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典(二)


  守庭虞翠之。思兔閱讀sto55.com

  無人知道她的真實年紀,也無人見過她的真實實力,但她只要執掌天賢庭一日,無論是三百多年前的龍染之戰,還是二十七年前的天崩地裂,都無法損害天賢庭分毫。

  台下新生們從來只在傳奇話本和同門相談中得聞這尊大神,如今第一次見到虞守庭的真容,無不驚詫納罕——單憑初見時這股靈威,便已經壓過了許多小門小派的掌教了。

  所有人此時大氣都不敢喘一聲,反倒是台上傳來了一聲輕笑:「上回入庭儀式時您也是這麼嚇唬我的。」

  虞守庭回頭,正對上沈蘊一張笑臉,她眉間紋路緊皺:「誰許你發言了?」

  「天賢庭庭訓中有『不憚』二字,我遵庭訓罷了。」沈蘊依舊保持著笑臉,手上恭恭敬敬地向虞守庭行了一禮,「台下的小輩們確實尚不成器,天賢庭的責任不也正是將他們鍛鍊成材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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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守庭臉色又沉一分,卻沒有駁斥沈蘊的話里的回護之意,她轉回身,將掌中拐杖於台上重重一篤。

  這一道沉滯聲響如悶雷般落在了每個人的耳中,令人本能地繃起百分精神,等待著虞守庭下一句雷霆訓誡。

  而出乎意料的是,當老人再開口時,她的語氣似乎沒那麼冷厲了:

  「諸位既入了天賢庭的山門,便要謹遵庭中四項戒訓。

  庭訓一曰進益,日習不輟,精益求精。諸位能通過入庭考核,已是人傑,如此更應勤加修煉,肩負起護衛神州之重擔,不負爾等宗門期望;

  二曰協律,律呂調和,方為正音。諸位將要成為多年同窗,在外任務皆需組隊行動,凡事協作同調,勿有嫌隙;

  三曰不憚,不憚強敵,不憚權威。無論是鶴院道法,或是鷹府武學,任何異見皆可向各位先生與教範直言不諱,以辯為刃,以劍為筆;

  四曰敬畏,敬尊天命,慎畏無知。天行無常,世事更難預料,諸位當謹記自身不過是浩然天地間的蜉蝣,萬事慎重。」

  仿佛要將這一字一句皆刻入每一個人的心中一般,虞守庭用極沉緩的語速說完了庭訓,她的視線再一次環視台下每一位少年,像是要將他們此時的表情都刻在記憶里。

  「……如此,方可稱之為我天賢庭學生。」

  說完庭訓,介紹了各院的教範,沈蘊和宮夢錦又細說了一番同修守則與禁令後,這場冗長的入庭儀式總算於辰時二刻結束。眾人如蒙大赦,逃一般地離開了正一殿。

  張沛雨走出大門時也長舒了一口氣,拍著胸口道:「不愧是天賢庭,這陣勢比我當年拜入瀛海時都要誇張……對了路兄弟,我得回一趟院舍拿東西,你先去教舍吧。」

  路彌遠點頭。他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眾人皆已離開,空蕩蕩的殿內只剩高台上的虞守庭和兩位教範還站在原地。沈蘊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朝他又眨了眨眼睛。

  路彌遠的心情忽然變好了一點。

  沈蘊這點小動作自然沒有逃過虞守庭的眼睛,老太太冷哼一聲,問道:「徐旌和江子鯉何時回來?」

  沈蘊馬上轉回視線,恭謹答道:「江同修的家事還沒處理完,歸期已延遲到了月底;而徐前輩最後一次傳信是在初四,信上說他們已查明當地鬼氣來源,只是祓除還需三日,」他頓了頓,「按理說昨日隊伍便該返程歸山,現已遲了一天。」

  虞守庭道:「若徐旌今天還沒返程,就再發一封消息出去,問問是否有什麼難處。」

  沈蘊點點頭答應下來,虞守庭又吩咐道:「等他倆回來,便開始準備賞劍禮。」

  賞劍禮,是指本屆劍范畢業退位後,由選定的兩位代劍范在全天賢庭的見證下進行比試,勝者擔當新任劍范的儀式。

  沈蘊雖然對賞劍禮早有準備,但還是有些意外:「這麼快?我以為徐前輩得到年底才畢業離山……」

  「他倒是想等到年底,阿瑤可不想等。」一旁的宮夢錦笑了笑,「冬日的嫁裙太臃腫,哪有夏日的飄逸靈動?」

  徐旌和鶴院的池中瑤是庭內皆知的眷侶,亦是一對祓鬼驅邪的搭檔,兩人相知相戀多年,早已約好畢業後便正式結為道侶,從此雲遊逍遙。

  「他們倆的婚期已經定了?」沈蘊聞言眼睛一亮,「可以啊,徐前輩居然一點口風都沒透露,等他回來我一定要找他好好說道說道……」

  「你有找徐旌閒話的工夫,不如回去練劍。」虞守庭冷冷地打斷了他,「賞劍禮不僅有全院學生旁觀,你師尊和龍玄的人也會前來見證,別到時候丟了你們宗門臉面。」

  「丟不了!」沈蘊笑道,「我師尊若來看我比試,我只會超常發揮。」

  虞守庭最見不慣沈蘊這無憂無慮的性子,襯著他這張臉便顯得愈發輕浮,老太太還想訓斥他兩句,從門外忽然撞進來一位年輕人。

  來人面色慘白,衣擺上血跡斑斑,聲音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

  「守庭,出、出事了——」

  .

  授業堂的教舍極大,足可容納百餘人。此時每張桌案上都擺好了課本與文房四寶供學生們自取,路彌遠剛撿了個空位坐下,腰上的天賢令突然閃起了微光。

  新生們都是頭一次在天賢令上收到訊息,不由大感新奇地議論起來,路彌遠也低頭看去,發現是一則全庭通知:

  即日起,解冰閣不對學生開放,有功課作業需求者須至百鬼夫人處申請,解禁時間另行通知。

  解冰閣這個地方昨日沈蘊帶他週遊時提過一嘴,是天賢庭內封印邪異之物的場所,以路彌遠目前新生的身份還去不了這麼高階的場所,他便不以為意,又翻到背面掃了一眼閒話群。

  瀛海第一猛男:沈哥?

  瀛海第一猛男:沈哥人呢?

  瀛海第一猛男:沈蘊你入庭儀式還沒完呢?再不來老周要算你曠課了。

  瀛海第一猛男:先說好我可沒法幫你簽到啊,你那長相,老周每回都頭一個看見你。

  不想上課:別喊了,我看見他從解冰閣出來了。

  瀛海第一猛男:他跑解冰閣那晦氣地方幹嘛?

  不想上課:不知道,不過他臉色似乎不太好看。

  路彌遠看到這裡時表情微變,他剛騰地站起,授課的歸閒先生也攜著卷宗走了進來,兩人正好撞了個照面。

  歸閒先生生得一張圓圓臉,一團和氣,看見路彌遠時先是微愣,隨即朗聲笑道:「小同修是剛找到位置麼,那趕緊坐下吧。」

  路彌遠:「……」

  這個台階給的巧妙,路彌遠猶豫了一下,還是重新坐了回去。

  先生又笑了笑,一邊向台前走去,一邊說道:「我的課雖然是第一課,實際上沒那麼重要,若有聽乏了,想睡覺的小同修也儘管去見周公他老人家,只是給我個面子,隨意曠了總是不好的。」

  他這麼一說,大家反而不好意思起來,腰背都下意識更挺了挺。

  「哎,沒人想睡嗎?那就多謝捧場,我們正式開講。」歸閒先生放下卷宗,笑容和煦,「敝姓孫,諸位若覺得歸閒先生喚得不爽利,也可叫我老孫。新入學這一年,由我來教你們格物致知。」

  歸閒先生說到這裡時忽然問道,「座下可有隨宗門外出祓鬼過的學生?」

  少年們互相看了一眼。大家雖然在宗門內都是根骨優秀的良才,卻也是溫室里的花朵,尚未經歷風吹日曬,因此舉手人數寥寥。

  路彌遠想了想,把手也抬了起來。

  歸閒先生數了數,頷首道:「不錯,我還以為會不足四五,這麼一看人竟不算少。那麼你們幾位見過世面的可以開個小差,其他人卻得仔細聽好了。」

  「我今日要講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無論哪一院的學生,首先都要知道將來自己要面對的是什麼。

  「曾經神州四方最大的敵人是外域的魔龍異族;而如今我們同他們晏旗鼓,止兵戈,休戰已數百年,原因很簡單,我們有了共同的新敵人。」

  「世間凡夫們將這位新敵人視為妖異,精怪,狂屍,而天賢庭中早溯其根源,那就是——

  鬼氣。」

  .

  「讓開讓開!」

  沈蘊一路疾馳趕往庭門,在看見門口情形的剎那,他明白燕也歸的卦象確實應驗了。

  而且是最爛的下下籤。

  一隊少年修士聚在門口,人人形容狼狽,身上皆帶著傷。隊伍正中間是一位著鷹院制服的青年,正是天賢庭的劍范徐旌。

  徐旌身後背著一位年輕女子——說是背,更像是拖拽,女子手腳皆被靈索纏縛,嘴唇上亦被打上了封印,原本溫婉的五官此刻猙獰扭曲,她的喉頭每嘶鳴一聲,便有血跡從唇角溢出。

  「怎麼辦,我根本封不住瑤前輩!」旁邊一位鶴院少女表情絕望,顯然這一路為了鎮住那名女子,她自身的靈力已經乾涸殆盡,若不是旁邊有同伴扶著她,她連站都站不穩了,「還差幾步就到解冰閣了,可我……」

  她話未說完,一隻手將她輕輕向旁撥去。

  「解開你的靈索,我來吧。」沈蘊道。

  .

  「鬼氣的來源已不可考,目前我們僅可知的是它自地脈深處生出,無形無狀,且能侵蝕萬物。無論是造物,草木,走獸,人,魔龍,甚至是靈脈,都會被它污染吞噬,從而變成鬼物。」

  他示意所有人翻開課本的第一頁,「侵蝕的類別分為甲乙丙丁四種,現在,我們開始一一介紹。」

  .

  那女子還在掙扎,靈索頃刻便崩斷了數根。而就在她身上靈索徹底掙開的一瞬間,沈蘊喝道:「拒!」

  他身為路彌遠的師叔,丹成掌教親傳弟子,於陣咒上的造詣本就更加精深。

  剎那間,一道光華自沈蘊掌心騰起,將那女子徹底包裹在其中。光華變幻幾番,最後固定成了一個方棺形狀,而無論棺中女子再如何破壞,都像是揮打在了空氣里。

  「臨時的拒陣,做不了太牢靠,」沈蘊收回手,輕呼了口氣,「還是趕緊將瑤前輩送去解冰閣吧。守庭和禮范已經在那邊等著了。」

  幾人連忙答應,手忙腳亂地將方棺抬起,匆匆往解冰閣趕去。徐旌親自托著棺首,和棺中女子隔拒陣相望,「阿瑤,阿瑤……」他看向女子幾近狂亂的眼瞳,儘管那裡面並沒有倒影出他的身影,「你再忍忍,再忍一忍……」

  .

  「丁等鬼物,是指造物工具與飛禽走獸被侵蝕的結果。」孫先生道,「世人傳說里的災物,凶宅,突生異尾的牲畜,狂戾食人的猛禽,獅面蛇身的怪物,皆歸為丁等。此類鬼物並不算兇險,若是活物可直接撲殺,死物則經由長期日光曝曬或是祓除之陣,均可將鬼氣滌盪乾淨——當然,我說的不算兇險只是相對於其他三類而言。」孫先生又笑著補充了一句,「若處理不好,依然會十分棘手。」

  .

  「我們一開始是接到某地有丁等鬼物的情報才前往祓除的。」在前往解冰閣的路上,和徐旌同隊的一名少年向沈蘊解釋道,「但我們趕到時,污染已經加劇,變成丙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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