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骰子(二)
「既然前輩知道我對師叔圖謀不軌,剛剛為什麼不揭發我?」路彌遠道。思兔閱讀
「因為沒有必要。」燕也歸道,「一來我為玉兆山少卜,宗門有訓,不可更改更不可阻止已發生的和將要發生的一切,你拿走沈蘊的眼睛,必有你的因果。」
「因果?」
「因為接下來的事你不想讓沈蘊看見,所以必須讓他看不見,這就是因果。」燕也歸道。
路彌遠沒有回答。
「那我就當路同修默認了。」燕也歸繼續道,「你算計沈同修已經極其兇險,而我若擅動這個因果,必會招致更兇險的事發生——這就是我不揭發你的理由。」
路彌遠聽燕也歸說完後表情沒有變化,只有眸光沉了一分:「有一則有二,前輩的第二個理由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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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則是因為我曾算過你。」
「那麼前輩算到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算出來。」燕也歸神色如常,「因為只有活人才有命數,死人的命數早就斷在他身亡的那一日了。」
路彌遠搖了搖頭:「我心臟仍跳,呼吸尚存,前輩憑何說我是個死人?」
「抱歉,是我形容不恰當。」燕也歸改口,「路同修是比死人更可怕的生靈。」
路彌遠:「……」
前方的男孩已經掏出了新的賭具,是一副五木。當黑白木籌出現在桌面的剎那,周遭的賭徒們立刻止住了哀鳴與慘叫,像是嗅到了腐肉的禿鷲一般,迅速再次朝著賭桌圍攏。失了一手的劍客叫嚷著;跛了雙足的行商叫嚷著;老了容顏的美人叫嚷著。輸家篤定只要機會再來,他們定能拿回他們想要的一切,而贏家志得意滿,更要乘勝追擊。廳堂內的氣氛甚至比之前更加鼎沸,各種聲音混雜交織無止無盡,像一首永遠吟唱不完的詛咒。
路彌遠皺了下眉,不想再看這令人作嘔的場景,扭頭看向了沈蘊。他的小師叔這會已度過了驚惶,進入了安之若素的階段,他待在矩陣中,甚至閒極無聊地摸索著挪到景頡邊上,向對方比划起什麼——從口型和手勢上看,他在教對方背九九口訣。
路彌遠忍不住笑了一下。大概是一個月前已經被陶星彥揭穿過一次,這次再被燕也歸點破,他竟然一點惱怒的心思都沒有,只覺得無奈,重新開口時語氣里滿是嘆息:「我入學天賢庭之前,掌教曾警告過我,說庭中英傑眾多,我瞞不了太久,我那時候還不信,覺得只要藏拙,即可安然無虞。」
「你的確瞞得很好。」燕也歸道。
路彌遠搖了搖頭:「前輩會為我保守秘密麼?」
「我說過我不會做任何干擾因果的事。」燕也歸道,「但是我有必要提醒你,沈同修並不傻。」
「我當然知道。」路彌遠再不欲多言,轉身走向賭桌。
五木由樗蒲簡化而來,有盧、白、雉、牛四種貴彩;開、塞、塔、禿、撅、梟六種雜彩。擲出雜彩即為負,而擲出貴彩者則可再擲——若投出全黑之「盧」,則為王彩,可通吃全場。
這一技靠個人手上功夫得多,靠運氣的成分少,待男童介紹完規則後,眾人皆躍躍欲試,一男子趁眾人不備,搶先奪走五木:「我來!」說罷他將五木在手中狠狠搓了一搓,然後拋向桌上。
「二雉二玄一白。」男孩道,「雜彩。」
那男人的臉色瞬間青了,他久久瞪視著桌上五木,哇地一聲嘔了一口黑血。四周登時哄堂大笑起來,其他人毫不憐憫地推了他一把:「滾下去吧!」
而下一個人早拿起了沾血的五木:「我來試試!」
血腥的賭博在一片歡聲笑語中繼續,不斷有人因為擲到雜彩而哀嚎著倒下,但根本無人在意這一地的輸家失卻了什麼。輪到燕也歸時,他看也不看,隨手一擲。
「一雉四玄。」男孩笑道,「恭喜客人得貴彩。」
「前輩好像一直在贏。」路彌遠道。
「因為我真正在賭的東西並非是這個。」他讓開了半步,「路同修請。」
路彌遠走上前拿起五木,他並沒有立刻擲投,而是對男孩又確認了一遍:「這一局五木決出的贏家,便能去四樓賭最大的一局,對嗎?」
男孩微笑著:「是的。」
「我明白了。」
路彌遠握了一握掌中短木,翻手而拋。五木先後而落,四子俱黑,只剩其中一枚還在桌面上滴溜溜地旋轉不停——若為玄色,則得「王彩」,若白色則為雉彩,他便需要和燕也歸再開一局。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緊張等待最後一子塵埃落定。就在這時,燕也歸忽然一拂袖,帶起一道細細清風,剩下那一子隨風而倒,正好露出了玄色雕面上的牛犢。
男孩:「……」
燕也歸面無表情:「莊家為何還不宣牌?」
這一次莊家卡殼的時間比任何一次都要漫長,許久之後,男孩才一字一字道:「二犢三玄,恭喜客人得『盧』,王彩通吃。」
四周寂靜無聲,沒有人為路彌遠的全勝喝彩。片刻的死寂後,一個聲音尖叫道:「他出千!」
這個聲音像是碰觸到引線的火藥,迅速將空氣點燃。昏惑紅光下,客人們的臉色都變了。怨毒,嫉妒,憤怒……種種情緒將他們本就扭曲的臉變得更扭曲,人們身軀搖擺如煉獄惡鬼,立刻朝著路彌遠猛撲了過來。
「出千!該死!」
「死!」
路彌遠閃身便躲,但狹窄廳中根本避無可避。他將拳頭擊向迎面一人,便有另一人從後面攥住了他的腳踝。骰子,籌碼,血漬混在一起,統統染成了鮮紅的顏色。混亂中他還得努力維持那道拒陣不被破壞,可沒有六合印的加持,他體內的靈力流逝根本無法控制,而一旦靈力消耗殆盡……
路彌遠咬牙,他背靠隔壁,看著眼前將他徹底包圍的人群,或者說,是越過人牆,看向後面那個還在教景頡九九口訣的身影。
幸好他看不到。
少年緩緩吐了口氣,掌中凝出的不再是清澈靈力,而是一團濃稠如墨的黑光。正當他要將這一團漆黑揮向面前眾人時,一道鈍響突然傳來,對面的賭徒應聲而倒,露出背後傲然站立的燕也歸,以及他手裡的桌腿凳。
路彌遠:「……」
「門已經開了,上去。」燕也歸示意道。
「前輩為什麼要幫我?」
燕也歸當然知道對方問的不是自己現在這一下桌腿,他毫不手軟地又敲暈了一個人後才答道。
「因為你沒有命數,所以是卦中的變數,我幫你不算違訓。」
「多謝。」
路彌遠不再猶疑,迅速往洞開的樓梯處跑去,其他人見他要上四樓,更是瘋了一般前仆後繼地阻攔。沒有法器,沒有武器,沒有符籙,兩人不得不像是市井走卒們打架一樣合力推搡,才勉強開出了一條路。在登上階梯之前,路彌遠回頭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前輩就這麼相信我能讓大家逢凶化吉?」
「無論凶吉,皆為天命。」燕也歸微笑起來,推了他一把,「路同修請。」
大門砰地一聲關上。