。」羲赫朝我笑起來。

  我抿了唇接過,沒有細數,但相信數目不少。

  「我出來的時候,想著既然要拋棄從前,便沒帶多少東西,只有幾件衣服,一些銀票。還有這個。」他說著,將一樣東西拿到我面前。

  我看著那東西,不由就笑起來,他手上的,正是當年與我第一次見面,為我吹奏的白玉簫。

  「這根簫,不是斷了嗎?」我接過細細看著,果然有一道裂痕。

  「是斷了,但是我請工匠修好了。」他又問道:「你的紫玉菱花簫,可帶出來了?」

  我沒有回答,只是看了看窗外皎潔的月色:「羲赫,你為我吹奏一曲可好?」

  羲赫推開門站在院中,細細地吹了一曲《平湖秋月》,我靜靜走到他身邊,以手中的紫玉菱花簫隨他合奏起來。

  「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應念嶺海經年,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盡吸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扣舷獨嘯,不知今夕何夕。」

  ……

  他回眸朝我微笑,我亦以同樣的笑容回應他。

  月光遍灑在地上,只聽見風中柔美快樂的曲調,久久不散。

  「薇兒,」他拉著我的手,我遲疑了下,卻未掙脫。

  「我是否在做夢呢?能這樣與你在一起?」羲赫盯著我的眼睛,他的目光令我心馳蕩漾。

  「羲赫,我又是否在做夢呢?」我喃喃道。

  「如果真的是夢,也好,我願再不醒來。」他在我耳邊低語。

  我靠在他肩上:「我也願與你一同在這夢中。」

  「夜深了,進去吧。」他輕攬著我,一同進去了那屋子。

  我沒有立即睡去,而是坐在燈下仔細縫補那件杏色絹衣,手底下繡著一朵細小的花瓣,水紅顏色,瓣頂開了極小的叉,心的形狀般,看起來嬌柔水嫩。細密地繡了一叢,正好縫補又修飾了那條斷紋。

  「薇兒,你之後的打算是什麼?」羲赫看著我手上的繡活,突然問道:「你是打算去江南嗎?」

  他想了想又道:「趁著還沒有入冬,我們可以搭船下江南。到那邊,我們可以置一些田地,找一些佃戶來種,我還要為你蓋一間大屋,周圍種上桃花梅樹。最好屋後有水塘,我們種下荷花。這樣,四時都有美景可看,你什麼都不用做,雖然生活比不上曾經,但是,我會讓你幸福快樂。」

  他的眼神晶亮,語氣堅定,我相信,他許下的承諾,他一定會辦到。

  但是,我微微笑起來,沒有直接回答羲赫,只是湊在燈下小心地收著針腳。

  突然眼前明亮許多,抬頭,羲赫舉著另一盞燈湊過來,見我看他,長長的睫毛一眨,給了我一個溫暖的笑容。心就蕩漾開去,好似湖水中起了輕柔細小的漣漪,卻久久不去。

  復低了頭,一邊收著針腳,一邊慢慢說道:「我何時說過自己要去江南啊。」

  說著嘴角就泛起了一絲神秘的笑容,抬了頭看他。

  羲赫正盯著我手上的繡花,眉頭淡鎖:「這繡花繁複精細,如此燈光,你的眼睛如何受得了?」

  我淺淺的笑開去:「這是黃嬸急要的。本該明日還給那李老爺的,我今夜是無論如何都要補好了。」

  用手摩挲著那花紋細密的凸起:「很快就能補好了。黃嬸去了兒子家,我也正好趁這個時間補上。不然她也是不允許我這樣徹夜不眠的。」

  羲赫道:「黃嬸不准,難道我就准了?」

  不過卻還是我的身旁為我掌著那盞燭台,四周明亮了許多。

  我迅速地縫補著,又慢慢地道:「我的母親是江南大戶女子。雖後來嫁於父親,但是常常思念家鄉。我年幼時曾隨母親回過江南外祖家。那時雖小,可沿途清新淡雅的風景、淳樸自然的民風卻深印我心。」

  我手上停了下來,閉上眼睛,眼前又出現了小時候深印在腦海中的風景。

  我帶了一絲柔淺的笑回憶著:「那次是春天,路途中我見到一處美景。那裡景色明麗,柳杏將吐,桃花煙柳,風景殊勝。前傍綠水,後倚青山。山下就是漫漫的挑花夭夭,芬芳無邊。」

  我回憶著那美景,繼續道:「只一眼我的心就被那景色勾走,雖然也只有那麼一眼,可是那便成了我之後所有夢幻的所在。我一直企盼著有一天,我能坐在那芬芳殊勝的桃李之中,觀望面前的曲水蘭船。」

  我笑開去,那笑無邊的蕩漾在我的臉上,甚至只要是想一想,我都會感到極度的幸福與滿足。

  羲赫的眼睛裡似有星辰,那麼明亮光輝。他怔怔地看著我:「你要去的,就是那裡。」

  我點了點頭:「聰明如沈羲遙,若他真要找我,一定是走兩條路。一條是我迷惑他設下的那個假象,往西北而行,畢竟我的二哥在那裡。另一條,就是江南。我孤身一人,一定是會投奔親人的。我的三哥在江南經商。那我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江南了。」

  我半眯了眼睛笑起來:「我心中的那個地方,只是這大羲無邊江山的塵埃一角,他找不到,也沒有人知道。」

  我說完揚起臉看著羲赫,一字一頓的說道:「除了你……」

  羲赫看著我,慢慢斂起面上的笑容。他認真且鄭重地對我說道:「你去哪裡,我便隨你到哪裡。你想要的,便是我要去得到的。」

  天亮的時候,我將那件已經補好的衣裳交給了黃嬸。雖是按著我宮中那件衣裳繡的,可是畢竟絲線的顏色和質地不如宮中的好,時間倉促,也只有五六分像了。

  不過,對於民間百姓來說,卻也不失為一件華服。

  黃嬸小心地撫摸著那繡花,甚至欲掉下淚來。

  很久她才看著我說道:「謝娘,真沒想到你還有這樣好的手藝。這繡花,嬸我可是從來都沒有見過的啊。」

  我挽了她的胳膊柔柔地笑著說:「嬸,快拿去給那李老爺吧,可耽誤不得的。」

  黃嬸一邊點頭,一邊將之前她洗好的那些衣服收拾在一個包裹中,才走到門口。她回了頭看我,想了片刻問道:「謝娘啊,你的丈夫回來了,你們是不是就要回去家鄉了啊?」

  我沒有想到她會問這樣的問題,一時竟不知道如何的回答,只是悄悄地低了頭。

  黃嬸略有不舍的聲音響起:「嬸知道也留不住你們,不過若是下江南,這天馬上就涼下來了。若是下了雪就不能走水路,旱路又太遠。不如你們就在這裡住到明年開春?」

  我看著黃嬸的眼睛,她的眼睛裡有期盼,我朝她笑了笑:「嬸,這事還要從長計議的。如今我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肯定還是要再打擾你一些時日的。」黃嬸點了點頭,又看一眼站在門邊的羲赫,他也是輕輕點頭:「黃嬸,還得麻煩您一段時間了。」

  黃嬸擺擺手:「這算什麼,你們在這裡,我這老婆子可高興呢。」說罷似是稍稍放心下來,轉身去了市鎮。

  我走回屋裡,羲赫站在門邊看著面帶憔悴的我說道:「你一夜沒有睡了,去休息一陣吧。不論去哪,什麼時候去,起來了我們再商量。」

  我素來不是貪睡之人,醒來的時候還未到晌午。可是周圍空空一片沒有人影。仿佛昨日裡羲赫到此只是我的一場夢幻。

  我披衣起身,黃嬸去了市鎮,不到傍晚是回不來的。可是,我的身上分明還有羲赫的玄色披風。

  黃嬸家南邊一間是燒火做飯的灶房,正中算是廳堂,北邊的兩間是休息的睡房。屋子很小,是最普通的農家。屋前有個小院子,當中有石磨和水井。

  我在屋前屋后里外找了幾圈都沒有看到羲赫的身影,直到晌午過了還不見他,心裡不免焦急起來。又有擔憂,他這是上哪裡了呢?

  我正欲出門到村中問問,就見羲赫和一個男子向這邊走來。仔細看去,那男子正是黃嬸的兒子。

  「謝娘,前夜裡村子進來頭野牛毀了不少的莊稼。我上午來想告訴我娘別去地里了,可巧她已經去了市鎮。這不,遇到謝兄弟,他便去幫我們增個人手。」

  黃嬸的兒子憨厚地笑著,一面感激地看著羲赫,嘖嘖稱讚地說著:「之前我們趕那野牛弄傷了它,野牛發了狂,大家都不敢靠近。可巧謝兄弟來了,只兩箭就把野牛射死了,身手真是好啊!」

  他還想往下說著,羲赫笑著打斷了他的話:「黃大哥過獎了,這沒什麼的,以前在家鄉我們也總出去打獵,這是該有的本事。」他說著看了我一眼:「謝娘膽小,再跟她說,下次她可就不許我去了。」

  我釋然一笑,有些責怪的說道:「下次去便去了,只是要告訴我一聲的啊。醒來不見你,讓我著急。」

  黃嬸的兒子看著我們「嘿嘿」一笑說道:「我先回去,晚上和娘過來吃飯吧。這野牛打死了,每家都能分上肉呢。晚上我們就燉來吃吧。」說完便離開了。

  我擔憂地看著羲赫:「沒傷著吧。素聞著野牛力大難馴……」

  我話沒說完,羲赫輕輕地用手放在我的唇邊,我睜大眼睛看他,他的臉在陽光下有極其明亮的神采。

  「別擔心我,這與戰場上生死一念間相比,實在算不上什麼。」

  傍晚時候,黃嬸回來了,面帶喜色,那李老爺不但沒生氣,反而還多給了她工錢。黃嬸買了好些菜回來,本想著做頓好吃的,正巧她兒子也要我們去吃飯,便拿去一同做了。

  羲赫竟不知從哪得到一身莊稼人的衣裳,換好了要與我去黃嬸的兒子家裡,一出來被我看到,我便不由得笑了起來。

  「笑什麼?」他有些不自在地看著我問。

  我掩了口戲笑道:「從前見你,都是錦衣華服,卻從沒想過你穿了這樣的衣裳是什麼樣子。如今看起來,真真的不習慣呢。」

  羲赫也笑起來:「只要穿上不顯怪異就好。這黃大哥衣服我穿上也算是正好了。」

  我點了點頭:「就是短了點,明日裡我給你改改就好了。」

  我仔細地看了看羲赫,即使穿著最普通的百姓的衣服,他與生俱來的氣質依舊沒有被磨滅掉。

  「沒想到你還會做這樣的活計。」羲赫拉了拉衣服:「要我說,湊合穿穿也行的,你就不要勞累了。」

  我微微一笑:「這也不是難事,比起繡插屏,可是簡單至極了。你別小看我啊。」說著將一邊將一件黃大哥的外卦披在他身上:「天要冷了,改日我們去市集上,給你買幾身衣裳吧。你帶來的那些,我看了看,和我帶的那些都不適合這裡,還是太過精良了。」

  羲赫點點頭:「是啊,那些曾經根本不會穿的東西,不想在民間,也是上品了。」

  他又看看身上的衣服:「不過我現在覺得,還是這樣的衣服更舒服一些。」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同樣的灰藍粗布羅裙,會心地笑了。

  很久沒有這樣笑了,自進宮之後,即使是最初與羲赫相遇的時候。雖然那時我只是如同虛設的皇后,但是依舊芥蒂於自己的身份,心中掙扎惶恐。

  得到沈羲遙的寵愛,這樣的笑容就更加的不會出現。我要面對的,是那深不可測的後宮相爭,雖然我只經歷了很少,可是,心卻是一直懸起不曾放下的。就是這樣,我卻依舊是一次次陷入危機和困境,一次次遭受磨難。

  想起母親在我進宮前說的話,她說我太過純良,心太軟,見不得別人待我好,更看不得別人受苦,這樣在那深宮中是要吃大虧的。可是,這生來的東西,如何去改。

  也許,如果我沒有出宮,很多年後會被那裡歷練得鐵石心腸,心思縝密,虛與委蛇,曲意逢迎起來。

  只是那樣的女子,卻又是我最不齒的。唯一的方法,只有離開吧,就像如今這般。

  如此,現在的狀況,與我,也是適得其所吧。

  那晚,我們聚在黃大哥家吃晚飯。因分了肉,黃嬸又買了菜,因此十分豐盛。

  黃嬸舉起一杯米酒對我們說:「謝娘與謝郎能夠再相聚,真是老天眷顧。嬸在這裡祝你們夫妻和和美美,幸福平安。」

  我與羲赫相視一笑,舉起了酒杯:「多謝黃嬸。」

  「謝兄弟,我也敬你一杯,你身手真好,若是你願意,可以教教我嗎?」黃大哥也舉杯敬羲赫。

  羲赫點點頭:「其實弓箭這東西,講究熟能生巧,黃大哥若感興趣,我自然可以教你。」

  黃大哥憨厚一笑:「那我先謝過了。」

  他又仔細看了看我們說道:「要不是我娘說你們的事,我怎麼也不能將你們想像成我們莊戶人家。」

  黃嬸也點點頭:「是啊,謝娘你們看起來,可比李老爺家的人還要有……」她想了想,似是終於想到一個詞:「還要有貴氣。」

  我一驚,但也並不吃驚,畢竟曾經近二十年的生活的印記,是抹不去的。

  羲赫謙遜一笑:「我家中雖不富貴,但也算殷實,祖上又重讀書明理,可能會與一般人不太一樣。」

  黃嬸似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如同講趣聞一樣講給我們。

  「今天我去李老爺家,他們將要搬去京城了。不過這村中有幢宅子,便托我問問,村裡有沒有人想買呢。」

  她剛說完這一番話,黃大哥先笑起來:「娘,是村頭那間嗎?咱村里誰買得起哦。」

  黃嬸知道我不清楚,便對著我道:「李老爺本就嫌這屋子建得偏僻,他們平日也就是夏天來住一住。我想,他也就是隨口一說,這黃家村里個個都是貧苦人家,誰能買得起哦。」

  之後解釋道:「不過卻是個好地方啊。屋前是一汪湖水,後面是青山。要說有錢的老爺就是和我們不一樣。那屋子周圍多美,卻不是農家住的地方。」

  我擱了筷子問:「黃嬸為什麼這樣說呢?」

  黃嬸笑著看著我:「這屋子在村頭那座小山的另一邊,這小山與後面的大山中間是一條小河,這屋子建在河的那一邊,中間是條竹橋。屋子後面就是山了。沒有可以種莊稼的平地。若是莊家種在村前的地里,雖然從那裡過來也就兩刻鐘,但是每天一出一進很是不便,自然不如在村中方便。不過離官道近一些。改日我帶你去看,真是一處好地方呢。」

  我點了點頭,羲赫看了我一眼,對黃嬸說道:「黃嬸,不知明天可否帶我們去看看?」

  那屋子半臨在水上,前面是一汪碧水,遠遠的在兩山開闊處浩渺成一片。屋的兩側是平整的草地,屋後一大片低矮的樹木,照黃大哥的說法那都是果樹,不遠還有高大的玉蘭,挺秀的櫻樹,水邊還有幾棵垂柳。

  屋子是用竹子修建而成,不大,屋檐廊角上都掛著銅鈴,風吹過時,一片晶瑩安和的聲音。屋前同是竹子修成一道平橋,自然純樸的點綴在碧波蕩漾的水面上。

  我閉了眼,仿佛看到這裡的春天,桃李芳菲,柳杏暗吐,風動梨花,淡煙軟月。

  我與羲赫相視一笑,羲赫對黃嬸道:「黃嬸,不知村里可還有土地或者房子賣?」

  黃嬸搖搖頭:「村里土地有人賣,但是房子卻沒有。畢竟都是幾輩人在這裡了,一般是不會賣的。」

  羲赫看似惋惜地說道:「那我與謝娘若想長住,只有買李老爺這宅子了。」

  黃嬸一驚,旋即笑起來:「你們不走了?」

  我點點頭:「不走了。與其到人生地不熟的江南,這裡更好。更何況,我相信是老天讓我們留下的。」

  黃嬸念了句佛:「這是我跟謝娘的緣分啊。」

  我微笑不語。

  黃嬸精神上了來,卻又有擔憂地對羲赫道:「這房子李老爺開價兩百兩,我明日去與他商量,多少銀子你們覺得合適?」

  羲赫的笑如天邊旭日:「不如這樣,我與您一同去可好?」

  黃嬸想了想道:「也好。只是,你們的銀錢夠麼?不夠的話,我……」

  她話未說完,羲赫輕柔地打斷:「多謝黃嬸,我想還是夠的。」

  第二日裡,黃大嬸帶著羲赫去了李老爺家,回來時,那房契就在羲赫的手中了。

  「謝兄弟,我這幾日找幾個兄弟,幫你們把這屋子收拾收拾。娘,你與謝娘一起到鎮上買些用具回來。」黃大哥對我們說。

  羲赫站在我身邊,臉上也是滿足的笑意。

  之後幾天裡,黃大哥帶了村裡的漢子一起幫我們修補了屋頂,也按照我和羲赫的意思,更改了房間的設置。

  其實李老爺的這處宅子中倒是什麼都有,也都是中上等的東西。只是可能僅僅用來消夏,再加上平日裡沒有人,日常生活的一些東西自然還是不夠齊全的。我與黃嬸去鎮上買一些家用的鍋碗瓢盆之類,還有其他一些必須用到的東西。

  在入冬前,一切都收拾停當了。

  搬家的前一日,我與羲赫並肩躺在床上,畢竟這間屋子狹小,若他睡地上,也會讓黃嬸疑心。

  不過羲赫是謙謙君子,我們自然是止乎禮的。

  「薇兒,明日我們就要搬進去了。你可開心?」他輕聲問道。

  我閉了眼:「從明日起,我們便要過新的生活了。羲赫,你可願意?」

  「到現在你還要問這個麼?」他轉了身攬我入懷,我內心掙扎了下,終還是沒有掙脫。

  「這樣的生活,是我一直夢寐的,如今成了真,你說我願意嗎?」

  他用下巴摩挲著我的頭頂,我朝他懷中偎了偎:「謝謝你,羲赫。」

  他低了頭,眼睛中充滿深情。我的心在那目光中一點點陷落。

  他用鼻尖來回蹭著我的鼻尖,弄得我痒痒極了,心卻是忐忑的。

  他要做什麼,我幾乎已經猜到。只是,我該允許,還是拒絕呢?

  就在我想這個問題的時候,他的唇便貼在了我的唇上。

  他的唇很軟,帶了溫熱,我的心激烈地跳動著,卻無力也無法推開他。

  這個吻很長很長,幾乎要吻盡我一生的時光。

  「羲赫……我……」我在他微微鬆口的空隙喃喃道。

  「薇兒,我真開心。」他的聲音里都是蜜意,攬著我的腰的手加緊了力道。

  我低了頭,不好意思地躲到他懷中。

  他的胸膛寬闊而溫暖,令人覺得安心至極。好似離家許久的旅人,在歸家時看到暗夜中屬於家的那一盞燈,所有的黑暗與疲憊皆褪去,只想沉溺在那片溫暖之中。

  他攬著我,雖然我感受到他的心跳動的厲害,手也是熱的,但是,他長長喘了口氣:「睡吧,明日還要早起呢。」

  我幾乎也是鬆一口氣,但是心中,卻已下定了決心。

  次日一早我們便起身。因是搬屋,需午前,又是新的開始,自然要隆重一些。

  我換上從宮中帶出的一件衣服,緋紅的棉裙上繡滿了盛開的紅色薔薇花,猛一看去,好似一件嫁衣一般。

  頭髮挽成如意髻,插戴了幾枚緋色珠花並一支鎦金薔薇花簪。又簡單敷了脂粉。這是我自出宮後,第一次裝扮自己。

  羲赫也換過一身紫色儒衫,領口與袖口以引線繡了流雲紋。頭戴木冠,顯得人丰神俊朗,風流雅致。

  到了新屋,黃大哥他們已準備好了。見到我倆並肩走來,吃了一驚。

  「謝娘,你這樣真好看。」黃嬸上前拉著我的手仔細打量著。

  我羞赧一笑:「嬸,今日是我與謝郎的新開始,這才隆重些的。」

  黃嬸點著頭:「自然,自然,也不枉我們一番心意。」

  眼看時辰到了,黃嬸沒有多說,將一隻米桶交到我手上,我懷抱著,穩噹噹地走了進去。

  之前這屋中已行「火庵」,燃了整整三日的高燭。

  而這一日最重要的,是要開灶宴請親朋。

  黃大哥給我們做的灶台十分講究。灶台長七尺九寸,象徵著天上北斗七星高高懸掛,福星高照,地上九州島地域博大;寬四尺五寸,象徵著五湖四海,擁有天下之物;高一尺二寸,象徵著一年十二個月,月月開灶制餐。而砌灶的材料是取用了地下五寸的新土、淨土,再用井水加豬肝粉和泥而成的。

  我站在廚房中,黃嬸和村中其他一些婦人給我幫忙做菜宴請村民。

  芹菜、豆腐是必需的,取「勤勞致富」之意。

  甜湯也是不可少的,黃嬸要我做桂圓蓮子羹,取「富貴連心」之意。

  之前,我們也請黃大哥到鎮上幫我們採辦食材,因此這一頓,大家都吃得十分開心暢快。

  我看著羲赫坐在他們中間,完全不若那個在皇宮中高高在上的親王,此時他衣著樸素,與百姓把酒言歡,眉眼間的笑意甚至甚於在宮中。

  「謝娘,這菜好了,你端出去。」黃嬸喚著我,將手中一盤燉肉交給我。

  我朝她一笑:「這就去,嬸。」

  我也在這樣的環境和生活中感到其樂融融,不是麼。

  晚上,在臥房中,我看著大紅的簇新被面,臉不禁又紅起來。

  這是黃嬸與村中幾位婦人悄悄為我們做的,她還懸了幾個夏日裡留下的石榴懸在床邊。

  「薇兒,你看。」羲赫看著床鋪低聲喚我。

  我聞聲看去,不由一愣。

  那床鋪上灑了紅棗、花生、桂圓、蓮子,這習俗我知道,也曾在大婚時見過,是民間新婚的「撒帳」。

  我明白黃嬸的意思,她希望我與羲赫,能夠再有一個孩子,這才費心安排的。

  我的淚蓄在眼眶中,羲赫環抱住我:「薇兒,我真開心。」

  我也伸手環住他:「謝郎,我也是。」

  他身子一震:「薇兒,你喚我什麼?」

  我抬頭看著他,他的眼中的光芒如同星光璀璨。

  「謝郎啊,我的夫君。」

  這一夜,我將它當成我的新婚之夜。比起曾經的那晚,這一夜似乎更加名副其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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