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典(三)
「丙等鬼物,則是指活人感染了鬼氣後的情形。思兔閱讀520官網大家將課本翻至第六頁,請看。」
室內齊齊響起翻頁聲,緊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吸氣。
課本上工筆描繪的丙等鬼物極其醜陋,那些異變的骨架,反折的關節,潰爛的肌膚,以及扭曲的表情,讓人幾乎看一眼都要做噩夢——
但哪怕再詭異的模樣,也能依稀辨認出那原本是一個……「人」。
「若鬼氣侵入人體,不僅會蠶食人的氣血精力,甚至還會影響神智,使人不辨善惡是非;若大量鬼氣走遍通體經脈,最終吞噬心竅,人就會異化成書上的模樣。」歸閒先生嘆息一聲,「若不在心竅被污染前將鬼氣祓除,此人便只能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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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村中老人實在愚昧,竟然將那座神龕里的黑影當成上神降臨,甚至不顧我們勸導,偷偷將一雙童男童女獻上祭祀,」提到此事,少年依舊克制不住心中憤怒,「那一雙童男童女因此變成鬼物,事已至此,徐前輩只得將其二人斬了。」
沈蘊面色陰沉:「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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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斬殺後,神龕和那兩個孩子的屍身還需將殘餘鬼氣祓除,便由瑤前輩主持儀式,其他人從旁協助,結果不知道為什麼,儀式進行到第二日,本已聚攏的鬼氣突然出現了『亂流』,瑤前輩為我們擋了一下,結果……結果鬼氣就侵入她的身體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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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等鬼物,是諸位需要極其重視的一類。」歸閒先生沒有讓眾人繼續翻閱課本,而是將手中摺扇一一點向座下學生,「因為你們中的每一個人,都可能成為乙等鬼物。」
此言一出,滿室譁然:「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剛剛說了,靈體也會被鬼氣污染。」歸閒先生語氣依舊不緊不慢,「儘管修真之人因為靈氣護脈導致鬼氣難以入侵,可一旦真的被侵蝕,修真者本身力量強大的靈體,反而會成為最危險的存在。」
「先生,」路彌遠舉起了手,「如若碰到了乙等鬼物該如何處理?」
歸閒先生淡淡道:「亦當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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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冰閣內,宮夢錦率領的鶴院學生們早已鋪好了祓除陣型,待池中瑤送入的瞬間,法陣立刻啟動,數道靈光順著陣型灌入池中瑤的體內。
宮夢錦將臂間披帛揮出:「淨。」
「啊啊啊啊——!!」
位於陣眼中心的池中瑤發出悽厲慘叫,不斷有血跡從她身上滲出,原本月白色的衣裙幾乎在眨眼間盡數染成殷紅。淨化的咒力非但沒有使她緩解,反而令她更加痛苦,女人的四肢開始起伏鼓脹,仿佛有一隻極惡凶物正在尋找奔突的出口。
「阿瑤!」徐旌喊道。
池中瑤恍若未聞。女人此刻已將室內所有人都視為仇敵,她尖嘯著猛的一揮手,掌中一道黑光直直迸出,「小心!」沈蘊眼疾手快,將她瞄準的那名學生拉到一旁——
砰!黑光在牆壁上炸裂,畫出潑墨似的痕跡。
祓除之陣少了一人,頓時豁開一個缺口,憑藉池中瑤的修為,又有鬼氣加持,剩下的人更加難制住她,陣型被撕裂也就在片晌之間。
「不行了,」宮夢錦眉頭緊皺,看向牆壁的黑印,那裡正在發出嘶嘶的沸騰之聲,「鬼氣已侵入阿瑤的心竅,她已經是……鬼物了。」
此言一出,那位一路負責靈索的女孩瞬間昏闕了過去。
徐旌目眥欲裂:「阿瑤——!」
「禮范!」另兩名少年撲過去,跪在了宮夢錦身前,「求求您再試一次吧!求求您了!瑤前輩是為了保護我們才……」
一旁的虞守庭暗暗搖了搖頭,手中的鬼頭拐杖已經緩緩舉起。
陣眼中心的池中瑤已經徹底掙脫了鎮壓,眼看她就要向最近的那位少年撲去,所有人眼前霎時一道紅影掠過!
嗤。
掠過的是紅,終結的也是紅。
「不勞守庭出手了。」一身紅衣的徐旌低垂著頭,將懷中血染的愛人抱得更緊了一些,也使手中劍刃將她的身體徹底貫穿。鮮血從傷口處汩汩湧出,不過片刻便將兩人身下也染出了一片淋漓顏色。
房間內所有人都怔楞地看向這滿目的紅色,不知該作何反應。
「阿瑤……」
在被長劍破壞靈竅的那一瞬間,池中瑤似乎找回了些許神智,她看向徐旌,張開嘴想要說點什麼,但從咽喉湧出的只有逆流的血液。
「你不用說了,我都明白的。」徐旌嗓音苦澀,「是我不該,我當時應該更警戒一些……」
池中瑤用力搖了搖頭,努力牽動嘴角露出一個笑容。她抬起指尖,將自己的頰邊的一縷髮絲挽起,又勾過了徐旌的一縷鬢髮。
兩段青絲在她的指尖纏綿環繞,束成了一股,池中瑤的眼中微光閃爍。她最後一次鼓動唇齒:「結髮……」
手指垂落的一瞬間,這兩個字也如嘆息一般飄散在空中。纏繞的髮絲失了桎梏,打著旋分離開來,卻又被徐旌的手一把握住。
「是,我們結髮了。」他將臉頰埋在女子肩頭,「我們已經是道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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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先生,」有學生道,「您還沒說甲等是什麼樣呢?」
「莫急,我這就說來。」歸閒先生眼睛微眯,沉默了一會才道,「甲等……便不再是指具體的某一生靈或是死物,而是指一條靈脈被鬼氣污染,導致整片地區的風水發生劇變,從而出現的黑山惡水。再嚴重些,若天地靈氣均被鬼氣吞噬,便會地維陷落,天象顛倒,凶星臨世——到時候整個神州,即是鬼物本身。」
一位學生喃喃複述了一遍,悚然一驚:「您是說二十七年前……」
「沒錯。」歸閒先生接道,「二十七年前神州天崩地裂,就是甲等鬼氣所導致的。」
在座的學生再大也不過十七八歲,對上一輩口耳相傳的這場慘劇體會並沒有那麼深刻,他們回想起的,只不過自己在書齋話本里看到的對天崩地裂的描寫罷了。
歸閒先生看著座下的一眾懵懂少年,在心裡嘆了口氣:「四等鬼氣我皆已介紹完畢,接下來的課業,便是教你們如何在第一時間鬼氣識類。」
他伸手用扇柄敲一敲桌案示意大家肅靜,「只有分清類別,才不至於在實際祓除過程里疏忽大意,自己變成了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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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塵埃落定,只剩男人悲慟的哭聲迴蕩在房間內,虞守庭錯開了視線,對宮夢錦低聲吩咐道:「讓他哭會吧,你在這照看著。」
「學生明白。」宮夢錦遲疑道,「後續屍身還要做袚除,為了以防萬一……」
「解冰閣從今日起禁止學生入內,等屍身鬼氣散透,再歸還給池中瑤的宗門。」虞守庭道。
宮夢錦行了一禮。
虞守庭又看向沈蘊,少年向他頷首:「鷹院這邊您放心。」
「你明白就好。」虞守庭拄著拐杖轉身離開了封印之間。
池中瑤犧牲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天賢庭,她為人親和,兩院中有不少學生承過她的人情,昨日還一派喜氣的庭內轉眼被哀思所覆蓋。徐旌受到打擊過大,從解冰閣出來後便一直關在院舍里,於是今天的鷹院的晚課依舊交給沈蘊主持。
集體練習結束後,沈蘊找上了路彌遠。
「昨天入庭時只打了一會,還不知道你到底練得怎麼樣,不如來對拆幾招?」沈蘊道。
路彌遠點頭:「好。」
兩人劍術同招同式,對拆起來也行雲流水,沈蘊一邊用劍尖示意路彌遠將胳膊抬得更高一些,一邊順口問道:「和舍友相處得如何?」
「還行,」路彌遠答道,「同舍正好是那位張沛雨。」
「啊……」沈蘊笑笑,「我有印象,是剛剛耐力對抗累暈了的那個小子,挺有意思的。」
對方的笑浮在表面,讓人看了就一股沒來由的生氣。路彌遠抓住沈蘊一瞬的走神,欺身突刺:「你心情不好?」
沈蘊輕而易舉地化解掉這一劍,沒有否認,「你知道今天有人犧牲了吧?」
「看到群里說了。」雙方退開兩步,重新再來。
「瑤前輩本身修為不弱,身邊的搭檔又是劍范,論戰力,他們那一支小隊在庭中已算頂尖,」沈蘊連破對方兩招後向前踏步,還手一擊,「但該出事時還是出事了。」
路彌遠一針見血:「你想說什麼。」
青年收劍,後退,重新再來:「我其實不希望你來天賢庭。」
「……」這次是路彌遠先揮的劍。
「你是寧微師姐唯一的徒弟,如果你在天賢庭求學這段時間遇到什麼危險,我到時候怎麼向她交代?」沈蘊聲音壓得很低,「而且……」
沈蘊後面的話被劍擊金鳴聲蓋了過去,路彌遠沒聽清:「而且什麼?」
「我不想看見你第二次在我面前出事。」沈蘊道。
鏘!
路彌遠反手一揮,將沈蘊的一擊擋下的同時,他腳踝擰轉,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再揮劍——
劍鋒穩穩地抵在沈蘊的下頜。
「這樣足夠嗎?」路彌遠問道。
沈蘊錯愕。
「師叔,我不是當年那個只會哭的小孩了。」路彌遠直視著他,「四年前的事,我不會讓它再發生。」
兩人沉默對視的時間太久,久到一旁練習的鷹院學生們都不自覺地瞟過來時,沈蘊才伸手按下路彌遠的劍,重新笑了起來,「……我好像沒教過你這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