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魍魎(二)
庭中設有夜巡隊,主要負責檢查熄燈宵禁後是否還有學生在禁區亂逛,今天按照排表,正好輪到柴自寒等人當班。思兔閱讀sto55.com
幾人巡邏兩圈,子時末正好能交差。回院舍的路上,一人尤自不滿地啐了一口,「今天輸得晦氣,屁大點傷,鬧得陣仗倒大!上回崔興言胳膊折了也沒這麼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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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人也跟著道:「沈蘊一向裝得厲害,他那幫跟屁蟲偏就吃他這一套,嘁,要不是這幾天少主不在,能讓他們……」
那人話突然不敢說下去了,因為前面的柴自寒正回頭看著他。
柴自寒冷笑:「怎麼,你的意思是只有你們江家少主配跟沈蘊叫板,我就撐不住場面?」
對方汗顏:「柴哥,我們……我們沒這個意思……」
柴自寒繼續道:「還是你們覺得我不夠幫襯你們,讓你們低沈蘊一頭了?」
幾人愈發訥訥不敢多話。
柴自寒冷嗤一聲翻了個白眼,扭頭甩開眾人往自己院舍走去。
他住得偏,在三十一院,這個時辰又禁飛,只能邁開腿往回走。四方寂靜,偶爾幾聲細細蟲鳴,柴自寒一路走,腦子裡一路轉著今天的事。
他本想等明天就把今天丟的面子找回來,但夜巡之前徐旌特地來找過他一次,話里話外的意思就是讓他息事寧人。
老子憑什麼要息事寧人?
柴自寒忿忿然踢了一腳路面上的碎石,只覺得一股泄不出的邪火在胸膛亂竄。
如果當時和沈蘊打上一場,他現在可能都沒這麼窩火——因為被一個新來的小廢物看了一眼,就害怕得不敢出手,這對柴自寒來說簡直比敗北還要恥辱。
他翻來覆去把沈蘊那幫人罵了好幾輪,心中忽然有了辦法。
江子鯉不日就要歸庭,徐旌儘管來警告了他,卻絕不敢去警告江子鯉,到時候自己隨便添油加醋說兩嘴皮子,依那位江少主的脾氣,自然會替他去找茬。
「更何況……」青年摩挲著下頜,「日後誰當劍范還不一定呢。」
打定了主意,柴自寒心情舒坦了不少,距離院舍還有小半里路,他三兩步繞過了一叢竹林小徑,發現前方不遠處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人,正朝他的方向緩緩走來。
對方一襲紅衣,身姿纖細,看樣子是個女同修。
柴自寒皺了皺眉,他倒不是認為女修不該半夜出來,而是他覺得對方哪裡有點古怪。
他遲疑著又走了幾步,忽然反應過來對方哪裡不對了——這女修穿著鶴院制服,但鶴院制服應是月白色的,她身上這件卻一片濕重腥紅。
像是被血浸過一樣的紅。
柴自寒頭皮一麻,險些驚叫出來。但他好歹是乾炎少主,在外也跟著長輩們歷練過幾次,當下厲喝一聲:「你是什麼人,敢在老子這兒裝神弄鬼!」
說著他便拔出佩劍,朝對方沖了過去。可他剛一邁步,再一眨眼,那個紅色的身影便消失了。
「嘻嘻嘻……」從他的身後忽然傳來幾聲稚嫩的嬉笑。
緊接著,一個不輕不重的力道拉了一下他的腳踝,又拽住了他的下擺。笑聲依舊若有似無的縈繞在他耳畔,仿佛正有孩童在他身後玩著迷藏。
可天賢庭里哪來的小孩?
那股無形的力量還在向上攀升,壓制,從他的衣擺處緩緩移動,又擭緊了他握劍的手,觸感像是沾著水的綢緞,但比綢緞更加濕冷,像是泥沼,又像是死人的……
明明被壓制的只是四肢,但柴自寒發現自己連喊叫也發不出聲音了,他此夜最後的印象,是一個少年的輕笑。
「你覺得我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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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沐結束後,天賢庭學子們又要繼續被課業折磨。上午新生大課依舊是鬼氣識類,實例分析第四節。
今日孫先生沒來,是教幻術析夢的祝桃先生過來代的課。祝桃先生是位模樣三十許的婦人,模樣溫柔,說話也細語輕聲,讓路彌遠會不由想起自己的師父寧微。
寧微在他來時,還特地為他打了平安絡子,路彌遠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忽然發現天賢令在閃。
瀛海第一猛男:聽說了嗎,柴自寒昨天半夜暈在自己院舍附近,是被他小弟拖回去的!
瀛海第一猛男:難怪他今天沒來上早課!
不想上課:怎麼又暈一個?
命里無常:命不好。
林中林:暈得好!
煉器本是逆天而行:說起來,這幾天大夥一直在傳庭里有冤魂厲鬼。
不想上課:我怎麼沒聽到。
煉器本是逆天而行:……因為你沒來上課。
林中林:有鬼?
林中林:世上真的有鬼?
煉器本是逆天而行:對啊,前幾個暈倒的也是半夜自修回來的路上撞到了紅衣女鬼,據說那女鬼是二十七年前天崩地裂枉死的怨靈,在庭里抓替身呢。
林中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別說了別說了!
瀛海第一猛男:不是吧林林,你連這也怕?
瀛海第一猛男:我們修真之人,是接受過高階教育的,不要像鄉野村夫一樣愚昧迷信。這世上哪來的鬼!
不想上課:但是有鬼物。
瀛海第一猛男:有鬼物你祓了它不就完事了嗎?課本上都教過的!
不想上課:不想,不會。
瀛海第一猛男:景頡你退學吧,跟你在一個群我都丟人。
瀛海第一猛男:不過說真的……
瀛海第一猛男:庭里不會真混進鬼物了吧?
路彌遠翻到最後一條消息,視線在「鬼物」兩個字上停了許久,他剛想拉一下隔壁桌的張沛雨的袖子。
「這位小同修。」
路彌遠抬頭,正好對上講案後祝桃先生那張笑眯眯的臉:「由你來回答這個圖例吧。」
……連這個笑都和師父很像。
路彌遠飛快收起天賢令,看了一眼張沛雨,對方十分默契地指了指課本上的一個圖例,少年心領神會,「回先生,圖示鬼物雖看似主體為蟒,實際上是其污染人屍的過程中為巨蟒所吞,兩者交織融合,故而有蛇身人面。所以應為丙等鬼物。」
祝桃繼續問道:「應當如何除之?」
「有人之精神,蛇之驅殼,並不會中粗蠻陷阱,也不可與其近身纏鬥,」路彌遠道,「可以先調香乾擾,損其嗅覺,再以射靈箭附火符貫其頭顱即可。」
「倒是很中規中矩的回答。」祝桃點頭道,「我還以為你會用你們丹成峰的方法來解決。」
路彌遠斂眸答道:「我只是宗門微末弟子,學藝不精,只會這類中規中矩的笨法子。」
祝桃先生笑了起來。她的視線越過路彌遠,看向他的身後:「阿蘊,你這師侄也忒謙虛了。」
「我這師侄謙虛,我難道要替他自滿嗎?」
笑聲自門口傳來,是沈蘊的聲音。眾人一片譁然,大夥齊齊看去,發現沈蘊旁邊還立著一位鶴院女子,正是禮范宮夢錦。兩人出現的那一刻,整個教舍似乎都明亮了三分。
宮夢錦走進教舍,向祝桃先生行了一禮,「打擾先生授課了,我們倆有點事想找路彌遠同修問詢,希望先生批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