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瘟疫村莊
在昏暗的空間,樓梯呈螺旋狀向上,背後的窗卻從一樓地面一直向上延伸,窗上布滿琺瑯紋飾,透過那些華麗的斑駁間隙,才能看到一點外面的漆黑。思兔閱讀sto55.com
千梧緩緩向上走,審視著樓梯和牆體上的雕紋,「這裡的圖騰自有一套圖形邏輯,但我在外面世界裡從沒見過。」
「嗯。」江沉聲音低沉,肩膀受傷的那隻手垂在身體一側,細微地打顫。
他神色依舊平靜,「瘟疫蔓延到臉上的人會喪失神智,等人多了就會有變數。今天讓彭彭在眼皮底下,看緊一點。」
兩人終於走到樓梯頂端,狹小的一方平台,面前華麗而冰冷的大門占滿一面牆。
「進吧。」江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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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梧沒推門,「先處理一下傷口。」
「你給我處理?」江沉微愣,下意識回頭看向樓梯下面,「鍾……」
「別等他了,他本來心裡就有坎。」千梧從福袋裡翻出一個木製妝奩,「從曲京出來前我拿了一些常用藥。不能總靠鍾離,如果有一天小隊走散了,我們還要能應付這些緊急情況。」
江沉似乎咽回了一句話,挨著門坐在地上。
他伸手拉開風衣,千梧才發覺其實傷口並未凝血,被血浸透的布料濕汪汪的,傷口還在緩慢地滲著血,只是那血的顏色趨近於烏,在外面看起來像凝住了。
江沉脫掉風衣,只剩內里的襯衫,更顯得臉色慘白。漆黑的眼眸低垂,神色寫滿疲憊。
千梧把屈櫻分來的糕餅遞給他,「吃一點。」
江沉張嘴咬住,千梧解開他襯衫領口,順勢掀開蒙著傷口的布料。
「所以你給我吃的。」江沉咬一口後拿著糕,緩慢地咀嚼,「是為了堵住我嘴,不讓我喊疼。」
千梧動作停頓,「疼?」
「是啊。」江沉又咬一口,「實習醫生如果不溫柔點,病患會要求換主治來。」
話音剛落,樓下就傳來一聲屈櫻的慘叫,彭彭遠遠地吼:「你能不能輕點!這是個女孩!」
「……」
江沉面無表情地繼續把糕餅繼續送進嘴裡,「還是你來吧。」
江沉入軍營後,渾身的肌肉和骨骼感都十分凸顯,鎖骨隨著呼吸輕輕地伏動,連帶那片血肉模糊的傷口一起。
「你要把口罩戴上。」江沉忽然說,「咬我那東西或許就是瘟疫源頭,這傷口未必乾淨。」
千梧點頭重新戴上了口罩,細細敷上一層藥,用紗布一圈圈纏好。
江沉很安靜,眼睫低垂,看著他。
「怎麼了?」千梧問。
頭頂的人低聲問,「你想畫畫嗎?昨天剛下船時,你說有了很多靈感。」
「想,但現在刀懸在命上,哪能靜下來畫畫。」千梧麻利幫他包好傷口,伸手系扣子到一半又停頓。
「自己來?」
江沉笑笑,「沒力氣。」
千梧瞟他一眼,面無表情幫他系,「我怎麼覺得你的力氣時有時無。」
帝國指揮官優雅溫柔地笑起來,「需要有時它就有,需要無時它就無。像這種逃生本,兩個人在一起,有一個頑強就夠了,另一個可以稍微廢一點。」
千梧抬眼看著他,說這話時江沉眉眼含笑,但神色中的倦態仍舊藏不住。嘴唇徹底失了血一般慘白乾裂,咫尺之間,他的唇和眼睫都似在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千梧忽然意識到藏館裡很冷,初一進來時覺得這種冷意驅散了外面的潮濕,讓人頭腦清醒。但不知何時,冷意已經蔓延全身,把人凍透了。
「你覺得冷嗎?」他問道。
江沉說,「有點,但還能撐。」
江沉站起身,把風衣披在身上,千梧翻了半天福袋,把曲京里隨手帶出來的一條披風也給他披好。
指揮官先生低頭皺眉看著身上掛著的東西,「這個看著好眼熟,像是個女式披風。」
「對,是阿九的。」千梧笑笑,「喜歡嗎?」
江沉蹙眉看著他,眼神微妙,「在副本時找線索也就罷了,都要走了,你怎麼還順人家衣服?」
千梧沒有說因為這件披風似曾相識,小時候,江沉媽媽午睡時就喜歡蓋著這樣一件深藍色毛絨絨的披肩,有時候江沉睡著了,她會順手抽下來給他蓋上。
「進去看看吧。」千梧說,「做軍人的人,別太挑剔些有的沒的。」
「……」
他們一同推開了那扇冰冷華麗的大門。
大門無聲開啟,並肩的二人同時陷入震撼的沉寂中,許久未開口。
屋內一片漆黑,牆上由上而下錯落有致地掛滿畫框,每一幅畫上都有一簇淡淡的光源,不多不少,剛好照亮那副畫的所有細節。空曠的地板上空無一物,唯有全部牆壁都掛滿了畫。
一種強烈的現實感迎面衝擊,千梧幾乎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進入神經以來,哪怕是去往昔之門和里島,他都沒有哪一刻覺得自己離現實這麼近。
他站在門口,向前一步即是冰冷現世,向後一步卻是自由深淵。
「該在的不該在的,都在了。」江沉踏入藏畫廳,軍靴踩在地板上,每一步的踏地聲都清晰利落。他環視四周,抬手指點,「《伊切爾月湖》,讓全世界認識你的一幅畫。《蒼白森林》,大學時你自己比較滿意的寫生,後來在英格蘭被撕毀。《紡錘女》,我們去雪山營地,那天晚上做……」
千梧從微妙的出神中掙出來,複雜地看向江沉。
江沉頓了頓,還是把話說完,「□□到一半,你說有靈感——」
「可以了。」千梧嘆氣而笑,「就那一次,你到底要說多久。」
江沉認真道:「會一直說。」
千梧勾著唇角踏入藏畫廳,江沉已經走到另一邊牆,語氣低沉溫柔道:「這邊的幾幅都是我們分手後你畫的,《消失的肉桂》,《第四根時針》,《奇妙故事》……好像有段時間,你有點沉迷表現主義?」
千梧沒回答。江沉說到的三幅畫都不是他公開展出的作品,對於這種一時興起不太認真畫的,他會挑個上流酒會隨手賣掉,把錢捐出去,這些作品甚至不會在他的個人集裡留名。
江沉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駐足道:「我沒有在分手期間監視你,圈子就那么小,買到你私人作品的人難免會在各種場合出口炫耀。」
千梧挑眉,「那你還認得這些畫?」
「有時候我會讓他們用手機拍給我。」江沉溫柔而坦率地笑,「那幾年你的畫起名越來越神秘,我是真的有點好奇。」
每一幅畫下都有價簽,那些賣出去的,價簽與成交價分毫不差。還有些收藏級,價簽則漫天要價,數字高得驚悚,千梧掃一圈,發現神經還算能那捏住他個人審美,相對高低並不離譜。
不遠處江沉忽然笑出了聲,他循聲看過去,江沉笑道:「怎麼有一幅渾水摸魚的。」
千梧挑眉,「渾水摸魚?」
他快步走過去,原本有些不悅,但剛一看到就愣住了。
如果沒記錯,那是他小學畢業那天畫的。元帥和夫人都來參加他和江沉的畢業典禮,江沉拿到畢業證時,一家三口站在台上面對下面的相機。
江元帥不怒自威,江夫人溫柔高雅,江沉則面無波瀾,如果一定要形容他的神情,大概就是無語。
千梧當時坐在台下,飛快勾了一幅《三隻不合適的熊》。
江小熊被爸爸和媽媽拱在中間,冷漠臉舉著一隻玉米。小千梧在幾顆玉米粒上順著寫了三行小字。
江沉哥哥畢業快樂。
初中還上同一所。
千梧。
「極其幼稚的小學生行為。」千梧聽見自己冷漠的聲音,「拖沓的線條,毫無邏輯的筆……」
「打住。」江沉少見地打斷他,笑著說,「我覺得挺好,那是我第一次見你畫卡通畫。」
「也是最後一次。」千梧冷漠轉身。
轉身之際,他的餘光瞥見了那副畫的價簽。
獨立於一眾百萬、千萬、甚至上億的價格之外,那裡瀟灑地寫著「一千元」。
「……」
千梧用冷清的聲音對空氣說,「給你一千,讓它消失。」
「你在跟我說話嗎?」江沉在身後笑著說,「成交,我同意了。」
任務描述是要根據帶出的藏品算分,但兩人心照不宣地站在門口,誰都沒提要拿畫。
他們從裡面出來,剛剛關上那扇門,彭彭就從下面跑了上來。他腦門上沁著冷汗,把鍾離冶做的簡易口罩兩個疊著捂在臉上。
「人越來越多了。後面的人傷勢慘重,下面現在簡直人間煉獄。」
江沉挑眉,「知道幾點了麼?」
「這裡沒時鐘,我們只能等天亮再上路了。」彭彭說,「你們下來看看吧,但把口罩戴好,鍾離冶看到他們後臉色很難看,我也覺得形勢不妙。」
千梧跟著他下樓,才下到一半,就聽見了底下雜亂的呻吟聲。一股血腥和腐爛混雜著的味道穿過口罩湧入鼻腔,他眉頭緊蹙,「怎麼會這樣……他們受的什麼傷?」
「和屈櫻一樣,都是一種編造幻覺欺騙人靠近的怪物撕咬的,有人兩條胳膊都沒了,還有人下半身沒了,拖著腸子過來……」彭彭越說越要嘔,隔著口罩捂住嘴低聲說,「要不是被毒得失去了神智,哪有正常人傷成那樣還執著往藏館跑的啊,不,都不能說跑了,那就是一群半死不活的東西中邪蠕動過來的。」
千梧越聽心裡越涼,走到通往一樓的最後一條樓梯,看著下面的景象,頓時感到一陣反胃。
九十幾個玩家大概回來了一半,除他和彭彭以外無人完好。還能站著的要再分一半,剩下的幾乎都缺胳膊少腿。最慘的一個不是彭彭說的少了下半身,而是只有一個腦袋,就在最下一級樓梯附近,拍皮球一樣頑強地向上蹦,像是想要蹦上台階,每次落地都濺起幾簇紅紅白白的血。
糜爛味濃郁。神智尚存的人滿臉麻木,已經支離破碎的則徹底淪為找藏品的行屍走肉。
江沉低聲道:「彭彭。」
彭彭一個哆嗦,「啊!」
江沉冰冷地看著底下那個把自己當皮球玩的腦袋,「把那東西踢走。」
「啊???」彭彭當即落下淚來,「少帥!你讓我死了吧!」
江沉視線從他臉上掃過,冷臉下樓道:「我倒真想。」
他說著走到台階下,恐怖詭異的畫面似乎對他毫無衝擊,他居高臨下冷眼瞟著那顆頭,「走不走?」
頭繼續上下跳躍,落地咣咣帶響,迸射一牆。
江沉抬腳,停頓,看了一眼自己的軍靴,又猶豫著放下腳,後退往上了三個台階。
那顆頭見他退縮,興奮起來,更努力地上躥下跳。
它還沒來得及跳上第一個台階,忽然聽到「鋥——」的聲響。江沉毫無波瀾地從後腰拔出軍刀,手握刀柄比在面前,眯起眼。
擲飛鏢標準動作。
兩秒鐘後,那顆頭瘋狂地跳動著跑遠了。
如此可怕血腥的場景,千梧竟然笑出了聲。他跟著走下台階,「得想個辦法和這些人分開過夜。」
「嗯。」江沉點頭,扭頭看向大廳角落裡,低聲道:「不要著急拿畫,我總覺得神經不會那麼便宜放過我們。」
角落裡,鍾離冶已經被一群重傷玩家團團圍住。
「你是大夫對不對!」
「都看見你給她上藥了!」
「你背的是藥箱嗎?還有藥嗎?可不可以給我上一點!我好痛!」
「救救我吧,我們都是無辜的玩家,這個本又沒有競爭機制……求你了。」
「救救我……我還不想死……」
屈櫻在鍾離冶身邊,似乎剛剛找回一點神智。她在幾層口罩後艱難地呼吸著,死死護住鍾離冶的醫藥箱不撒手。而很多雙流著血膿的手上來撕扯,拍在她身上和藥箱蓋子上,留下道道污穢。
鍾離冶站在人群間,表情空洞茫然,似是已經沒了魂。
「鍾離。」千梧大步走過去,跨過地上腐爛的人和髒污,站在那堆人面前,「都閃開。瘟疫會蔓延,你們聚在一起只能讓傷勢更快惡化。」
江沉亦跟過來,軍刀輕輕地折射著僅存的光線,「不然,立刻就死。」
人群里有人喊,「我認識你,你是江沉!帝國護衛軍的指揮官!」
激憤的情緒瞬間蔓延。
「指揮官為什麼不保衛子民?讓你的隊友給我們看看傷有錯嗎!」
「你們隊既有吉牌又有大夫,為什麼不團結大家一起逃生?!」
討伐聲越來越大,對神經,對副本所有的不滿,似乎都被宣洩在江沉身上。
千梧偏頭看向江沉,江沉卻依舊平靜,仿佛沒有一絲絲波瀾。
許久,他才冷然開口道:「你們冷嗎?」
人群中安靜了一瞬。
「我們要在這裡過整夜,藏館像個冰窟,體力會迅速流失,你們確定要在這裡對著我喊上一整晚?或者,衝上來和我們隊打架,然後提前喪命?」
無人應聲,江沉頓了頓,皺眉道:「讓開。」
人群中不知誰先鬆動了,讓出一條縫來。江沉又說,「每個人退開五步,這個地上有棋盤式的格子,算上只能趴著的,給每人四塊格子的空間,前後左右分隔四格散開,大家先儘可能避免近距離接觸。」
有人遲疑著動了動,又有人問,「有屁用?大家都已經這樣了!瘟疫在這個建築里流竄,誰能逃脫?」
「沒人能逃脫。」江沉很冷靜,「但分隔開,絕對比你們湊在一起吸食對方的口水要好。明天離開藏館,誰都不知道外面是什麼,還要走多遠才能出村,留一線有一線的生機。」
玩家們終於動了起來,已經喪失意識的那些則繼續癱在地上,還能行動的人默契地繞開他們,隔了更大一塊距離。
千梧站在原地向前看去,玩家們分散在一整個大堂中,踩在各自的地方,如同棋盤上的卒子。他們回頭看著江沉,似是在等待他的下一步指示。
江沉面色更慘白了,但他眸光堅定,舉手投足仍是難磨滅的淡然氣質。
「藥品和水,我們無義務向你們提供。能夠進到這個副本的人都不是廢物,我相信會有一多半的人在上一個副本里有加分,既然有加分,就很可能拿到了一些福袋裡的醫療資源。不要貪心想囤起來再去搶別人,命是自己的,把握好分寸。」
江沉淡淡道:「螺旋樓梯向上就是藏品廳,上面都是名畫。如果你們要拿,也是同樣的規則,一個上去拿,回來後換下一個,避免近距離接觸。」
大廳里寂靜無聲,許久,有人問,「怎麼決定順序?」
「這個你們自己定,或者一窩蜂湧上去,或者爭順序打起來也好,只要打架時離我和我的隊友遠一些。」江沉說道:「但我奉勸大家不要太貪心,神經不會給我們這麼好拿的分。拿不拿、挑哪幅、拿多少,都想清楚再行動。如果有人因為貪心而死,別怪我們沒提示過這種可能。」
一個男人冷笑道:「你管這個叫好拿的分?像你多了解神經一樣。」
琪琪站在另一端的角落,她傷在額頭,一半臉上浸著血,看起來有些可怖。
「亦或者。」她低聲道:「你們認識神經的宿主?由此能推斷出神經的喜好和行事風格。」
千梧手指一動,但未作出任何反應。
餘光里,小隊另外三人也沒什麼動靜。屈櫻和鍾離冶仍然像是丟了半魂,彭彭微微挑眉,露出半分茫然,似是聞所未聞。
江沉沒有回應,他靠著牆席地坐下,有些疲倦地垂下眼。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神經在某些方面確實和我很像,但它的宿主其實是千梧。」
大堂里一片死寂,彭彭猛地扭過頭看向江沉,怔怔注視著地面的鐘離冶也不經意地蹙眉。
江沉繼續平靜道:「神經偏愛千梧,沒有讓他在副本里受過任何委屈,甚至,會比著千梧的幾分性格設定一些BOSS出來,讓他更好通關。我們小隊裡仔細討論過,宿主就是千梧。」
「宿主!我們竟然找到了宿主!」有玩家癲狂道:「殺了宿主,曾有人說過只要殺死宿主——」
「別傻了!」
「不可以!」
好幾個反駁聲同時從四面八方響起。
那人愣住,「為什麼?」
琪琪說道:「殺死宿主就能全員逃生,這是放逐者間心照不宣的謊言,因為這是最快收割人頭的機會。宿主一死,全員放逐,之後死掉的每一個人都會記在撒謊的放逐者身上,不用多久那個放逐者就會攢滿人頭獲得解脫,直接在穿梭抵達的下一條神經里重新獲得玩家身份。」
恐懼的氣氛蔓延,最開始那人咽了口吐沫,「你怎麼知道?」
琪琪平靜地掀開袖子,露出自己在初始值的兩道神經,「因為我曾經是放逐者。」
「所以說——我們反而不能動宿主。」有人呆呆道:「那宿主如果自己死掉了呢?」
「一樣的。」琪琪說,「宿主一死,全員放逐。但神經數值衍生自宿主的品質,所以宿主很少會在副本中因失敗而死亡。這個本難度有些離譜,千梧,如果真是你,你護好自己,離重傷的都遠點。」
「是啊。」人群中立刻有人應和,「你們小隊的人也不要湊在一起,彼此隔開距離。」
「我們隊確實惹人眼紅,畫你們先選,剩與不剩我們都能接受。」江沉坐在地上屈起一條腿,把肩膀受傷的手臂搭上去,低聲道:「我們已經決定在這個副本優先保命,放棄沖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