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江遇沒有過多地去關注戚少芸家裡的事,對方最近好像也沒有心情再來和他『閒聊』,下戲之後總是心神不寧的,握著個手機撥了又撥。思兔sto55.com

  好在最後也並不需要什麼歡樂情緒,殺青的時間越來越近,即使再難熬,也得把這段日子熬過去。

  項滔的精神狀態越來越不穩定,已經屬於內心世界完全崩塌了的那種,江遇以前看劇本的時候,老怕把這一段演成恐怖片,畢竟最後的項滔已經有殺人意識了,總是陰惻惻的,但電影的整體基調又是悲傷沉鬱的,內核的『悲』要是因為角色的神經質而表現成了『恐怖』,那多少有點失敗。

  不過真到了這一段正式開演的時候,他反而不擔心了,因為他根本沒心情沒精力去擔心,跟著自己的感覺和感受去反應就行了,他甚至完全與項滔合二為一,靈魂交融,連在戲外都時常抽離不出來。

  戲拍得越來越順,周恆的煙反而抽得越來越凶,臉色也越來越沉,時常看著他欲言又止,估計是怕打亂了他這種狀態,不敢多說,卻又怕他真的淪陷太深,最後把真實的自己也葬送在這裡面。

  又一場戲拍完,金悅把手機遞給他:「剛剛有電話打進來,姓柳,是位女士,她知道你在忙,說待會兒再打過來。」

  

  江遇弓著背坐在椅子上,接過手機,看著上面柳淳華的來電顯示,用力閉了會兒眼睛平復著剛才拍攝時的情緒,面無表情地按下撥號鍵。

  電話嘟了幾聲便被接通。

  『餵?小江?』

  『淳華姐,不好意思我剛剛在拍戲,有什麼事嗎?』

  『你姐姐我要訂婚了!下周的訂婚宴,就在北城的酒店,想邀請你來著,你劇組拍攝進度很趕嗎?能不能請到假啊?』

  江遇一怔:『訂婚宴?恭喜你啊……』

  時間在下周的話,他應該都已經殺青了,本來可以隨便找個理由推脫的,畢竟他們倆關係不算近,他也沒有簽約柳心遠的公司,但柳淳華親自打電話來,又這樣問了,推掉便更顯得太讓人下不來台。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那時候應該殺青了,能來的,姐。』

  『那就好!我還怕請不到你呢,擔心了半天。』柳淳華笑道,『那就這麼定了,我讓人把請柬送到你劇組,到時間見啦。』

  『好,到時候見。』

  掛了電話,張騰探頭探腦地往他這邊張望了幾眼,抱著劇本跑過來,彎腰看他:「江老師,你還好嗎?」

  「還行。」江遇揉了揉太陽穴,掀起眼皮,「你有事嗎?」

  「不是就快拍項滔殺死項樂歌那一場戲了嗎?我有點問題想請教你……」

  張騰看他臉色不太好,又一直揉頭,遲疑地問:「你是頭疼嗎?我以前在家經常給我爸媽按腦袋,他們說我手法還可以,要不要我給你按按?」

  江遇手指一頓,不經意地瞥了眼不遠處的人群,意味不明地開口:「為了你自己著想,我勸你還是別按。」

  「啊?」張騰沒懂他說的什麼,神態懵懂地在他旁邊坐下。

  「唉,劇本拿來,我看看你記的筆記。」

  「好好……」

  -

  殺人報仇的戲份在江遇殺青的前兩天拍攝,這個時候他精神的恍惚已經達到了一個巔峰值,候場的時候拿著水果刀掂著玩,都讓金悅緊張兮兮地守在他旁邊,生怕他一不小心出現了什麼幻覺,莫名其妙把刀子捅進誰的身體裡,或是他自己的身體裡。

  金悅看著江遇慘白冷寂的臉色,心疼地抓著他的袖子小聲說:「哥,你說好的殺青之後會努力出戲的哈,不能騙我。」

  江遇看她一眼,心裡同步著項滔最近的心理狀態,仿佛了無生趣,對於殺項樂歌以外的事情,好像都可以隨口答應,因為都無所謂了:「嗯嗯,不騙你。」

  「那就好那就好,你這段時間瘦了好多,鍾姐說到時候等殺青了,就請個專門的營養師來負責你的三餐,給你補補……」

  江遇心不在焉地聽著,直到正式開拍,也依舊是那副心不在焉的神態,蒼白的指尖在刀身上輕輕觸碰,特寫拍完後,刀子換成了一模一樣的伸縮刀,刺進去不會傷人的那種。

  但奇怪的是,他把刀子刺進項樂歌身體裡去的那一刻,就像是真的殺死了這個人,心裡有一種輕鬆感,仿佛終於完成了該做的事,他在人間的經歷可以告一段落了。

  張騰配合得也很好,提前準備好的『血』從他的身體裡流出來,染紅了襯衫和地板,江遇看著那個顏色,心情異常地平靜。

  恍惚中,周恆喊了『咔』。

  手裡的刀被人小心地抽走,江遇被扶到一旁坐下,低頭看著手指上被濺到的鮮紅色液體,忽然用力地捶了兩下胸口。

  「哥!你幹什麼!?」金悅驚呼。

  「沒事,我緩緩。」江遇搖了搖頭,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次拍戲已經給他造成了一定程度上的危險。

  至於這個危險的程度到底是多少,只有靠殺青後的恢復來判斷。

  晚上臨睡前,他破天荒地吃了一點助眠的藥物,卻依舊睡得不安穩。

  半夢半醒中,仿佛有人在手足無措地試探他的鼻息,一會兒後又把手掌按在他的胸口感應他的心跳,總之就是摸摸搞搞,反反覆覆,讓他不得安寧。

  他有些煩躁,想要伸手把干擾打掉,卻因為吃了藥,四肢和身體都難以動彈,仿佛綁了鐵塊,重逾千斤,將他牢牢禁錮住。

  好不容易等到被金悅叫醒,已經臨近中午,明天就是殺青的日子,也是拍攝項滔在電影的最後一幕走向大海的日子。

  最後一幕的拍攝時間在過了零點的凌晨五點左右,太陽將升未升的時候。

  白天把一些零碎的鏡頭補齊,戚少芸和張騰等人都殺了青。

  戚少芸離開劇組前還深深看了他一眼,苦笑著說了一段話——

  「我離開這個圈子太久,都已經忘了一些老生常談的道理,不管是什麼親戚朋友相關的事,都是事不關己最重要、各掃自家門前雪最重要,我忘得太乾淨,算是受到了教訓……江遇,你是個有天賦的演員,希望你以後不管過什麼樣的生活,身邊有什麼樣的人,都不要埋沒了你的天賦,嗐,我又多嘴了,不過這次之後,我大概就徹底息影,我們以後應該不會再見了,不管怎麼說,你都是我最欣賞的年輕演員,希望你的未來一切都好。」

  看著戚少芸離開的背影,金悅蹙眉迷惑地嘀咕:「她是什麼意思啊?怎麼聽著怪怪的,受到什麼教訓?而且誰敢教訓戚老師啊?」

  路過的副導不小心聽見她的嘟囔,吊兒郎當地攤手撇嘴:「敢的人多得是啊,小姑娘。」

  「嘁……導演你又陰陽怪氣了,哥我們走,別理他。」

  江遇瞥了眼副導,垂眸問金悅:「機票買的幾點的?」

  「我想著拍完讓你在酒店休息會兒,機票買的明天晚上的,反正大後天才是那個訂婚宴嘛。」

  「嗯。」

  -

  夜晚的大海會帶給人一種難以言說的恐懼感,候場的時候,有一段將近兩小時的休息時間,周恆讓劇組裡所有的燈光照明都給關掉,黑暗裡的海邊,除了浪潮的轟鳴,其他所有東西的存在感都顯得極為渺小。

  江遇站在海邊,看不見海浪是從哪個方向奔來的,只覺得那響聲鋪天蓋地,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像能夠吞天的凶獸在打著鼾。

  無邊的孤寂與徹底未知的恐慌幾乎將他吞沒,並且無處可逃。

  照明燈打開的時候,他望著漆黑一片的大海,對周恆道:「我還以為不想活了的人就什麼都不怕了,沒想到我剛才還是挺恐懼的。」

  周恆看他一眼,淡淡地說:「不想活了的人是項滔,不是你,剛才是候場時間,你只是你自己。」

  江遇聞言,微微怔愣片刻,隨後輕笑:「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導演,殺青之後我會努力讓自己儘快出戲的,你放心。」

  周恆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遠處的黑暗突然被破開了一條光線,入目之處,靠近岸邊的海域是漆黑的顏色,漆黑的邊緣有一抹淡淡的橙黃,橙黃的上邊是一條白光,而白光的交界處,又是一片極深的藍,那是天空的顏色。

  幾分鐘後,那些色澤愈發明晰鮮艷,江遇記住了周恆叮囑他的幾個定點和停頓時間,緩緩從沙灘邊的屋子走出去,赤裸著腳,穿著單薄的睡衣,手上還沾著一點屬於項樂歌的血,慢慢從沙灘踩到了冰涼的海水上。

  這時候的海水冷得刺骨,他卻像沒有知覺似的走著,直到浪潮拍打到了他的膝蓋。

  海上日出寓意著希望,海天交匯處無疑是壯麗的,這個鏡頭卻有一種窒息感,海水漸漸淹沒至他的腰腹,天際的橙黃越來越亮,仿佛有什麼東西正拼命掙扎著要跳出來。

  江遇的指尖無意識地發顫,聽到了周恆放大在喇叭里的聲音:「咔!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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