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溫泉水蜜桃
山上的月很亮,皎潔地照在窗紙上,在室內留下一片幽幽的月光。思兔sto55.com
千梧緩緩抬頭看向門邊。明紙上映出一個人形輪廓,那傢伙在門外動來動去,姿態僵硬怪誕。它貼在門上細細地嗅著,尖長的指甲劃在明紙上,發出細微的撕拉聲。
屋內一片潮熱,江沉伸手輕輕遮在千梧眼前,低聲道:「別看了,它應該不會進來。」
他說著摸索出紅燭立在兩人枕頭之間,紅燭安靜地亮起一粒燭光,門外的東西似乎更猶豫了一下,指甲不再劃門。
另一間房裡,大口大口的吞咽聲終於告一段落。那東西不停地打著嗝,拉門開了又關,和門口的傢伙一起走遠了。
片刻後,小樓里重歸寂靜,千梧卻在潮熱的房間裡出了一身冷汗。
「隔壁是誰?」他壓低聲問。
江沉睜開眼,抬手揮滅蠟燭收好,說道:「一個和我們差不多年齡的男玩家。個子高高的,有點胖,嗯……看不出職業特徵,今天爬山爬得氣喘吁吁,或許是個普通上班族。」
千梧下意識又看了眼門,「死亡觸發條件是什麼?」
「或許真是涼茶。」江沉稍頓,「上半夜我沒睡著,閉眼數光是經過我們房間的玩家就陸續有七八個。」
千梧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去討茶?」
「或許是吧。」江沉伸手輕輕攬著他,在他背後安撫地拍,「涼茶喝過後體內越來越燥,是會上癮的。」
千梧說不出話來。一共二十一個玩家進本,首夜就有一半人中套。
「神經不會太放肆殺人,畢竟船夫們也都說這會是個寬慰本,我相信。」江沉閉著眼睛低語道:「大概誰喝得最多誰倒霉,睡吧,失眠不好,明早就知道了。」
房內潮熱到了極點,江沉的手也帶著溫度,但拍在身上已經不會再增加負累。
千梧汗水漣漣,思緒紛亂,卻被他拍的逐漸重新生起困意。
第二天早上,涼風拂面的一瞬,千梧醒了。
意識回籠,他竟感到一陣舒坦,晨風時不時從窗外送進來,早上的湯泉山竟然有幾分難得可貴的涼意。
江沉已經起身坐在旁邊的案桌上寫字,對他道:「昨晚死了兩個。」
「隔壁的客人,還有右手邊離我們最遠的那一間,兩個都是男的。」江沉語氣平靜,「大家在院裡都找了,遠處那一間的鄰居昨晚也聽到了咀嚼的聲音。死的兩個人不翼而飛,連一點血跡都沒留下。如果不是昨晚聽到那東西大快朵頤,或許還能當他們去找其他旅館了。」
千梧頭有點痛,按著太陽穴問,「別人呢?」
「在餐廳吃早飯。」江沉放下筆,「我們也過去吧。」
千梧嗯了一聲,起身才看見江沉寫的是入山時任務描述的那句話。
——湯泉鎮是建在死火山上的小鎮,以溫泉旅宿為業,遊客興旺。然而十年前的湯泉鎮卻不是這樣,火山頻頻活動,村民與房屋遭毀,熔岩之下生出無數怨魂鬼怪。是他的到來,暫停了這一切……
「他是誰。」千梧皺眉,「差點把這個他給忘了,是個男的?」
「昨晚吃人的應該就是任務說的怨魂鬼怪,但還有兩個東西不明。」江沉點了點紙,「這個男他,還有副本名字里的水蜜桃。」
兩人來到餐廳時,剩下十幾個玩家正低頭沉默機械地吃飯。
船夫寬慰在前,溫泉涼茶享受在後,所有人恍惚間都覺得像來度假,直到清早起床發現死了同伴,瞬間有如重回地獄,臉上灰得嚇人。
上山時搭話的茜茜和男朋友低聲討論了一會,問道:「各位,昨晚都有誰起夜討茶喝了?」
屋內大多數人聞言同時臉色一白,慌張地看向她。
「我們推測涼茶有詐。」茜茜一邊說著一邊抬起袖子,少女白皙的手臂上兩條神經如同並蒂蓮,是天賦與分值水平都很高的玩家。
坐在桌邊的眾人頓時直了直腰板聽她說。
她身邊的晨哥開口道:「理由有兩個,一是神經內止渴又上癮的東西本就可疑,二是,昨夜死的其中一位玩家在我們腳前去討茶,我們親眼見他喝了兩大壺還不止。」
茜茜補充道:「就是看他喝茶時的神態誇張,我們才緩過神來,意識到有點不對。」
「我半夜起來喝了三小杯。」一個玩家說。
隨後,眾人立刻開始接龍報數。
「一杯。」
「我兩杯」
「一壺。」
「我一壺多一點。」
「我可能五六七八杯吧……」
千梧聽著他們報數,越聽心越涼,聽到最後已經失去了表情。
除了小隊和昨晚懸崖勒馬的這對情侶,全員起夜討茶喝。
「還有……我。」屈櫻弱弱舉起手。
話音落,小隊裡其餘四人刀子一樣的眼神投了過去。
屈櫻咽了口吐沫,「我討了一杯茶走,但只抿了兩三口,我只是想琢磨琢磨配方。涼茶邪門,我們自己熬個差不多的東西止渴不就完了?」
千梧:「……」
江沉:「……」
「不然我看千梧都熱廢了。」屈櫻小小聲說,「多可憐啊。」
彭彭問,「那你研究出來了嗎?」
「茶底像菊花,加了金銀花,決明子,薄荷,茯苓,荷葉,白果……」屈櫻竟然真的說了出來,她一連串說了十幾個藥材名,停頓猶豫一會,「蔗糖必不可少,但這些成分都加的很淡,敷衍了事,最重要的是一種味道很奇特的東西,我從沒見過,或許是山上的花草。」
「致死之物往往是破局關鍵。」茜茜說道:「這副本沒有任務指令,我們今日上山先從她說的花草入手查起吧。大家注意點,只探查,不要採摘,那東西可能會引來鬼怪。」
一直沉默的千梧忽然開口道:「有人昨晚看見留留嗎?」
「當然。」茜茜挑眉,似是驚訝他這麼問,「我們討茶都是找她討的。」
千梧轉著一個小茶杯,「她怎麼說?」
一個男玩家回憶道:「她問我要多少,我沒好意思多說,就討了一杯,她沒說什麼就倒給我了。」
千梧問,「別人呢?」
喝了一整壺的那個玩家虛弱舉手,「我是一杯一杯續的,中途她勸過我,說不要貪涼,飲一杯得一杯的清涼。」
「看來她並不是誘導玩家觸發死亡的角色。」千梧思忖著輕語。
外面走廊上一陣風鈴聲響,少女細細的腳步聲從遠處走來,所有玩家默契地停止交談。
留留一個人吃力地舉著條有半米長的托盤,托盤上小杯小碟足有三四十件,點心琳琅滿目,都是一口的分量。
「呼……呼……」她把托盤放在桌上,力竭地跌坐在地,拼命抬手扇著風。
「太重了太重了,想做好一個服務生真不容易。」她說道:「大人們早飯用完了嗎?這裡有一些可口的點心,並不占腹,只給大人們嘗個新鮮。」
沒人敢動,所有人警惕地看著那些點心。
千梧隨手用竹籤叉起一塊撒著糖霜的糯米點心入口,笑眯眯問道:「我們好像少了兩個人,你知道去哪了嗎?」
留留動作一頓,「或許是在山上跑丟了。」
「不會吧。」千梧和她一樣用天真的語氣說,「他們都是大人了,不會亂跑。」
留留想了想,「或許是被其他旅店擄走了吧,常事,哄搶生意嘛。」
千梧道:「可我們誰都沒錢,像我們這種不付錢的客人,還有別的旅店要?」
「你們沒有錢嗎??」留留驚訝,剛剛偷偷捻起的一塊客人的點心掉在桌上,「沒有錢,還來住店?」
「嗯。」千梧點頭,「本想在山中露宿,路過你這家店,你強行把我們拉進來了。」
留留:「……」
「大人長得好看,也不能恃靚搶劫。」她艱難地開口擠出幾個字,「沒錢可不行,我要跟老闆商量這件事。」
千梧笑得很溫柔,「那有勞了。如果方便,我們想親自見見老闆。」
留留點點頭沒再說話。她舉著托盤將點心順次分到每個人面前,從千梧面前經過時,千梧鼻子忽然動了動。
片刻後,他和江沉對視,交換了一個心領神會的目光。
昨夜被湯泉複雜的氣味蓋住,無人察覺。小丫頭身上繚繞著一股極淡的水果清甜味,細品,是桃子。
千梧心中一動,平靜抬眸看向她。
淺粉的和服溫柔明動,領口露出的襦袢一抹翠色,如同粉桃綠葉。
「山上可有水果吃?」江沉開口問道。
留留臉騰地一下紅了,她羞答答地抬頭看了一眼江沉,目光從指揮官先生的五官下移到胸口,花痴的冒煙。
千梧輕輕蹙眉打量著她,嚴重懷疑這小丫頭看上江沉了。
「有的。」留留髮出少女嬌羞的聲音,「不需要去山上採摘,小店常備十幾種果子,蘋果,梨,杏,蜜瓜……」
「有桃嗎?」千梧面無表情地打斷她,「我想吃桃。」
「……」
留留輕輕打了個哆嗦。
「大人要吃什麼桃呢。」她努力淡定地問,「我們有黃桃和油桃。」
千梧語氣淡漠,「還有別的嗎?」
留留頓了頓,「山上有寺廟,廟裡有神仙,我去問問神仙有無蟠桃。」
「越說越離譜了。」千梧看她一眼,「我要吃水蜜桃,有嗎?」
噹啷一聲,少女手中的托盤掀翻在地。她慌亂地跪下收拾碗碟,一邊收拾一邊說,「好像也有的,鎮上有桃農,你去問問他吧。但……」
她停下動作,艱澀地說道:「水蜜桃長得那麼好看,拿來吃怪可惜,擺著多好啊。」
千梧收回視線,淡然地吹了吹橙汁上的冷氣,一口飲下。
「不拿來吃,拿來榨汁喝。」他說,「煩勞幫我榨一壺水蜜桃汁,用冰塊冰好,晚上泡湯時喝。」
靜悄悄的餐室內無一聲響,留留低頭繼續整理著碗碟,眼眶紅紅。
「知道了。」她小聲說。
早飯後,玩家分了兩路,一路屈櫻和茜茜帶著去查探草藥,一路晨哥帶著往鎮上查探風土民情。
千梧討厭蚊蟲,拉著江沉選擇進鎮。但進鎮的一路也是爬山,千梧全程冷臉,抱著一個放冰塊的水袋沉默不語。
「你們天賦應該不錯吧。」晨哥回頭對他們低聲道:「我和茜茜昨晚本也是要討茶喝的,運氣好才恍然醒悟,但你們小隊似乎早就說好不飲茶。」
江沉道:「只是謹慎慣了。」
晨哥嘆口氣,「小心駛得萬年船,能整編走到第六個副本,你們都是生存大佬。」
江沉未置是否,遠遠地到了鎮口,視野內的人一下子多了起來。
鎮子裡商業密集,人潮洶湧。到處都是小吃和小工藝品攤位,人們熱情地穿梭討論,時不時還一起歌舞。
小攤上掛著旗子,上書「特色涼茶,一元一碗」。附近這樣的小攤至少有五六個,每個都生意旺盛。那些人瘋狂地購買涼茶,在烈日炎炎下痛飲,大呼過癮。
「外地人似乎都很愛喝茶。」千梧輕聲道:「不會發現同伴越來越少了嗎?」
晨哥說,「今天早上我和茜茜已經出門探查過了。湯泉鎮原住民只有五六百號人,但每天都遊客爆炸,誇張時能達到十比一的比例。湯泉鎮有一個美麗的傳說,它令人流連忘返,有一些人來了就不想走,捨棄塵緣消失在美麗的山中。」
「……」千梧面無表情道:「美麗的傳說?」
晨哥嘆氣,「被洗腦了吧,我聽著也一身冷汗。」
一行人默然無語,走入洶湧的人潮。
烈日炎炎下,人多的地方更熱,千梧徹底報廢了,跟著江沉手裡搖動的扇子走,艱難度日。
湯泉鎮的原住民和遊客很好區分,遊客幾乎人人胸前都掛著一個葫蘆,是買過散裝涼茶的標配。而原住民則大多喝果汁,稍顯甜膩的飲料並不完全解渴,但他們卻仿佛心照不宣地絕不碰涼茶。
千梧越看越覺得有意思,臉頰旁扇動的風忽然一轉,他下意識地就跟著江沉手裡的扇子調轉視線。
「那個,桃農。」江沉用扇子指著遠處說。
遠處大樹陰涼下站著一個五六十歲的大叔,脖子上掛著白毛巾,一個勁擦汗。
他腳邊有整整兩大竹籃的水蜜桃,白里透粉,又大又圓,在陽光下毛絨絨地堆著。
「去看看。」
作者有話要說:你想吃桃?
小神經皺眉撫摸著地板。
為什麼他總想對副本里的東西動手動腳,它喃喃不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