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劍禮(五)


  「江子鯉,負。思兔sto55.com」

  此言一出,江棐立刻起身拂袖而去,他身後大批前來觀禮的龍玄弟子也隨之離開,人群中舒喻遲疑了一下,悄悄脫離了隊伍,拉著幾個跟班匆匆向江子鯉迎去。

  ?

  「本次賞劍禮到此為止,」虞守庭繼續宣布道,「天賢庭下任劍范由沈蘊擔任。」

  虞守庭剛說到沈蘊二字,忽然傳來砰地一聲,隨即一連三隻彩球自看台角落射出,彩球直飛半空,轟然炸開,無數金粉彩帶如驟雨灑落,伴隨著駐音鈴里循環播放的敲鑼打鼓的喜樂,讓人一瞬間從肅穆天賢庭來到了民間婚嫁現場。

  正準備吩咐樂部奏響正音雅樂的宮禮范瞪大了眼睛。

  「陶星彥乾的!!」學生們齊齊舉報。

  「大不了再加一篇檢討!」小陶同修債多不壓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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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他這麼一攪和,整個武場氣氛也鬆弛下來,再不復先前的緊張。宮夢錦將象徵劍范的鷹翎披風遞上,看了一眼沈蘊肩上的傷:「還能穿嗎?」

  「小意思。」

  沈蘊笑著接過披風,將它扣在了肩上。當黑紅色的披風飛揚而起時,他便正式成為天賢庭新一任的劍范。掌聲,人聲,歡呼聲如雷鳴般響亮,沈蘊佇立在漫天五光十色中,視線一一環顧著看台,從含淚擔憂的師姐,轉到了負手微笑的司師尊,最後轉到了他的小師侄的臉上。

  對方目光專注,眼睛裡有著一如小時候的歡欣。這是沈蘊熟悉的路彌遠。少年向他微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說什麼,沈蘊剛要去分辨,身體忽然一晃——他被人抱住了。

  「沈哥贏了!」

  「沈同修太厲害了!!」

  「劍范!劍范!」……沈蘊的崇拜者們早已按捺不住從看台上躍出,將他團團圍在了正中央。四方吶喊與喧囂徹底將路彌遠未說完的唇語吞沒,沈蘊猶豫了一下,隨即便笑著地融入了這片慶祝的海洋,當他在人群空隙中再回頭時,路彌遠已經不在那裡了。

  賞劍禮結束,沈蘊還得去處理一下傷口,緊接著又和司君齊一塊向各位大仙師見禮應酬,一路上說了不知道多久的漂亮話,等到他終於抽身出來,已經是幾個時辰之後了。他在庭中轉了一圈,倒是遇見了正和祝桃先生說話的寧微。

  「彌遠?」寧微微微蹙眉,「他沒和你一起嗎?」

  沈蘊搖頭:「我從武場出來就沒看見他,剛剛去他院舍也沒找到人,還以為和您在一塊兒……那我去別的地方找找。」

  他轉身要走,祝桃叫住了他:「小路同修性子穩妥,想必不會去什麼偏僻所在,你往常去的地方找找看吧。」

  沈蘊思索一下點頭:「我知道往哪找了,謝謝先生!」

  祝桃微笑道:「去吧,沈劍范。」

  沈蘊心裡有了答案,便徑直往目的地走去。

  他今日心情極好,在倦林峰里七拐八繞時,腳下還不忘撥劃著名一塊小石子,石子骨碌碌地順著道路向前,在距離那個秘密練武場還有十步時,忽然像是撞到了無形之牆上停住了滾動。

  沈蘊踩住石子,看向那個孤零零的身影:「彌遠?」

  他問完忽然想起來拒陣里的人是聽不見外面聲音的,於是又摸著結界走到路彌遠的跟前,伸手敲了敲「門」:「在不在在不在?」

  陣內的人這下想忽略都不行了,路彌遠解開拒陣,「師叔。」

  「我記得上一回看你結拒陣還是四年前,那會你的陣四面漏風,沒想到現在已經有模有樣了,照這麼勤奮刻苦下去估計沒兩年就要超過我了……」沈蘊嘀嘀咕咕地說著話,人已經走到路彌遠的跟前。他放低了聲音,「你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

  「什麼什麼怎麼了,」沈蘊咋舌,「你要不是沒事,幹嘛躲到這裡開拒陣?」

  路彌遠低頭沉默。

  沈蘊皺了皺眉,他伸手捏住路彌遠的腮幫,迫使對方和自己四目相對:「你知道我最不喜歡你這樣猶猶豫豫的,有什麼話就說,你要是怕被人聽見,我再結個陣總行了吧。」

  臉頰被不輕不重地捏著,路彌遠開口的第一個音節顯得有些走調:「……我嫉妒了。」

  「嫉妒誰?」

  嫉妒他們。「嫉妒你。」

  「嫉妒我什麼?」

  不知道。「不知道。」

  妒火燃燒得毫無來由。明明早已習慣了各種人和他親近談笑,但幾個時辰之前看到人群將他淹沒時,路彌遠只覺得胸口的惡炎幾乎要噴薄而出。

  他是太陽,難道要指望他只照耀一人?

  可他現在就只照耀著我。路彌遠看著湛藍色里自己的倒影,開口的謊言也變得容易了起來:「我不知道我在嫉妒什麼,我只知道這樣是不好的。所以我過來靜一靜,就是這樣。」

  「師叔會討厭嫉妒的我嗎?」他問。

  「……」

  這下沉默的人變成了沈蘊。他鬆開了手,又張了下嘴,又抓了下頭髮,儼然變成了不知道如何應對青少年心理問題的小家長。一想到彌遠一向純潔得像小白花似的,這次對自己最崇拜的師叔有了嫉妒心估計他也很困擾,如果開導不好的話恐怕對孩子成長不利,一定要認真斟酌才行。

  他腦中轉完了十七八個措辭,終於開口道:「嗯咳……平時我也會嫉妒考試比我考得好的傢伙,但你看我也沒因為嫉妒變得醜陋啊,所以嘛,有嫉妒心其實挺正常的。放心吧,你什麼樣我都不會討厭你的。」

  對方純然一副哄小孩的口吻,路彌遠聽得有點想笑,唯有最後的那一句話,似乎真的讓他心裡的躁狂熄滅了許多。

  「而且小朋友與其在這裡憋著生悶氣,不如釋放出來,」沈蘊眨眨眼道,「你要是真嫉妒我,那以後多和我打打,等你贏過我了,就變成我嫉妒你啦。」

  路彌遠笑了起來:「好,那我試試。」

  「哎哎現在別試,」沈蘊趕緊擺手,「今天我可沒精力打了,等傷好了再說。」

  「傷口還疼嗎?」

  沈蘊輕拍了拍自己肩膀,得意地一齜牙:「崔興言要是瀛海第一猛男,我就是丹成第一猛男,這點小傷算什麼。」

  說到瀛海第一猛男,沈蘊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天賢令閃了半天,打開一看果不其然閒話群的傢伙們正在嚷嚷著讓新劍范請客吃飯,崔興言甚至已經訂好了酒樓——最貴今晚吃,第二貴的明天吃。

  瀛海第一猛男:膾珍樓,地字廳,到了就報我的名字。

  天地同春:崔同修只在這方面動作格外麻利。

  瀛海第一猛男:哎喲,沈哥哥大喜的日子,人家當然得殷勤點嘛。

  瀛海第一猛男:複習的舍里蹲的都出來啊,不然就是不給咱們沈劍范面子!

  不想上課:燕什麼時候走,帶我一個。

  命里無常:我還有最後兩頁,寫完就走。

  瀛海第一猛男:那林林先跟我一塊過去……

  林中林:我不跟你走!我要和沈哥一起!

  林中林:沈哥你什麼時候出發?

  天地同春:我和彌遠一起,馬上走。

  林中林:崔興言你人在哪?

  瀛海第一猛男:噫——來庭門口找我。

  瀛海第一猛男:還有小陶呢?

  煉器本是逆天而行:我有點東西要收拾,稍微晚點到。

  「那我們也出發?」沈蘊收起天賢令道。

  路彌遠剛要點頭,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既然要去庭外吃飯,我先回院舍換件衣服。」

  沈蘊道了聲好,「那我也回去換一套衣裳,劍范的制服和披風太騷包了。」

  兩人同路下山,沈蘊先到了七院,路彌遠多拐了兩條小徑走進十三院。剛一進院門,路彌遠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他抿了下唇,隨即輕巧無聲地繼續向房間走去。

  他推開門,直視著房間裡的人:「陶前輩好像很喜歡闖空門。」

  房間裡的人嚇了一跳,肩膀一抖,一樣東西從手裡掉了出來——是一塊已經粘合的試賢石。

  路彌遠掃了一眼試賢石:「前輩也很喜歡掉東西。」

  「你、你……」陶星彥雙手背在身後,緊靠著牆,聲音結結巴巴地,「你怎麼回來了?」

  「這是我的房間,我當然可以回來。」路彌遠歪了下頭,禮貌問道,「前輩來這裡有什麼事嗎?」

  陶星彥在鏡片後的眼睛眨了一下,他直接道:「我來找線索。」

  「什麼線索。」

  「天賢庭里鬼物的線索。」

  路彌遠表情平靜:「瑤池鏡化影出的鬼物已經被江前輩祓除了。」

  「那不是我要找的鬼物。」陶星彥吸了一口氣,「我原本只是調查試賢石碎裂的事而已,當我復原試賢石後,卻發現上面有鬼氣污染——試賢石是純靈之物,被鬼氣灌入,當然會裂。」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我查過名單,你入庭時驗的是這塊試賢石。但這塊試賢石試驗過千百人,並不一定是你,我一開始並沒有懷疑到你。」陶星彥稍稍加快了語速,來壓抑逐漸急促的呼吸,「是因為另一件事。」

  「瑤池鏡化影。」他繼續道,「鬼物因為會融合它污染過的一切,本相併不容易看穿。我是憑藉犀火,才能見到鬼物本相是鏡;其他見過化影鬼物的人都說是眉清目秀的女鬼;而那晚你在聽到張同學感嘆時直接說『一面鏡子而已,有什麼眉清目秀的』。」

  路彌遠:「……」

  陶星彥道:「唯一困擾我的問題只有一個,那就是為什麼柴自寒撞鬼那日說他見到的是你的臉,我想找到能填補我猜疑的線索,所以我過來了。」

  路彌遠問:「那麼前輩找到了嗎。」

  陶星彥噎了一下,老實答道:「沒有。」

  他有些尷尬,又有些不知所措,於是又連忙道,「那個……我這人一碰到感興趣的事就有些不管不顧的,未經你允許就偷偷進你房間是我不對。我……」

  路彌遠打斷了他:「你跟沈蘊說過這個事嗎?」

  陶星彥定定地看了他一會,然後用力吞了下唾沫:「……說過。」

  少年尾音剛落,他藏在身後的木雞驟然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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