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骰子(一)
眼前驟然覆蓋的黑暗令他僵在了原地,周遭一切聲音都像是隔了一層濃霧,路彌遠喊了他好幾聲他沒聽見,直到骨骼傳來不堪碾壓的鈍痛,他才注意到有人死死攥著他的手。思兔閱讀sto55.com
「師叔。」路彌遠用力地扣緊他的指縫,「我在。」
「我……我的眼睛,」沈蘊嗓音乾澀,「它怎麼了?」
對方默然良久,才輕聲道,「它不見了。」
不見了?眼睛不見了?!
沈蘊腦子嗡地悶響一聲,他抬手就去摸自己的眼眶,在碰觸到的剎那,兩眶處軟軟凹陷的觸感令他頭皮一炸,幾乎要脫口驚叫出來。
「師叔!」路彌遠見狀連忙拉了他一把,「這都是幻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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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對……都是幻術。」沈蘊急促喘息著,一遍遍地重複,「幻術,似幻似真,最後終究會是假的……」
儘管平時如何自信妄為,他到底還是個少年,哪怕他不斷在心裡提醒自己這不過是幻術,只要能破術,他的眼睛會好好地回到自己的臉上,但五感失卻的驚懼還是讓他背後涔涔浮起一層冷汗。何況他這雙異於旁人的碧瞳是他最自豪的五官,也是最珍貴的……
——三樓賭的,是各位的珍貴之物。
——看不出客人有何所求,但客人身上有許多珍貴之物,很好。
沈蘊腦中陡地閃過之前在二樓聽見的話,剎那間細枝末節層層緊扣,他悚然驚道,「彌遠……剛剛斗促織時我隨口說了一句金將軍要贏,這也算下注,是不是?」
路彌遠又沉默了一下,才嗯了一聲,「……應是如此。」
「所以我的眼睛是輸出去了?輸給誰了?」
路彌遠搖頭,他忽然想起這個動作對方看不到,於是又道:「我也不知道。」
「沒事,我就是隨便問問。」方才過於失態,讓沈蘊冷靜後愈發強迫著自己口吻如常,他甚至勉強笑了笑,「你呢,我記得你押了玉面仙是吧,有沒有贏到什麼?」
少年的聲音似乎有點為難,「我贏到的東西師叔不會想知道的。」
沈蘊想起自己失明前看見那張血淋淋的人臉,嘶了一聲,「其他人呢?」
「其他人……景前輩一直在發呆,銀前輩暈過去了,」路彌遠說著微微側過臉,正好和一旁燕也歸的視線對上,「……以及燕前輩無恙,看樣子也贏了。」
還好不止彌遠贏了,沈蘊立刻喊道:「燕仙師!」
從沈蘊左前方傳來燕也歸的聲音:「我聽得見,沈同修無需這麼大聲。」
「不好意思,眼睛看不見後下意識聲音就變大了。你們剛剛也下注了?」
燕也歸道:「天命要我下注,我當然順其自然。至於景同修和銀同修,方才太吵鬧,我並未注意他倆的言語。」
「那你幫我看看他倆損失什麼了。」
燕也歸依言過去,先將倒地的銀煥翻看一番,道:「他的舌頭不見了。」
然後他又走到了一臉放空的景頡面前,青年思索片刻後問道,「《南原溯咒》第一百四十九頁第七行寫的是什麼?」
景頡慢慢低頭看他,一臉茫然:「不知道。」
「阿景的記憶沒了。」燕也歸道。
銀煥半道半商,一條三寸不爛之舌稱得上是如今一無所有的他身上最出色的東西;而景頡身為太淵弟子,他過目不忘的記憶力也是令他脫穎於常人的異稟。
看來他們倆也和自己一樣,無意中押上了自己「身上」的寶貴之物。
「我看附近這些人的賭注都付訖了,估計莊家很快就要開始下一局。」燕也歸低聲道,「現在有兩種辦法,一種是挨到天亮,等賭場歇業後我們肯定能出去,但這樣一來,你和他們失去的東西都有可能再也拿不回來。至於另一種方法……」
「是什麼?」
燕也歸道:「我和路同修繼續去賭,只要其中一人能贏至最後,就必能前往四樓見到莊家。到時候只要殺了他,一切幻術立解。」
燕也歸說得輕描淡寫,但這一種方法何其兇險,沈蘊不信對方不知道。他感覺原本只覺得布下這場幻術的莊家弔詭,如今看來此人甚至比弔詭更加的——傲慢。
苓通,財爻,情天,顯尊,人極。
莊家並沒有剝奪任何一個人的性命,卻拿走了每個人最迫切的欲望與尊嚴。他以世人所求為餌,吸引一批又一批的賭徒前來,而他自己則日復一日地穩坐高台,靜看盅盂之內,百蟲汲汲相鬥,唯有一隻能殺出血路,逃出生天。
可真的能逃出生天嗎?沈蘊咬牙。
「你此行到底有幾成把握?」沈蘊問,「現在總能說了吧?」
「眇尚能視,跛且能履,咥人之凶,其旋元吉。」燕也歸道,「這是我決定來之前為自己卜的卦。」
「又眇又跛還咥人,聽起來怪可怕的,」沈蘊就算瞎了都忍不住話多,「燕仙師能不能照顧一下文盲,勞駕用人話解解簽。」
燕也歸道:「此卦極險,但爻辭中又隱隱有可挾主之力,所以大吉需往大凶中求,從某種程度來說,正合六博樓的規矩。」
沈蘊評價:「難怪你當時非要跟來,這種凶卦確實是你喜歡的。」
燕也歸笑了笑。
「師叔,」路彌遠插道,「既然有一線生機,那就讓我和燕前輩去吧,我會把師叔的眼睛奪回來的。」
沈蘊仍在猶疑,畢竟路彌遠之前的幻術還未得解,「但是你……」
「我所求的,在二樓已如願以償,所以三樓爭奪的一切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吸引力。」對方的聲音略近了半尺,「相信我。」
他略握了下沈蘊的手,然後鬆開,一個柔軟的觸感從沈蘊的眼皮上拂過,是路彌遠的指尖。對方撫摸的動作戀戀不捨,溫柔得像一個吻。少年輕聲道,「拒。」
「等等……」沈蘊還要說話,對方指尖靈力傾斜,流轉如方棺,立時將沈蘊和景銀二人束在了陣中。沈蘊揚手欲解,但咒訣扣了一半忽然又放了下來。
雙目既然已經盲了,他更不想也不願做他人的累贅。
陣咒兩邊聲音阻隔,最後沈蘊只是摸索著將手放在咒壁,然後對著路彌遠緩緩做了幾個口型。
「你師叔讓你保重自身。」燕也歸道,「他很關心你。」
路彌遠道:「師叔總是很關心我。」
「但你並不敬重他。」燕也歸道。
「前輩為什麼這麼說?」路彌遠轉頭看向燕也歸,「我一向是尊敬師叔的。」
「是麼。」燕也歸看向路彌遠一直收在身側的另一隻手,「如果奪走沈蘊的眼睛是對他尊敬的表現,路同修的這份尊敬也未免過於可怕了。」
路彌遠的表情瞬間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