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有故(一)


  昨夜風波消弭得無聲無息,次日一早,天賢令上已將月末舉辦賞劍禮一事告知了所有學生,而江子鯉昨夜歸庭的消息卻還沒來得及傳開。思兔閱讀眾人早課路上還在稀奇討論著賞劍禮要如何比試,等走進武場看見龍玄少主的一張冷臉後便立刻閉上了嘴。

  如果說沈代劍范是明媚的滿堂春色,那這位江代劍范便足以稱得上是寒酷的冬日凜風。少年站在隊列最前方,身後的吞月折射初晨日光,白得耀眼刺目,整個人宛如凍土上佇立的一支尖銳長矛,一雙黑瞳漠然注視著台下列隊的眾人。

  「江少!」

  一見江子鯉回來了,最高興的自然是柴自寒。他早忘了前一夜自己被女鬼嚇得在床上躺了一天的事,忙不迭地湊到了對方跟前:「江少您可算回來了,怎麼歸庭時也不告訴兄弟一聲,我好帶人去接你啊!」

  「不用。」江子鯉淡淡道。

  「反正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柴自寒說到這裡,又露出忿忿神色,「江少,你不在的這幾天,姓沈的那幫人都快踩到咱們頭上了。前兩天打球的時候……」

  他還想添油加醋地跟江子鯉告上幾狀,但經歷昨夜一事的江子鯉現在聽見「沈」這個字便眼角一跳,他瞥向柴自寒,不耐煩地打斷了他:「我不在期間,自然有舒喻去負責約束龍玄弟子,至於你自己被沈蘊踩了腦門,是你自己廢物。」

  柴自寒的臉瞬間漲紅了,他咬了咬牙,又不敢沖江子鯉回敬什麼,只能忍著慍怒,悻悻然退回到了隊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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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生們見柴自寒都吃了癟,更加明白龍玄少主絕不好惹,紛紛拿出了比平日乖覺十倍的態度嚴陣以待,然而這位代劍范下達的訓練命令還是讓成功大夥腳下一個趔趄。

  筋骨柔功半個時辰。基礎步法半個時辰。耐力對抗半個時辰。做完這些再負水繞山跑十圈,若有水濺撒出來則再加十圈。……

  「有點過了吧,」有人遲疑著舉起手打商量,「這一趟全練下來,估計大家今天得爬著去上其他課了……」

  江子鯉面無表情:「跟我有什麼關係。」

  「……」那人無奈地耷一耷眉,去一旁提水桶了。

  這一場早課下來,別說爬了,連能動彈的學生也不剩幾個。

  「就算他們龍玄的早課都沒這麼恐怖,我看他就是故意的!」崔興言屬於還能動彈的倖存者之一,但結束後也累得狂捶胳膊腿,「少主這當頭一記下馬威真是厲害,以後哪個新生看見他不得膝蓋一軟……」

  鍾秀林靠著牆壁,已經放空自我不想說話了。

  「不行,絕不能讓這廝當上劍范,不然以後鷹院的人還活不活了?」崔興言撿起一顆小石子,丟向一邊的沈蘊,「哥們,為了全院人的性命著想,賞劍禮你一定得贏啊。」

  「我可不打這種包票。」沈蘊放下空了竹水筒。

  他今天不負責主持,自然也得跟著大夥一起練——江子鯉定下的量對他而言並不算苛重,只是跑圈經過對方時,那雙眼睛裡的敵意跟針扎在皮膚上似的,讓人想忽略都不行。

  「反正我估計少主這趟回家不光帶了把吞月回來,肯定還為這次賞劍禮做足了準備,」崔興言提議道,「你也學學那些話本小說的男主角,搞個必殺招治治他。」

  「我怎麼搞必殺?」沈蘊失笑,「至少得知道對面會了什麼新招數,我再見招拆招吧。」

  兩人說話時,遠處的路彌遠正好也結束了早課。他蹲下來,和癱在地上的張沛雨說了幾句什麼,對方朝他擺擺手後,路彌遠便不再管他,站起身徑直朝沈蘊的方向走來。

  「師叔。」他問了聲好,「崔前輩,鍾前輩。」

  「去上課?」

  「嗯,上午是丹方基礎,下午是御行小測。」路彌遠答道,「師叔呢?」

  「古咒語詳析。」沈蘊道,「主要講講已經軼失的咒術,沒什麼用,我拿來湊畢業分的。」

  想在庭中畢業,得湊足三類分數,課業分,測驗分,以及歷練分,沈蘊入庭的頭兩年因為和江子鯉較著勁,沖分沖得厲害,如今當上了代劍范反而散漫起來,今年他更是課表安排得極寬鬆,恨不得學半天睡半天。

  「小路你也努力攢攢分,」崔興言笑嘻嘻道,「等攢夠了就可以和你師叔一塊上這勞什子的古咒語課了。」

  路彌遠對崔興言的話一笑置之,他朝沈蘊點點頭,「那晚課再見。」

  「嗯,好好上課,晚上見。」

  等路彌遠走後,崔興言咋了下舌,「你這師侄……真是個厲害角色。」

  「怎麼了?」

  「你看看那幫新生,」崔興言一指遠處,「要不就是還沒跑完的,要不就是跑完還沒法動彈的,你家小路已經能活蹦亂跳地去上丹方課了,還不厲害?」

  沈蘊挑眉:「那必須厲害,彌遠可是我從小一手帶出來的。」

  他不謙虛地回完話後,忽然想到了昨夜路彌遠拐著彎說出的那句小小請求。難道也是因為青少年成長時迫切需要長輩的鼓勵與肯定?

  沈蘊琢磨片刻,恍然大悟:「也對,我在彌遠那個年紀,師尊和師姐要是能誇我兩句,我尾巴能翹到天上去。都一樣。」

  他推己及人,十分體諒地決定從今天起一定對路彌遠多多表揚,做一個最稱職的小師叔。

  .

  古咒語詳析課由庭中資歷僅次於守庭的渡法先生教授,這門課無甚趣味,咒文也佶屈聱牙,會來聽課的要麼是像沈蘊這種來湊分的,要麼就是對龍染之戰之前的神州歷史有極大興趣的學生。

  譬如景頡。

  沈蘊看到景頡竹竿似的背影杵在座位上時吃了一驚:「你居然跑來上課了?」

  景頡慢吞吞地點了點頭:「今天據說雲老要講到『補天咒』,所以過來聽聽。」

  「這個咒有什麼稀奇?」

  「不知道,所以才打算來聽聽。」

  沈蘊挑眉:「無所不知景大仙還有不知道的事?」

  「有,有很多。」景頡用筆桿撥著桌上的幾枚銅板,「龍染之戰時軼失的那些咒術和書籍,就是我不知道的事。」

  因為景頡的這句話,等渡法先生開講後,沈蘊便認真聽了一會,但聽著聽著,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這個咒術框架……怎麼有些眼熟?」

  但他從小到大翻過的咒訣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仔細回憶一番後還是想不起在哪見過類似的,只好看向隔壁桌更博覽群書無所不知的景頡。

  對方此時一反平常的懶散模樣,埋頭伏案運筆如飛,紙上已寫滿了各種咒演算式,乍一看密密麻麻,宛如天書。

  沈蘊問:「你在算什麼?」

  「道行。」對方擱下筆,舉起了手。

  雖然景頡幾乎不來課堂,但他過高的個頭和沈蘊的相貌一樣,向來叫各位先生過目難忘:「景同修請講。」

  「這咒有問題。」景頡道,「我以目前的咒力框架推演過了,此咒的咒力幾乎可以覆蓋整個神州。」

  整個神州!所有人聽見這個詞都是一震。他們作為修真之人,能御劍騰雲,延年長壽已不稀奇,一些宗門的大仙師甚至可以陸斷山川,水截流瀑,但若能以一咒定神州,那簡直可以堪稱古今第一人了。

  「先生,這個咒真的有人念過嗎?」

  「先生,會不會是殘頁哪裡出錯了呀……」

  面對學生們質疑,渡法先生並不惱,悠悠解釋道:「此咒只餘一二殘頁,推導出來的咒力也不一定精準。」說到這裡時,老人的視線在沈蘊身上微微停了一停,才繼續笑道,「何況咒是咒,人是人,或許前人只是寫下了此咒,以待後人去完成。」

  下課後渡法先生飄然而去不見蹤影,其他學生也不再去追究此咒的可行性,畢竟還有更務實的課業需要去修習。景頡起身開始收拾東西,沈蘊順口問道:「你要回去睡覺了?」

  「嗯,困了。」

  沈蘊驚嘆:「你這就困了?」

  「上課,好累。」景頡答得理直氣壯,他從帶來的小書匣里翻出一本冊子遞給沈蘊,「路過藏真塔的時候幫我還了。」

  沈蘊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舊到封皮都破破爛爛的古書:「《地靈說》?你從哪個犄角旮旯翻出來的?」

  「第六層第十七排下數第二列的《識靈書》和《百魅靈譜》之間。」說完景頡背著書匣,搖搖晃晃地離開了教舍。

  沈蘊心頭有些惦記著補天咒的那股熟悉感,乾脆還完書後繼續在藏真塔查閱一番。結果他在塔內泡到了晚課將近,除了收到了幾封女同修遞來的香箋之外依舊一無所獲。

  「哪怕是和補天咒類似,那也應是極其厲害的咒了,」前往晚課的路上,沈蘊還在一邊思索一邊嘀咕,「我應該過目不忘才對啊……」他再一晃神,才發現自己已經離東三武的大門很近了。

  前方人影綽綽,都在往門裡瘋狂趕路,生怕晚了半分就會被江少主逮住罰跑,如此便顯得在門口靜立的兩個人分外醒目。

  其中一個是路彌遠。

  他面朝一白衣男子,頭低低地垂著,像是在聽候戒訓;而那位白衣男人背對沈蘊而立,似乎正要將什麼東西遞給路彌遠。

  沈蘊一見到男人的背影,方才一直困擾的問題便立刻有了解答。

  他終於想起來在哪見過和「補天咒」類似的咒術了。

  丹成九峰大陣。

  此陣是他師尊司君齊的絕學,陣轄之內,鬼物莫侵,沈蘊幼時曾在司君齊的書房中見過一次九峰大陣的咒訣,確實和今日課上聽到的「補天咒」有三四分相似。

  ——而光是這三四分與軼失古咒的相似,便足以讓司君齊被稱之為神州陣術魁首。

  對本門陣術自豪歸自豪,乍一見到司君齊出現在天賢庭,沈蘊心頭還是本能地慌了一下。他飛快在腦內過了一遍自己這小半年的經歷,確定沒有什麼值得被虞守庭請家長的事後才稍稍放下心,朝前方笑著揚聲道:「師尊,您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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