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劍禮(四)


  路彌遠話音剛落,他驀地感覺肩上一沉,是一隻手壓在了上面。思兔sto55.com

  剎那間,四周萬籟俱寂,無論是噪雜吶喊還是絮絮低語,都被一道拒陣阻隔開去,只有身後司君齊的聲音異常清晰。

  「你想做什麼。」

  路彌遠看了看一旁的張沛雨,雖然聽不見外面喧囂,但從對方目瞪口呆的表情來看,丹成掌教這一下估計把四周的人都嚇得不清。路彌遠朝他的室友綻放一個溫和微笑,話卻是對著司君齊說的:「做我應該做的事。」

  「你應該做的事,是你答應寧微的事。」

  「答應師父的事……」路彌遠咂著這個詞,他唇角愈發柔軟,「我答應過她,要幫助師叔,護著師叔。所以我現在正是在履行這件事,您覺得有什麼問題麼。」

  「有。」

  司君齊按在少年肩上的手又重一分,「因為阿蘊不需要這樣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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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警告道,「而且你有沒有想過你出手的後果?」

  路彌遠沒有說話。

  「就算阿蘊和他的對手看不出來,但是你以為在座的這些大仙師會發現不了麼。」司君齊警告道,「你已經在天賢庭上了一個月的課,歸閒先生應該告訴過你會是什麼下場。」

  會是什麼下場?

  路彌遠看了眼自己交握的手,乾淨修長,白皙的指尖甚至有些透明。他可以用這雙手輕而易舉地破壞所謂的律,所謂的賞劍禮,他也可以用這雙手寫字,持劍,打球,碰觸沈蘊的發梢和衣角……

  他還沒有碰觸到沈蘊的發梢。

  良久的沉默後,路彌遠小聲說:「……可我不想他輸。」

  「他不會輸的。」司君齊道。

  .

  場上的沈蘊依舊處在劣勢。

  他雖然手上左支右絀,腦中思緒卻在飛轉。師尊早已為他演奏過斬龍舞的律,但是真正對戰後,他還需將腦中記下的樂曲和對方的劍路一一找到對應。如今二人已過百招,他終於將斬龍舞的劍勢摸得七七八八,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

  叮鈴!

  又是一劍襲來,沈蘊正要錯身閃開,忽然看見了對方腦後一閃而過的金鈴,電光火石間一個極其冒險的念頭自他腦海中竄過,身體隨即已經比他的意識更快地執行了他想要完成的行為,原本向後的足尖生生擰轉,沈蘊朝著寒光猛踏一步!

  劍刃劃開血肉的聲音響起,四周齊齊驚呼,姑娘們捂住了眼睛。

  利刃從肩頭一寸寸退出,帶出一片殷紅淋漓,江子鯉又一振劍,血珠似雨點灑落,在地面上畫出一串圓斑。他看了一眼沈蘊肩頭的血窟窿,冷冷道:「你與其用這種魯莽招式找死,不如現在就認輸投降。」

  「我為什麼要認輸?」

  沈蘊咽了一口血氣,朝他抬起左手,上面的銀腕完好無損。

  「真可惜,你這一劍還不算致命傷。」

  他繼續一根根展開手指,一對金鈴出現在掌心。叮鈴。

  剛剛交錯一瞬,在被吞月貫穿的同時,沈蘊指尖的氣勁也劈斷了定魂鈴的繫繩。

  「這玩意吵得要死,我已經聽夠了。」沈蘊額間泛著一層細密薄汗,模樣實在狼狽不堪,唯有一雙藍眸依舊飛揚璀璨。

  他隨手一拋鈴鐺,「現在該輪到我讓你聽聽其他聲音了。」

  在鐺簧和鈴壁撞擊的瞬間,他人已經欺近至江子鯉身前,同春揮出。江子鯉大驚之下閃避不及,前襟被鋒刃燎過,帶出一道深深血痕。

  「躲得倒快。」沈蘊笑著,分明是模仿了江子鯉之前的語氣。說罷他不待江子鯉調整身型,步連步,手追手,一劍快過一劍,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一連九道金鳴之聲,硬生生撕開了斬龍舞渾圓劍勢,最後一聲錚然脆響,同春劈開吞月長弧,正抵在江子鯉的下頜半寸!

  場中寂靜,有簌簌涼風吹過地面,將滾落的金鈴又帶著轉了半圈。

  江子鯉喉頭滾動:「為什麼不繼續。」

  若按鷹院比試的規矩,沈蘊此時已經勝出。但現在是賞劍禮,必須要有一方徹底倒下才行。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沈蘊笑笑,持劍的手依舊保持著姿勢一動不動,「雖然我看不慣你,但要我抱著殺人的心態去對同窗用出終結一擊,我還是有點下不去手。」

  江子鯉沒料到對方會如此回答,一時怔愣在了當場。

  「而且我已經知道怎麼對付你的劍了,再打下去也沒什麼意思,」沈蘊繼續道,「所以咱們要不就到此為止吧。」

  江子鯉無話可說。

  少年胸口劇烈起伏著,手中吞月一時不知該揮還是該放,在他遲疑之際,忽然一道視線分明從遠方落在了他身上,他茫然循著那道視線看去,果不其然正對上了江棐的目光。

  那裡面儘是失望。

  明明沒有鈴鐺在響,可比鈴鐺更尖銳的嗡鳴炸響在江子鯉的耳畔。

  剎那間,胸腔里原本壓抑著的滔天躁鬱驟然騰起,迅速淹沒了四肢百骸。

  「什麼叫到此為止。」

  江子鯉猛的抬手一把握住指在自己咽下的劍鋒,鮮血迅速從指縫間爭先恐後地溢出。

  「你……!」沈蘊一驚之下想要將同春抽回,對方卻死死攥住了漆黑劍刃。劍尖在他的力道下一分分偏離,江子鯉咬緊牙關:「像你這種人……」

  你有親切師尊,有仰慕後輩,你不學劍也不會怎麼樣,你輸了也不會怎麼樣,你無憂無慮,幸福自由。

  「——像你這種人,為什麼要來和我爭!」

  龍吟劍勢再一次盤旋於場中,捲起塵沙漫天!

  「……太急了。」有大仙師嘆息道。

  「斬龍舞如此凶招,沒有定魂鈴作為輔助,以子鯉的年紀想要駕馭,確實太急了。」另一位大仙師搖了搖頭,「畢竟他不是江夙。」

  如場外的大仙師所言,斷後重續的斬龍舞再不復之前的流暢——吞月的神兵威能不僅會吞噬敵人,同樣也會反頭撕咬住主人的手。

  越急越亂,江子鯉每一招要耗費比之前更多的靈力才能駕馭修煉暴戾的吞月,他已經沒法計算自己踏到了哪一段旋律上,只是憑著本能在踏出下一步,再下一步,哪怕空揮,哪怕錯律,他也必須要把這場演出進行到最後。

  我不能輸……混亂的腦內僅剩這一個念頭迫使著江子鯉依舊緊握住吞月向前進攻,無論是什麼樣的敵手,他作為龍玄少主都不能輸!

  心臟在不堪重負地劇烈鼓譟,透過霧海塵沙他看見的不是沈蘊,而是猙獰鬼物,是囂狂敵將,是巨大的龍頭,在朝他噴出腥臭鼻息……吞月曾經斬殺過的敵人一個又一個在他眼前閃爍著,大笑著,嘲諷著這位不自量力的新任持有者。

  給我滾。

  滾開。

  滾!

  斬龍舞由變徴終於舞至最後的羽聲部,江子鯉厲叱一聲振臂踏前,劍氣咆哮著由一生二,生四,再生出無數長龍,席捲向它的獵物!

  然而就在定音那一剎,從無數白色劍芒中驀地有一道黑色劍芒竄出,同春細長的劍身如一條游蛇,刁鑽而靈巧地游曳過每一道劍光,最後嘶鳴著繃直身軀,一口叼住了江子鯉的脖頸!

  劍刃如獠牙,穿透肌膚的瞬間,江子鯉手上的護命銀腕發出喀啦一聲輕響,裂紋綻開。

  煙塵散去,最後出現在江子鯉面前的是沈蘊的臉。

  他確實看破了斬龍舞的律。

  「就這樣吧,我覺得沒什麼意思了,反正江同修也不是在和我打。」沈蘊吐了一口氣,語氣索然。

  「我從你的劍上,只看到了心魔。」

  連心魔都沒有戰勝的人,如何去戰勝他人?

  在銀腕碎裂落地的同時,從遙遠看台上傳來了虞守庭的宣判。

  「江子鯉,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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